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八鄞全祖望绍衣
河源远而江源近,江源之不始于岷山,犹河源之不始于积石,昔人所同辞也。虽然,谓不始于岷山则可,离岷山以求江源则不可。自明崇祯间,江阴徐霞客谓河源在昆仑之北,江源在昆仑之阳,常熟钱氏为作传,盛称其言。而吾乡万处士季野已力辨以为妄。或曰霞客所指殆卽金沙江也。然钱氏述霞客语,谓江源与金沙水相并,南下环滇池以达五岭,则似乎别有可以称一江者。今以舆地按之,殆卽鸦礲之泉,霞客未知其名耳。至近日李侍郞穆堂则直以金沙为江源,乃祖霞客而复变之。按方舆路程图,西番之阿克达毋必拉(西番人云必拉者江也)南行千八百里始有金沙之名,又东南九百里至云南之丽江府,又行千四百里至四川境,又行千二百里有打冲河来会之,又行千四百里至马湖府,又东行二百里至叙州府与岷江会,凡六千九百余里。而岷江自羊膊岭至此仅一千八百余里。故侍郎谓水必以源远者为主,而近者从而附之。今不以六千九百余里之水为源,而反主一千八百余里之水,其势不能以相统。然无如《禹贡》明文确不可易。如侍郞之说,当自金沙入四川以后,穴山通道,直抵羊膊岭,而后与岷山导江合,且可与河源之自昆仑而积石者相比。不然,姑无论岷山之不得以羊膊尽之也,卽羊膊以来之水,已由松而茂而叙,歴一千八百余里矣,安得忽指金沙之自滇来会者以为之源也哉?且侍郞旣以金沙为江源,而又自狐疑其辞,谓西番之查楚必拉亦发源于昆仑,南行二千余里,纳东西大水十余名鸦礲江,又南行六百里卽所谓打冲河,又八百里而会于金沙,凡五千里而至叙,似亦可以为江源,特以视金沙较近一千余里故弗取。按此卽霞客所云与金沙并行南下者,更就其远近以为定说。夫以四渎之在天壤,且明着其文于遗经,而可任吾之择而取之乎?且以洪武闲宗泐之言证之,其云西番抺必力赤巴山者,东北为河源,西南为江源。然胡处士朏明以是山为共龙山,非昆仑。若据都实昂霄所记,以西番朶甘思之西为河源,虽不知其卽抹必力赤巴与否,要之去昆仑尚远。斯皆前代史书与方舆图之可考者也。然则侍郞所谓高山耸峙,因据之以为昆仑者,侍郞自以意定之耳。况累代之穷河源也,皆以天子之力不能得其要领。是故汉武张骞所定,则唐人非之;薜元鼎都实所定,则明人疑之。今欲凿空求一江源,视河源为更远,不亦过欤?陆放翁曰:「吾尝登岷山求江源不可得。葢自蜀郡之西,大山广谷谽牙起伏,走蛮箐中,皆岷山也。」李赞皇曰:「岷山连岭西,不知其极。」薛士隆曰:「今自岷洮松疉以南,大山峻岭班班可考者,皆岷山之随地立名者也。」《括地志》谓岷州溢乐县南连至蜀,几二千里,皆名岷山。朏明墨守班志,以为必在氐道西徼之外,方可当之,亦非通人之论。近有引江源记者,谓在临洮郡之木塔山,朏明驳之。然木塔亦岷山之支峰,必有水入江,故云然也。愚最取范石湖之说,以为大江自西戎,来自岷山,出举其大略,而不必确求所证于大荒之外。葢河山两戒,南纪以岷山嶓冡负地络之阳为越门,北纪以三危积石负地络之阴为胡门,而河源江源并在极西,以其九州岛之表,故《禹贡》略而不书。必指其地以实之,恐如宋孝宗之所以诮程泰之者矣。侍郞之学淹贯古今,方今人物,愚所首推,而江源考失之好奇,故不敢不辨。
○辨宋祁汉书校本
译黄河的源头远,长江的源头近;说长江不发源于岷山,就如同说黄河不发源于积石山,这是古人一致的说法。虽然如此,说长江不发源于岷山可以,离开岷山另去寻找长江源头却不可以。明代崇祯年间,江阴徐霞客说黄河源在昆仑山以北,长江源在昆仑山以南,常熟钱氏替他作传,大力称许他的说法。而我乡万处士季野已经极力辨明,认为这是妄说。有人说徐霞客所指的恐怕就是金沙江。但钱氏转述徐霞客的话,说长江源与金沙江并行,向南绕过滇池而到达五岭,这似乎是另有一条可以称作长江的水道。如今按照地理考察,大概就是鸦礲江的泉源,只是徐霞客不知道它的名称罢了。到了近来,李侍郎穆堂却直接把金沙江作为长江源头,这是继承徐霞客而又改变了他的说法。考察《方舆路程图》,西番的阿克达毋必拉(西番人说“必拉”就是江)向南行一千八百里,才开始有金沙江之名;又向东南行九百里到云南丽江府;再行一千四百里到四川边境;又行一千二百里,有打冲河流来汇合;再行一千四百里到马湖府;又向东行二百里到叙州府,与岷江汇合,总计六千九百多里。而岷江从羊膊岭到这里,仅有一千八百多里。所以侍郎说,水流必定应当以源头较远的为主,源头较近的随从并入。如今不把六千九百多里的水流作为源头,反而以一千八百多里的水流为主,它们的形势无法相互统摄。然而《禹贡》的明文清楚确凿,不可更改。按照侍郎的说法,应当是金沙江进入四川以后穿山开道,直达羊膊岭,然后与岷山导出的江水汇合,这样才可以同黄河源从昆仑山流到积石山相比。不然,姑且不论岷山的范围不能只到羊膊岭;即使从羊膊岭以来的水,已经经过松州、茂州、叙州,流了一千八百多里,怎么能忽然把从云南流来汇合的金沙江指作它的源头呢?而且侍郎既然把金沙江作为长江源头,却又对自己的说法感到怀疑,说西番的查楚必拉也发源于昆仑山,向南行二千多里,汇入东西大水十多条,称为鸦礲江;又向南行六百里,就是所谓打冲河;再行八百里而与金沙江汇合,总共五千里到达叙州,似乎也可以作为长江源头,只是因为它比金沙江近一千多里,所以不取它。考察这就是徐霞客所说的与金沙江并行南下的水流,只不过又根据远近来确定说法罢了。四渎存在于天地之间,而且古代经书已经明确记载了它们,难道可以任凭我们选择取舍吗?再以洪武年间宗泐的话来作证明,他说西番抹必力赤巴山,东北面是黄河源,西南面是长江源。但胡处士朏明认为这座山是共龙山,不是昆仑山。若依据都实、昂霄的记载,把西番朵甘思以西作为黄河源,虽然不知道它是不是抹必力赤巴,总之距离昆仑山还很远。这些都是前代史书和方舆图中可以考察的内容。那么侍郎所谓高山耸立,并据此把它认作昆仑山,不过是侍郎自己凭意念确定的罢了。何况历代穷究黄河源头,都凭天子的力量也不能得到要领。因此汉武帝时张骞所确定的说法,唐人就加以非难;薛元鼎、都实所确定的说法,明人又产生怀疑。如今想凭空寻找一条长江源头,而且认为它比黄河源还远,不也太过分了吗?陆放翁说:‘我曾登上岷山寻找长江源头,却没有找到。大概从蜀郡以西,大山和深谷交错起伏,进入蛮地竹林之中,都是岷山。’李赞皇说:‘岷山的山岭向西绵延,不知道它的尽头。’薛士隆说:‘如今从岷州、洮州、松州叠州以南,凡是可以清楚考察的大山峻岭,都是岷山因地而异的名称。’ 《括地志》说,岷州溢乐县以南连接到蜀地,约有二千里,都称作岷山。朏明拘守《班志》的说法,认为必须在氐道以西的边界之外才可以相当,这也不是通达事理的论断。近来有人引述记载长江源头的书,说源头在临洮郡的木塔山,朏明加以驳斥。但木塔山也是岷山的一座支峰,必然有水流入长江,所以才这样说。我最赞同范石湖的说法,认为长江从西戎而来,发源于岷山,只举出大略,不必到荒远之外确切追求证据。大概山河有两条界限,南方的山脉以岷山、嶓冢山背负地脉阳面作为越地之门,北方的山脉以三危山、积石山背负地脉阴面作为胡地之门;黄河源和长江源都在极西之地,因为处于九州之外,所以《禹贡》只略作说明,没有详细记载。如果一定要指明地点来坐实它,恐怕会像宋孝宗讥讽程泰那样。侍郎的学问贯通古今,是当今人物中我最推重的;只是考察长江源头这件事失于好奇,所以不敢不加以辨析。○辨宋祁《汉书》校本
景文《汉书》校本,今不得见其全。监本引入寥寥。杭堇浦从励文恭家见宋椠《汉书》,则其中引之甚备,喜而钞之。予亦以得所未见。及细阅之,乃知非景文之书。南渡末年,麻沙坊中不学之徒依托为之。何以知其然也?《崇文总目》:景佑二年,秘书丞余靖上书国子监,所收《史》《汉》本讹误极多,请行校正。诏翰林学士张观、知制诰李淑、宋祁与靖洎直讲王洙雠对。靖等悉取三馆诸本及先儒注解、训传说、文字林之类数百家之书,以相参校。凡所是正增损者数千言,逾年上之,称为新校《史记》《前后汉书》。靖等又自录其雠校之说,别为《三史刋误》四十五卷。是诸公固共有刋误之作,而非景文一人之书也。而是本实频引景佑刋误本,则或者景文晩年别为一书以行,亦未可定。然使景文果别有是书,则晁、陈、赵簿录中必载之,马竹村《通考》亦必载之,而绝无有。况景文旣身预于刋误之役,而其引之俨如易代前辈之书,何也?是其可疑者一也。又其频引阳夏公之言,阳夏公者谢希深也。景文为欧公前辈,希深欧公之友,景文卽引其语,何至尊而称之若此?是其可疑者二也。三刘《汉隶》虽发之自原父,直至仲冯始卒业。观刘跂所跋尾,则出行于世甚晚。景文卒于嘉佑六年,于原父亦前辈,乃频引而驳之,是其可疑者三也。司马公生前祗封河内郡公,身后乃赠温公。今以景文引其语而亦称曰温公,景文安得至哲宗时?其可疑者四也。朱子文者陋儒也,其论《汉书》最可恶。虽不知其时代,然出于南渡以后,景文安得引之?其可疑者五也。景文之学极博,倘出于其所校正,必有可观。今卤莾庸劣之甚至不知渐江之为浙江而疑以为误字,则是《水经注》尚未寓目者,曾谓景文而有此?其它可发笑者,葢更仆数之而未能尽也。然则其中所引南本、浙本、越本、邵本。安知其非信口捏造者乎?堇浦方为疏证,故以此书之大略告之。
○辨南史陆法和传
陆法和之与王琳皆自梁入齐,史臣遂置之同传,非也。法和岂王琳之比?葢一庸人耳。其破武陵王纪也,由任约之功;其破任约也,由胡僧佑之功。法和无力焉。迹其好言未来之事,不过卤莾道士伎俩。忽自称司徒,元帝以其素号能前知,遂授之,已妄矣。江陵之陷,史称其自郢州入汉口,将赴难,而元帝止之,谓此闲自能破贼,不须离郢,则尢捏造之言。当元帝夜登凤凰阁,见翼轸闲有客星,徙倚太息,忧其必败,故征王僧辨于扬州,王琳于广州,徐世谱于信州,以至任约、刘药之兵,无不召焉。岂有郢州最近而反遗之之理?其诏僧辨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岂有以破贼自夸而止郢州援兵之理?当时宇文之兵甚盛,以王僧辨之宿将,裴回不前,奋不顾身者止王琳耳。而以道远不及彼,法和者固未尝勤王也。胡身之谓法和卽至江陵,岂能制魏兵之攻围者?其徒托为之言,以见其能知来,斯眞论世之识矣。史又言其反郢也,着衰绖,垩城门,坐苇席,以为丧君之礼。法和进不成勤王,退不知城守,已有改事二姓之心,尚何持服之有?葢是时荆楚诸臣俘入关中者十九,而法和降于邺下,故得任为虚诞之言,而无人以质之。虽然,李百药之徒,非良史才,不能辨法和之妄,固也。通鉴又从而纪之,不亦惑乎?赖有身之之注,能正其误,吾故为之申其说。
○辨鄞江先生墓志
鄞江先生极为荆公所重,其墓志系荆公作,然不载于集中。惟旧志引其语曰:「四明立言之士,自先生始而已。」至闻蘂泉作《鄞县志》,始尽录其全文。予疑其冗蔓,不类荆公文体。及观其所记门下弟子,自丰稷、袁毂、周师厚诸人外,又称游学者有张机、张邵、张郯、张祁。考郯、祁皆邵之弟。邵系徽宗宣和三年进士,建炎初假礼部使金,补其弟祁为明州观察推官,遂家焉。邵于绍兴十三年归自金,二十五年卒于广德;而鄞江先生卒于至和二年。邵兄弟能游学其门,最少亦不下弱冠,而自至和以及宣和,凡六十七年始登第,又八年始使金,留十四年乃归,又十二年始卒,抑何其长年也?以丰尚书之辈行相去几三世,而谓其同门,不亦谬乎?此葢王氏后人之不学者,伪为此文载之家乘,而蘂泉修志遂录入焉。或曰:「桃源先生为鄞江之犹子,邵兄弟或尝经受业,而误以为鄞江。」此于时代尚不甚远,然卽如此说,而志文之出于依托,亦可知也。
○崇敎寺杨义妇事纪疑
译景文的《汉书》校本,如今已经看不到全本。国子监刻本只引用了少量内容。杭堇浦从励文恭家看到宋代刻本《汉书》,发现其中引用得非常完备,喜欢它,便抄录下来。我也因此得到了一些过去没有见过的材料。等到仔细阅读,才知道这不是景文的书。南宋末年,麻沙书坊中不学无术的人假托景文之名编造出来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崇文总目》说:景祐二年,秘书丞余靖上书国子监,说所收《史记》《汉书》版本错误极多,请求下令校正。于是诏令翰林学士张观、知制诰李淑、宋祁与余靖以及直讲王洙共同校勘。他们全都取用三馆的各种版本以及先儒的注解、训诂、传说、《文字林》等数百家的书,互相参照校订。凡是订正、增补、删削的文字有数千字,过了一年上奏朝廷,称为新校《史记》《前汉书》《后汉书》。余靖等人又亲自记录校勘的意见,另编成《三史刊误》四十五卷。这说明诸公本来共同有刊误之作,并不是景文一人的书。而这部书又频繁引用景祐刊误本,那么也许景文晚年另作了一部书流传,也不能完全确定。然而假如景文果真另有这部书,晁氏、陈氏、赵氏的目录中一定会记载,马竹村《通考》中也一定会记载,但这些地方全都没有。何况景文既然亲自参与了刊误之事,而书中引用他的说法,却俨然像引用改朝换代以前的前辈之书,这是为什么?这是可疑之处之一。又常常引用阳夏公的话;阳夏公就是谢希深。景文是欧阳公的前辈,谢希深是欧阳公的朋友,景文即使引用他的话,为什么要如此尊敬地称呼他?这是可疑之处之二。三刘《汉隶》虽然由原父开始整理,直到仲冯才完成。看刘跂的跋尾,可知此书很晚才流传于世。景文死于嘉祐六年,在原父之前也是前辈,却频繁引用并驳斥他的说法,这是可疑之处之三。司马公生前只封为河内郡公,死后才追赠温国公。如今这部书引用他的话,却也称他为温公,景文怎么可能知道哲宗时的称号?这是可疑之处之四。朱子文是浅陋的儒生,他论说《汉书》最为可恶。虽然不知道他的时代,但显然出在南渡以后,景文怎么可能引用他?这是可疑之处之五。景文的学问极其广博,假如这真是他校正的书,必然有可观之处。如今这部书粗疏庸劣到竟不知道渐江就是浙江,还怀疑是错字;这分明是连《水经注》都没有看过,难道能说是景文的书吗?” 其他可笑之处,大概即使更换仆人来逐一计数,也不能全部说尽。既然如此,其中所引用的南本、浙本、越本、邵本,怎么知道不是随口捏造的呢?堇浦正在为它作疏证,所以我把这部书的大概情况告诉他。○辨《南史·陆法和传》陆法和与王琳都从梁国进入齐国,史臣于是把他们列入同一篇传记,这是不对的。陆法和哪里能和王琳相比?大概只是一个庸人罢了。他攻破武陵王纪,是任约的功劳;他攻破任约,是胡僧祐的功劳。陆法和自己没有力量。考察他的行迹,他喜欢谈论未来之事,不过是粗陋道士的伎俩。他忽然自称司徒,元帝因为向来听说他能预知未来,便授予他这一官职,这已经是荒诞的事了。江陵陷落时,史书说他从郢州进入汉口,准备前去救难,而元帝阻止他,说这里自然能够击破贼军,不必离开郢州;这尤其是捏造的话。当时元帝夜登凤凰阁,看见翼、轸之间出现客星,徘徊叹息,担心一定会失败,所以从扬州征召王僧辨,从广州征召王琳,从信州征召徐世谱,甚至任约、刘药的军队,也无不召来。哪里有郢州距离最近,反而遗漏不召的道理?元帝给王僧辨的诏书说:‘我忍死等候您,您可以来了。’哪里有一面夸耀自己能够破贼,一面又阻止郢州援兵的道理?当时宇文氏的军队十分强盛,即使王僧辨这样的宿将也徘徊不前,奋不顾身的人只有王琳。至于陆法和,因为路远来不及到达,他本来就不曾前来救援王室。胡身之说,假如陆法和到了江陵,难道能够抵挡围攻江陵的魏军吗?他的门徒只是假托编造这些话,用来显示他能预知未来;这才是真正懂得评说人物和时代的人。史书又说他返回郢州时,穿着丧服,给城门涂白土,坐在苇席上,作为哀悼君主的礼仪。陆法和进不能成功救援君王,退又不知道守卫城池,早已有改事二姓的打算,还有什么资格服丧呢?大概当时荆楚的臣子被俘虏到关中的十有八九,而陆法和投降了邺城,所以他得以任意编造虚妄的话,却没有人来质问他。即便如此,李百药这一类人也不是具有良史才华的人,不能辨明陆法和的妄言,本来就不足为怪。《通鉴》又跟着记载下来,不也是受了迷惑吗?幸亏有胡身之的注释,能够纠正它的错误,所以我特意进一步申述他的观点。○辨鄞江先生墓志 鄞江先生极受荆公器重,他的墓志是荆公所作,但没有收入荆公文集中。只有旧志引用其中的话说:‘四明有著述立言的士人,从先生开始而已。’直到闻蘂泉编纂《鄞县志》,才把全文全部录入。我怀疑它文字冗长蔓延,不像荆公的文体。等到看它记载门下弟子,除丰稷、袁毂、周师厚等人之外,又说游学者有张机、张邵、张郯、张祁。考察张郯、张祁都是张邵的弟弟。张邵是徽宗宣和三年进士,建炎初年代理礼部使出使金国,补任他的弟弟张祁为明州观察推官,于是定居在那里。张邵在绍兴十三年从金国回来,二十五年死于广德;而鄞江先生死于至和二年。张邵兄弟能够到鄞江先生门下游学,年纪最小也不会低于二十岁;而从至和到宣和,共六十七年才考中进士,又过了八年才出使金国,在金国留了十四年才回来,又过了十二年才死,这难道不是活得太长了吗?以丰尚书等人的辈分来算,相差将近三代,却说他们是同门,不也是荒谬吗?这大概是王氏后代中不学无术的人伪造了这篇文章,载入本家家谱,而蘂泉编修地方志时又把它录了进去。有人说:‘桃源先生是鄞江先生的侄孙,张邵兄弟也许曾经到他门下受业,只是误认为是鄞江先生。’ 这件事距离当时还不算太远,但即使作这样的解释,也可以知道这篇志文确实是依托伪造的。○崇教寺杨义妇事迹辨疑
吾鄞崇敎寺在湖曲,其中有女伽蓝像,双珥弓鞋,而须睂则男子所称,杨义妇之子德顺也。宁波府志、鄞县志载其始末极详,顾不见于成化以前诸志,至嘉靖志始有之。据云,义妇系唐干符时人,又云义妇之子控于有司不得直,乃赴汴诉之。朱温行营卒报其父雠。予窃疑事在唐末,而歴宋至元,胡以诸旧志皆漏遗?且干符,唐僖宗纪年也,其时安得有朱温遽领行营?倘谓系朱温据汴时,则钱镠已立国,黄晟已领明州,虽浙中尝覊縻于中原,而不过遥奉正朔,况中隔以淮南之杨氏,亦非朱温威令所能及也。近读宋徐仲车集中有《淮阴义妇诗序》,与杨义妇事极相肖。序谓淮阴商人之妻李氏有姿色,同商者见而悦之,道杀其夫,厚为棺殓,持丧以归,绐云溺死,尽归其财,无毫髪私。于是伺其葬毕除服,遣人请为婚,自陈有义于其夫妇,亦感之,遂许嫁,生二子矣。一日大雨,庭下积水,水有浮沤,其人顾之而笑。义妇问之,不应,固问,其人以伉俪已固,不虞其有他,因以实告曰:“汝前夫之溺,我实为之。巳溺复岀,我以篙刺之,始沈。”其时浮沤之状,正如今日。义妇默然,乃伺其夫出,卽奔告有司,卒正其狱。夫雠旣复,自念以色累夫,以身事雠,雠人之子,义不可容,乃缚二子投之于淮,已而自投焉。斯事与嘉靖志所载,一一符合。独谓杨义妇有遗孕,其后夫将商于外,嘱曰:“所生女也,育之;男也,必不举。”已而生德顺,托言得女,因为女妆,故寺中之像如之。又谓杨义妇死,德顺念以毋故死,其父复以父故死,其母,遂就崇敎寺出家。此一节为稍异耳。里中至今呼为缠足祖师,遗塑犹存,事迹亦非凿空所能撰,古今人固有前后如合劵者,风敎所关,亟宜表章,不敢以嘉靖志为诬,特疑人代之有舛误耳。仲车复曰:“或者以其生事二夫,不得谓之义。”是大不然,义。妇之嫁,初谓其人果能殓其夫,不私其财,故感而许之。迨生二子,房帷之好已笃,顾能复雠杀子,又自杀其身,昭乎如白日之照九泉,可不谓义乎?斯言也,卽移以作吾乡杨义妇之定论可也。
○辨李国桢事
明甲申以后死事诸臣传,传闻异词,多不可信,然无若李国桢之妄者。先是怀宗念寇祸亟,用人屡不效,思委任勲卫,曰:“毕竟是吾家世臣。”于是使魏国徐弘基、成国朱纯臣、襄城伯李国桢分掌两都兵柄,而国桢得京营总督。国桢不晓军务,京营兵数十万,旧例毎一堞守兵五人,战兵列近畿要地。国桢省军费,毎五堞寘一人,其余散遣居乡,战兵反居城内。事亟,九门昼闭,守兵不得入,战兵不得出。国桢遂束手无措,贼入城,遽降于贼帅张能。能索金缯数万,国桢唯唯。归寓而所居已为他帅入踞,一无可得。贼怒,搒掠之,两胫俱折,以荆箩抬之。国桢不胜痛楚,夜解带自缢死。或盛以柳棺,置道旁,血淋漓于地,见者指曰:“此李总督也。”北平王锦衣世德尝亲见其事而记之。弘光定六等逆案,尚书解学龙秉笔,国桢在降贼诸臣之列。及阮大铖更定南京诸勲卫,为之请,谬称殉义,俨然赠爵赐谥矣。前此京城未破时,都院李邦华请南迁,实为国桢所阻。见南都姜阁学曰:“广疏中野史不知,反谓国桢力请南迁。”又云:“帝后葬日自缢其旁。”考左侍郞懋第北使密钞及赵吏目一桂纪事二书载帝后之葬甚详,初不及国桢一字。然世犹以当日谥议与野史所载为疑,予故为按其实而歴辨之。
○原纬
偶读竹垞说纬,嫌于其顚末尚未尽,因更为考索以疏证之。其见于竹垞所述者,不复具焉。
译我鄞县的崇教寺在湖湾之中,寺内有一尊女伽蓝像,双耳戴着弓鞋形的饰物,胡须眉毛却是男子的形状;这就是杨义妇的儿子德顺。宁波府志、鄞县志记载事情的始末非常详细,但在成化以前的各种志书中都没有见到,直到嘉靖志才有记载。据说,杨义妇是唐代乾符年间的人;又说杨义妇的儿子到官府申诉却没有得到公正,于是到汴京去申诉。朱温的行营士卒替他父亲报了仇。我私下怀疑此事发生在唐朝末年,但历经宋、元两代,为什么各部旧志都遗漏了它?况且乾符是唐僖宗的年号,那时怎么会有朱温突然统领行营?假如说这是朱温占据汴京时的事,那么钱镠已经建立国号,黄晟已经统领明州;即使浙江一带曾经受中原政权羁縻,也不过是遥远地奉行中原的正朔,何况中间隔着淮南的杨氏,也不是朱温的威令所能达到的地方。近来读宋代徐仲车文集中的《淮阴义妇诗序》,发现它与杨义妇的事极其相似。序中说,淮阴商人的妻子李氏容貌美丽,同业商人见到她便喜欢上了她,便在路上杀死她的丈夫,厚葬他,扶持丧事回去,却欺骗李氏说丈夫是溺水而死,把他的全部财产据为己有,没有私藏一丝一毫。于是等到守丧期满除服,派人请求婚配,自称对她夫妻有恩,李氏也感激他,于是答应嫁给他,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一天大雨,庭院下面积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水泡,那人看着水泡笑了。义妇问他,他不回答;义妇再三追问,那人以为夫妻感情已经牢固,不会料到她另有想法,于是把实情告诉她说:‘你前夫溺水,是我干的。他已经溺水浮出水面,我又用竹篙刺他,他才沉下去。’当时水泡的样子,正如今天所见。义妇默不作声,等丈夫外出,立即跑去告诉官府,终于使这桩案件得到公正判决。为丈夫报仇以后,她想到自己因为美色连累了丈夫,又以身侍奉仇人,并且生下了仇人的儿子,按义理不能容忍,于是把两个儿子捆起来扔进淮河,随后自己也投河而死。这件事与嘉靖志所载完全相合。只有一点不同:志书说杨义妇已有遗腹子,她的后夫将要到外地经商,她嘱咐说:‘如果生的是女孩,就把她养大;如果是男孩,一定不要抚养。’后来生下德顺,便谎称生的是女孩,替他穿上女孩子的衣服,所以寺里的塑像就是这种样子。又说杨义妇死后,德顺想到母亲是因为自己而死,而他的父亲又因为父亲的缘故害死了母亲,于是便到崇教寺出家。这一节稍有不同罢了。乡里直到今天还称他为缠足祖师,遗留下来的塑像仍在;这些事迹也不是凭空能够编造的。古今之人本来就有前后相合如同契券的一类事情,关系到风俗教化,极应表彰。我不敢说嘉靖志是虚妄的,只是怀疑人物时代有所错乱。徐仲车又说:‘有人认为她先后侍奉两个丈夫,不能称为义妇。’这完全不对。义妇出嫁之初,是因为以为那个人确实替她丈夫收殓尸体,又没有侵吞他的财产,所以感激他而答应嫁给他。等到生了两个儿子,夫妻间的感情已经深厚,她却能够为丈夫报仇,杀死儿子,又亲自杀身,这种义行像太阳照入九泉一样明白,难道还不能称为义吗?这番话即使移来作为我们乡里杨义妇的定论,也是可以的。○辨李国桢事 明代甲申以后为国事而死的诸臣传记,传闻各不相同,大多不可信;但没有比李国桢的事更荒诞的了。在此以前,怀宗想到贼寇祸患紧急,用人屡次没有效果,便想委任勋卫,说:‘毕竟是我家的世臣。’于是派魏国公徐弘基、成国公朱纯臣、襄城伯李国桢分别掌管两京的军权,而李国桢获得京营总督之职。李国桢不懂军事,京营有几十万士兵,旧例是每一座城垛由五名守兵防守,战兵则排列在京畿附近的重要地点。李国桢为了节省军费,每五座城垛只放置一名守兵,其余遣散回乡,战兵反而驻在城内。事势紧急时,九座城门白天关闭,守兵进不来,战兵出不去。李国桢于是束手无策,贼军入城,他立即向贼军统帅张能投降。张能索取数万金帛,李国桢唯唯答应。回到住所时,他的住处已经被另一名贼军将领占据,什么东西也没有得到。贼军恼怒,鞭打拷掠他,打断了他的两条小腿,用荆条编的筐抬着他。李国桢疼痛难忍,夜里解下腰带自缢而死。有人把他的尸体盛在柳木棺材里,放在路旁,鲜血淋漓地流到地上,见到的人指着说:‘这就是李总督。’北平王锦衣卫世德曾亲眼看见这件事,并记录下来。弘光朝议定六等逆案时,由尚书解学龙执笔,李国桢列在投降贼军的诸臣之中。等到阮大铖重新厘定南京诸勋卫的名次,替李国桢请功,错误地称他为殉义而死,俨然给他追赠爵位、赐予谥号。在此以前,京城尚未被攻破时,都察院李邦华请求南迁,实际上被李国桢阻止了。南都姜阁学见到的广泛奏疏和野史却不知道实情,反而说李国桢极力请求南迁。又说皇帝和皇后的下葬之日,李国桢在他们身旁自缢。考察左侍郎懋第的《北使密钞》和赵吏目一桂的《纪事》两书,对皇帝、皇后的下葬记载得很详细,却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李国桢一个字。然而世人仍然把当时拟定的谥号和野史的记载当作疑点,所以我特意考察事实,逐一加以辨明。○原纬 偶然读到竹垞论纬书的文章,嫌它对事情的始末还没有说尽,于是重新考索,作此疏证。竹垞已经叙述过的内容,这里不再全部列出。
纬书之说,为吾党所羞称。然除灾祥怪诞之外,不无可采。如律歴之积分,典礼之遗文,旁罗博综,其言有物。但使择焉而精,未尝不极有关于经术也。按《隋书·经籍志》,汉世纬书大行,言五经者,皆为其学。惟孔安国、毛公、王璜、贾逵之徒独非之,相承以为妖妄。故因鲁恭王、河闲献王所得古文,参而考之,以成其义。然则谶候流传,直出诸经师笺,故之前后世以为始于东京者,尙考之不详也。铜符金匮,萌于周秦之世。王泽旣衰,伪言日起。但百家杂流,不过自名为子;而纬则窃附于经,是以儒者不免为所惑。以圣人《春秋》之笔削,重以子夏之谨守也。而再传之公羊,遂有善谶之名。然则其渊源,不亦远乎哉?是故秦有公孙枝之册,而兆西戎之霸;赵有董安于之册,而兆孟姚之亡。陈宝之祀,野鸡;苌弘之射,狸首;或识三戸之复楚,或征二世之亡秦。夫孰非图箓之微言也?且夫天垂象,见吉凶,是不易之理也。五行之运,如环无端,是自然之运也。为纬者未尝不窃是意以炫饰其闲,岂知其惑世而诬民一至此哉?吾观西汉大儒,虽以董仲舒、刘向,尚不免于灾祥之说,则《隋志》所云,果为不诬。又未尝不叹儒者之不善读纬,而反以其所学陷溺其中也。若郑康成于纬,或称为传,或称为说。《正义》以为汉时禁纬,故特讳之,则未必然。《隋志》汉时诏东平王苍正五经章句,皆命从谶,安在其禁之也?观康成答张逸曰:“当为注时,在文网中,嫌引秘书,故隐其名。”然则康成因已党锢之故,有所忌而不言耳,非汉世禁纬之明文也。独隋炀帝焚纬书,而唐初诸公如孔颖达、李善辈,皆淹通贯穿,则其在民闲者,亦未能尽毁也。经学旣昌,彼妄诞者将何所用之哉?
○原命
译纬书的说法,是我们这一学派所羞于称道的。然而除去其中关于灾异祥瑞的怪诞内容,仍不乏可以采纳之处。例如律历的积数、典礼的遗文,以及旁征博引、广泛综合的内容,其中也有实际材料。只要加以选择而取其精粹,未尝不对经学很有帮助。考察《隋书·经籍志》,汉代纬书盛行,谈论五经的人,都研究这种学说。只有孔安国、毛公、王璜、贾逵等人独自反对,世代相传地认为它们妖妄。因此他们依据鲁恭王、河间献王所得的古文,与纬书相互参证考察,以成就经书的义理。既然如此,谶纬候兆的流传,直接出自各经师的笺注,所以后世认为它开始于东汉,也还是没有考察清楚。铜符、金匮的说法,萌生于周、秦时代。王道恩泽已经衰微,伪妄之言便日益兴起。但诸子百家的杂流,不过自行称为‘子书’;纬书却偷窃经书的名义来附会自己,因此儒者免不了被它迷惑。圣人用《春秋》的笔削来裁定史事,又加上子夏谨慎守护经义,到了再传的公羊学派,竟有了喜好谶纬的名声。这样看来,它的渊源不是也很久远吗?所以秦国有公孙枝的符册,预示西戎称霸;赵国有董安于的符册,预示孟姚之亡。陈宝的祭祀,是野鸡;苌弘的射礼,是狸首;有的能够预知三户复兴楚国,有的能够验证秦二世灭亡。哪一件不是图谶符箓中的隐微言语呢?况且上天显示天象,以表明吉凶,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五行的运行循环不止,这是自然的运行。作纬书的人没有不偷取这种意思来装饰自己的说法的,哪里知道他们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看西汉的大儒,即使是董仲舒、刘向,也不免谈论灾异祥瑞,那么《隋志》所说的确实不是虚妄。我又未尝不感叹儒者不善于阅读纬书,反而被自己所学的东西陷溺其中。至于郑康成对纬书,有时称为‘传’,有时称为‘说’。《正义》认为汉代禁止纬书,所以郑康成特意避讳不说,这未必正确。《隋志》说汉代曾下诏命东平王刘苍校正五经章句,都命令依从谶言,怎么能说汉代禁止纬书呢?看郑康成答张逸的话说:‘我当初作注时,正处在法网严密的时代,嫌疑会涉及引用秘书,所以隐去它的名称。’那么郑康成只是因为党锢之祸而有所忌惮,不敢明说,并不是因为汉代有禁止纬书的明文。只有隋炀帝焚烧纬书,而唐初孔颖达、李善等人都博通经史,那么民间流传的纬书,也不可能全部被焚毁。经学既然兴盛,那些荒诞妄说将还有什么用处呢?”},{ 辨析命理
古人之谈命者多矣。王鲁斋言,以日计时,得命一十有二次,其六十之十二,得命七百二十。计之以月,又六十,其七百二十,得命四万三千二百。又计以岁,六十其月,则得命二百五十九万二千。宋景濂谓,一日之内,同时生者不少,而显晦吉凶寿夭,或悬绝,故赵普与军校蔡京与粉儿,高叔嗣与陈友谅,皆同命。童轩亦言,高谷与李昂,单昂与王稽,皆同甲子,而绝不相似。余中之衍《皇极经世》之说,推其渊源,于王天悦谓,某甲之年月,必得某甲之日时,而后富寿。苟得某甲之日时,而遂贫贱,水陆舟车之所产,东西南北之所居,莫不有合。此其所以有同物而不同运者。庄定山曰,如此则福善祸淫之语,不足信也。黄棃洲调停之曰,支干之不足言命,审矣。顾大贤如横渠、西山,亦喜谈星歴之学,以推验事变,岂其见不及此?善言天者,征之人事;善言人者,验之天命。夫善与人同,卽为合德;知过再犯,卽为转趾;闻善不信,卽为孤神;财不俭用,卽为耗宿。此以人合天者也。日月之交食,星辰之凌犯,阳九百六之厄,君子以恐惧修省。此以天合人者也。天不能以一定之数,制人事之万变。星翁欲扫除其万变者,而拘挛于堕地之俄顷,固不足信。然幷俄顷而去之,则天岂以空券枉矢如周报曹髦之在上乎?两者皆失,故必合天人而言之,则卽俄顷,亦天之八柄也。棃洲之言,欲通两家之邮,而未免依违为调人之见,其于天人之际,未尽焉。夫天自有八柄,以驭人,而不在乎支干甲子之闲。葢天之所以赋人者,理也。顾理不能不乘气以行,气凝而成质,而后为人。理纯而气驳,气犹虚而质则实。天亦不能求其齐矣。原天之心,上之岂不欲人之皆圣贤,而无不肖乎?而不能也。次之,岂不欲圣贤常居后王君公之位,以临治一切,黎庶之不肖,使天下常治常安乎?而不能也,又次之。岂不欲人之皆康强而无短折,皆温饱而无饥寒乎?而不能也。夫天亦岂有所厚,而圣贤之,而后王君公之,而康强之,而温饱之?亦岂有所薄,而不肖之黎庶之,短折之,饥寒之?不特此也,方且若有老耄昏瞶之顚倒,而圣贤而黎庶之,短折之,饥寒之,不肖而后王君公之,康强之,温饱之?则皆命也,天之所无可如何也。夫以天之所无可如何者,而以是为其入柄,不亦误乎?曰:“然则入柄安在?”曰:“天亦但能操其常,而不能操其变,故天亦有时而穷。然而其变也,究亦未尝不合乎常。”彼儒者福善祸淫之说,时亦有不验者矣,而不知无不验也。回而夭,跖而寿,回若劣于跖矣。夷齐而饿,景公而有千驷,夷齐若屈于景公矣。文谢而死,留王而显,文谢若拙于留王矣。此一时之祸福也。千百世之是非,昭然华衮斧钺,施于葢棺以后,此一定之祸福也。彼据目前易过之迹,如朝露如冰山者,而以是为天之八柄,浅之乎言天矣。夫富贵贫贱寿夭之变,天有时穷于无可如何,则区区支干甲子,岂反有常数之足凭?若求其足凭,则惟尽其在我,而他无预焉。故孔子于伯牛之死也,始言命;于公伯寮之愬也,始言命。圣人之言命也,必其穷于无可如何,而后以命听之,非如言星歴者有觊乎将来之休咎也。是卽孟子所云“不谓命者”也。故棃洲之言天也,固其谈命也。支
○原社
译古人谈论命理的很多。王鲁斋说,按出生的日子推算时辰,可以得到十二种命数;以六十甲子中的十二种来计算,便得到七百二十种命数。再按月份计算,又有六十种变化,那么七百二十乘以六十,便得到四万三千二百种命数。再按年份计算,以六十个月为一组,便得到二百五十九万二千种命数。宋景濂说,一天之内同时出生的人不少,但他们的显达与困顿、吉祥与凶险、长寿与早夭,有时相差悬殊,所以赵普、军校蔡京和粉儿,高叔嗣和陈友谅,都是同一命数。童轩也说,高谷和李昂、单昂和王稽,都是同一甲子出生,却完全不像同一种命运。我从余中的《皇极经世》之说推究其源流,王天悦认为:某甲年某甲月出生的人,必须又逢某甲日某甲时,才会富贵长寿;即使得到了某甲日某甲时,却仍然贫穷卑贱,那么水陆舟车所生产的东西、东西南北各处居住的人,也没有不相互对应的。这就是同样处于某种条件而命运不同的原因。庄定山说,如果这样,那么“福善祸淫”的话就不值得相信了。黄梨洲从中调和说:天干地支不足以说明命运,这是很清楚的。但像横渠、西山这样的大贤,也喜欢谈论星历之学,用来推验事变,难道是他们的见识还不如这些吗?善于谈论天道的人,要从人事上加以验证;善于谈论人事的人,要用天命来检验。人若乐于行善,与人同善,就是与天合德;明知有过错却再次犯下,就是违背正道;听到善言却不相信,就是使神明孤立;有财却不节俭使用,就是招致耗损之星。这是以人的行为来符合天道。日月发生交食,星辰相互凌犯,以及阳九百六之厄,君子便因此恐惧警惕、修身反省。这是以天象来对应人事。上天不能用固定的数理来控制人事的万般变化。星相家想要排除这些万般变化,却拘泥于人出生坠地的片刻时辰,本来就不足以相信;然而如果连这个片刻也一并排除,那么上天难道会因为上面有空白的文书和弯曲的箭矢,就像周报曹髦那样吗?两种说法都有失偏颇,所以必须把天道和人事合起来谈;这样一来,即使是出生的片刻,也属于上天掌握的八种权柄之一。黄梨洲的话,是想沟通两家学说,却不免采取模棱两可、调停人的见解,在天人关系上仍未说尽。上天本来有自己的八种权柄,用来驾驭人,却不在于支干甲子之间。因为上天赋予人的,是理;但理不能不凭借气运行,气凝聚而形成形质,然后才成为人。理有纯有杂,气还属虚,而形质则是实的。上天也不能要求一切完全齐同。推究上天的本心,它难道不希望人人都成为圣贤,而没有不肖之人吗?可是它做不到。其次,它难道不希望圣贤长久处在后王、君主和公卿的位置上,面对并治理一切,使天下不肖的百姓也能长久安定太平吗?可是它又做不到。再其次,它难道不希望人人都健康强壮而没有短命早夭,人人都温暖饱足而没有饥饿寒冷吗?可是它还是做不到。上天难道是特别厚待某些人,才使他们成为圣贤、成为后王君公、获得康强、获得温饱吗?难道又特别薄待某些人,使他们成为不肖的百姓、短命早夭、饥饿寒冷吗?不仅如此,它有时仿佛还会像老迈昏聩、颠倒错乱一样,使圣贤和百姓短命早夭、饥饿寒冷,使不肖之人成为后王君公,获得康强和温饱。这些都是命,是上天无可奈何的事情。把上天无可奈何的事情当作它掌握命运的八种权柄之一,岂不是错误吗?有人问:“那么,八柄究竟在哪里?”回答说:“上天也只能掌握常道,不能掌握变化,所以有时也会陷入困穷。然而它所发生的变化,究竟也没有不合乎常道的。”那些儒者所说的“福善祸淫”,有时似乎也有不应验的地方,却不知道其实没有不应验的。颜回早夭,而盗跖长寿,似乎颜回反而不如盗跖;伯夷、叔齐饿死,而齐景公拥有千辆马车,似乎伯夷、叔齐反而屈居于齐景公之下。文天祥、谢枋得死去,而留王显达,似乎文天祥、谢枋得反而不如留王。这只是一个时代中的祸福。经历千百世以后,是非昭然可见,褒贬如华衮与斧钺,施加在死者盖棺之后,这才是确定不移的祸福。那些只根据眼前容易过去的事迹——像朝露、像冰山一样短暂——便把它们当作上天的八种权柄,实在是太浅薄地谈论天了。富贵贫贱、长寿早夭的变化,上天有时也会困于无可奈何,那么区区支干甲子,难道反而有足以凭信的固定数理吗?如果一定要寻求可靠的依据,那就只能尽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其他事情都与自己无关。所以孔子在伯牛死时,才开始说到命;在公伯寮进谗诬告时,才开始说到命。圣人谈论命,必定是在事情已经困于无可奈何之后,才把它归之于命而接受它,并不像谈论星历的人那样,对将来的福祸有所觊觎。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谓命者”。所以,黄梨洲谈论天道,本来就是在谈论命理。支 辨析社祀
今世重社祀,一府一州一县皆有之,而又有城隍之神,又有所谓府主之神,何其多欤?全子曰:「是未考古之社礼而失之者也。古者大社之外有国社,有乡社,有里社。今天下府州县之社,皆足以比古之国社,其乡社里社无闻焉。社神者,府州县之土神也。古人之祭也,必有配,故社之配也,以句龙降,而国社乡社里社则以其有功于是国是乡是里者配之。今世之社无配,而别出为城隍,又岐为府主,是皆古国社之配也。又降之,而一都一鄙皆有境神,是卽古乡社里社之配也。古人合之,而今人分之,且失其正而存其配焉耳。夫古之得配食于社者,必官于其土而遗泽足以及民,礼所谓勤事而得享者也。或以乡老,韩子所谓殁而可祭于社者也。此卽今之所谓名宦,所谓乡贤而附祀于学宫者也。古皆附之于社,今人一变而为特祠,再变则尽入之于学宫,而又于其外别标所谓城隍、所谓府主,而与社并列,则分之中又分焉。是皆礼之迭失而不复能正者也。尢可怪者,世之城隍府主境神,必求其人以实之,又不就昔之贤守令及乡之贤士大夫,而反妄指漫无干渉之古人,且撰为降神之踪迹以欺人,乃不经之甚者也。大抵今世不奉天神而信人鬼,故诸祠之香火,其视坛壝奚翅什伯相过?无他,天神冥漠,苟非诚敬之至,无从昭假;而人鬼则有衣冠像设,足以为愚夫愚妇之所趋。故今世而欲正祀典,惟正社祀而已。其果足配食乎?社者则存之,否则汰之。世有深于古礼之士,其必以予言为然也夫。」
○释奥
古者原有奥神礼器,所谓燔柴于奥者也。葢老妇之祭,歴世奉以为先炊。中夏则祭灶,而以奥配之,又有专祭,则礼器所云是也。太史公《封禅书》亦记先炊,是汉时尚传其祭奥之司火令,虽同于灶,但当时以为卑者之祭,礼文一切简杀,故祭灶必用特牲、三醴、三黍,又制心肺肝为俎,先设主,后迎尸。祭奥仅盛于盆,尊于瓶而已。康成谓奥当作爨,后世皆祖其语,然康成改字多不可信,而考古人爨祭之礼,其神一为饎爨,宗妇祭之;一为饔爨,烹者祭之,俱在庙祀尸卒食之后,而不闻先炊有二,是则古人葢别有奥神,康成之说非也。由此推之,则王孙贾之意,葢指蘧伯玉、颜雠由之徒,不过备员,未若已之炙手可热,独当时而用事。而亭林顾氏有「奥果何神」之疑,亦可以释之矣。亭林别谓奥灶,当以地言,同一媚也,与其将顺于朝廷之上,不若逢迎于燕闲之区。窃谓如以地,则室西南隅最为幽隐,所称奥援之力,未必不与炀灶相上下耳。
○释灶
灶以掌火为事实,与门井戸溜各有专司,而其它无闻焉。不知后世何故加以司命之称,谓其能言祸福于帝?是在宋孟元老《梦华录》云然,葢由来久矣。按《天官书》文昌六星有司命,卽《周官》太宗伯槱燎所祀者也。在《武陵太守传》又以为三台之星,若《祭法》七祀,其一曰司命。郑康成以为小神居人之闲,伺察小过作谴吿者,是与文昌之星不同。熊安生作义疏据之,以辟皇侃之说。愚谓七祀所列,亦不得谓之小神,要与《天官书》所云有别耳。《援神契》谓司命有三科:有受命以保庆,有遭命以谪暴,有随命以督行。赵邠卿曰: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恶曰遭命,行恶得恶曰随命。夫行善得恶,似未可言谪暴。若《白虎通》所解,又微不同,要其大旨则无殊也。汉制掌之荆巫,民闲则刻木为人,长尺二寸,居者别贮小屋,行者携置箧中,每以春秋之月祀之。是古者原有司命之神,特巫觋所为,以之解七祀,尚非今加之于灶,则愈舛矣。
○先圣前母祀典或问
译如今世人重视社祀,一个府、一个州、一个县都有社祀;此外又有城隍之神,又有所谓府主之神,为什么这样多呢?全子说:“这是没有考察古代社祀礼制而造成的失误。古代在大社之外,还有国社、乡社、里社。如今天下府、州、县的社,都足以比拟古代的国社,而乡社、里社则没有听说了。社神,是府、州、县的土地神。古人祭祀时,必定有配享者,所以社神的配享者,是句龙;而国社、乡社、里社,则分别以对这个国、这个乡、这个里有功的人来配享。如今世间的社没有配享者,却另立城隍,又分出府主,这些都是古代国社的配享者。再往下分,一都一鄙也都有境神,这就是古代乡社、里社的配享者。古人把它们合在一起,如今的人却把它们分开,而且失去了正神,只保留了配神罢了。古代能够在社中配享祭食的人,必定曾任职于当地,并且遗留下来的恩泽足以惠及百姓,这就是礼所说的勤勉办事而获得祭享的人。有的则是乡里的长者,正如韩愈所说的,死后仍值得在社中祭祀的人。这就是如今所谓的名宦、所谓的乡贤,而被附祀于学宫之中。古代都把他们附在社中,如今的人第一次变为专祠,第二次变化便全部收入学宫,又在学宫之外另立所谓城隍、所谓府主,与社并列,于是分开之中又进一步分裂了。这些都是礼制接连丧失、再也不能恢复正道的结果。尤其奇怪的是,世间的城隍、府主、境神,必定要找一个具体的人来充当神祇,却不选择过去贤能的太守县令以及乡里的贤士大夫,反而妄自指认毫无关系的古人,还编造他们降神显灵的事迹来欺骗人,真是极其荒诞不合礼制。大概如今世人不奉祀天神,却相信人鬼,所以各祠庙的香火,与祭祀天神的坛场相比,何止多出十倍百倍?没有别的原因:天神幽冥寂然,如果不是极其诚敬,就无法感通昭临;而人鬼有衣冠、塑像和神位,足以成为愚夫愚妇趋附的对象。因此如今若想端正祭祀制度,只要端正社祀就够了。确实足以配享社神的,就保留下来;否则就淘汰掉。世上若有深通古礼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吧。” 解释“奥” 古代本来有祭祀奥神的礼仪和祭器,这就是所谓在室内西南隅烧柴祭祀。大概这是老妇人的祭祀,历代供奉它,认为奥神是先炊之神。中夏祭祀灶神时,又以奥神配享;此外还有专门祭祀奥神的礼仪,这就是礼器中所说的。太史公《封禅书》也记载了先炊神,这说明汉代还流传着祭祀掌管火事的奥神。虽然它与灶神相同,但当时认为祭奥是地位较低者的祭祀,所以礼文一概从简减省。祭灶必须使用特牲、三醴、三黍,又把心、肺、肝制成俎,先设置神主,随后迎接尸;祭奥却只不过把祭品盛在盆中,把酒尊放在瓶里罢了。康成认为“奥”应当改作“爨”,后世都以他的说法为依据。然而康成改字的做法有很多不可信之处;考察古人祭爨的礼仪,神有两种:一种是饎爨,由宗妇祭祀;一种是饔爨,由掌厨者祭祀;二者都在宗庙祭祀、尸食毕之后举行,却没有听说先炊神有两种。由此可见,古人恐怕另有奥神,康成的说法是不对的。由此推论,王孙贾的意思,大概是指蘧伯玉、颜雠由之类的人,他们不过是充数的官员,不如自己这样炙手可热,能够独自当时掌权办事。顾亭林有“奥究竟是什么神”的疑问,也可以由此得到解释。顾亭林另说,奥、灶是指处所而言,同样都是迎合权势;与其在朝廷之上顺从迎合,不如在燕居闲处逢迎取媚。我私下认为,如果把“奥”理解为处所,那么室内西南角最为幽深隐蔽,所谓奥援的力量,未必不与依附权势的灶神相上下。解释“灶” 灶神本来只是掌管火事的神,和门神、井神、户神、溜神各有专职,其他事迹就没有听说了。不知后世因何给他加上“司命”的称号,说他能够向天帝报告人的祸福?这件事在宋代孟元老《梦华录》中已经这样说了,大概由来已久。考察《天官书》,文昌六星中有司命星,就是《周官》中太宗伯举行槱燎祭祀所祭的神。在《武陵太守传》中,又把司命说成三台星;至于《祭法》所说的七祀,其中一项也叫司命。郑康成认为,这是居住在人间、窥察人的小过失并加以谴责告诫的小神,与文昌星并不相同。熊安生作义疏时依据这一说法,来驳斥皇侃的观点。我认为,七祀所列的司命也不能说是小神,只是应当和《天官书》所说的司命有所区别罢了。《援神契》说,司命有三类:有因受命而得到福庆的,有因遭命而受到谴责暴罚的,有因随命而受到监督考察的。赵邠卿说:行善得善叫作受命,行善得恶叫作遭命,行恶得恶叫作随命。可是行善却得恶,似乎不能说是受到谴责暴罚。至于《白虎通》的解释,又稍有不同,但它们的大意并没有差别。汉代的司命由荆地的巫师掌管,民间则刻木作成司命神像,长一尺二寸;居家供奉的另藏在小屋中,出行时则带在箱子里,每到春秋两季祭祀它。这样看来,古代本来就有司命之神,只是由巫师所主持;把它用来解释七祀,尚且不能说是今天把司命加到灶神身上,更何况把二者混为一谈,那就更加错误了。先圣前母祀典或问
乾隆二年,副都御史海宁陈公疏请崇祀先圣前母施氏,事下廷臣集议,举朝不以为然。礼部侍郞桐城方公独争之,众莫听。御史桂林谢公初亦以为宜祀,而次日以疾不至,遂更无争者。客或以问予,予曰:“吾闻诸公之阻斯议也,据奏先圣前母见《家语》,而今《家语》无其文,则不足信也。”夫小司马所引诚不见今《家语》,然今《家语》出于王肃、颜师古注《汉书》,以为非复刘向所定,则小司马尚及见刘向之书也。今因王肃之书所无,遂据之折刘向,何也?客曰:“此孔氏家事,使其果有衍圣袭公巳久,何以未尝上请?”予曰:“国家追崇先圣至五世,圣裔之官且万年,皆孔氏家事,不必尽出其子孙之请。况孔氏谱系之古,莫如《祖庭广记》,首引刘向《家语》,诸公乃槪未之见耶?”客曰:“是则然矣,顾今《家语》后序有圣父出妻之文,得母所出者之卽前母耶?果尔,则追崇亦未可轻议。”予曰:“此何言也,而可信耶?孔氏三世出妻,稍有识者无不知其妄也。古人固不讳出妻,然不应圣门独如是之多。彼为此语者,始于《檀弓》,《檀弓》之诬先圣及诸高弟不一而足,而此为甚。且郑康成之解亦与王肃异,康成言‘先君子丧出母’,是圣父出妻;伯鱼之母死期而犹哭,是先圣出妻子上之母死不丧,是子思出妻;而子思之母死于卫,则以为伯鱼死而嫁。是圣门四世三出一嫁,亦不幸之甚矣。王肃又变其说,谓圣父出妻卽子思所言‘先君子丧出母’也;伯鱼出妻卽子思之母死于卫也;子思岀妻卽子上之母死而不丧也。而于先圣之出妻则为之泯其事。乃后人之言,又与郑康成、王肃异,谓子思所云‘先君子’指伯鱼,是先圣出妻,而伯鱼、子思亦皆出妻,则圣父又幸免。不特其事之诬妄,又可见其说之倐移而上条移而下,初无定也。此本不足当儒者之辨,而欲据之以议祀礼,不亦异欤?”客曰:“先圣前母旣无子,则其出未可知也。”予曰:“古者妾媵有子女,君得免于出。圣父之簉生孟皮矣,施氏不应出也。且先圣之配幵官氏,亦郑康成之妄指以为出者,今未尝不祀也,何独于前母则信之深也?”客曰:“凡国家典礼,定于大宗伯。今尚书张公取羣议而折衷焉。子以词馆新进,哓哓置辨,是为出位。”予曰:“汉时有大议,虽太学生亦得预闻。宋则三馆两制,并在集议之列。今固无此例,而子辱以下问,姑陈其所见耳。且吾见尚书之议祀典矣。近者方侍郞请汤文正公从祀圣庙,此天下之人皆以为当从祀者。尚书有憾于侍郞,谓文正公行谊节槪虽无愧儒者,而平生未尝着语录,不得与陆淸献比。首揆从中主其议,遂格不行。今者因侍郞之争而力排之,犹前事也。”客变色逡巡而去。因诠次其语,以质后世议礼之君子。
○左氏谥说
春秋之谥,宗周而外,晋、鲁、齐、卫最具。郑之七穆皆不书谥,最后始有罕武子、国桓子,而冯简子不知其为公族与否。且其人虽贤,顾本末不甚详,幷佚其名而存其谥。子产之谥别见外传。以宋诸卿之多贤,其谥无一见于传者。陈之书谥者三,而司马桓子、公孙贞子名无可考,独辕宣仲名存而事畧。傋其余惟邾有茅成子耳。吾于是疑左氏于诸国之史,亦未得见其全也。尢有不可解者:王子带而谥曰昭,召伯奂曁其子盈而谥曰庄、曰简。鲁之公子庆父曁其子敖而谥曰共、曰穆。公子牙暨其孙侨如而谥曰僖、曰宣。卫之石恶而谥曰悼。齐之高张而谥曰昭,国夏而谥曰惠。然犹可曰:诸臣虽以罪或死或奔,而业为之置后,故徇其后人之请,得良谥焉,亦已谬矣。晋之狐鞫居而谥曰简,却犨而谥曰成,栾盈而谥曰怀。齐之崔杼而谥曰武。卫之宁喜而谥曰悼。晋荀寅、士吉射而谥曰文、曰昭。鲁郈伯而谥曰昭,则其爵已翦,其族已绝,谁为赐之?岂其遗臣、故吏妄为立议,当时因而传之,而左氏亦遂从而载之?则是出于乱贼之徒之口,而竟以登于史乎?其闲惟齐之国佐谥曰武,鲁之臧纥亦谥曰武。纥之后从亡而岀者谥曰哀,卫太叔疾谥曰悼。此其罪未甚而宗未覆者,或稍可寛也。子家覊之谥曰懿,则以其人有大节,而又野死,或出于鲁人之公论而追赐之,未可知耳。吾以是时诸侯之例考之,唐成公、陈怀公皆弱小亡国之君,顾皆有谥,是其出于遗臣之私谥无疑。诸人殆亦其类乎?呜呼!遗臣不忘其君而谥以哀之,可也。大夫之有罪者,而余党窃为立谥,史氏遂据以相称,可乎哉?安得百二十国寳书及古世本而遍考焉。
○文说(二首)
译乾隆二年,副都御史海宁陈公上疏请求尊崇祭祀先圣的前母施氏。事情交给朝廷大臣集体讨论,满朝大臣都不以为然。礼部侍郎桐城方公独自据理争辩,众人却没有听从。御史桂林谢公起初也认为应当祭祀,但第二天因病没有上朝,于是便再没有人争辩了。有客人拿这件事来问我,我说:“我听说各位公卿阻挠这项议议,是因为奏疏说先圣的前母见于《孔子家语》,而如今的《家语》中没有这段文字,所以不足以相信。”小司马所引用的文字,确实不见于今天的《家语》;可是今天的《家语》出自王肃,颜师古注《汉书》时认为它已不是刘向所整理的原本,那么小司马还可能见过刘向的书。如今仅仅因为王肃的书中没有这段文字,就据此反过来驳斥刘向,这是什么道理?客人说:“这是孔氏家族内部的事情。假如确实有这位前母,衍圣公承袭这一称号也已经很久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上奏请求祭祀?”我说:“国家追崇先圣直到五世,授予圣裔的官职又世代相承,这些都是孔氏家族内部的事情,并不一定都要由孔氏子孙提出请求。况且孔氏谱系的古老记载,没有比《祖庭广记》更早的了;它开头就引用刘向《家语》,难道诸位公卿竟然全都没有见过吗?”客人说:“这话确实有道理。不过现在《家语》的后序中有圣父休弃妻子的文字,那么所谓‘得母所出者’,就是指前母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追崇祭祀也不能轻率地议论了。”我说:“这是什么话,难道也能相信吗?孔氏三代都休弃妻子,稍微有点见识的人无不知这是荒诞之说。古人固然不忌讳休妻,但圣门不应当独独这样频繁。说出这种话的人,起始于《檀弓》;《檀弓》诬陷先圣和各位高足的事情不止一处,而这一处尤其严重。况且郑康成的解释也和王肃不同。郑康成说‘先君子丧出母’,是说圣父休妻;伯鱼的母亲死于服丧期间,他仍然哭泣,是说先圣休弃了子上之母;而子思的母亲死在卫国,则认为是伯鱼死后她改嫁。这样一来,圣门四代中竟有三代休妻、一代改嫁,实在太不幸了。王肃又改变了说法,认为圣父休妻就是子思所说的‘先君子丧出母’;伯鱼休妻就是子思的母亲死在卫国;子思休妻就是子上之母死后不服丧。至于先圣休妻一事,他却替它隐去了。后来人的说法又不同于郑康成和王肃,说子思所说的‘先君子’是指伯鱼,也就是先圣休妻,而伯鱼、子思也都休妻,这样圣父反而幸免了。不仅这些事情本身荒诞虚妄,也可见这些说法忽而把事情推到上代,忽而移到下代,起初根本没有定论。这种说法本来就不值得儒者辩论,却想依据它来议论祭祀礼制,不也奇怪吗?”客人说:“先圣的前母既然没有儿子,那么她是否被休弃就无法知道了。”我说:“古代妾媵有了子女,君主就可以不休弃她。圣父的妾已经生了孟皮,施氏不应当被休弃。况且先圣的配偶幵官氏,也是郑康成妄自指认为被休弃的,今天对她仍然照常祭祀,为什么唯独对前母却如此深信她被休弃了呢?”客人说:“凡是国家的典礼,都由大宗伯确定。如今尚书张公采纳群臣意见而加以折衷。您作为翰林馆新进之人,却喋喋不休地置疑辩论,这是越出职分。”我说:“汉代遇有重大议论,即使太学生也可以参与听闻;宋代则三馆、两制都在集体议论之列。如今固然没有这样的成例,但您屈尊来问我,我姑且陈述自己的看法罢了。况且我见过尚书议论祭祀典礼的情形。近来方侍郎请求让汤文正公配享圣庙,这是天下人都认为应当配享的人。尚书对侍郎怀有不满,便说文正公的品行节操虽无愧于儒者,但平生从未撰写语录,不能和陆清献相比。首揆从中主持此议,于是事情被搁置没有实行。如今尚书因为侍郎争论此事而竭力排斥他,和前一件事没有什么不同。” 客人变了脸色,迟疑了一会儿便离去了。于是我把他的话整理记录下来,用来质询后世议论礼制的君子。左氏谥说 《春秋》所记载的谥号,除周王室之外,以晋、鲁、齐、卫四国最为齐全。郑国的七穆都没有记载谥号,最后才有罕武子、国桓子;至于冯简子,不知道他是不是公族。况且这些人虽然贤能,但其生平始末记载不很详细,于是连姓名也失传,只留下谥号。子产的谥号另见于《左传》外传。宋国卿大夫中贤能者很多,但其谥号在《左传》中一个也没有出现。陈国有三人记载了谥号,其中司马桓子、公孙贞子的姓名已不可考,只有辕宣仲姓名尚存,但事迹简略。其余各国中,大概只有邾国有茅成子。我因此怀疑,《左传》所依据的各国史书,也没有能够全部看到。尤其有些事情难以解释:王子带谥号为昭,召伯奂及其子盈谥号分别为庄、简;鲁国公子庆父及其子敖谥号分别为共、穆;公子牙及其孙侨如谥号分别为僖、宣;卫国的石恶谥号为悼;齐国的高张谥号为昭,国夏谥号为惠。还可以勉强说:这些臣子虽然因罪而死或逃亡,但他们的功业仍有人继承,所以后人顺从其后代的请求,给他们美谥;但这也已经很荒谬了。晋国的狐鞫居谥号为简,却犨谥号为成,栾盈谥号为怀;齐国的崔杼谥号为武。卫国的宁喜谥号为悼。晋国荀寅、士吉射的谥号分别为文、昭。鲁国郈伯谥号为昭;他的爵位已经被削除,宗族也已经灭绝,究竟是谁赐给他这个谥号?难道是他的遗臣、旧吏擅自议定,后来当时的人沿袭传说,左氏也就跟着把它记载下来?如果这样,岂不是出自乱臣贼子之口,竟然还登载在史书上了吗?其中只有齐国的国佐谥号为武,鲁国的臧纥也谥号为武。臧纥的后代中随他逃亡而后来出仕的人,谥号为哀;卫国太叔疾谥号为悼。这些人的罪行不算太重,宗族也没有覆灭,或许还可以稍加宽容。子家羁谥号为懿,是因为他有大节,又死于野外,或许是鲁国人的公论,后来追赐此谥,也未可知。我根据当时诸侯国的惯例考察,唐成公、陈怀公都是弱小亡国的君主,却都有谥号,可见无疑是遗臣私下所加的谥号。上述诸人大概也属于这一类吧?唉!遗臣不忘自己的君主,给他加上哀悼性的谥号,还可以理解。大夫中有罪的人,而他的余党私自替他议定谥号,史官竟然据此称呼他,这可以吗?到哪里才能得到一百二十国的宝书和古代世本,逐一考察清楚呢?文说(二首)
作文当以经术为根柢,然其成也有大家,有作家。譬之山川名胜,必有牢笼一切之观,而后可以登地望。若一邱一壑之佳,则到处有之。然其限于天者,人无如之何也。唐宋八家而后,作家多,大家不过一二。周平园、楼攻媿,力为恢张,微近于廓。水心则行文有蹊径,同甫尢多客气。其余瘦肥浓淡,得其一体而已。有元一代,规矩相承,而气魄差减。明初集大成者,惟濳溪。中叶以后,眞伪相半,虽最醇者莫如震川,亦尚在水心伯仲之闲。独蒙叟雄视晚明,而拟之濳溪,逊其舂容大雅之致。此又有随乎国运而不自知者。语曰:“文章天地之元气”,岂不信哉!
扬子云之美新,贻笑千古,固文人之最甚者。余如退之上宰相书,潮州谢上表,祭裴中丞文,京兆尹李实墓铭,放翁阅古泉南园记,西山建醮靑词,皆为白圭之玷。就中言之,放翁二记尚有微词,然不如不作之为愈也。水心应酬文字,半属可删。吾故曰:儒者之为文也,其养之当如婴皃,其卫之当如处女。
○禁原蚕说
周礼夏官马质禁原蚕。郑康成谓天驷主蚕,蚕与马同气。物莫能两大,禁原蚕者,惧其伤马。临川李詹事尝语予曰:「此最汉儒不经之谈,吾尝试之矣。一院之中,饲蚕于东,秣马于西,曾不见其伤也。」予曰:「是固然,天下之以两大而伤者,必其力足以相抗。原蚕虽多,不过女红之余,分闰位耳,而谓其足以为马政之累乎?然所以必禁之者,则专为蚕事计也。今天下蚕利,莫盛于浙东西,吾故熟知其不可也。凡桑柘之生,三月而茂,旣翦之以供蚕食,则其木之津液为之流者数日,歴兼旬而渐有生意以复其初。原蚕多则必复取新生之叶,斩艾无遗,而桑柘之气大剥。况其成丝于夏者为质,亦薄不足当春时之十五。是欲博其利,而卒幷蚕之气而耗之。行之数年,蚕且渐减,桑亦尽枯,非赞化育之道也。四时之序,成功者退,是以桑柘用之于春而休之于夏,不竭蚕之力,非于马政有所预也。若夫天南极壤,固有收八蚕之茧者,斯则物产之奇,不可以为常,故圣人于中国必禁之。或曰:「掌之于马质何也?」曰:「周礼蚕无专官,而天驷实以马祖兼蚕神,则禁原蚕者,马质掌之。夫岂以两大之故哉?」
○说苹婆果
苹婆果、来禽皆柰之属,特其产少异耳。苹婆果雄于北,来禽贵于南,柰盛于西。其风味则以苹婆为上,柰次之,来禽又次之。新城王氏《羣芳谱》尚考之未晰。佛书所谓「苹婆果肖如来之唇」,正指北方之种而言,非柰也。王氏因《广志》而误耳。秀水朱氏以苹婆果为甘棠,来禽为杜,则益谬矣。白棠、赤杜,实皆如楝子,岂柰类乎?闽之漳浦一带,又别有苹婆果,甚坚而劣,其殆嫫母之唇耶?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九鄞全祖望绍衣
杂着(二)
○记项燕事补注六国年表后
史记·始皇本纪》云:王翦虏楚王,楚将项燕立昌平君为楚王,以江南距秦。次年,王翦击破之,昌平君死,项燕自杀。而《六国年表》《楚世家》《王翦列传》皆云始皇二十三年,王翦击破楚军,杀其大将项燕,遂虏楚王,不言立昌平君事。予谓当从本纪,葢项燕于国亡之后,扶义立君,力竭而殉,国人哀之,故陈胜犹假其名,以为收集人心之计。卽后此项梁一呼,而八千子弟响应,亦燕之余烈耳。若战败遽死,虽不失为忠,感人不若是甚也。窃叹秦灭六国,其世臣无能与国同患者,收余烬以相抗,止楚之项燕,狙击诸博浪沙中,以报故国之雠者,止韩之张良。究观秦所以亡,陈胜假之以发难,项藉因之以成事,而张良卒收其功。世臣为故国重,于此见之,当取以补《六国年表》之阙。
○拾汉豫章太守贾萌事
新莾簒命,首举兵南阳讨之者,安众侯刘崇也。次年举兵东郡讨之者,翟义、刘信也。其谋劫杀莾立汉宗室者,期门郞张充等也。俱在莾卽眞之前。旣卽眞举兵东胶讨之者,徐乡侯刘快也。班氏不能特表之,合为《忠义列传》,故其事之详不可得闻。然其名俱得见于《通鉴》。独郦善长《水经注》载豫章守贾萌殉节,与翟义同;其为安成侯张普所卖,与张竦同,亦见《太平御览》。而班书并其名,不列于史,故《通鉴》亦失载。世之熟于郦注者寡矣,因记之。
○记王荆公三经新义事,附《宋史·经籍志》
译写文章应当以经学修养为根基,但文章成就有大家,也有作家。这好比山川名胜,必须有能够包容统摄一切的壮观景象,才可以登上名胜之地;如果只是一个山丘、一条沟壑的佳处,那到处都有。然而一个人的才分受限于天赋,这是人力无法改变的。唐宋八大家以后,作家很多,称得上大家的不过一两个。周平园、楼攻媿极力扩张文章气势,但稍微有些空廓。水心写文章有固定的路径,同甫尤其多有客气。其余的人或瘦峭,或肥厚,或浓重,或淡泊,也只是各自得到某一种风格罢了。元代一朝,文章规矩相承,但气魄已经有所减弱。明初能够集大成的,只有濳溪。明代中叶以后,真伪相杂;即使最醇厚的震川,也还在水心伯仲之间。唯独蒙叟雄视晚明文坛,但若拿来和濳溪相比,仍逊于濳溪从容博大、典雅厚重的气度。这其中又有随着国运变化而不自知的因素。古语说:“文章是天地间的元气。”难道不是这样吗!” 扬子云作《美新》,贻笑千古,固然是文人中最严重的失节之事。其他如韩愈的《上宰相书》《潮州谢上表》《祭裴中丞文》《京兆尹李实墓铭》,陆游的《阅古泉南园记》,以及西山的《建醮青词》,都好比白玉上的斑点。其中说起来,陆游的两篇记文还略有可取之处,但还不如不写更好。水心应酬性的文章,有一半都可以删去。所以我说:儒者写文章,对文章的培养应当像养育婴儿一样,对文章的保护应当像守护处女一样。禁原蚕说 《周礼·夏官·马质》记载禁止养原蚕。郑康成说,天驷主管蚕事,蚕和马同属一种气。万物不能同时发展到极盛,禁止养原蚕,是担心它损伤马匹。临川李詹事曾对我说:“这是汉代儒生最荒唐无稽的说法。我曾经试验过:一个院子里,东边养蚕,西边喂马,根本没有见到它们相互伤害。”我说:“这当然是事实。天下万物因两者都强盛而互相损伤,必定是因为它们的力量足以相互抗衡。原蚕即使数量多,也不过是女工余力所及,分占一段时令罢了,难道说它足以成为马政的负担吗?然而之所以必须禁止原蚕,确实是专门为蚕事考虑。如今天下养蚕获利之处,没有比浙东、浙西更兴盛的了,所以我深知其中不可行的道理。桑树、柘树在三月长得茂盛,既然剪下枝叶供蚕食用,树木的津液就会连续流失数日,过了二十多天才逐渐恢复生机。原蚕养得多,就必定再次采取新生的叶子,砍伐得一片不留,桑、柘的生气就会大大损耗。况且夏天养原蚕所成的丝,质量只是普通丝,薄弱得不足以抵得上春蚕所产的十五分之一。这样做本想扩大收益,最终却连蚕的生气也一并耗尽了。实行几年,蚕会逐渐减少,桑树也会全部枯死,这不是赞助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四时的次序是,完成使命的就退居休息;所以桑、柘在春天使用,夏天就让它休养,并不是要耗尽蚕的力量,更不是因为要预防它妨害马政。” 至于天南极远的地方,确实有一年收取八次蚕茧的,这只是物产特别,不能当作常规,所以圣人在中国一定禁止原蚕。有人说:“为什么由马质来掌管这件事呢?”我说:“《周礼》中没有专门掌管蚕事的官员,而天驷既是马祖,又兼为蚕神,因此禁止原蚕的事就由马质掌管。哪里是因为两种事物都强盛的缘故呢?” 说苹婆果 苹婆果、来禽都属于柰的一类,只是产地和形态略有不同。苹婆果在北方最盛,来禽在南方珍贵,柰在西方最盛。论风味,以苹婆果为上,柰次之,来禽又次之。新城王氏的《群芳谱》对此考辨得还不清楚。佛经所说“苹婆果像如来的嘴唇”,正是指北方的品种,不是柰。王氏因《广志》而误解了。秀水朱氏把苹婆果说成甘棠,把来禽说成杜树,那就更加错误了。白棠、赤杜,果实都像楝子,难道会是柰的一类吗?福建漳浦一带,另外还有一种苹婆果,非常坚硬而且品质低劣,它大概是嫫母的嘴唇吧?”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九 鄞县全祖望绍衣 杂著(二) 记项燕事补注《六国年表》后 《史记·始皇本纪》说:王翦俘获楚王,楚将项燕拥立昌平君为楚王,凭借江南之地抵抗秦军。第二年,王翦击败楚军,昌平君战死,项燕自杀。但是《六国年表》《楚世家》《王翦列传》都说,始皇二十三年,王翦击败楚军,杀死楚国大将项燕,随后俘获楚王,没有提到拥立昌平君的事情。我认为应当以《始皇本纪》的记载为准。大概项燕在楚国灭亡以后,扶持正义、拥立君主,直到力量耗尽而殉国;楚国人哀悼他,所以陈胜后来还借用他的名义,把它作为聚集人心的手段。再后来项梁一声号召,八千子弟响应,也就是项燕遗留下来的声威。假如项燕战败后立即死亡,虽然仍不失为忠臣,但感动人心就不会这样深。私下感叹秦灭六国时,各国世代为臣的大臣中,能够和国家同生死、收拾残余力量来抗秦的,只有楚国的项燕;在博浪沙狙击秦始皇、为故国报仇的,只有韩国的张良。仔细观察秦朝灭亡的原因,陈胜借项燕的名义首先发难,项藉借此成就事业,而张良最终取得了功绩。世代为臣的大臣对于故国的重要性,在这里可以看出,应当把这件事补入《六国年表》的缺漏。补记汉代豫章太守贾萌的事迹 新莽篡夺汉朝以后,首先在南阳起兵讨伐他的,是安众侯刘崇。第二年在东郡起兵讨伐他的,是翟义、刘信。谋划劫杀王莽、拥立汉室宗亲的,是期门郎张充等人。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王莽正式即位以前。王莽正式即位以后,在东胶起兵讨伐他的,是徐乡侯刘快。班氏不能专门为他们立传,只把他们合并写入《忠义列传》,所以这些事情的详细情况已经无法知道。不过他们的姓名都能在《资治通鉴》中见到。只有郦善长的《水经注》记载豫章太守贾萌殉节,和翟义相同;又记载他被安成侯张普出卖,和张竦相同,这些事情也见于《太平御览》。可是《汉书》连他的姓名都没有记载,没有把他列入史书,所以《资治通鉴》也失载了。世上熟悉郦道元《水经注》的人很少,因此把这件事记下来。记王荆公三经新义的事情,附《宋史·经籍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