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四鄞全祖望绍衣
吾乡远在海隅,隋唐以前,儒林阙略。有宋奎娄吿瑞,大儒之敎徧天下。吾郷翁南仲始从胡安定游,高抑崇、赵庇民、童持之从杨文靖游,沈公权从焦公路游。四明之得登学录者自此日多,然其道犹未大也。淳熙四先生者出,大昌圣学于句余闲。其道会通于朱子、张子、吕子,而归宿于陆子。四明后进之士,方得了然于天人性命之旨。四先生之为海邦开羣蒙者,其功为何如哉?四先生立身居官,大节岿然,如峩眉天半,固无庸以多述。惟自后世纷纶于德性问学之门戸,而所以论四先生者,并失之虽然是乃世人不读书之故耳。予尝观朱子之学出于龟山,其敎人以穷理为始事,积集义理久,当自然有得。至其以所闻所知,必能见诸施行,乃不为玩物丧志,是卽陆子践履之说也。陆子之学近于上蔡(此语本之黄氏日钞)其敎人以发明本心为始事,此心有主,然后可以应天地万物之变。至其戒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是卽朱子讲明之说也。斯葢其从入之途各有所重,至于圣学之全,则未尝得其一而遗其一也。是故中原文献之传聚于金华,而博杂之病,朱子尝以之戒。大愚则诋穷理为支离之末,学者陋矣。以读书为充塞仁义之阶,陆子辄咎显道之失。言则诋发明本心为顿悟之禅宗者过矣。夫读书穷理,必其中有主宰而后不惑,固非可徒以泛滥为事故。陆子敎人以明其本心,在经则本于孟子扩充四端之敎,同时则正与南轩察端倪之说相合(此语见朱子语录)心明则本立,而涵养省察之功于是有施行之地,原非若言顿悟者所云百斤担子一齐落地者也。是以广平兄弟骤有所省,而广平曰:“学非可以一蹴而至也,吾惟朝于斯,夕于斯,其亦可以弗畔矣。”则广平方且以顿悟戒学者,定川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闻过。自讼,不敢苟安,其刻厉如此,乃由艰苦而成者。慈湖斋明严恪,非礼不动,生平未尝作一草字,固非恃扇讼一悟以为究竟也。絜斋敎人以自得,而谓吾心与天地相似,精思以得之,兢业以守之,则其全功可知矣(四先生中,慈湖稍近顿悟,特其立言之偏至,其制行则大醇当畧其言而观其行)世之学者,未尝窥见前辈之根柢,卽其流传之失实者,妄施议论,其恶乎可?朱子谓浙东学者皆有为已之功,持守过人,而微嫌其读书穷理有未备。其实不然,慈湖于诸经皆有所著,垂老更欲修羣书以屏邪说,而未就。絜斋谓为学当通知古今,学者但慕高远,不览古今,最为害事。广平经术深于诗礼,而尢为吾乡说诗大宗。定川与东莱兄弟极辨古今,闳览博考,晩年虽病中不废观书。是四先生皆以持守为本,而从事于择识以辅之,其致功之次第歴然可考也。总之,古人为学,其途径所发轫,或不能尽同,然究竟则必无相背而驰者。朱子尝自言,目前为学缓于反已,反以文字夺其精神,其惟恐流于口耳之弊如此,所以不堕于支离也。四明之学,正不敢于方寸澄然之后,怠其致知格物之务,此所以不流于顿悟也。然则其殊途而同归者,总所以求至于圣人而已。吾郷湖上旧有四先生祠,明嘉靖中所立也。予尝偕同学诸公舍奠其中,而为讲会焉。薛学使方山旧有碑,其文未足以发,乃更勒石以记之。
○四先生祠堂碑阴文
译我乡远在海边,隋唐以前,儒林的文献和人物十分缺略。宋代奎娄星象呈现吉兆,大儒的教化遍及天下。我的乡人翁南仲开始跟随胡安定游学,高抑崇、赵庇民、童持之跟随杨文靖游学,沈公权跟随焦公路游学。四明能够登上学录的人从此日益增多,但学术之道仍未大盛。淳熙四先生出现,在句余之间大力昌明圣学。他们的学说会通于朱子、张子、吕子,而归宿于陆子。四明后辈士人这才能够明白天人性命的宗旨。四先生为海滨地区启发众多蒙昧之人的功劳,究竟是多么巨大啊!四先生立身处世、出仕为官,大节巍然,如峨眉山高耸半天,本来无需多作叙述。只是后世在德性与学问的门径问题上纷纷争论,因此论说四先生时,也一并失去了公允。即使这样,这终究是世人不读书的缘故。我曾考察朱子的学说出自龟山,他教人以穷究事理作为开始,长久积累义理,自然会有所领悟。至于把听闻和所知一定落实到实行中,不可只做玩弄事物、丧失志向的学问,这就是陆子所说的践履。陆子的学说接近上蔡(这句话本于黄氏《日钞》);他教人以发明本心作为开始,本心有主宰,然后才能应对天地万物的变化。至于他告诫人不可束起书本而不读、只作没有根基的空谈,这就是朱子所讲明的道理。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入学的途径各有侧重;至于圣学的完整体系,他们从来没有得到其中一端而丢弃另一端。因此,中原文献的传承集中在金华,但朱子曾经告诫要防止博杂的弊病。大愚却把穷究事理斥为支离末节,这是学者的浅陋。有人把读书看成堵塞仁义的阶梯,陆子就责备显道的错误。至于把发明本心斥为顿悟禅宗的人,则过分了。读书穷理,心中必须先有主宰,然后才不会迷惑,本来不能只把泛滥阅读当作学问。陆子教人明白本心,在经学上本于孟子扩充四端的教导,同时正与南轩察知端倪的说法相合(这句话见《朱子语录》)。心明白了,根本就立定了;涵养、省察的功夫于是才有施展的基础,原本并不像所谓顿悟那样,一百斤的担子一下子全部落地。正因为如此,广平兄弟虽然突然有所省悟,广平却说:“学问不是可以一步就达到的。我只要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这样或许就可以不背离了。”可见广平正是在用顿悟告诫学者。定川白天观察自己的妻子儿女,夜里又从梦境中检验自己,听到过错便…… 自己责问自己,不敢姑且安逸,他刻苦自励到了这样的程度,正是由艰苦磨炼而成的。慈湖斋戒明净,严肃谨慎,不合礼法的事一概不做;他一生从未草草写过一个字,本来不是凭借一时的争辩或一次领悟便以为达到了究竟。絜斋教人以亲自有所获得为学,并说我们的心与天地相似,要精心思考来获得它,要战战兢兢来守护它,那么他的完整功夫也就可以知道了(四先生之中,慈湖稍微接近顿悟,只是他的立论有偏颇之处;至于他的行为操守,却十分醇正,应当略去他的言论而观察他的行为)。世上的学者从未窥见前辈学问的根柢,只凭流传中失实的说法,妄加议论,怎么可以呢?朱子说,浙东学者都有成就自己的功夫,持守能力超过常人,只是稍微遗憾他们读书穷理还不够完备。其实并不是这样:慈湖对各部经书都有著述,到了老年还想修订群书来屏除邪说,只是没有完成。絜斋说,做学问应当通晓古今;学者只仰慕高远境界,却不浏览古今,这是最妨碍事情的。广平的经学造诣深于《诗》《礼》,尤其是我乡讲说《诗经》的宗师。定川与东莱兄弟极力辨析古今,广泛阅览、详尽考证,晚年即使病中也没有停止读书。这四位先生都以持守为根本,同时从事于选择和辨识来辅助它;他们用功的次第清楚分明,是可以考察的。总的说来,古人求学,起步的途径有时未必完全相同,但最终一定没有彼此背道而驰的。朱子曾亲口说,眼下求学的人,往往缓于反省自己,反而被文字夺去了精神;他如此担心流于只凭耳闻口说的弊病,所以才不至于陷入支离破碎。四明一派的学者,正是不敢在心地澄明之后,便懈怠于致知格物的功夫,这就是他们不流于顿悟之说的原因。既然如此,他们虽然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总的都是为了求得达到圣人的境界罢了。我的家乡湖上旧有四先生祠,是明嘉靖年间建的。我曾和同学诸公到那里行舍奠礼,并举行讲会。薛学使方山原有一块碑,碑文不足以发扬四先生的学术,于是重新刻石来记述此事。四先生祠堂碑阴文
尝读《宋史》,于陆子传中祇推四先生能传其学,而凡槐堂之子弟不豫,以四先生能得陆子之学统也。顾四先生皆导源于家学,其积力已非一日,及一见陆子,卽达其高明广大之境,相与神契而无闲。闲尝考之,慈湖之父通奉公(讳庭显)以处士为后进师。广平尝自序其学曰:「南轩开端,象山洗涤,老杨先生琢磨。」老杨先生卽通奉也。广平尝切磋于晦翁,讲贯文献于东莱,而自序不及焉,直以通奉鼎足张陆,则其学可知矣。陆子铭通奉墓亦云:「年在耄耋,而学日进,当今所识杨公一人而已。」融堂谓通奉与物最恕,一言之善,樵牧吾师,省过最严,毫发不宥,至于泣下,是慈湖过庭之敎所自出也。定川之父签判公(讳铢)学于焦先生公路以传程氏之学。史忠定王称其忠信质直,容止庄敬,衣冠端严,造次必稽孔孟之言,是是非非,无曲从苟止,孝修于家,行尊于郷,面箴人失,退无后言。其高弟舒烈作行状谓签判之事焦先生极恭,其后诸生所以事签判一如之,虽已极贵,然莫敢隳签判家法,是定川过庭之敎所自出也。广平之父通直公(讳黻)最与童公持之讲学相睦。陆子铭其墓谓其温恭足以警傲惰之习,粹和足以消鄙吝之心,葢亦学有原本者。童公故龟山弟子也,遂为广平妇翁。絜斋之父通议公(讳文)予曾见其《瓮牗闲评》一书,特说部耳。至其折节忘年,问道于定川,因使絜斋严事之,则知其从事于躬行之实,非徒洽闻者流也。然则四先生自其始志学之时,已早得门内之圭臬而由之,况又亲师取友,徧讲习于干淳诸大儒,而去短集长,积有层累,及其抠衣陆子之门,遂登首座,固其所也。夫师明道兄弟者,必推本于大中;论康节者,上及古叟;宗建安者,不遗韦斋。则四先生之所自出,可以置之不问乎?爰语同学诸生令别治栗主于后堂而祀之,而稍为捃摭其言行之大畧,镌之碑文之阴,使后之人有考焉。
○巾子山张太傅祠堂碑
厓山三大忠臣祠倡议于罗一峯,成于陈白沙,而任之者陶自强也。吾乡候涛山东巾子山,为当时张太傅自临安入海驻营之地,而未有祠,并志乘亦不载其事,何其阙也?况太傅之在是山,非偶一驻营于此,漫不足为轻重者比。范文虎以伯颜军至皋亭山,太傅请移三宫入海,而与文丞相合背城一战,陈丞相以议和阻之,太傅遂提兵东渡,由庆元抵昌国,营于是山。其意葢已办闽广再造一局。石国英遣都统卞彪说之,使降。卞彪故降将,太傅以为反正而来,从巳俱南也。椎牛享之,酒半,彪从容致国英旨,太傅大怒,断其舌,磔之山中。军士感愤泣下,誓共求宗室以谋恢复。于是太傅探得杨驸马以二王至温,陈丞相出会之,陆侍郞、苏统制俱赴之,遂出蛟关沿海入觐,共豫定策事,而二王之局以成。文丞相指南录虽于太傅不尽谐,然于闽广再造则以为太傅一人之功。葢陈陆诸公虽素秉忠赤,而非太傅以宿将重兵握其枢,则其事不可集。顾太傅之所以鼓三军之气而扶九鼎之丝者,莫过于巾子山之一磔,能使皭火重照,死灰复然。当是时,赵孟传以宗室子举庆元献册籍,句余城郭黯然无色,岂知金鳌背上尚有人焉,大声一呼,白虹贯日?是丹山赤水所以洒辱,而二王一线得延之自也。而袁淸容纂延佑志,以其父为元之降臣,于太傅之遗踪畧焉,至今未有及之者,谬矣。呜呼!国家不能长存而不亡,忠臣志士成者一而败者九,顾其所以长存而不败者,此配义与道之气塞乎天地之闲。太傅之精魂如行地之水,无所不至,而况厓山宫阙与是山堑寨,尢其神明之所惓惓者乎?予乃与蛟关父老议立祠以祀之,而勒文于石。巾子山者与候涛山对,双阙如门,障蔽洪涛,其下有洗马池,宋高宗航海时多葬侍卫军卒于此者也。其铭曰:
桓桓太傅,来自临安兮,手磔降人,投之蛟关兮,展转东瓯,逐日维艰兮,侯官一隅,扶坠天兮,踉跄东港而浅湾兮,崎岖谢峡而碙川,分沉香千两,焚厓山兮,平章港口,瓣香残兮,赤坎之村,埋血殷兮,忠魂骑鲸,任往还兮,时来此闲,闻长叹兮,卞彪之骨,化为老鳏兮,春网登之,荐豆笾兮。
○谢高士祠堂碑
译我曾读《宋史》,在陆子传中只推重四先生能够传承陆子的学术,而槐堂的弟子们都没有列入,正因为四先生得到了陆子的学术统绪。可是,四先生都以家学为源头,他们积累功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等到一见陆子,便通达了他高明广大之处,彼此心神契合而没有间隔。我曾考察过此事:慈湖的父亲通奉公(名庭显),以处士身份做后辈的老师。广平曾经自序其学说:“南轩开创端绪,象山加以洗涤,老杨先生加以琢磨。”老杨先生就是通奉公。广平曾向晦翁切磋,又向东莱讲习文献,却在自序中没有提到他们,只把通奉公和张陆并列为鼎足,由此便可知道他的学术根基了。陆子为通奉公的墓志铭也说:“年纪已经八九十岁,学问却日益进步,当今我所认识的人中,只有杨公一人而已。”融堂说,通奉公待万物最为宽厚,即使樵夫牧童的一句善言,也能成为他的老师;但他省察自己的过错最为严格,细微之处也不宽宥,以至于流下眼泪。这就是慈湖从父亲那里接受的庭训。定川的父亲签判公(名铢),向焦先生公路学习,以传承程氏之学。史忠定王称赞他忠信质朴正直,容貌举止庄重恭敬,衣冠整肃严正,仓促之间也一定考察孔孟之言;是非分明,不委曲顺从、苟且自安;在家中奉行孝道,在乡里德行尊崇;当面规劝别人的过失,退下后不再背后议论。他的高弟舒烈所作行状说,签判公侍奉焦先生极其恭敬,后来各位学生侍奉签判公也完全如此;签判公虽然已经地位极高,却没有人敢破坏签判公家的家法。这就是定川从父亲那里接受的庭训。广平的父亲通直公(名黻)同童公持之讲学,关系最为融洽。陆子为他作墓志铭,说他的温和恭敬足以警戒傲慢懒惰的习气,纯厚和顺足以消除鄙陋吝啬的心情;这大概也是因为他的学问有根本。童公本是龟山的弟子,于是成为广平的岳父。絜斋的父亲通议公(名文),我曾见过他所著《瓮牗闲评》一书,不过是杂说之作。至于他能够降低身份、不计年辈地向定川请教,并因此让絜斋严肃恭敬地侍奉定川,那么由此可知,他所从事的是亲身实践的实学,并不是只以博闻见长的一类人。既然如此,四先生从最初立志求学时起,早已得到家门内部的规范并依循而行,何况又亲近老师、选择朋友,遍讲遍习于干淳年间的诸位大儒,取长补短,层层积累;等到他们执弟子礼入陆子门下,便登上首座,确实是理所当然的。师法明道兄弟,一定要推本于大中;谈论康节,必定上溯到古叟;尊奉建安学派,也不能遗漏韦斋。那么四先生的学术所从来,难道可以置之不问吗?于是我告诉同学诸生,让他们另外在后堂制作栗木神主来祭祀四先生,并略为搜集他们言行的大概,刻在碑文背面,使后人有所考察。巾子山张太傅祠堂碑 厓山三大忠臣祠,是罗一峯倡议、陈白沙完成,而由陶自强负责其事的。我的家乡候涛山东面的巾子山,是当时张太傅从临安入海后驻军扎营的地方,却还没有祠堂,地方志和史籍也不记载这件事,这是多么缺漏啊!何况太傅驻扎在这座山上,并不是偶然在此驻营一次、无关轻重的事情。范文虎率领伯颜的军队来到皋亭山,太傅请求把三宫迁入海上,并准备同文丞相背城一战;陈丞相以议和阻止了他,太傅于是带兵向东渡海,由庆元到达昌国,在这座山上扎营。他的意图大概已经筹划好在闽、广另行恢复局面的计划。石国英派都统卞彪来劝他投降。卞彪原是降将,太傅以为他是反正归来的,于是让他跟随自己一同南下。杀牛设宴招待他,酒喝到一半,卞彪从容转达石国英的旨意,太傅大怒,割断他的舌头,把他肢解在山中。军士感到愤怒悲痛,流下眼泪,发誓共同寻找宗室,谋求恢复。此时太傅探知杨驸马带着二王到了温州,陈丞相出城会见他们,陆侍郎、苏统制也一同前往,于是从蛟关出发,沿海入朝拜见,共同参与预定方略,二王的局面便由此形成。文丞相的《指南录》虽然对太傅并不完全协调,但对于闽、广的再造,却认为是太傅一人的功劳。陈、陆诸公虽然一向秉持忠心赤诚,但如果不是太傅凭借老将的威望和重兵掌握关键,那么这件事便不可能成功。至于太傅鼓舞三军士气、扶持濒危国运的事情,没有比在巾子山肢解卞彪更突出的了;这件事能使将熄的火重新照耀,使死灰再次燃烧。当时赵孟传以宗室子弟的身份在庆元献上册籍,句余一带的城郭已经黯然失色,哪里知道金鳌山背上还有人,一声大喝便使白虹贯日?这正是丹山赤水得以洗刷耻辱、二王的一线生机得以延续的原因。可是袁清容编纂《延祐志》,因为他的父亲是元朝降臣,便略去了太傅的遗迹,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提及,实在错了。唉!国家不可能长存而不灭亡,忠臣志士成功的只有一个,失败的却有九个;但他们之所以能够使名节长存而不至失败,是因为那种与义和道相配合的正气充满天地之间吧。太傅的精魂如同大地中的水,无处不到,何况厓山的宫阙和这座山的营寨,尤其是他的神明精魂所深切眷恋的地方呢?于是我便同蛟关父老商议建立祠堂来祭祀他,并把文章刻在石上。巾子山与候涛山相对,两座山峰像门一样,遮挡着巨大的海涛;山下有洗马池,宋高宗航海时,许多侍卫军卒葬在这里。铭文说:威武的太傅啊,从临安而来;亲手肢解降将,把他投入蛟关。辗转来到东瓯,逐日行军艰难;在侯官一隅,扶起将坠的天命。踉踉跄跄来到东港浅湾,崎岖行经谢峡和碙川;分出沉香千两,在厓山焚烧。到了平章港口,只剩残存的一瓣香;到了赤坎村,埋下殷红的鲜血。忠魂骑鲸,任意往来;时常来到这里,听见长长的叹息。卞彪的骨骸,化作衰老的鳏夫;春天撒网捕得它,便以祭品荐于神前。谢高士祠堂碑
四明洞天之胜,自谢高士遗尘着,而山中未有遗尘瓣香之地。南宋时,史丞相直翁归老湖上,营眞隐观于竹洲,卽摹九题之胜于观中,而请御书「洞天」之额以宠之。乃特立遗尘之祠。遗尘未尝居湖上,然旣摹九题,则祠之亦所不容已者也。四明东七十峯之脉,散布于城外,而实以湖上为壑。飞泉伏流,俱归于此。澄波凝碧,遥接蔚蓝之山色,以相茹吐。遗尘有知,其亦顾而乐之矣。顾自眞隐观旣圯,而祠亦废,志乘中皆莫能详其事,何其漏也。予读直翁集,始得其槩。惟竹洲之归于先宫詹公,尝欲复九题之胜而不克。易主之后,遂为菜园。今竹洲复归于予,予之力不特不足望直翁,并不足望先宫詹公,而欲以惭振之。乃先为小屋三闲,以奉遗尘。葢祠存而九题之胜可遡也。夫遗尘固世外寂寞人也,以直翁之平泉而为之祠,广厦高轩,朱帘翠幙,或未必当山泽臞之意。今以予之穷撷莕菨,荐昌阳,反足増湖上一佳话也。予读宋人张武子、郑中卿九题之作,以及放翁四明洞天诗,皆与直翁唱酬而成,乃湖上之掌故,非眞四明山中之景也。近修四明山志者,不加考证,牵连混入(山志载直翁青棂之作,而又讹其名为史洸)山灵贻笑,至今齿冷。尝欲别辑竹洲眞隐观志,以记湖上洞天之顚末,而未果也。故因祠碣而并及之。
○闻尚书祠碑
明故吏部尚书闻庄简公,以减广德湖田之税,湖民德而祀之。其祠葢与副使陈公之祀同时而起。呜呼!湖田之厉,起于楼异,甚于仇悆。今湖上尚有楼太师丰惠庙,而悆亦得食于学宫。果尔,则闻、陈之祠不必立也。尚书生平颇不为吾乡士论所重,几几与慈水赵尚书并称,以为严氏之私人。至今虽三尺童子皆能道之。予尝考之《明世庙实录》,旁稽野乘,则固有不尽然者。尚书在朝时不能廷争,其咎固无可辞;而谓其阿附屈节如慈水,则无之。至《实录》且言尚书于严氏继多龃龉,以此卒去其位。然则尚书特不能挺身与严氏抗,而固多不遂其意者,非果俯首其门下者也。而里社流传遂多已甚之词,论世者不可无以别白之。同时吾乡大老祇张文定公与先侍郞可无疑议,屠简肃而下,如东沙、如东明,皆不能无濡足于严氏。以君子守身之义言之,均当引咎无辞,而尚书蒙谤独甚,其亦不幸也夫。虽然,尚书之于郷里,能减征以舒困,以视仇悆之但知加税以媚国而不顾民患者,则天渊矣。西成报蜡,尚书之祀当与白鹤诸公同为湖上笃祜,是不可谓非明德之馨也。先宫詹当日尝为尚书淸神道之荒芜,予之为此碑也,固不敢有溢词,然于尚书之定论,窃自以为得之。
○旌忠祠碑
世祖章皇帝定鼎,襃恤前明甲申殉难文臣,十有九人,浙中得其六,而吾郷陈恭洁公,其一也。礼臣遵奉明旨,各建祠于其里,春秋祀祭,特拨地七十亩赡之。于是有司卽公之别业旧所称娑罗园者为祠,以时夫人祔,而丽牲之石至今未备。予自髫年拜谒祠下,其后奔走风尘,久未过之。会罢官归,诸陈多以碑铭见属,又恶敢辞。陈氏为宋元佑党人文介公裔,衣冠极盛,其最著者四传而为文定公槩,又数传而为大儒习庵先生埙,至明而为漕运侍郞濓,至明亡而公出焉。甬上世家之盛,所未有也。公生平顚末,已见于明史传中,予不复述。董戸部守谕哭公之诗曰:“惟其不好名,杀身乃独眞。”旨哉言也,不特可以知公投缳之心事,并可以尽公歴官之心事者也。三垣笔记言,公自川中反命归里,将赴京,夜梦抠衣于文山祠下,文山趋而掖之曰:“公乃我辈中人也。”邀之同坐,公不敢当,文山固掖之,醒而以为异事。时国事巳不支,公戒行有日,忽延画师写眞容,峩冠襃衣,客或问之曰:“何匆匆中作此?”公叹曰:“是叱驭而行之日也。”生还其可望耶?葢公已知庙社之必亡,成仁取义,素定胸中,故志壹动气,而文山之精爽临之。其时同难吴太常公磊斋,亦尝梦中闻蕺山刘公为诵文山零丁诗句,卒成先兆,而公则更亲接之,是又何须太人之占而后了然哉?公之遗文乱后尽失,林高士茘堂求得其滇中草一卷,葢司理任中所为也。忠臣固不必以文传,而滇中之一峰一洞,公品题之殆徧,又何其多情也?今祠中之蔚然而秀者,乃公平日觞咏优游,重之以圣朝之大典,虽桥山碧血,左右龙髥,而枌社所在,岂遽忘情陟降之灵?陈氏子孙,其敬之哉!
○王节愍公祠堂碑
译四明洞天的胜景,自从谢高士留下遗迹之后便著名了,但山中还没有供奉谢高士、燃烧遗尘香火的地方。南宋时,史丞相直翁归老湖上,在竹洲营建真隐观,便把九题胜景摹写在观中,又请求御书“洞天”的匾额来加以荣耀,于是特别建立了遗尘祠。遗尘从未居住在湖上,但既然已经摹写九题胜景,那么为他建祠也是不得不做的事。四明山向东七十座山峰的山脉,分布在城外,而实际上以湖上为汇聚之处。飞泉和伏流,都汇归到这里。澄澈的水波凝成碧色,远远连接着蔚蓝的山色,彼此吞吐相映。遗尘如果有知,也会回头欣赏而感到快乐吧。只是自从真隐观倒塌以后,祠堂也废弃了,地方志和史籍中都不能详细说明这件事,这是多么疏漏啊!我读直翁文集,才得到它的大概。只是竹洲归于先宫詹公以后,他曾想恢复九题胜景,却没有成功。换了主人以后,竹洲便成了菜园。如今竹洲又归我所有,我的力量不仅不能望及直翁,甚至也不能望及先宫詹公,却想用惭愧之心振兴它。于是先盖了三间小屋来供奉遗尘。大概祠堂保存下来,九题胜景便可以追溯了。遗尘本来就是一个置身世外的寂寞之人,以直翁的平泉来为他建祠,广厦高轩、朱帘翠幕,未必符合山泽隐士清瘦淡泊的心意。如今用我这样贫穷的人所采摘的莕菜菨菜,进献昌阳,反而足以增添湖上的一段佳话。我读宋人张武子、郑中卿所作的九题诗,以及放翁的《四明洞天诗》,都知道它们是与直翁唱和而成的,属于湖上的掌故,并不是真正描写四明山中的景物。近来修撰《四明山志》的人不加考证,把这些内容牵连混入其中(山志记载直翁《青棂》之作,又误把他的名字写作史洸),使山灵遭人讥笑,直到今天还令人齿冷。我曾想另行编纂《竹洲真隐观志》,记载湖上洞天的始末,但没有完成。所以借着这块祠碑一并说到这些。闻尚书祠碑 明朝故吏部尚书闻庄简公,因为减轻广德湖田的税收,湖民感念他的恩德而祭祀他。他的祠堂大概与祭祀副使陈公的祠堂同时建立。唉!湖田的祸害,起于楼异,比仇悆更严重。如今湖上还有楼太师丰惠庙,仇悆也能在学宫中享受祭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闻公、陈公的祠堂就不必建立了。尚书一生颇不受家乡士人舆论的尊重,几乎和慈水赵尚书并称,被认为是严氏的私人。直到今天,即使三尺童子也都能说出这些话。我曾考察《明世宗实录》,又旁征野史,发现事情本来并不完全如此。尚书在朝廷上不能当面抗争,他的过错固然无法推辞;但说他像慈水赵尚书那样阿附严氏、屈节求容,却没有这种情况。甚至《实录》还说尚书后来同严氏多有龃龉,因此最终离开了职位。既然如此,尚书只是不敢挺身同严氏抗争,却确实有许多事情没有顺从他的意旨,并不是果真低头做了他的门下之人。可是乡里社中流传的说法便越来越过分,评论历史的人不能不加以辨明。当时我乡的大老,只有张文定公和先侍郎可以没有疑议;屠简肃以下,如东沙、东明,都不能说没有在严氏那里涉足。按照君子守身的道义来说,他们都应当引咎而不能推辞,而尚书所受的诽谤尤其严重,这也真是不幸啊。虽然如此,尚书对于乡里,能够减轻赋税来缓解困苦;同仇悆只知道加税来向国君献媚而不顾百姓疾苦相比,真是天壤之别。秋收以后报谢神灵、举行蜡祭,尚书的祭祀应当和白鹤诸公一同成为湖上深厚的福祐;这不能说不是光明德行留下的馨香。先宫詹公当年曾为尚书整治清理神道的荒芜,我撰写这块碑,也确实不敢有溢美之词;但对于尚书应有的定论,我私下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旌忠祠碑 世祖章皇帝平定天下、建立国都以后,褒奖抚恤前明甲申年殉难的文臣,共十九人,浙江得到其中六人,我乡陈恭洁公就是其中之一。礼官遵奉明朝旨意,各自在他们的乡里建立祠堂,春秋两季祭祀,又特别拨给土地七十亩供养祠堂。于是有关官府便把陈公的别业、旧称娑罗园的地方作为祠堂,并让夫人配享;但至今还没有准备好刻名的祭祀碑。自幼年时我就曾到祠堂下拜谒,后来奔走于风尘之中,很久没有再去。正好罢官归来,陈氏诸人多次请我撰写碑铭,我又怎敢推辞?陈氏是宋元祐党人文介公的后裔,世代仕宦极盛;其中最著名的,传四代出了文定公槩,又传数代出了大儒习庵先生埙,到明代出了漕运侍郎濓,明朝灭亡时陈公又出现了。甬上世家兴盛的程度,从来没有超过他们的。陈公一生的始末,已经见于《明史》本传,我不再重复。董户部守谕哭悼陈公的诗说:“正因为他不好声名,所以舍身赴死才格外真实。”这句话说得深刻,不仅可以由此知道陈公投缳时的心事,也可以完全说明他历任官职时的心事。《三垣笔记》说,陈公从四川返回复命,回到乡里,将要赴京时,夜里梦见自己在文山祠下执弟子礼,文山快步走来扶住他说:“您是我们这一类人。” 文山邀请他一同坐下,陈公不敢当,文山坚持扶他坐下;醒来后,陈公认为这是异事。当时国事已经无法支撑,陈公出发的日期将近,忽然请画师为自己画像,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礼服。宾客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这样匆忙的时候做这件事?”陈公叹息说:“这是我驾车出发的日子啊。”难道还能希望生还吗?大概陈公已经知道国家和宗庙必然灭亡,成全仁德、取得大义的决心早已定在胸中,所以意志一动便激发了气概,而文山的精魂也降临到他身上。当时一同遇难的吴太常公磊斋,也曾在梦中听见蕺山刘公为他诵读文山《零丁诗》的句子,后来果然成为先兆;而陈公却更加亲自接见了文山的精魂,这又何必等到太史占卜之后才明白呢?陈公的遗文在战乱后全部散失,林高士荔堂寻得他的《滇中草》一卷,大概是他任司理期间所作。忠臣本来不一定要靠文章流传,但滇中一山一洞,陈公几乎都题咏遍了,他又是多么有情啊!如今祠堂中草木郁然秀美的地方,正是陈公平日饮酒吟咏、悠游其中之处;再加上圣朝隆重的典礼,即使桥山的碧血、左右盘绕的龙须仍在,陈氏宗族所在之地,难道会骤然忘记陈公升降往来的英灵吗?陈氏子孙,应当恭敬对待他啊!王节愍公祠堂碑
王节愍公祠祀旧肖像于荆公重恩阁及天封寺,予谓是以寄公草草将事也,乃议为别立祠于湖上,而附以公子驾部之栻。呜呼!节愍父子再世死国,世所稀也;其再世知吾鄞县而死国,则世尢稀。然节愍之死,襃崇洊至;而驾部之死,则世多讳言之者。愚窃以为不然。夫死忠一也,节愍死于甲申,则以为忠而恤之;驾部死于丙戌,宁竟以为逆而弃之?说者以为节愍死于闯贼,而圣朝逐贼卽加恩于死节诸公,则驾部之抗命为过,是又非也。夫所以加恩于异代死节之臣者,以敎忠耳。是驾部必不负故国,而后不负其父;必不负其父,而后不负圣朝。葢节愍得驾部,而其被恤愈无媿。然则其附祀也,亦何嫌疑之有?驾部讳之栻,字瞻卿,节愍公次子也。少随侍在吾郷,节愍最爱士,凡鄞人之秀者,咸出入其门。驾部多与之厚,故白下不守,驾部东走来鄞。截江之役,监国令以墨衰任车驾主事,知鄞县事。其制词曰:“以汝父之遗爱,望厥子之世忠。”驾部哭而受命。已而见江上事不可为,辞去入闽。闽人仍令管车驾事,而闽事亦坏,复返鄞。阁部朱公守金华,以檄招驾部,乃为之练兵于武义。兵败入山中,谋再举,被执死之。驾部之在吾乡,五日京兆耳。然吾乡以节愍之故,甚爱戴之。闻其死也,皆泣下。毎祭节愍,必以驾部配。其后耆老渐丧,始阙其礼,而并知其事者稀矣。呜呼!碧梧翠竹,乃与甘棠之爱并成故国之乔木。节愍之泽,为何如哉?伏念圣朝之修明史,自丙戌以前死者皆得录,则驾部固应登于节愍附传,又何害于附祀?节愍之事,已备详于明史,故不纪,但纪驾部事,以补史阙。
○《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
明故兵部尚书督师同安卢公讳若腾字牧舟尝持节巡守浙东兵备驻节吾郷迁去需次次年而北都亡南都命以都御史抚凤阳未行南都又亡闽中晋独座逾年又亡公飘泊天末以一旅思维国祚卒死绝域天之所废莫能兴也公家闽中之同安而二十年栖海上邱园咫尺掉头不顾深入东宁几如陈宜中之死暹罗蔡子英之投漠北故乡坟墓且如此况吾乡特其幕府所在能必其魂魄系之也哉虽然忠义之神明固如地中之水无往不彻者也而况吾乡之遗爱尢有不可泯者公驻宁时以天下方乱练兵无虚日已而有雪窦山贼私署年号濳谋引东阳作乱之徒乘机窃发公不大声色授方畧于陆太守自岳而定之故婺中涂炭而甬上晏然其抚循罢民尢为笃摰稍暇则与士子雅歌投壶论文讲业迄今百年浙东人思之不能忘而吾乡尢甚初合祀于蔡观察报恩祠中寻卜专祠奉之方公以思文之命抚军永嘉甫至而事势已瓦解徘徊鎭下关尝浮海至翁洲因闲行入大兰诸山寨吾郷父老壶浆上谒公垂涕而遣之及海上之局同袍泽者吾郷巨公最盛阁部则钱公止亭沈公彤庵列卿则冯公簟溪张公苍水陈公逋庵台省则董公幼安纪公衷文皆以中流击楫之踪与公最睦诸公沦丧殆尽晩岁独与苍水同事最久尝见林门有闲使至寄声问曰贺监湖边棠树生意得无尽乎然则甬上之为桐郷固公身后之所勿谖也呜呼公膺六纛之任葢在国事旣去之后虽丹心耿耿九死不移更无可为前此一试于吾郷者不足展其底蕴也而已足垂百世之去思故曰亡国之际不可谓无人也明史开局以来忌讳沉沦渐无能言公之大节者聊因祠记而发之
○翁洲刘将军祠堂碑
大兵之下江南也,望风而靡,所向几不血刃。其最难下者,江西之赣州,江南之江阴、泾县,吾郷之翁洲,卽大兵亦皆以为出于意外。赣州以杨、万二督师,联络诸省援兵,犹足以支久。江阴、泾县则难矣,然尚与江湖声息相近也。岂若吾翁洲之弹九绝岛哉?然而残明一线,实寄于此,其关系至与厓山等,斯亦奇矣。翁洲文武死事诸公极多,可考者二十七人,而城守之力则刘公世勋一人任之,为尢烈。初,大兵之分道下也,定西侯张名振以蛟关天险,数舟扼之,卽不得渡,故令荡吴伯阮进邀击于大洋,以将军城守,而自奉王扬声捣松江,以牵制之。定西甫去,天忽大雾,大兵乘顺风径渡,无知之者。荡吴急出兵,用火攻而返风竟自熸,大兵遂直抵城下。圣朝之得天,固非人力所能施也。将军料简城中步卒尚五千,麾下死士五百,居民助之,乘城而守,屡攻屡却。八月二十六日,开门诈降,内伏大炮,受降者争先入,伏发击杀千人,大兵愈怒,急攻然终不克。先是城中别将邱元吉、金允彦密约为内应,顾不得闲。二十八日遂缒而出降,且言将军严守状,乃再益兵。九月二日,大炮如猬,城雉尽坏,将军乃朝服北面望海拜谢,自刎。呜呼烈矣!翁洲一城之流血,以将军故,而居民至今趋其祠,春兰秋蘜,禋祀恐后。夫非其精忠之所感欤?将军字胤之,南京人也。解褐自右科进士,歴官都督佥事,助防翁洲,累陈雄畧,黄斌卿不能用。监国驻师进安洋,将军平居好史籍,娴吟咏,称儒将云。
译王节愍公的祠堂,过去只在荆公重恩阁和天封寺供奉他的画像。我认为这是把公草率从事、勉强应付罢了,于是提议另在湖上建立祠堂,并把公的儿子驾部公之栻附祀其中。唉!节愍父子两代都为国家而死,这是世上少有的事;两代都在我鄞县知名并为国而死,更是世上少有。然而节愍公之死,屡次受到褒扬崇敬;驾部公之死,世人却多有讳言。我私下认为不应如此。为忠而死,本来是同一回事;节愍死于甲申年,便认为他忠而抚恤他;驾部死于丙戌年,难道就竟然认为他是叛逆而抛弃他吗?有人说,节愍死于闯贼之手,而圣朝驱逐闯贼后便加恩于死节诸公;那么驾部抗命就是过错。这种说法也不对。圣朝之所以加恩于前朝死节的臣子,是为了教导忠诚。驾部必须不辜负故国,才是不辜负他的父亲;必须不辜负他的父亲,才是不辜负圣朝。这样看来,节愍公有驾部这样的儿子,他所受的抚恤反而更加无愧。那么把驾部附祀在祠中,又有什么可疑惧的呢?驾部名之栻,字瞻卿,是节愍公的次子。他年轻时随父亲侍居在我乡,节愍公最爱惜士人,凡是鄞县才俊,都出入他的门下。驾部同他们多有深厚交往,所以白下失守后,驾部向东奔来鄞县。在截江之战中,监国下令让他穿墨色丧服,担任车驾主事并知鄞县事。任命文书说:“凭借你父亲遗留下来的恩爱,希望你继承世代忠诚。”驾部哭泣着接受了命令。不久,他看到江上的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便辞职进入福建。福建人仍让他主管车驾事务,但福建的局势也败坏了,他又返回鄞县。阁部朱公镇守金华,用檄文召请驾部,于是驾部为他在武义练兵。兵败后进入山中,谋划再次起兵,被捕后死难。驾部在我乡居住,不过是很短的时间。但我乡因为节愍公的缘故,非常爱戴他。听说他死去,人人都流下眼泪。每次祭祀节愍公,一定把驾部配享。后来年长者逐渐去世,才开始缺少这种礼仪,知道这件事的人也越来越少。唉!碧梧翠竹,竟和人们对甘棠的爱护一起,成为故国的高大树木。节愍公留下的恩泽,究竟怎样啊!我想到圣朝修撰《明史》时,丙戌年以前死难的人都得到收录,那么驾部本来就应当列入节愍公的附传,又有什么妨碍附祀呢?节愍公的事迹,《明史》已经记载得很详尽,所以不再记述,只记驾部的事,以补充史书的缺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尚书前浙东兵道同安卢公祠堂碑文》明朝故兵部尚书、督师同安卢公,名若腾,字牧舟,曾奉持符节巡视浙东兵备,驻节于我的家乡;调任离去后等待次序,第二年北都便灭亡。南都任命他为都御史,巡抚凤阳,尚未出发南都又灭亡。福建方面晋升他为独座,过了一年福建也灭亡了。公漂泊在天涯,以一支军队思谋维系国运,最终死在异域。上天所要废弃的,没有人能够重新振兴。公的家在福建同安,却在海上园林居住了二十年,近在咫尺的故乡也掉头不顾;后来深入东宁,几乎如同陈宜中死于暹罗、蔡子英投奔漠北。连故乡坟墓尚且如此,何况我的家乡只不过是他的幕府所在,难道能断定他的魂魄一定系恋于此吗?虽然如此,忠义之人的神明精魂本来就像地下的水,无处不到,无处不通;何况他在我乡留下的恩爱尤其不可磨灭。公驻守宁波时,天下正值动乱,日日练兵没有空闲。不久雪窦山的贼人私自改立年号,暗中谋划招引东阳作乱之徒,准备乘机偷袭发动叛乱。公没有大张声势,只把方略授给陆太守自岳,便平定了此事,因此婺中虽遭涂炭,甬上却安然无恙。他抚慰救济疲敝百姓尤其深切诚恳,稍有空闲,便同士子雅歌、投壶、谈论文艺、讲习学业。直到一百年后,浙东人还思念他而不能忘怀,我乡尤其如此。起初把他同蔡观察合祀在报恩祠中,不久又选择地方专门建祠奉祀他。当公奉思文之命巡抚永嘉时,刚刚到达,局势便已经瓦解;他徘徊在镇下关,曾渡海到翁洲,又乘闲步行进入大兰各山寨。我乡父老带着酒浆前来拜见,公流着眼泪送他们离去。到了海上抗清局面中,同公共事的同袍,家乡的大人物最为兴盛:阁部有钱公止亭、沈公彤庵;列卿有冯公簟溪、张公苍水、陈公逋庵;台省有董公幼安、纪公衷文。他们都凭借“中流击楫”的志向同公最为亲密。诸公几乎全部沦亡,晚年只有同苍水共事最久。我曾听说林门有使者到来,公托他问候说:“贺监湖边的棠树,生长的意趣难道没有穷尽吗?”既然如此,甬上成为公身后的桐乡,本来就是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地方。唉!公承担六纛统军的职责,大概已经是在国事丧失之后;虽然丹心耿耿,九死不改,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了。他此前在我乡的一次尝试,未能充分展现他的才华,却已经足以让后世百代永远思念。所以说,亡国之际不能说没有人物。自《明史》开局以来,忌讳和沉默使公的大节渐渐无人能够称述,我姑且借祠堂碑记把它发扬出来。翁洲刘将军祠堂碑 大军攻下江南时,各地望风披靡,所到之处几乎没有经过流血。最难攻下的,是江西赣州、江南江阴和泾县,以及我乡的翁洲;即使大军也都认为这些地方出乎意料。赣州有杨、万两位督师,联络各省援兵,还足以支撑很久。江阴、泾县则很难攻下,但还同江湖各地声息相通。哪里像我翁洲这样,是一座弹丸般的孤岛呢?然而南明残存的一线国运,实际上寄托在这里,它的关系竟与厓山相当,这也实在奇异。翁洲文武死难的诸公很多,可以考知的有二十七人;而守城的重任则由刘世勋将军一人承担,他最为壮烈。起初大军分路南下时,定西侯张名振凭借蛟关天险,用几艘船拦截,大军便不能渡过,所以他命荡吴伯阮在大洋上迎击,自己让将军守城,而扬言奉王进攻松江,以牵制敌军。定西侯刚刚离去,天上忽然大雾弥漫,大军乘顺风径直渡海,没有人察觉。荡吴伯急忙出兵,用火攻迎敌,但返风竟使自己的船只焚毁,大军于是直抵城下。圣朝能够取得天下,确实不是人力所能阻挡的。将军估计城中步卒还有五千人,部下死士五百人,又有居民相助,便登城固守,敌军多次进攻,多次被击退。八月二十六日,城门打开,假装投降,城内埋伏大炮;前来受降的敌军争先恐后地进入,伏兵发动,击杀一千人。大军更加愤怒,猛烈进攻,但始终不能攻克。此前城中的别将邱元吉、金允彦秘密约定充当内应,只是没有找到机会。二十八日,他们终于用绳索从城上缒下投降,并且说将军严密守城的情形,于是敌军再次增派兵力。九月二日,大炮密集如刺猬,城墙垛口全部毁坏,将军便穿朝服面向北方、遥望大海,拜谢之后自刎。唉,真是壮烈啊!翁洲一城的流血,是由于将军的缘故;居民直到今天仍到他的祠堂,春天献兰,秋天献菊,祭祀唯恐落后。这难道不是他的精忠感动了人们吗?将军字胤之,是南京人。脱去平民衣服后,以武科进士起家,历任都督佥事,协助防守翁洲,多次陈述雄才大略,黄斌卿却不能任用他。监国在安洋驻军时,将军平日喜爱史籍,熟习吟咏,被称为儒将。
○桓溪全氏祠堂碑文
吾全氏出自周官泉府之后,以官为氏,其后以同音通于全。据《国语》隗姓之分,亦有潞、洛、泉、余、满五氏,然全氏之所出非隗也。或曰全之本姓为王,汉元后之族属,以避新都之乱,易姓如辅、果。或曰殷王高宗之后为全,先公考正世谱,谓二说皆无据。全氏之著名于旧史者,自东汉桂阳太守柔始,其子大司马钱唐侯琮,以勋伐起,孙吴尚主,于是江左戚里莫如吾家。大司马兄子卫将军永平侯尚,以王舅诸子鎭北将军都亭侯绪,以东关破魏功,临湘侯怿,以袭父业,都郷侯吴,以国甥,其余如端、如翩、如缉、如靖、如祎、如仪、如纪、如熙,皆以侍郞、都尉典兵宿卫。旣而孙綝擅政,寿春失援,临湘与诸弟诸子入魏,永平诛权臣不克,遇祸,全氏始衰。至刘宋而光禄大夫孝宁侯景文继之,至陈而水部郞缓继之。孝宁以前多用功业起家,水部始以经术为易、诗宗,虽《七录》有吴太史令范,亦着风气、占法诸书,然方技非儒林也。临湘之入魏也,诸子弟皆封爵,故河北全氏不下江左。其后高齐有黄门侍郞元起,唐末有雄武节度使中书令师朗,王蜀之勋臣也,又有金州防御使师郁,仕孟氏,世为商洛豪宗。旧谱指《北史》诸泉(泉企父子)为临湘之后,谓其改姓,不知全氏之由泉而改,非泉氏之由全也。入宋而商洛之族阻兵被夷,而江左全氏复盛。葢自吾始祖侍御府君上溯之至桂阳,其世二十有七。府君讳权,仲衡,其字,宋太平兴国中进士,累官侍御史,知青州,以其太夫人于氏忧,遂不复出。府君之父中书令大贤,吴越时掌国政,至是尚存。府君奉父由钱唐迁居鄞之桓溪,娶相氏,生二子,长鼎,次俎。而鼎为明州学录,故府君来鄞。其卒也,葬于溪上之沙渚。其时府君弟兴亦迁越之东浦,无子,以俎为后。越六世为宋理宗之母家,追封曾祖以下则有若太保唐公安民,唐公子为太傅,越王份。越王子为太师,申王大中,太师徐公大节,徐公卽宋史所称保长者也。申王子为太师,和王昭孙,是为度宗元舅。徐公子为少傅节度使,周公纯夫,少师节度使淸夫。和王子为太尉参政,允坚。周公子为太府卿,槐卿。而福王之妃亦出于全,其时推恩诸眷,溯源自鄞,大赉官爵。而吾桓溪诸祖不欲攀外戚之宠以邀恩泽,相约不出有司高之,乃署其居旁之碶曰鹊巢,以表焉。是后桓溪族姓分为八派:曰前宅,后宅,东宅,西宅,中宅,田宅,皆府君第五世孙琚之后也。曰南宅,北宅,皆府君第五世孙礼之后也。其旣于今歴年八百有余,孙枝二十四叶,而溪上之居未散,代有显者。吾郷言世家者,未有若此之永者也。府君之明德远矣。祖望考唐宋之制,世家巨室皆许立祖庙于京师,今则无矣。而宗祠之礼,则所以维四世之服之穷,五世之姓之杀,六世之属之竭,昭穆虽远,犹不至视若路人者,宗祠之力也。吾家宗祠累修累圯,乾隆戊午重择地于沙渚而建焉。自府君以后八世而八宅始分,故自八世以前曁八宅之别子,皆列于祠,昭一本也。其后则不能尽登,伹以贤而有德,贵而有爵,才而有文者列之。其有爵而无行,或玷其宗者,不豫。呜呼!导山有脉,导水有源,吾宗人其讲求敦睦之行,交相勉以亢宗也,则府君之所厚望哉!
○东浦全氏祠堂碑文
译桓溪全氏祠堂碑文 我们全氏出自周官泉府之后,以官职作为姓氏,后来因为同音而通作“全”。据《国语》记载,隗姓分出潞、洛、泉、余、满五氏,但全氏的来源并不是隗姓。有人说全氏原本姓王,是汉元后的族属,为了躲避新都的变乱而改姓,如辅、果等姓。又有人说殷王高宗的后代有全氏。先祖考订世系家谱,认为这两种说法都没有根据。旧史中以全氏著名的,从东汉桂阳太守全柔开始;他的儿子大司马、钱唐侯全琮因功勋兴起,孙子又娶吴主之女,于是江左的外戚之家没有比我们家更显赫的。大司马的哥哥的儿子卫将军、永平侯全尚,因为是王后的舅父;诸子中有镇北将军、都亭侯全绪,因东关破魏之功受封;临湘侯全怿,因承袭父业;都乡侯全吴,因是国舅;其余如全端、全翩、全缉、全靖、全祎、全仪、全纪、全熙,都担任侍郎、都尉,掌管军队和宿卫。不久孙綝专权,寿春失去援军,临湘侯与诸弟、诸子投奔魏国;永平侯诛杀权臣未能成功,遭遇祸患,全氏从此衰落。到了刘宋,有光禄大夫、孝宁侯全景文继承其显赫;到了陈朝,又有水部郎全缓继承。在孝宁侯以前,全氏多凭功业起家;到了水部郎全缓,才凭经术成为《易经》《诗经》的宗师。虽然《七录》中有吴国太史令范,著有风气、占法等书,但方术之学不属于儒林。临湘侯投魏时,他的子弟都被封爵,因此河北全氏不比江左全氏逊色。后来北齐有黄门侍郎全元起,唐末有雄武节度使、中书令全师朗,他是王蜀的功臣;又有金州防御使全师郁,仕奉孟氏,世代成为商洛的豪族。旧谱把《北史》中的泉企父子说成临湘侯的后代,认为他们改了姓,却不知道是全氏由泉姓改来,并不是泉氏由全姓改来。进入宋代,商洛一族因起兵被诛灭,而江左全氏再次兴盛。大概从我的始祖侍御府君上溯到桂阳太守全柔,共有二十七代。府君名权,字仲衡,是宋太平兴国年间的进士,累官至侍御史、知青州;因为母亲于太夫人去世服丧,便不再出仕。府君的父亲中书令全大贤,在吴越时掌管国政,此时还在世。府君奉养老父亲从钱唐迁居鄞县桓溪,娶相氏,生二子,长子鼎,次子俎。全鼎担任明州学录,所以府君来到鄞县。府君去世后,葬在溪上的沙洲。当时府君的弟弟全兴也迁居越地东浦,没有儿子,便以全俎为后。过了六代,成为宋理宗的母族;追封曾祖以下,有太保唐公安民,唐公之子为太傅、越王全份;越王之子为太师、申王全大中;太师徐公大节,徐公就是《宋史》所称的保长者;申王之子为太师、和王全昭孙,这就是度宗的舅父。徐公之子为少傅、节度使周公纯夫,少师、节度使周公清夫;和王之子为太尉、参政全允坚;周公之子为太府卿全槐卿。福王的妃子也出自全氏,当时朝廷向各位亲属推恩,追溯源流到鄞县,大量赐予官爵。但我们桓溪全氏的祖先不愿攀附外戚的恩宠来邀取恩泽,约定不出任官府职务;官府敬重他们,便在他们居所旁的水碶上题名为“鹊巢”,用来表彰他们。此后桓溪全氏分为八派:前宅、后宅、东宅、西宅、中宅、田宅六派,都是府君第五世孙全琚的后代;南宅、北宅两派,都是府君第五世孙全礼的后代。到今天已经历时八百多年,子孙分为二十四支,而溪上的居所一直没有分散,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我乡谈论世家,没有比这一家延续得更久的了。府君的明德流传得多么久远啊!我考察唐宋制度,世家大族都允许在京师建立祖庙,如今这种制度已经没有了。然而宗祠的礼制,是用来维系四代之后服制渐尽、五代之后同姓关系渐疏、六代之后亲属关系将尽的状况;即使昭穆相隔很远,也不至于把彼此看成路人,这就是宗祠的力量。我家的宗祠屡次修建又屡次倾圮,乾隆戊午年重新在沙渚选择地方建造。府君以后到第八世,八宅才开始分立,所以第八世以前以及八宅各房的始祖,都列入祠中,以表明本出一源。此后的人便不能全部列入,只把贤能有德、显贵有爵、才华出众有文章的人列入。有爵位但没有德行,或者玷辱宗族的,不予列入。唉!山脉有源头,水流有源头,我们宗族的人若能讲求敦厚和睦的行为,彼此勉励以光大宗族,这就是府君深厚的期望吧!东浦全氏祠堂碑文
会稽东浦全氏,吾鄞之小宗也。全氏自大司马以后,世居钱唐。给事中孝宁侯显于宋,水部郞名于陈。唐世颇不甚显,而中书令府君枋政,吴越中书之子。侍御府君仕于宋,与其弟卜居会稽浴龙桥旁。已而以其长子为明州学录来鄞,遂家桓溪。其弟无子,府君以次子为之后,故东浦一支亦府君之裔孙也。七传为太保唐公安民,八传为太傅越王份,九传为太师申王大中。太师徐公大节,特进大声徐公,卽宋史所称保长者也。申王子为太师和王昭孙,徐公子为少师周公纯夫,少师节使清夫。和王子为太尉参政允坚,周公子为太府卿槐卿。是时理宗之母、度宗之后、福王之妃,皆出全氏。而申王再从子泉翁以诗鸣,为月泉社中巨子。宋亡后节尢高。当是时,桓溪之全不显,而东浦贵盛无比。有明以来稍觉衰谢。万歴中副使府君始登监司,而其余不过以明经着而已。虽然,吾于东浦之宗,以为将来必有达者,流庆其未艾也。徐公之于穆陵戚畹,姑所不论,以濳藩之功言之,非徐公不至此。当时食拥戴之报者,史氏两宰相一执政,其姻宣绘袁韶皆以此登两府。次之为郑氏,次之为余氏,莫不专权秉国。以吾全氏之力,若有意于此,岂出诸家之下,而竟无有?其自周公以上皆身后追赠者。度宗在东宫册妃节使府君主昏,尚以待制守宁国。其后仁安皇后会礼推恩,始加节钺,而端明陈公犹言太骤。节使卽累疏乞休。迨参政之入东府,则国事已去,岂非循分畏天,克守满盈者乎?葢穆陵之得国以吾全氏,而其亡国以贾氏。相对而观,则戚畹之所关者,亦可见矣。今子孙虽隐约,而诗书之泽未艾,家法整然,消息菀枯,其有时也。乾隆已未,宗人修治祠宇,而请文于予。予乃为述祖德以勉之。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五鄞全祖望绍衣
杂碑铭
○万金湖铭
译会稽东浦全氏,是我们鄞县全氏的一个小宗。全氏自大司马全琮以后,世代居住在钱唐。给事中、孝宁侯全景文在宋代显赫,水部郎全缓在陈代成名。唐代全氏不太显达,而中书令府君全大贤掌管政务,是吴越中书令之子。侍御府君在宋代做官,和他的弟弟在会稽浴龙桥旁买地居住。后来侍御府君以长子担任明州学录而来到鄞县,于是定居桓溪。他的弟弟没有儿子,府君便以次子作为他的后嗣,所以东浦这一支也是府君的后代。传七代为太保唐公安民,传八代为太傅越王全份,传九代为太师申王全大中。太师徐公大节,特进大声徐公,就是《宋史》所称的保长者。申王之子为太师、和王全昭孙,徐公之子为少师周公纯夫、少师节度使周公清夫。和王之子为太尉参政全允坚,周公之子为太府卿全槐卿。当时理宗的母亲、度宗的皇后、福王的妃子,都出自全氏。申王的再从子泉翁以诗歌闻名,是月泉社中的重要人物。宋朝灭亡后,他的气节尤其高尚。那时桓溪全氏并不显达,而东浦全氏贵盛无比。明朝以来渐渐衰落。万历年间,副使府君才开始升任监司,其余人不过以通晓经书著称罢了。虽然如此,我对于东浦全氏宗族认为将来必定还有显达的人,流传下来的福庆还没有穷尽。徐公对于穆陵皇帝的外戚关系,暂且不论;若从潜邸时期拥戴的功劳说起,如果没有徐公,皇帝不能到达这个地位。当时享受拥戴报答的,有史氏的两位宰相和一位执政;他的姻亲宣绘袁韶,也因此升入两府。其次是郑氏,再其次是余氏,无不专权掌国。以我们全氏的力量,如果有意于此,难道会在诸家之下吗?然而最终竟然没有这样的人。全氏自周公以上,都是死后追赠的官爵。度宗在东宫时册立妃子,节度使府君主持婚礼,当时还以待制身份镇守宁国。后来仁安皇后在会礼时推恩,才开始加授节钺,而端明陈公还说这太过仓促。节度使于是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等到参政全允坚进入东府时,国事已经不可挽回,这难道不是安守本分、敬畏天命、能够守住盛满而不自满吗?大概穆陵皇帝之所以得到帝位,是因为全氏;而宋朝之所以亡国,是因为贾氏。把两方面相对观察,便可以看出外戚所起的作用。如今子孙虽然隐微不显,但诗书传家的恩泽没有穷尽,家法整齐严肃;家族的兴衰变化,各有时运。乾隆己未年,族人修整祠宇,请我撰写文章。我于是叙述祖先的德行来勉励他们。《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五,鄞县全祖望绍衣 杂碑铭 万金湖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