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八鄞全祖望绍衣
西京杂记》公孙弘起家于齐,为丞相,故人高贺从之。弘食之脱粟,覆以布被。贺怒曰:“何用故人富贵为?脱粟布被,我自有之。”弘惭。贺告人曰:“公孙内服貂蝉,外衣麻枲;内厨五鼎,外膳一殽。云何以示天下?”于是朝廷疑其矫焉。弘闻,叹曰:“宁逢恶宾,不逢故人。”《列传》言弘奉禄皆给宾客家,无所余。今以杂记之言观之,恐亦虚矣。汲黯廷诘,虽畧得其大槩,要之发露隐情,不若此之尽也。
○读魏相传
厚斋谓弘恭、石显之祸开于弱翁,葢其由许广汉以进,亦刑人也,不能制恭、显,宜矣。近者何学士、义门非之,谓弱翁欲由许氏以发霍显弑后之奸耳,附会宦官则非其所为也。予读褚先生续《史记》,相以府掾陈平等劾中尚书,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死,或下蚕室,是则弱翁阿附宦官之明文也。宣帝以刑余为周、召,其所由来者渐,而宰相因以之逢君。厚斋未曾引及此,而义门亦考之未详也。少孙之书,时亦有足采者,此类是也。
○书汉书文帝功臣表后
文帝封诛诸吕功臣,殊不叶人意。如城阳、济北、平阳、曲周而外,陆贾亦未赐爵,而独封召平之子。岂以齐哀王之起兵为反耶?如以齐为反,则文帝自代来殪少帝,是亦反也。总之,因诸臣初有立齐王之议,而赏罚俱失其平。不谓醇厚如帝,而有此。
○题汉书城阳景王传后
城阳、济北二王并预诛诸吕之谋,而论功则城阳更大,文帝以其初将立齐王而绌之,亦已隘矣。遂使济北卒以失职反,而城阳独不有怨望之迹,贤哉!抑不独无怨望之迹而巳吴楚反时,胶西连络诸齐(时齐国分为七王)其四皆同之,齐济北王志亦与之,独不及城阳。史记载诸齐之语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弗预,事定分之耳。」是可以见城阳失职不改忠节,且能素约勅其子孙,故诸齐逆料其不从,得免污染。城阳眞不可及哉!班史削去此语,予特表而出之。
○题汉书平阳侯传后
高帝世,臣当诸吕时,平阳侯曹窋功最盛,次之曲周侯子郦寄,而事定论功不及焉。平阳为御史大夫,卽以文帝元年免,及景帝时,曲周并失侯矣。予尝谓文帝亦少恩,当时大臣论功,亦难逃其责也。然二人者,不媿于高帝矣。
○题汉书吴王濞传后
七国旣败,乃下诏令诸将以多杀为功。想见天姿之刻薄,追思杀三公以谢七国,不亦耻乎?予尝谓景帝最庸,唐昭宗尚不肯据害杜让能,景帝出其下矣。旣败而始令多杀,何不追雪三公耶?
○读魏志王凌传
王凌谋讨司马懿而不克。懿以军至,虽五尺童子亦自知不克全矣。而谓面缚出降,以望生,无斯理也。又谓凌乘船径就懿,为懿所拒,至中途乞灰钉以尝懿之意,而懿予之。始自裁,凌之庸谬果如此,岂能讨懿者,亦不应为当时人望所属矣。又谓懿临死时见凌为祟,则凌之神明早澌灭于请降、请灰钉之日,而死后能复振乎?此史臣谬采诬善失实之词,而不知其非也。曰:然则史之所记非乎?曰:此乃司马家儿所以谤凌之词也。凌志大而才疏,其败也,必有麾下内应于懿缚之以降者。其乞灰钉也,葢惟恐不速死,而非有冀于懿之宥之也。夫然,故大呼贾逵之字,以求谅于神。温公修《通鉴》,亦仍旧史之谬,不可解也。
○读魏志曹爽传
旧史不平之事有二大案焉。其一为曹爽,其一为王叔文、王伾。爽以曹氏宗支,有见于司马氏之难制,夺其官,思以张王室,不可谓非,而不自知驾驭奸雄之非其才也。委任何、邓,而又非其才也,遂见覆于司马氏。旣覆,而司马氏百端造谤以如之。史臣从而书之,居然下流之归矣。叔文、伾有见于宦官之难制,夺其兵,思以张王室,不可谓非,而不自知中贵之势之极重而难返。而二人非其才也,委任八司马,而又非其才也,遂见覆于宦官。旣覆,而宦官百端造谤以加之。史臣从而书之,居然下流之归矣。叔文、伾之事,范文正公颇昭雪之。今上又取其言而表之,可以稍为平反。而爽之冤,千古无言之者。呜呼!八司马当时幸而不死,皆有文章经术传于世,故后人尚有昭雪之者。何、邓实亦八司马之流,浮躁率露则有之,其心岂有他哉?身罹重典,不复邀有心人之原谅,其可伤也。虽然,叔文、伾无兵柄,八司马亦不过才人耳,故不足以制宦官。爽有兵,又有桓范之谋,而不能用,则诚痴儿也。
○读魏志邓艾传
邓艾之将畧雄矣,然其人则粗疏,以故为锺会所播弄而不自知,以此观之,昔人谓江油之师可坐缚者,亦非过也。
○书诸葛氏家谱后
译《西京杂记》说,公孙弘从齐地出身,后来做了丞相,老朋友高贺跟随他。公孙弘给他吃脱粟饭,盖布被。高贺生气地说:“富贵以后还要什么老朋友?脱粟饭、布被,我自己就有。”公孙弘感到惭愧。高贺告诉别人说:“公孙弘在内穿貂蝉服饰,外面却穿麻布衣;内厨陈列五鼎,外面却只吃一盘菜。他为什么要这样给天下人看?”于是朝廷怀疑他是在故意做样子。公孙弘听说后,叹息道:“我宁可遇到坏客人,也不愿遇到老朋友。”《史记·列传》说公孙弘的俸禄全都供给宾客和家人,自己没有剩余。如今用《杂记》的说法来看,恐怕也不全是真的。汲黯在朝廷上诘问,虽然大略揭出了他的真实情况,但总的说来,揭露隐情还不如这里详尽。○读《魏相传》厚斋认为,弘恭、石显造成的祸患,是从魏相字弱翁开始的,因为他通过许广汉得到进用,而许广汉也是受过刑的人;他不能制服弘恭、石显,是理所当然的。近来何学士、义门对此说法表示非难,认为魏相想借许氏来揭发霍显弑杀皇后的奸情,把他附会成宦官,并不是他的本意。我读褚先生续写的《史记》,其中说,魏相以府中属吏陈平等人的名义弹劾中尚书,因此被判大不敬,长史以下都被处死,有的还被送进蚕室。这就是魏相阿附宦官的明文证据。宣帝竟把受过刑的人比作周公、召公,他的这种做法由来已久,而宰相也因此迎合君主。厚斋没有引用这一点,义门也考察得不够详细。褚少孙的书有时也有值得采纳的地方,这一类就是。○书《汉书·文帝功臣表》后 文帝封赏诛灭诸吕的功臣,实在很不合人情。除了城阳、济北、平阳、曲周几人之外,陆贾也没有得到爵位,却偏偏封了召平的儿子。难道是因为齐哀王起兵被认为是谋反吗?如果把齐王看作谋反,那么文帝从代地来杀死少帝,也同样是谋反。总之,是因为群臣当初曾有拥立齐王的谋议,因而赏罚都失去了公平。真没想到一向醇厚的文帝,竟会有这样的举动。○题《汉书·城阳景王传》后 城阳王、济北王都参与了诛灭诸吕的谋划,论功劳城阳王更大;文帝因为他当初曾准备拥立齐王而压低他的功劳,也太狭隘了。结果济北王最终因为失去职分而反叛,城阳王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怨望,真贤明啊!而且他不只是没有怨望的表现,吴楚反叛时,胶西王联络各个齐王(当时齐国分为七王),其中四王都参与了,齐济北王刘志也参与其中,唯独没有城阳王。 《史记》记载齐王们的话说:“城阳景王有义,攻打诸吕时没有参与,事情平定后才分封给他。”由此可以看出,城阳王虽然失去职分,却没有改变忠节,而且平日能够约束告诫自己的子孙,所以齐王们预先料定他不会跟从,因而得以免受牵连。城阳王真是无人能够相比啊!班固的《汉书》删去了这句话,我特意把它表彰并写出来。○题《汉书·平阳侯传》后 高帝在世时,群臣面对诸吕专权,平阳侯曹窋的功劳最大,其次是曲周侯的儿子郦寄;事情平定后论功行赏,却没有提到他们。平阳侯担任御史大夫,文帝元年就被免职;到了景帝时,曲周侯也失去了侯爵。我曾说,文帝也有些刻薄,当时大臣论功行赏,他也难逃责任。不过这两个人面对高帝,确实没有什么可惭愧的。○题《汉书·吴王濞传》后 七国叛乱已经失败,景帝却下诏命令诸将把杀人多作为功劳。由此可以想见他的天性多么刻薄;事后追想当年杀死三公来向七国谢罪,难道不可耻吗?我曾说景帝最为庸劣,唐昭宗尚且不肯依据罪责杀害杜让能,景帝还不如他。既然已经取胜,才下令多杀人,为什么不追究并为三公平反呢?○读《魏志·王凌传》王凌谋划讨伐司马懿却没有成功。司马懿率军到来,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不可能保全自己了;王凌却说要反绑双手出降,以求活命,这没有道理。史书又说王凌乘船径直去见司马懿,被司马懿拒绝;到了途中,他请求灰钉来试探司马懿的意图,司马懿给了他,他才自杀。王凌如果真是这样庸碌荒谬,哪里还能讨伐司马懿,也不应当成为当时人望所归的人。又说司马懿临死时看见王凌作祟,那么王凌的精神早在请求投降、请求灰钉的那一天就已经消灭了,死后还能重新振作吗?这是史官错误地采录了诬蔑善人的失实之辞,却不知道它不对。有人问:“那么史书记载的难道不是真的吗?”回答说:“这只是司马氏子弟用来诋毁王凌的话。王凌志向很大而才干疏略,他失败时,一定是部下有人暗中响应司马懿,把他捆绑后迫使他投降。他请求灰钉,大概只是害怕不能迅速死去,并不是希望司马懿宽赦他。正因为这样,他临死时大声呼喊贾逵的字,是为了求得鬼神谅解。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也沿袭旧史的错误,实在无法理解。” ○读《魏志·曹爽传》旧史中有两件最不公平的大案,一件是曹爽,另一件是唐代的王叔文、王伾。曹爽是曹氏宗族支系,看出了司马氏难以制服,于是夺取他的官权,想借此振兴王室,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他不知道自己并没有驾驭奸雄的才能。他任用何晏、邓飏,而自己也没有任用他们的才能,于是被司马氏推翻。覆败以后,司马氏从各方面制造诽谤来加在他身上,史官又跟着记录下来,结果竟成了下流之人的代表。王叔文、王伾看出了宦官难以制服,于是夺取宦官的兵权,想借此振兴王室,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他们不知道宦官的势力已经极其强大,很难挽回。他们二人没有任用人的才能,任用八司马,而八司马也没有相应的才能,于是被宦官推翻。覆败以后,宦官从各方面制造诽谤来加在他们身上,史官又跟着记录下来,结果他们也成了下流之人的代表。王叔文、王伾的事情,范文正公曾为他们作了较为充分的昭雪。如今皇上又采用他的说法,为他们表彰,多少可以算是平反。但曹爽的冤屈,千百年来却没有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唉!八司马当时幸而没有被处死,都有文章和经学流传于世,所以后人还有能够替他们昭雪的人。何晏、邓飏其实也属于八司马一类,只是有浮躁、轻率、锋芒外露的毛病,他们的内心难道还有别的企图吗?身受重刑,再也不能期望有心人原谅,这实在令人悲伤。虽然如此,叔文、伾没有兵权,八司马也不过是有才华的文人罢了,所以不足以制约宦官。爽既有兵,又有桓范的谋略,却不能任用,确实是个呆子。○读《魏志·邓艾传》邓艾的将略很雄杰,然而为人粗疏,因此被锺会玩弄于股掌之间而自己还不知道。由此看来,古人说江油的军队可以坐着把他捆起来,也并不过分。○《诸葛氏家谱》后跋
方逊志谓诸葛兄弟三人才气虽不相类,皆人豪也。当司马昭僭窃之时,征东拒贾充之言,起兵讨之事虽无成,身不失为忠义,岂非大丈夫乎?世俗乃以是訾之,谓“汉得龙,吴得虎,魏得狗”。为斯言者,必贾充之徒。扬雄所谓“舍其沐猴而谓人沐猴者”,善哉斯言!予观东汉之末,东南淑气萃于诸葛一门。观其兄弟分居三国,世莫有以为猜者,非大英雄不能。厥后各以功名忠孝表着,而又皆有令嗣,何多材也?东吴自周瑜、鲁肃旣亡,苟安偷息,莫敢谋及北方。太傅惓惓出师,差强人意,惜以不密殒命逆臣。腐儒哓哓所谓成败论壮士者耳。太傅不死,北方未得高枕卧也。卫将军父子仗节,为两汉四百余年任网常之重。《蜀志》尚多贬词,可谓无人心者。副军师终身不向晋室,而坐峥嵘龙种,要不与狐儿鼠子等也。
○跋五代史李茂贞传后
日知录据薛昌序《凤翔法门寺碑》谓碑以天佑十九年立,而其文巳称茂贞为秦王,则前乎同光之二年,茂贞先自称秦。按《资治通鉴考异》曰:「茂贞改封秦王,薛史无的确年月。实录同光元年十一月壬寅,秦王茂贞遣使贺收复,自后皆称秦王。至二年二月辛巳,制秦王茂贞可封秦王,岂有秦王封秦王之理?必至是时始自岐封秦也。」据此,则茂贞称秦,《唐庄宗实录》可证,顾氏偶失记也。若温公谓无以秦封秦之理,疑其未尝自称,则又非也。茂贞之封岐王,乃唐所命,其称秦则私署耳。庄宗以新天子锡命诸藩,卽其所自称而授之,理当然也。尹洙《五代春秋》:「开平二年,秦人来寇雍州;至同光二年,秦王茂贞薨,皆书秦不书岐。」而何光远《鉴诫录》:「冯涓告蜀主,莫若与秦王和亲。」然则开平簒唐,茂贞卽以秦王称制矣。《通鉴》始终书岐王,误也。因牵连书之,以申顾氏之绪。
○跋宋史王益柔传后
王益柔在熙宁时,老矣。而《通鉴》之成,他人读之,仅一纸,卽欠伸思睡。独益柔读之终卷,何其老而好学耶?进奏院之会,虽小人借之以倾君子,但益柔所为傲歌欹倒,太极命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则不可为训也。其祸葢自取之。
○书宋史夏竦传后
明崇祯闲,流冦之乱,杨督师榜于路曰:「有能得张献忠头者,封万戸侯。」甫翼日,而幕府堂皇,庖壁之闲,亦有榜曰:「有能得杨嗣昌头者,赏银三钱。」督师以是失魄,卒丧师殒身。偶读孔经父《说丛》,则固有先乎此者。夏竦西征,揭塞云:「有能得元昊头者,赏钱五百万贯,爵西平王。」已而市中有榜,亦云:「有能得夏竦头者,赏钱两贯文。」夏遂大沮。呜呼!猾虏行事,不约而同如此。夏氏之得以功名终者,幸也。经父又言,夏议合五路进讨,凡五昼夜,屛人绝吏,密处置军马粮饷等事,封钥一大柜中,一夕失之。夏进兵之议遂格,恳乞解罢。然则使夏终迷不复,必有如献贼中道劫取督师令箭,翻城之事。草窃之徒,亦可畏矣。
〇再书
夏安期在《宋史》颇多襃语,而经父言其奔丧至京师馆中,同舍谒见不哭,坐榻茶槖如平时。安期之死,其子伯孙亦如此,嘻!异矣。
○书宋史刘元城先生传后
朱子曰:「忠臣杀身不足以存国,谗人构祸,无罪就死。刘莘老死不明,今其行状似云死后以木匣取其首,或云服药,皆不可考。国史此事是先君修正云:刘挚、梁焘相继死岭表,天下至今哀之。又云范淳夫死亦可疑,虽其子孙备载其死事详细,要之深可疑。又云当时多是遣人恐吓之,监司州郡承风旨者皆然,诸公多因此自尽。予初犹疑其语,今观元城传中所载蔡京累遣人胁害之事,乃知朱子之言不尽出传闻之过也。呜呼!元佑党人竟何罪而至此!」
○书宋史胡文定公传后
译方逊志说,诸葛兄弟三人的才气虽然不相同,却都是人中豪杰。当司马昭僭越窃取权柄时,征东拒绝贾充的主张,起兵讨伐他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自身没有失去忠义,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世俗却因此诋毁他,说:“汉得到龙,吴得到虎,魏得到狗。”说这种话的,必定是贾充一类的人。扬雄所说“舍弃自己的猕猴而说别人是猕猴”,这话说得好啊!我看东汉末年,东南的秀美灵气集中在诸葛一家。看他们兄弟分处三国,世人没有因此猜忌他们,不是大英雄做不到这一点。后来他们各自凭功名和忠孝显扬,又都有优秀的后代,人才怎么这样多呢?东吴自周瑜、鲁肃相继去世后,苟且偷安,没有人敢谋划北伐。太傅苦心尽力出师,稍稍振奋人心,可惜因不够机密而死在逆臣手中。腐儒喋喋不休地以成败评论壮士罢了。太傅不死,北方人还不能高枕而卧。卫将军父子守持节义,为两汉四百多年承担纲常的重任。《蜀志》尚且有许多贬抑之词,可以说是没有人心了。副军师终身不向晋室屈服,坐镇峥嵘之地,身为龙种,终究不与狐儿鼠辈相同。○《五代史·李茂贞传》后跋 《日知录》根据薛昌所作《凤翔法门寺碑序》说,碑立于天佑十九年,而碑文已经称李茂贞为秦王,那么早在同光二年以前,茂贞已经自称秦王。考察《资治通鉴考异》说:“茂贞改封秦王,薛史没有确切年月。实录记同光元年十一月壬寅,秦王茂贞派使者祝贺收复,此后都称秦王。到了二年二月辛巳,诏令秦王茂贞可以封为秦王,哪有把秦王再封为秦王的道理?一定是到这时才从岐王自封为秦王。”据此,茂贞称秦王一事,《唐庄宗实录》可以证明,只是顾氏偶然记错了。如果温公认为没有把秦王封为秦王的道理,怀疑茂贞未曾自称秦王,那又不对。茂贞被封岐王,是唐朝所任命的;他自称秦王,则是私自署名。庄宗作为新天子,把命令赐给诸藩,便按照他们自称的称号授予,按理本来如此。尹洙《五代春秋》说:“开平二年,秦人来侵犯雍州;到同光二年,秦王茂贞去世,都写秦而不写岐。”何光远《鉴诫录》又说:“冯涓告诉蜀主,不如与秦王和亲。”这样看来,开平年间朱温篡唐时,茂贞就已经以秦王的名义发号施令了。《通鉴》自始至终都写作岐王,这是错误的。因此把这件事连带写出,以申述顾氏的意思。○《宋史·王益柔传》后跋 王益柔在熙宁年间已经老了。《通鉴》完成后,别人读它,才读一页就欠身想睡;唯独益柔读完一卷,这是多么老而好学啊!进奏院聚会一事,虽然小人借此倾陷君子,但益柔所作的傲慢歌辞中,写自己斜着身子倒下、命令太极帝、搀扶周公孔子、把他们赶去做奴隶,这种行为却不能作为训诫。那场祸患大概是他自己招来的。○《宋史·夏竦传》后书 明崇祯年间,流寇作乱,杨督师在路旁张榜说:“有能得到张献忠首级的人,封万户侯。”刚过一天,幕府厅堂、厨房墙壁之间也出现榜文,说:“有能得到杨嗣昌首级的人,赏银三钱。”督师因此魂不附体,最终丧失军队并死去。偶然读孔经父《说丛》,才知道此前本已有先例。夏竦西征时,在边塞张榜说:“有能得到元昊首级的人,赏钱五百万贯,封西平王。”不久城中也有榜文说:“有能得到夏竦首级的人,赏钱两贯文。”夏竦于是大为沮丧。唉!狡猾的敌寇行事,竟这样不约而同。夏氏能够以功名终老,真是幸运。经父又说,夏竦筹划合五路进军讨伐,前后五昼夜,屏退他人,隔绝属吏,秘密安排军队、粮饷等事,把封好的钥匙放在一个大柜中,某夜却丢失了。夏竦进兵的计划于是受阻,恳求解除职务。这样看来,假使夏竦始终执迷不悟,必定会有像献贼在半路劫取督师令箭、发动翻城那样的事情。草莽盗贼也实在可怕。〇再书 夏安期在《宋史》中有许多褒扬的话,但经父说他奔丧到京师馆舍,同舍的人来拜见,他不哭泣,坐在榻上喝茶、打开行囊,和平时一样。安期死时,他的儿子伯孙也这样,唉,真是奇怪!○《宋史·刘元城先生传》后书 朱子说:“忠臣牺牲生命却不能挽救国家,谗人制造祸患,无罪的人因此死去。刘莘老死得不明不白,如今他的行状似乎说,死后用木匣取下他的首级;又有人说他服药而死,这些都无法考证。国史中这件事,是先君修订时说:刘挚、梁焘相继死于岭南,天下至今仍为他们悲哀。又说范淳夫之死也很可疑,虽然他的子孙把死事详细记载下来,总之很值得怀疑。又说当时多是派人恐吓他们,监司和州郡官员承接风旨的都是这样,许多公卿因此自尽。我起初还怀疑这些话,现在看《元城传》中记载蔡京多次派人胁迫加害他的事情,才知道朱子的话并不全是传闻造成的错误。唉!元祐党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 ○《宋史·胡文定公传》后书
致堂籍溪五峰茆堂,四先生并以大儒树节南宋之初。葢当时伊洛世适,莫有过于文定一门者。四先生殁后,广仲尚能禅其家学,而伯逢季履兄弟游于朱张之门,称高弟,可谓盛矣。宋史别列籍溪于隐逸,不知是何义例。籍溪虽立朝不久,然再召,适当秦相,讳言之。后一时诵其轮对疏者,以为朝阳之鳯,固不可谓之濳德终沦者矣。况渊源实建安所自出,虽建安,谓其讲学未透,要不可不列之儒林也。茆堂还朝,秦相问:令兄有何言。对曰:家兄致意丞相,善类久废,民力久困。秦相已愠,因谓茆堂曰:先公春秋议论好,只是行不得。茆堂曰:唯其可行,方是议论。又问柳下惠降志辱身如何,茆堂曰:总不若夷齐之不降不辱也。遂以书劝其避相位以顺消息盈虚之理。秦相愈怒,一日忽招茆堂飮,意极拳拳,归而台章巳下。宋史祇载其蔡京之对,且谓因致堂与秦相绝,遂幷罢。不知茆堂自不为秦屈。不一而足,非以致堂之牵连也。予拟重修宋史,谓宜考诸胡祖孙三世顚末,合为一传以表之。籍溪少尝卖药,其后书堂中尚有胡居士熟药正铺牌,卒成一代儒者,眞人豪哉。
○书宋史张邦昌传后
靖康之难,马时中抗词以复辟事申邦昌,徐师川挂冠以去,至以昌奴呼其婢,皆得书于国史。而此外如吴享仁,已仅仅附见于时中传。至喩汝砺之扪膝不屈,则竟泯然矣。喩以知名士沦落,况其下焉者乎。虹县尉徐端益不拜伪赦,堂吏张思聪亦首建反正之议,虽其人微,然卽此一节,已自足传。顾仅见于华甫先生集,可叹也。
○跋宋史杨文靖公传后
杨文靖公之子安止,本传言其力学通经,亦尝师事程子,然于其出处大节则不书,不知其何意也。朱子言,胡和仲尝劝秦丞相以相公当国日久,中外小康,宜请老以顺消息盈虚之理。秦曰:“我尚未取中原。”和仲曰:“若取中原,必须用兵。”相公是主和议者,曰:“虏自衰乱,不待用兵可取也。”其后安止亦有札子劝之去位,秦大率如对和仲者,于是不乐安止,遂坐此去国。不然安止亦须为从官,然则安止眞不媿为文靖子矣。初,汪圣锡在三山刋文靖集,安止令姑弗入奏议于其中,葢以当时尚多嫌讳,亦文靖所定《道乡先生集》中之例也。朱子谓文靖晩年岀山一节,世多疑之,奏议尢不可不行于世。安止闻之,遽梓之于延平。葢程门四先生定夫,后人曾为秦丞相所挽,而其人不甚发扬,至使其从昆弟窃取定夫所解《论语》以献于秦。上蔡三子,一死楚,一死闽,祇克念者,绍兴中汉上奏官之而遽卒,与叔则无闻焉。其有声者惟杨氏耳。安止官终判院,而水心谓文靖卒于绍兴丙辰,七十年来无仕者,又不可解也。
○跋宋史胡舜陟列传
胡待制不附秦桧以致杀身,本传载之甚详,而罗鄂州《新安志》不书焉。篁墩以为鄂州终以其父之嫌,不尽所言,鄂州贤者,岂有此耶?及见朱子襃录高登状,言待制官静江,因桧父曾令古县,欲为立祠,高方为令,持不可,待制诬以罪,下狱锻炼之,讫无罪状而止。然则待制非能忤秦桧者也。当时忤桧之人本非一辈,容有求附于桧而反忤之者,待制卽忤桧,亦此辈耳。后村集谓待制逮捕高母死舟中,高航海投匦上书,乞纳官葬母,桧素蓄憾,卽下高静江狱。比至,而待制为漕使吕源发买马事先下吏,死有天道焉。呜呼!待制恂恂儒者,常命其子仔采摭经传,作《孔子编年》五卷,又尝请复孟子于讲筵,末路如此,良可惜也。高于靖康中已与陈东上书,力陈六贼之罪,又言金人不可和,卒忤桧以死。朱子旣请于朝,又与留卫公言之,始得赠恤,而《宋史》不为立传,诬善失实,一至于此。
○跋宋史史浩传后
译致堂、籍溪、五峰、茆堂四位先生,都以大儒的身份在南宋初年树立节操。当时伊洛学派的世传人物,没有谁能超过文定一门。四位先生去世后,广仲还能够继承家学,而伯逢、季履兄弟又游学于朱熹、张栻门下,被称为高足,可以说盛况空前。宋史另把籍溪列入隐逸,不知依据的是什么体例。籍溪虽然入朝为官不久,但第二次被征召时,正值秦相当政,因而忌讳谈及他。后来有人诵读他的轮对疏,把他比作朝阳之凤,当然不能说他是潜藏德行、终身沉沦的人。何况渊源确实是建安学派的源头,即使建安认为他的讲学还不够透彻,也不能不把他列入《儒林传》。茆堂回朝后,秦相问:“你的兄长有什么话?”他回答:“家兄向丞相致意:善类被废弃已经很久,民力困乏也已经很久了。”秦相已经发怒,便对茆堂说:“你父亲从前议论《春秋》很好,只是不能实行。”茆堂说:“正因为能够实行,才称得上议论。”秦相又问柳下惠降低志向、辱没自身怎么样,茆堂说:“总不如伯夷、叔齐不降低志向、不受侮辱。”于是又写信劝秦相避开相位,以顺应消长盈虚的规律。秦相更加恼怒,有一天忽然召茆堂饮酒,态度极为亲切;茆堂回去后,御史台的弹劾章奏已经下达。《宋史》只记载他与蔡京的答对,并且说因为致堂与秦相决裂,所以一同被罢免。却不知道茆堂本来就不肯向秦相屈服;事情并不止这一件,也不是因为牵连致堂。若我重修《宋史》,认为应当考察胡氏祖孙三代的始末,合写成一传来表彰他们。籍溪年轻时曾经卖药,后来书堂中还留有“胡居士熟药正铺”的牌子,最终成为一代儒者,真是人中豪杰啊。○《宋史·张邦昌传》后书 靖康之难时,马时中以激烈的言辞,按照复辟的道理申斥张邦昌;徐师川挂冠离去,甚至称张邦昌的奴仆为婢女,这些事都记载在国史中。此外如吴享仁,只是附带见于马时中传。至于喻汝砺摸着膝盖而不屈服,却竟然湮没无闻了。喻汝砺这样知名的士人尚且沦落无闻,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呢?虹县县尉徐端益不拜伪赦,堂吏张思聪也首先提出恢复正统的主张,虽然他们地位低微,但仅凭这一节操,就已经足以流传后世。可是这些事只见于华甫先生文集,实在可叹。○《宋史·杨文靖公传》后跋 杨文靖公的儿子安止,本传说他努力学习、通晓经书,也曾拜程子为师,但对他的出仕、退处以及大节却不记载,不知是什么用意。朱子说,胡和仲曾劝秦丞相说:“相公主持国政已经很久,朝廷内外都稍稍安定,应该请求告老,以顺应消长盈虚的道理。”秦丞相说:“我还没有收复中原。”和仲说:“如果要收复中原,必须用兵。”相公是主张议和的人,说:“敌人自己衰败混乱,不用出兵也可以取得中原。”后来安止也上札子劝他退位,秦相大致像回答和仲那样回答,于是不喜欢安止,安止也因此离开朝廷。否则安止本来应当担任从官;这样看来,安止确实不愧为文靖的儿子。当初汪圣锡在三山刊刻文靖文集,安止命令姑且不要把奏议收入其中,大概是因为当时还有许多忌讳,这也是文靖亲自确定的《道乡先生集》的体例。朱子说,文靖晚年重新出山这一节,世人多有疑问,奏议尤其不能不传于世。安止听说后,立即在延平刻印了它。程门四先生中的定夫,后来有人曾被秦丞相拉拢,而这个人不大显扬,甚至使他的堂兄弟偷取定夫所解的《论语》献给秦相。上蔡门下三人,一个死于楚地,一个死于闽地,只有克念在绍兴年间被汉上奏请授官却很快去世,至于与叔则没有声闻。声名显著的只有杨氏。安止最终官至判院,而水心却说文靖死于绍兴丙辰,七十年来没有做官的人,这又无法解释。○《宋史·胡舜陟列传》后跋 胡待制不依附秦桧而以至于被杀,本传记载得很详细,但罗鄂州《新安志》却没有记载。篁墩认为,鄂州始终因为顾虑他父亲的嫌疑,没有把话说尽;鄂州是贤者,难道会这样吗?后来看到朱子褒扬高登的行状,说胡待制任职静江时,因为秦桧的父亲曾任古县令,想为他建立祠堂。高登当时正任县令,坚持认为不可,胡待制便诬陷他有罪,将他下狱拷打,最终没有查出罪状才作罢。这样看来,胡待制并不是因为能够触忤秦桧而获罪的人。当时触忤秦桧的人本来就不是一类人,其中也有想求附秦桧却反而触怒他的人;胡待制即使触忤秦桧,也属于这一类。后村文集说,待制逮捕高登,导致高登的母亲死在船中;高登渡海投匦上书,请求缴纳官资安葬母亲。秦桧素来怀恨,便把高登下到静江狱中。等到高登抵达,待制又被漕使吕源以买马之事先行交付官吏审理,死有天理啊。唉!待制是恭谨的儒者,常常命令他的儿子仔搜集经传,撰作《孔子编年》五卷,又曾请求在讲筵中恢复孟子的地位,晚年却落到如此地步,实在可惜。高登在靖康年间已经与陈东一起上书,极力陈述六贼的罪行,又说不能同金人议和,最终因触忤秦桧而死。朱子既向朝廷请求,又对留卫公说起此事,才得到追赠和抚恤;可是《宋史》却不为高登立传,歪曲善人、失实到这种地步。○《宋史·史浩传》后跋
吾乡史氏一门五宰执,忠定虽以阻恢复事为梅溪所纠,然其立朝能力荐贤者,干淳而后朱、陆、陈、吕、杨、舒诸公皆为所罗,而使诸子与杨、舒诸公游,尢可敬,故终当在正人之列。其一参政、二丞相、一枢密皆不免淸议,史臣特着独善先生及璟卿、蒙卿三公,世有补宋宰相世系表者,史氏可以生色矣。然诸史中尚多贤者,不祇三人而已。文惠少子弥坚,累官潭州安抚使,其平土冦、行义仓极为眞文忠公所称,累劝忠献辞相位,不听,遂食祠禄于家,凡十六年,加资政殿学士。吴泳《鹤林集》内制行词有曰:「在熙宁则不党于熙宁,如安国之于安石;在元佑则不党于元佑,如大临之于大防。」宁宗御书「沧洲」二字赐之,卒谥忠宣。宋人有《书判淸明集》皆以载能吏之最著者,弥坚豫焉。文惠从子弥应,嘉定七年进士,不为诸兄弟所喜,交游之来言时事者辄退之。陈习庵序其诗曰:「余外家赫奕宠荣,蝉鼎相望,独舅氏自乐翁常罹谗退,闭门求志,行吟空山,有诗数卷,宣患难之所志,传逸度于将来。」仕终宁海尉,其诗后为宋梅礀所刻,以为耿介抜俗之语,潇洒出尘之作,世所传《自乐山吟》者也。习庵大儒,许与不苟,则自乐亦史氏之君子也。又朝奉大夫守之,文惠孙也,心非叔父所为,中年避势远嫌,退居月湖之阳,着《升闻录》以寓讽谏,与慈湖诸先生讲肄不倦。宁宗书「碧沚」二字赐之。忠献每有所作,必曰「使十二郞知否」。愚以为当合忠宣、自乐、朝奉为一传,独善与蒙卿为一传,璟卿别为一传,合为一卷。碧梧翠竹,以类相从,庶濳德不终湮,而宗衮亦未尝不籍以吐气也。
○跋宋史赵雄列传
赵卫公相孝宗,力主规恢,又有保全朱子之功,然其晚年乃排南轩先生,则大累平生矣。本传直书其事,古之名臣,往往一生多所建树,而但以一二节为人所少者,眞可惜也。特卫公有良子,开禧中殉蜀难,史臣没而不书,因叹唐有宰相世系表,则虽琐琐任子,皆得附名汗简,而宋之脱畧至此,不可谓非不幸矣。程史卫公子希光,名昱,少苦学,以司马、周、程为师,每谓存天性之谓良,贵充诸已之谓内富,故漠然不以利禄动其心,出仕二十余年,仅一磨勘任,不满三考,其恬退如此。泛埽一室,左图右书,尽昼夜积日月不舍。先是呉挺帅蜀,卫公言挺为人虽细密警敏,而敢于欺君父,恃其憸巧,愚弄士大夫,朝廷用之不得其地,西人以其二父故,莫不畏之。挺死,朝廷虽畧行其言,巳而复故。开禧丁卯,吴曦僭叛,希光每念卫公此言,辄投地大恸,或至气绝不苏。初欲买舟顺流而东,贼以兵守蜀门,不果。于是制大布之衣,每有自关表避乱而归者,辄号泣吊之。遗书成都帅臣杨辅,劝以举义,辞旨激切,遂绝粒卧疾不能起,犹昼夜大号,声达于外。置一剑枕闲,每欲自刺,辄为家人捍之而止,如是数四,卒不食而死。时倦翁兄德夫在蜀幕,故具知之。予考逆曦之变,《宋史》于死节者载之颇悉,希光以宰相子有此忠义,独不得豫表扬之列,然则濳德之不章者,恐尚多也。因书之《卫公传》,以见宋之世臣虽衰,尚有仗大节如此者。卫公论吴挺事,《本传》亦失载。
○跋宋史杨大异列传
杨大异登嘉定十三年进士,其为四川参议官,死节更生,在理宗嘉熙三年。已而入知鼓院,迁理寺,出持广东庾节,除秘阁奉祠。葢尚未六十也。家居又二十四年卒。而《宋史》言其少时乃尝受《春秋》于五峰胡氏之门。愚考五峰之卒在绍兴之末,今姑以大异死节之时追计之,闲以孝宗二十六年,光宗五年,宁宗三十年,理宗十三年,已七十余矣。大异从五峰时卽甚少,亦当及冠。果尔则其成进士已六十余,本传年八十二之言,又恐不足信也。五峯弟子寥寥寡传,然自南轩而外,如彪居正、吴晦夫俱在淳熙前后之闲。大异相去悬远,于岳麓弟子吴、赵辈尚称后进,则讹误可知。诸胡以籍溪为最长,致堂、茆堂皆与五峯年相若,无及孝宗之世者,惟广仲稍后死。其与南轩、昌明、文定之学最为碧泉遗老,或者大异曾受经焉,而本传因之成讹耳。
○跋岳珂传
译我乡史氏一门出了五位宰执。忠定虽然因阻止恢复之事被梅溪纠弹,但他在朝廷任职时能够极力推荐贤才,乾道、淳熙以后朱、陆、陈、吕、杨、舒诸位先生都被他招纳,又让自己的儿子们同杨、舒诸公交游,尤其值得敬重,所以最终仍应列在正人之中。他们之中一位参政、两位丞相、一位枢密使都免不了受到清议批评,史官却特意记载独善先生、璟卿、蒙卿三人。世间有人编补《宋宰相世系表》,史氏可以因此增光了。然而史氏诸人中还有许多贤者,不只是这三人。文惠的小儿子弥坚,历任官职至潭州安抚使,他平定土寇、实行义仓,极受真文忠公称赞;多次劝忠献辞去相位,忠献不听,于是弥坚在家领取祠禄,共十六年,后来加官资政殿学士。吴泳《鹤林集》的内制行词说:“在熙宁时不结党于熙宁,像安国不附和安石;在元祐时不结党于元祐,像大临不附和大防。”宁宗亲书“沧洲”二字赐给他,死后谥忠宣。宋人有《书判清明集》,专门收录最著名的能吏,弥坚也在其中。文惠的侄子弥应,嘉定七年中进士,却不被诸位兄弟喜欢,凡有交游来谈论时事,便把他们拒之门外。陈习庵为他的诗作序说:“我外祖家显赫而受宠,世代有高官相接,唯独舅父自乐翁常遭谗言而退居,闭门求取自己的志向,在空山中边走边吟,有诗数卷,宣泄患难中的志向,把高逸的风度传给后世。”他最终任宁海尉,他的诗后来由宋梅礀刻印,认为是耿介脱俗的言语、潇洒出尘的作品,这就是世间流传的《自乐山吟》。习庵是大儒,品评和交许都不轻率,那么自乐也确实是史氏的君子。又有朝奉大夫守之,是文惠的孙子,内心不以叔父的所作所为为然,中年时避开权势、远离嫌疑,退居月湖之北,撰写《升闻录》寄托讽谏,与慈湖诸先生讲学不倦。宁宗亲书“碧沚”二字赐给他。忠献每有作品,必说:“不知道十二郎看到了没有。”我认为应当把忠宣、自乐、朝奉合为一传,把独善与蒙卿合为一传,璟卿另立一传,合成一卷。碧梧和翠竹,应当同类相从,这样或许能使潜藏的德行不至于永远湮没,也使宗衮不至于没有借此吐气的机会。○《宋史·赵雄列传》后跋 赵卫公辅佐孝宗时,极力主张规划恢复,又有保全朱子的功劳;然而他晚年却排斥南轩先生,这就大大损害了他一生的声誉。本传直截了当地记载此事。古代的名臣,往往一生有许多建树,却只因一两件事而被人轻视,实在可惜。幸好卫公有贤良的儿子,在开禧年间为蜀地的灾难殉难,史官却把这件事隐没不写。因此感叹唐代有《宰相世系表》,即使琐屑的任子也能附名史册,而宋代史书遗漏到这种地步,不能说不是不幸。程史记载,卫公的儿子希光,名昱,年轻时苦心求学,以司马、周、程为老师,常说保存天性叫作良,重在把它充实于自身叫作内在富足,因此淡然不被利禄动心。他出仕二十多年,只经历一次磨勘任职,不满三考,清静退让到如此地步。他泛泛地打扫一间屋子,左边放图,右边放书,昼夜不息,积日累月从不懈怠。此前吴挺统帅蜀地时,卫公说吴挺为人虽然细密机警,却敢于欺骗君父,倚仗奸巧愚弄士大夫;朝廷任用他却没有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西部人因为他两个父亲的缘故,无不畏惧他。吴挺死后,朝廷虽然略微采纳了卫公的话,不久又恢复原状。开禧丁卯年,吴曦僭越叛乱,希光每次想到卫公这番话,就投地大哭,有时甚至气绝而不能苏醒。起初他想买船顺流向东逃走,但贼军用兵守住蜀地的门户,未能成行。于是他制作粗布衣服,每当有人从关外躲避战乱回来,便号哭着慰问他们。他写信给成都帅臣杨辅,劝他举兵起义,言辞激烈恳切;随后绝食卧病,不能起身,仍然日夜大哭,声音传到屋外。他把一把剑放在枕边,每次想自杀,都被家人阻拦而停止;这样反复数次,最终不进食而死。当时倦翁的兄长德夫在蜀地幕府,所以完全知道此事。我考察吴曦叛变,《宋史》对死节之士记载得相当详细,希光作为宰相的儿子有这样的忠义,却唯独没有列入表彰之中;由此看来,潜藏的德行没有显扬的,恐怕还有很多。因此把这件事写入《卫公传》,以显示宋代世臣虽然衰微,仍有这样守持大节的人。卫公评论吴挺的事情,《本传》也遗漏了。○《宋史·杨大异列传》后跋 杨大异考中嘉定十三年进士,任四川参议官时,为守节而死后又被发现活着,时间在理宗嘉熙三年。不久入朝任知鼓院,升任理寺官,出任广东庾节,后来授官秘阁奉祠。这时大概还不到六十岁。他居家又过了二十四年才去世。然而《宋史》说,他年轻时曾在五峰胡氏门下学习《春秋》。我考察五峰死于绍兴末年,如今姑且从大异死节之时倒推,绍兴以后加上孝宗二十六年、光宗五年、宁宗三十年、理宗十三年,已经七十多年了。大异跟随五峰时即使非常年轻,也应当已经成年。如果这样,那么他考中进士时已经六十多岁;本传所说享年八十二岁,又恐怕不足为信。五峰的弟子流传下来的很少,然而除南轩外,如彪居正、吴晦夫,都在淳熙前后。杨大异与他们相差太远,而在岳麓弟子吴、赵一辈人中还被称为后进,可知其中有讹误。胡氏诸人以籍溪年长,致堂、茆堂都与五峰年龄相近,没有活到孝宗时代的人,只有广仲死得稍晚。他的学问与南轩、昌明、文定最为接近,是碧泉遗老一派;也许大异曾经受过他的经学,而本传因此造成了讹误。○《岳珂传》后跋
鄂王诸孙倦翁,最有声于时,其礼记之学,则为卫正叔以后第一,其桯史诸种,则多足以备宋史之遗,其玉楮集,则为嘉定一名家。若其上吴畏斋启,惓惓以开禧兵隙为寒心,力言招伪官、遣妄谍,无补于事,允称志识不羣者矣。然予考张端义奏疏,劾史相国弥远,城狐社鼠,布满中外,朱端常、莫泽、李知孝、梁成大之在台谏,袁韶之在京畿,郑损之在西蜀,冯榯之在殿岩,呉英之在许浦,岳珂、杨绍云、郑定、蔡廙之在四总借,天子之法令,吮百姓之膏血,外事苞苴,内实囊橐,何居乎倦翁而亦预此列也?宋史于鄂王附传甚畧,而徐鹿卿传,珂守当涂,制置茶盐,自诡兴利,横敛百出,商旅不行,国计反屈于初命,鹿卿核之,吏争窜匿,鹿卿寛其期限,躬自钩考,亲得其实。珂辟置贪酷吏,开告讦以罔民,没其财,民李士贤有稻二千石,囚之半岁,鹿卿悉纵舍,而劝以其余分诸民,皆感泣奉命,珂坐是罢。又杜杲传,珂为淮东总领,杲以监崇明鎭事隶之,议不合,求去,珂出文书一卷曰「举状也」,杲曰「比而得禽兽,虽若邱陵弗为」,珂怒,杲曰「可劾者文林,不可强者杜杲」,珂竟以负芦钱劾之,朝廷察其无亏,三劾皆寝。又袁甫传,珂以知兵财召,甫奏,珂总饷二十年,焚林竭泽,珂竟从外补,然则珂直掊克忮深之小人,得无有媿于乃祖乎?倦翁生平颇景仰朱子,具见桯史所录,其所为不当至此,抑或色取而行违者耶?本传所以寥寥,殆亦有所讳而然,偶与吾友厉二樊榭言之,为之太息。
○跋宋史陈谦则传
开禧用兵,而庆元之党禁弛然。诸君子虽少挺,而又以言恢复,事遭物论矣。水心、稼轩且不免,何况其它?嗟乎!开禧之事,是也,其人非也。然知其不可而为之,则机有可乘。虽公山、佛肸,当为一出,况平原托王命以行之者乎?若水心之固辞草诏,其胸中早秩然矣。平原旣死,羣小借此口实,以逐去诸君子,黑白混淆,宋之所以终于不竞也。陈益之,淳熙遗老,晚以边才复用,再起再蹶。其料皇甫斌安襄城、保汉阳,水心所谓有三大功,不特无铢寸之赏,而反以为罪者。宋史诋其呼侘胄为「我王」,以予考之说部,则莆田陈谠之事也。谠与谦字相近,遂妄加之。曾谓以益之风节而出此乎?宋史之妄如此。
○跋宋史郑丙列传
庆元道学之禁,滥觞于郑丙。《宋史》诋之甚峻。予夷考之,则前此丙亦淸流,一自倡攻道学,遂丧名节,而一跌不可复振矣。朱子尝言:“建宁自程、郑二守至今,圣节不许僧子升堂说法,其余无敢任之者。”程公卽泰之也。《桯史》:“丙初登西掖,力言赏功迁职之滥,奎札奖许,又力雪陈龟年之狱。韩子师以曾觌援将召用,丙力争之。”大臣多谮为卖直,上独重之,亟迁吏书。王公谦仲方丞宗正,因进对有“爱莫能助”之荐,如是虽古之名臣,何以加诸?水心亦称丙之风力。呜呼!朱、王、叶三老者,皆庆元党魁也。丙亦何心狓猖晩节,竟相背而驰乎?然《宋史》一槩抺而不书,则亦非善恶不相掩之史法也。
○跋宋史袁韶列传
袁越公韶为执政,世皆指为史氏之私人,而卒以史氏忌其逼已而去。葢尝考其事而不得也。《延佑志》云:李全反山阳,时相欲以静鎭公言扬失守,则京口不可保,淮将如崔福、卞整皆可用。适崔以阃命来,枢府公夜与同见。故事,相府无暮谒者,公力言崔可用,相疑不悦,卒罢政归。是传出于越公曾孙淸容之手,《宋史》亦本此。及读淸容集,则公尹行都,筑射圃以冯将军射法,每旬校阅。山阳弄兵,公责时相不发兵坐视,以至去国。于时领兵殿岩者,几欲承受风旨,袭夏震事以报私恩。然则史袁相逼,更有不可言者。读《宋史》者所不知也。越公少为絜斋之徒,不能承其师传,呈身史氏,以登二府。其晩节思扼其吭而代之,进退无据。虽所争山阳事,史屈袁申,然以越公之本末言之,要非君子也。史袁卒为婚姻,故亦共讳其事。淸容亦欲为祖讳,故言之不尽。予特为着其事,以补史阙。
○读明高皇帝纪
高皇一朝事,予不甚当于心。曾见于《谒孝陵诗》,以其杀戮无度也。其最有功纲常者,为宋追讨叛臣蒲寿庚之徒,加其子孙以禁锢。此足大快人意,而实录不书,故本纪亦畧焉。或疑此事为无征,按吾乡袁太常柳庄,为其先进士,作《忠义录》内载四明制置使赵孟传。子高皇发遣,以其降元也。是则最可信者矣。夫沈充之后有沈劲,故恶恶不及于子孙。此举虽非中道,然足以寒乱贼之胆。况又无所为而为,则高出于汉祖诛丁公之上也。
○跋明史杨守址传
译鄂王的孙子倦翁,在当时最有声望。他研究《礼记》的学问,是卫正叔以后第一人;他所著的《桯史》等书,多足以补充《宋史》的遗漏;他的《玉楮集》,则是嘉定年间名家作品。至于他写给吴畏斋的启文,恳切地把开禧年间兵事的裂隙视为忧患,极力说招纳伪官、派遣妄谍对事情没有帮助,确实可以称为见识非凡的人。然而我考察张端义的奏疏,他弹劾史相国弥远说,朝廷内外遍布像城狐社鼠一样的奸邪:朱端常、莫泽、李知孝、梁成大在台谏任职,袁韶在京畿,郑损在西蜀,冯榯在殿岩,吴英在许浦,岳珂、杨绍云、郑定、蔡廙在四总辖任职;天子的法令被他们用来吸取百姓的膏血,外面办理事务收受苞苴,里面实际上充实自己的囊橐。倦翁为什么也参与在这一列人中呢?《宋史》附记鄂王的传记十分简略,但《徐鹿卿传》说,岳珂任当涂守,主管茶盐事务,自称兴利,横征暴敛,办法层出不穷,商旅无法通行,国家财政反而比任命他以前更加困窘。徐鹿卿查核此事时,官吏争相逃窜隐藏;鹿卿宽限期限,亲自查考,终于亲自查得实情。岳珂任用贪婪残酷的官吏,鼓励告讦以欺罔百姓,没收他们的财产;百姓李士贤有稻二千石,被囚禁半年。鹿卿把这些人全部释放,并劝李士贤把余粮分给百姓,众人都感动哭泣,奉命办理,岳珂因此获罪被罢免。《杜杲传》又说,岳珂任淮东总领时,杜杲因主管崇明镇事务而隶属其下,两人意见不合,杜杲请求离职。岳珂拿出一卷文书说:“这是举荐状。”杜杲说:“即使相互勾结而得到禽兽般的东西,哪怕堆积如丘陵,我也不做。”岳珂发怒。杜杲说:“可以弹劾的只是文林,不能强迫的却是杜杲。”岳珂最终以杜杲亏欠芦钱弹劾他,朝廷查明并无亏欠,三次弹劾都被搁置。《袁甫传》又说,岳珂因懂得兵事和财赋而被召用,袁甫上奏说,岳珂掌管粮饷二十年,像焚烧森林、抽干湖泽一样搜刮;岳珂最终从外任补官。这样看来,岳珂只是个贪婪苛取、心地险恶的小人,难道不愧对他的祖父吗?倦翁一生颇为仰慕朱子,《桯史》所载很清楚;他所作所为不应达到这种地步,还是外表取悦朱子而行动背离他吗?本传之所以寥寥,大概也是有所忌讳才这样。我偶然同友人厉二樊榭谈及此事,为之长叹。○《宋史·陈谦则传》后跋 开禧年间用兵,而庆元党禁也随之松弛。诸位君子虽然少有挺身而出的人,又因为谈论恢复而遭到舆论非难。水心、稼轩尚且不能免,何况其他人呢?唉!开禧用兵这件事本身是对的,但参与此事的人却不对。然而明知不可为而仍然去做,事情也就有了可以利用的机会。即使公山、佛肸这样的叛臣,也应当出仕一次,何况平原借王命来实行这件事的人呢?像水心坚决推辞起草诏书,可见他心中早已条理分明。平原死后,群小借此作为口实,把诸位君子驱逐出去,黑白混淆,这就是宋朝最终不能振作的原因。陈益之是淳熙遗老,晚年因边疆才干重新被起用,却两次起用、两次失败。他曾谋划让皇甫斌守安襄城、保汉阳,这正是水心所说的三大功劳;他不但没有得到丝毫赏赐,反而被当作罪过。《宋史》诋毁他称呼韩侘胄为“我王”,据我考察说部,这是莆田陈谠的事情。因为“谠”与“谦”字形相近,便妄加到陈益之身上。谁说凭益之的风节会做出这种事呢?《宋史》的荒谬竟到如此地步。○《宋史·郑丙列传》后跋 庆元年间道学禁令,始于郑丙。《宋史》对他的诋毁非常严厉。我全面考察后发现,在此以前郑丙也是清流人物;自从倡议攻击道学,便丧失名节,一蹶不振,再也不能恢复。朱子曾说:“建宁从程、郑两位太守以来,圣节不允许僧人登堂说法,其他人没有敢这样做的。”程公就是程泰之。《桯史》说:“郑丙初任西掖,极力指出因赏功而升迁官职的泛滥,得到皇帝手札的嘉奖;又极力为陈龟年平反。韩子师因为曾觌的援引将被召用,郑丙极力争辩。”大臣们多诬蔑他是在卖弄正直,皇帝却独独器重他,很快升任吏书。王谦仲当时任丞宗正,因为进对时有“爱莫能助”的举荐,像这样,即使古代名臣,也没有什么超过他的地方吧?水心也称赞郑丙有风力。唉!朱、王、叶三位老先生,都是庆元党魁。郑丙晚年究竟是什么心思,竟然放纵张狂,与他们背道而驰呢?然而《宋史》一概抹去而不记载,这也不是善恶不能相互掩盖的史法。○《宋史·袁韶列传》后跋 袁越公韶任执政时,世人都指责他是史氏的私人,最后又因为史氏忌惮他逼近自己而离去。我曾经考察此事,却没有得到结论。《延祐志》说:李全在山阳反叛,当时宰相想让静镇公说,如果扬州失守,京口就无法保全;淮河将领如崔福、卞整都可以任用。恰逢崔福奉帅府命令来到,枢府公连夜同他入见。按照旧例,相府没有夜间拜访的人,袁韶极力说崔福可以任用,宰相因此疑忌而不高兴,最终罢政归乡。这段传记出自越公曾孙清容之手,《宋史》也依据此文。等到读清容文集,却说袁公任行都尹时,修筑射圃,按照冯将军的射法,每十天考阅一次。山阳发生兵乱,袁公责备宰相不发兵而坐视,以至于离开朝廷。当时掌管殿岩军队的人,几乎想承接宰相的意旨,借袭夏震的旧事来报私仇。这样看来,史弥远与袁韶之间还有更不可言说的事情,这是读《宋史》的人所不知道的。越公年轻时是絜斋的门徒,却不能继承老师的学问,向史弥远自荐,以登上两府之位。晚年又想扼住史弥远的咽喉取而代之,进退都没有依据。即使在山阳一事上,史弥远理亏而袁韶得理,但从越公一生始末来看,终究不是君子。史弥远和袁韶后来结为姻亲,所以也共同忌讳这件事。清容也想替祖父隐讳,所以没有把话说尽。我特意把这件事写出来,以补《宋史》的缺漏。○读《明高皇帝纪》我对明高皇帝一朝的事情,内心并不十分满意。曾在《谒孝陵诗》中提到过,因为他杀戮没有节制。他在纲常方面最有功的一件事,是追讨宋朝叛臣蒲寿庚一类的人,并把他的子孙加以禁锢。这件事足以大快人心,但实录没有记载,所以本纪也略去了。有人怀疑此事没有凭据,考察我乡袁太常柳庄为他的前辈进士所作《忠义录》,其中记载四明制置使赵孟传,高皇帝因他投降元朝而将他发遣。这就是最可信的证据。沈充的后代中有沈劲,所以憎恶罪人也不牵连子孙。这次举措虽然不是中正之道,却足以使乱臣贼子胆寒。何况这是没有实际目的而这样做,境界就高出汉高祖诛杀丁公之上了。○《明史·杨守址传》后跋
后尙书之卒,阁中已为议谥,而杨新都尼之尚书于易名之礼,实无媿。新都为屠襄惠公修宿憾焉,君子非之。曹石仓记其事,然乙酉江上之役,其后人尚宝司卿德周以为请,诏谥文肃。是则诸野史皆未及也。事见吾乡林都御史时对集。
○跋明史袁崇焕传后
南都巳有为崇焕请恤者,未得施行。桂王在粤,争请之。会北来者,以太宗档子所言雪崇焕之冤,始复官,赐谥曰襄愍。此见吾乡高武选宇泰集。按邝舍人峤雅,已有诗纪此事,但未及其易名耳。其以太宗密谋死,亦以之得雪,异事也。
○跋明史朱燮元传后
南都补赐累代名臣谥法,李映碧请及尚书,而终不与焉,亦阙事也。予曾见吾乡沈侍郞延嘉集,其在东江为尚书草谥议曰「襄毅」。及读倪职方无功集,则尚书之谥乃「忠定」也。无功越人,且于朱氏为戚属,必有据。或侍郞所拟乃初谥,而后故定之,今亦无知者矣。
○读明史张春传
太仆以崇祯四年陷于东,天聪之五年也,凡九年而卒,崇德之四年也。顾以太宗实录参之《明史》,则事不甚合;又取何洯所作《太仆传》参之二史,亦不甚合。《实录》:太宗令太仆上书庄烈帝,劝令讲和。太仆曰:“此事必不可言,我系被执,又非所宜言。”太宗遂不复强。而《明史》:“庄烈旣遥加太仆以宪节,太仆有疏请议和,遂为刘孔昭所劾。有司请削太仆所加宪节,帝虽不从而有司竟收其二子下狱至于死”,则大相矛盾。夫使太仆果劝明以和,亦不害其为忠,然终不如《实录》所言之凛然。且使太仆旣奉太宗之命以劝和,《实录》何以反讳其事而抹杀之?不可信者一也。当时俘囚诸人,如德王尝上疏于明以劝和,鎭守太监亦尝上书于明以劝和,《实录》皆备载其文,何独于太仆之疏而讳之而抹杀之?不可信者二也。吾故曰,《实录》所据乃当时档案,必不错,其错当属《明史》。然《明史》亦不应凿空撰为此事,或者当时之人有冒太仆之名以上书者,因招孔昭之劾,异国辽远,莫能核其诬耳。《何传》亦不载此事,然则究当以《实录》为定也。
○书明辽东经畧熊公传后
明启祯闲东事之坏,如破竹之不可遏。一时大臣才气魄力足以搘拄之者,熊司马一人耳。古称温太眞挺挺若千丈松,虽磥砢多节,自是足用。司马之卞急忼厉,葢亦此种用人者,贵展其才,原不当使一二腐儒操白简以议其旁也。关门再出,庙堂诸公忌其有所建白,乃以全不解兵之王化贞,漫夸六十万兵平辽,为之掣肘。时江侍郞秉谦力陈经臣不得展布尺寸,反使抚臣得操节制之柄,必误国事。不幸言而中矣。当国者苟有人心,卽寸斩抚臣以谢经臣,犹且不足,反以不能死绥罪之,是犹束乌获之手足,使力不胜匹雏者代之任重,及蹶而偾,则曰是亦获有同咎,可乎。爰书将定,枢辅孙公承宗、大司冦乔公允升、太仆周公朝瑞、刑曹顾公大章,皆援议能议劳之例,而太仆凡四上疏,襃如充耳。独怪大司寇王公纪、大中丞邹公元标、都谏魏公大中亦皆力持以为当死,是则予之所不能解者。有明三百年,以文臣能任边疆之事者,惟曾襄愍公铣,幷司马耳。曾死于西,熊死于东,英雄之所遇一也!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九鄞全祖望绍衣
题跋(三)
○跋庚申外史
姚江黄氏《南雷书目》载有《庚申君大事记》,元答禄与权着,予博访之未得也。今盛传于世者惟太行山隐士权衡《庚申外史》,其中尚有可疑者。方至顺时,谓庚申君非明宗子,黜寘江南,虞道园实草诏,已而庚申践祚,未悉前事,召诸老臣赴上都,道园与焉。马伯庸以宿憾发之,于是有皮绳马尾之逮。其事错见于《元史》本传、《续资治通鉴纲目》、叶盛《水东日记》诸书。今依《外史》,则伯庸亦同草诏者。按是时奉诏书其事于脱卜赤颜者,翰林学士承旨阿邻帖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而播吿中外之诏,道园草之,不闻有他人也。且使伯庸预闻是事,方且株连是惧,掩讳不遑,更何暇为道园下石?况中丞并非簪笔之官,大抵为传闻之失也。若《闲中今古录》又以《大事记》为刘尚宾作,或者别有一书,俟更考。
○书翦胜遗闻后
译后尚书去世后,内阁已经议定谥号,但杨新都阻止了这件事;尚书按照改换谥号的礼制,实在无愧。新都是为了替屠襄惠公报过去的怨恨,君子对此非难。曹石仓记载了这件事,但乙酉年江上的战事发生后,他的后人尚宝司卿德周又以此请求,诏令谥为文肃。这样看来,各种野史都没有记载到这件事。事情见于我乡林都御史《时对集》。○《明史·袁崇焕传》后跋 南都已经有人为袁崇焕请求抚恤,但没有得到实行。桂王在粤地时,又争相请求此事。恰好北方来的人带来太宗档案中为崇焕洗雪冤屈的话,袁崇焕才恢复官职,赐谥襄愍。这件事见于我乡高武选《宇泰集》。考察邝舍人《峤雅》,已经有诗歌记载此事,但没有提到改换谥号。他因为太宗的密谋而死,也因此得到昭雪,真是奇事。○《明史·朱燮元传》后跋 南都补行赐予历代名臣的谥法,李映碧请求把尚书也列入其中,但最终没有实行,这也是一件缺憾。我曾见我乡沈侍郎《延嘉集》,他在东江任职时替尚书草拟谥议说“襄毅”。后来读倪职方《无功集》,才知道尚书的谥号是“忠定”。无功是越地人,而且与朱氏是亲属,一定有所依据。也许侍郎所拟的是初谥,后来又重新议定了;如今也无人知道了。○读《明史·张春传》太仆在崇祯四年陷入东地,正是天聪五年;共过了九年才死,是崇德四年。但把太宗实录与《明史》相互参照,事情并不完全吻合;又把何洯所作《太仆传》同两部史书参照,也不完全吻合。《实录》说:太宗命令太仆上书庄烈帝,劝他讲和。太仆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说,我是被俘拘押的人,又不适合说这样的话。”太宗于是没有再强迫他。《明史》却说:“庄烈帝已经遥加太仆宪节,太仆上疏请求议和,于是被刘孔昭弹劾。有司请求削去太仆所加的宪节,皇帝虽然没有同意,但有司最终仍把他的两个儿子收捕下狱,直到死去。”两者大相矛盾。假如太仆果真劝明朝议和,也不损害他作为忠臣;但终究不如《实录》所说那样凛然。而且假如太仆奉太宗之命劝和,《实录》为什么反而要避讳此事并抹去它?这是第一点不可信。当时被俘囚禁的人,如德王曾上疏明朝劝和,镇守太监也曾上书明朝劝和,《实录》都完整记载了他们的奏文,为什么唯独对太仆的奏疏避讳并抹去?这是第二点不可信。所以我说,《实录》所依据的是当时的档案,必定不会错误;错误应当属于《明史》。然而《明史》也不应凭空编造此事。也许当时有人冒用太仆的名义上书,因此招致刘孔昭弹劾;两国相隔遥远,无法核实其中的诬陷。《何传》也没有记载这件事,那么最终还是应当以《实录》为准。○《明辽东经略熊公传》后书 明朝启祯年间,辽东局势的败坏像劈开竹子一样不可遏止。一时之间,大臣中才气和魄力足以支撑局面的人,只有熊司马一人。古人称温太真刚直挺立如千丈长松,虽然盘曲多节,自然足以任用。熊司马性情急躁刚烈,大概也是这种可用之人;重要的是让他施展才能,本来不应让一两个腐儒拿着白简在旁边议论他。熊司马再次出关时,朝廷诸公忌惮他有所建言,竟让完全不懂军事的王化贞胡乱夸口说凭六十万军队可以平定辽东,以此牵制他。当时江侍郎秉谦极力陈述,经略大臣不能施展丝毫才干,反而让巡抚掌握节制军队的权力,必定会误国。后来不幸被他说中。当权者如果还有人心,即使把巡抚寸斩以向经略谢罪,仍然不足;他们反而因为经略不能死于战阵而加罪于他,这就像捆住乌获的手脚,让一个连小鸟都举不起的人代替他承担重任,等到失败覆灭了,却说乌获也有同样的罪责,难道可以吗?判决文书将要定案时,枢辅孙公承宗、大司寇乔公允升、太仆周公朝瑞、刑曹顾公大章,都援引议功论劳的成例,认为应当议论熊司马的功劳;太仆前后四次上疏,朝廷却充耳不闻。尤其奇怪的是,大司寇王公纪、大中丞邹公元标、大都谏魏公大中,也都极力坚持认为他应当处死,这实在是我不能理解的。明朝三百年间,文臣中能够担当边疆事务的,只有曾襄愍公铣和熊司马。曾铣死在西边,熊廷弼死在东边,英雄所遭遇的命运是一样的!《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九 鄞县全祖望绍衣 题跋(三) ○《庚申外史》后跋 姚江黄氏《南雷书目》记载有《庚申君大事记》,是元代答禄与权所著,我广泛寻访却没有得到。如今世间广泛流传的,只有太行山隐士权衡的《庚申外史》,其中还有可疑之处。书中说,至顺年间,有人认为庚申君不是明宗的儿子,把他废黜安置在江南;虞道园实际上起草了诏书。不久庚申君即位,却不知道先前的事情,召集各位老臣到上都,道园也在其中。马伯庸因为旧日的怨恨把这件事揭发出来,于是发生了皮绳马尾的逮捕事件。这些事情散见于《元史》本传、《续资治通鉴纲目》、叶盛《水东日记》等书。如今依照《外史》来看,伯庸也参与起草了诏书。考察当时奉诏把这件事写在脱卜赤颜身上的,是翰林学士承旨阿邻帖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而向内外发布的诏书,则是道园起草的,没有听说有其他人。况且假使伯庸预先知道此事,正害怕受到株连,掩饰隐瞒尚且来不及,又哪里有闲暇去落井下石陷害道园?何况中丞并不是掌管记事起草的官职,大概是传闻造成的错误。如果《闲中今古录》又说《大事记》是刘尚宾所作,也许另有一本书,等待进一步考察。○《翦胜遗闻》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