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二鄞全祖望绍衣
明初生员分二等,有府州县学舍之生员,有郷里学舍之生员。府州县学舍生员有定额,自四十人以下为差,日给廪饩。而郷里则凡三十五家皆置一学,愿读书者尽得预焉,又谓之社学。葢卽党庠术序之遗也。府州县学生员责任,守令于民闲俊秀及官员子弟选充,守令亲身相视,必人材挺拔,容貌整齐,自年十五以上,巳读论语孟子四书者乃得预选在内。监察御史在外按察使行部到日,一一相视,有不成材者黜退,更择人补之。其所业自经史外,礼律书共为一科,乐射算共为一科,以训导分曹掌之,而敎授或学正或敎谕为之提调。经史则敎授辈亲董之。自九经四书三史通鉴,旁及荘老韬略,侵晨学经史学律,饭后学书学礼学乐学算,晡后学射,有余力或习为诏诰笺表碑版传记之属。其考验时观其进退揖让之节,听其语言应对之宐,背诵经史讲明大义,问难律条试以断决。学书不拘体格,审音以详所习之乐,观射以验巧力,稽数则第其乘除之敏钝。学者苟能是是,亦足矣。使如此实心率而行之,而眞材不岀者未之闻也。其计典则守令与敎官各置文簿报之,而巡按御史按察使为政。守令一月一考验,有三月学不进者,敎授辈及本科训导罚米。巡按御史按察使一岁一考验,府学自十二人以上,州学自八人以上,县学自六人以上,学不进者,守令敎授辈及本科训导罚俸。府学自二十四人以上,州学自十六人以上,县学自十二人以上,学不进者,敎授辈及本科训导罢黜。守令笞生员有父兄者亦罪之。三年大比贡至行省,行省巡按御史拔其尢者贡之朝,守令卽并其妻子资送入京,恐贻其内顾也。天子临轩召见,皆令其说书一过,期于可行,继试之文字试之射试之算,卽文字不工而射算上者亦取焉。故槎庵小乘。载国初有经明行修科、工习文词科、通晓四书科、人品俊秀科、言有条理科、精习算法科诸科备者为上,以次而降,不通一科者不在擢中,卽此谓也。其用之也,有径以为御史者,有以为知州、知县者,有以为敎官者,有以为经歴、县丞等官者,有以为部院书吏、奏差者,有以为五府掾史者,不拘一例。若乡里学舍,则守令于其同方之先辈择一有学行者以敎之,在子弟称为师训,在官府称为秀才。其敎之也,以百家姓氏、千文为首,继及经史律算之属。守令亦稽其所统弟子之数,时其勤惰而报之。行省三年大比,行省拔秀才之尢者贡之朝,守令资送妻子入京,天子临轩试之,加以录用。其学舍生员则俊秀者升入学补缺食饩,不成材者听其各就所业。是当时立法之始,直以三代人材望之天下,而岂意行之不久而中替也?自郷里无需次之生员,而学宫之中一为增而再为附,人愈多而习愈恶。自六艺之敎尽弛,而帖括讲章之学可至卿相。自守令之责不先,而诸生之不肖反有进而挟持官长者,驯至愤时之士竟以生员为蠧世之物,而谓必废之而为可以救世。呜呼!曷亦取太祖颁行之事宐而读之可也(明初辟召之典亦不一:科有耆儒、有隐逸、有明经、有茂才、有怀才抱德、有贤良方正、有孝弟力田、有聪明正直、有文学、有孝廉、有税戸人才,有儒士错出,难尽如全思诫以耆儒、鲍恂以明经直补阁学,则旷典也)
○洞霄宫提举题名壁记
译明初生员分为两等:一等是府、州、县学校的生员,一等是乡里学校的生员。府、州、县学校的生员有固定名额,四十人以下按等级递减,每日供给廪饩;乡里则每三十五家设置一所学校,愿意读书的人都可以参加,又称为社学。这大概就是党庠、术序遗制的延续。府、州、县学生员的选取责任在守令:守令从百姓中的俊秀和官员子弟中选取充任,亲自观察考察,必须是人才挺拔、容貌端正,年龄十五岁以上,并且已经读过《论语》《孟子》《四书》的人,才可以参加选拔。监察御史或外地按察使巡行到达之日,也逐一察看;有不成材的便黜退,再选择他人补充。所学习的内容,除经史之外,礼、律、书合为一科,乐、射、算合为一科,由训导分科掌管;教授、学正或教谕负责统筹。经史则由教授等亲自督教。从九经、《四书》、三史、《资治通鉴》,旁及《庄子》《老子》和兵法谋略,早晨学习经史和律令,饭后学习书法、礼仪、音乐、算术,下午学习射箭;有余力的,还可以学习撰写诏诰、笺表、碑版、传记一类文章。考察检验时,要观察他们进退揖让的礼节,听他们言语应对是否合宜;要求背诵经史、讲明大义,询问疑难律条,测试他们断案决狱的能力。学习书法不拘泥于固定体式,考察音律,以详知所学习的音乐;观看射箭,以检验技巧和力量;考核算术,则据乘除来分辨其敏捷或迟钝。求学的人如果能这样认真去做,也就够了。假使都能以这样的实心率直实行,却还没有真正成才的人,我还从未听说过。至于考核办法,则由守令和教官各自设置文簿上报,由巡按御史、按察使负责主持。守令每月考验一次,三个月学习没有进步的,教授等官以及本学训导罚米。巡按御史、按察使每年考验一次,府学自十二人以上、州学自八人以上、县学自六人以上学习没有进步的,守令、教授等官以及本学训导罚俸。府学自二十四人以上、州学自十六人以上、县学自十二人以上学习没有进步的,教授等官以及本学训导罢免。守令鞭打有父兄的生员,也要治罪。三年一次的大比,贡生送到行省;行省巡按御史选拔其中最优秀的贡送朝廷,守令还要连同其妻子儿女的资费一起送他们进京,恐怕他们会因家人而分心。天子亲临殿前召见,都让他们讲说经书一遍,以期其学说可以实行;接着考文字、考射箭、考算术,即使文章写得不好而射箭、算术优良的,也予以录取。《故槎庵小乘》记载:明朝初年设有经明行修科、工习文词科、通晓四书科、人品俊秀科、言有条理科、精习算法科等科目,全部具备的列为上等,依次递降;有一科不通的,不在提拔录用之列,说的就是这个。任用他们时,有的直接授为御史,有的授为知州、知县,有的授为教官,有的授为经历、县丞等官,有的授为部院书吏、奏差,有的授为五府掾史,不拘泥于一种成例。至于乡里的学舍,守令从同乡前辈中选择一位有学问品行的人来教导他们;在子弟中称为师训,在官府中称为秀才。教他们时,以《百家姓》《千字文》为开端,随后学习经史、法律、算术之类。守令还考察所统辖弟子的数目,按照他们勤奋或懒惰的情况及时上报。行省三年一次大比,行省选拔秀才中最优秀的贡送朝廷,守令资助他们的妻子儿女进京,天子亲临殿前考核,然后加以录用。学舍中的生员,才俊的升入学校,补充缺额并领取廪饩;没有成材的,听任他们各自从事原来的行业。这是当时立法的开始,简直是把三代的人才标准寄望于天下,哪里料到实行不久就中途衰败了呢?自从乡里不再按照次序录取生员,学校中先是增加名额,后来又增设附学生员,人数越来越多而学习越来越坏;自从六艺的教育完全松弛,靠帖括、讲章的学问也可以做到卿相;自从守令不再把职责放在首位,诸生中的不肖之徒反而有人晋身并挟制长官,逐渐发展到愤懑于时局的士人竟把生员视为祸害社会的东西,认为一定要废除它才可以拯救世道。唉!为什么不把太祖颁行的制度取来,合宜地读一读呢?(明初征召人才的名目也不止一种:有耆儒、隐逸、明经、茂才、怀才抱德、贤良方正、孝弟力田、聪明正直、文学、孝廉、税户人才、儒士等,错杂并出,难以全部列举。像全思诚以耆儒、鲍恂以明经,直接补入阁学,都是罕见的典制。) 洞霄宫提举题名壁记
宫观之制,详李心传《朝野杂记》。其在大涤山之洞霄宫者,竹垞言之备矣。然《曝书亭集》所记,自建炎元年始。予考宋宰执之首领洞霄者,吕惠卿、章惇、林摅,而蔡京亦尝以阁学一领其任。虽其人不足称,而官不可泯也。乃复重翻正史,参之野记,则卽建炎以后者,竹垞亦尚闲有所遗。予友赵谷林请更书一通,以补洞天掌故之阙。宰辅之领宫祠,大率以殿阁学士系衔,而年表中亦有但称其阶者,章惇以通议大夫,富直柔、李壁以中大夫,留正以光禄大夫是也。宋之以殿阁宠旧相者,观文、资政始有大学士之名,其余皆无之。而年表绍兴二十四年,史才以端明殿大学士提举,乃误文也。职官志谓宰相不为大学士者,自绍兴元年范宗尹始,而年表宗尹以大观文提举,均属衍文。《宋史》舛戾如此最多,竹垞记中亦或因仍书之,姑举一隅以见厓略,未始非庀史之一助巳。若程公许传再提举玉隆观,未尝在临安奉祠,其传言史嵩之免丧以大观文领洞霄,公许劾之,竹垞不详阅传文,遂以公许列记中,是则误之甚者。若翟汝文以资政殿学士提举,见《郡斋读书志》,而竹垞取其靖康显谟原职书之,皆失考也。至其谓待制以下官当属提点、主管之职,略而不书。今考《宋史》,则横行右职自左武大夫以下尙得提举宫祠,而《朝野杂记》谓从官系衔皆为提举,庶官则曰主管,是待制诸官原属提举,特宋制外祠得以余官充,而京祠则用大臣。洞霄自临安为行在巳升内祠,故自绍兴以还,无复侍从莅其任者耳,亦非如竹垞所云也。今所书一百五十人之中,祗蔡崈以集英殿修撰提点,则《宋史》本传明书之;苏儁以直龙图阁,鲁詹以直秘阁主管,则汪藻、张守所作墓志明书之,皆未有冒称提举者也。
○宋绍兴学宫禊帖旧本记
穆陵十集兰亭凡一百一十七种,江东诸府州所有摹本皆预焉,独吾郷无之,此阙事也。然予考唐帖中有勾章令满骞五字者,为兰亭最古之本,其中有开皇年号,以为六朝以来秘府所藏,唐太宗以赐韩王,而崔液为之跋,其后江南国主以拨镫书法题之,而徐铉为之记,其后又有绍兴庚申史应物跋,应物三传而归于吾郷之李元洎,少裴而攻媿先生记之,是则吾郷兰亭第一掌故也。唐人摹本以苏承旨易简本为最,承旨有三本,其一归于吾郷之懒堂舒学士,尝与元丰诸贤观于鄞城南之崇法寺,精神无毫发恨,是第二掌故也。赵侍郞明诚本,前有龙眠蜀纸画王右军像,后有明诚跋,明诚夫人李易安寓吾郷之奉化,故归于史氏,有绍勋小印,是第三掌故也。薜嗣昌定武本藏张卫公孝伯家者,葢又次之,攻媿先生所藏有王安国题者,当又次之,高续古所藏有王厚之题者,则又次之,曹南吴志淳来鄞有瘦本,九灵山人定为薜氏之物,其后归于大慈寺僧,而九灵跋之,则定武别本也。然则吾郷虽无特摹之石登于十集,而故家储蓄皆尝得其最精者,然此犹以卷轴言之。若唐初辨才本,初出永兴虞公所临本藏赵明远家者,则眞吾郷之土物耳。数百年以来,诸所藏者俱巳散亡殆尽,予所见者慈水姜湛园编修所藏定武本不损者,其最也。予家缸石损本其次也,天一阁范氏有绍兴学宫不损本,又次之。要皆吾郷兰亭之足登簿目者,范君永恒乞予记其家藏,予乃诠次旧闻以题于后。
○宋神宗桃源书院御笔记
译宫观制度,李心传《朝野杂记》记载得很详细。至于大涤山的洞霄宫,竹垞已经说得很完备了。然而《曝书亭集》所记,从建炎元年开始。我考察宋代宰执中最早领任洞霄宫的,有吕惠卿、章惇、林摅,蔡京也曾以阁学身份领此职。虽然这些人的为人不值得称道,但这个官职却不可湮没。因此我又重新翻检正史,参照野史笔记,才知道即使是建炎以后,竹垞也还有遗漏的地方。我的朋友赵谷林请求我重新写一篇,以补足洞天掌故的缺失。宰辅领宫观祠禄,大多以殿阁学士系衔;年表中也有只称其官阶的,如章惇以通议大夫、富直柔和李壁以中大夫、留正以光禄大夫领职,就是这样。宋代以殿阁官职优宠旧相,观文、资政二职才开始有大学士的名号,其余都没有。可是《年表》绍兴二十四年记史才以端明殿大学士提举,这是一处误文。《职官志》说宰相不任大学士,从绍兴元年的范宗尹开始;但《年表》记宗尹以大观文提举,这也都是衍文。《宋史》这样错乱的地方很多,竹垞的记载中有时也沿袭抄录。我姑且举出这一端来显示大概,这未尝不是整理史书的一点帮助。至于《程公许传》说他第二次提举玉隆观,他并未在临安奉祠;传文说史嵩之服丧期满,以大观文领洞霄宫,程公许弹劾他。竹垞没有详细查阅传文,于是把公许列入题名记中,这是错误得最严重的一处。又如翟汝文以资政殿学士提举,见于《郡斋读书志》,而竹垞却取他靖康年间显谟阁的原职来书写,也都是考察不周。至于他说待制以下官员应当属于提点、主管之职,只是略过不记。现在考察《宋史》,横行右职从左武大夫以下,仍可提举宫祠;《朝野杂记》又说,从官系衔都称提举,普通官员则称主管。这就是说,待制等官本来属于提举,只是宋代制度中,外祠可以由其他官员充任,而京祠则任用大臣。洞霄宫自临安成为行在后,已经升为内祠,所以绍兴以后就不再有侍从官担任此职了,也不是像竹垞所说的那样。如今所记的一百五十人中,只有蔡崈以集英殿修撰任提点,《宋史》本传明确记载了这一点;苏儁以直龙图阁、鲁詹以直秘阁任主管,则汪藻、张守所作墓志明确记载,均没有冒称提举的。宋绍兴学宫禊帖旧本记 穆陵收藏《兰亭》帖一百一十七种,江东各府州所有的摹本都在其中,唯独我的家乡没有,这是一个缺憾。不过我考察唐代法帖中有写着“勾章令满骞”五字的本子,是《兰亭》最古老的摹本,其中有开皇年号,可以认为是六朝以来秘府收藏的本子。唐太宗把它赐给韩王,崔液为它作跋;后来南唐国主用拨镫书法题写,徐铉为它作记;后来又有绍兴庚申史应物的跋。经过应物三代传承,归到了我乡李元洎手中,少裴而攻媿先生为它作了记,这就是我乡《兰亭》的第一件掌故。唐人摹本以苏承旨易简本为最好,承旨有三本,其中一本归我乡懒堂舒学士所有,曾与元丰年间诸贤在鄞城南崇法寺观赏,精神气韵丝毫没有遗憾,这是第二件掌故。赵侍郎明诚的本子,前面有龙眠用蜀纸所画的王右军像,后面有明诚的跋;明诚的夫人李易安曾寓居我乡奉化,所以归于史氏收藏,并有“绍勋”小印,这是第三件掌故。薜嗣昌收藏的定武本,原藏在张卫公孝伯家,大概又次一等;攻媿先生所藏有王安国题字的,应当再次一等;高续古所藏有王厚之题字的,又次一等。曹南吴志淳来到鄞地时,带有一本瘦本,九灵山人认定是薜氏之物,后来归于大慈寺僧人所有,并由九灵作跋,这就是定武的另一本。这样说来,我乡虽然没有特意摹刻的石本列入十集,但旧家收藏的法帖,都曾得到其中最精美的本子;不过这还只是就卷轴而言。至于唐初辨才本,最初出自永兴虞公临摹的本子,收藏在赵明远家,那才真正是我乡的土产。几百年来,各家所藏的本子都已经几乎散失殆尽。我所见到的,以慈水姜湛园编修所藏不损的定武本为最好;我家所藏的缸石损本次之;天一阁范氏有绍兴学宫不损本,又次之。这些都足以列入我乡《兰亭》的登记目录。范君永恒请求我为他家收藏的本子作记,于是我考订编次旧日听闻,题写在后面。宋神宗桃源书院御笔记
桃源书院旧在城西武陵之林末,卽王先生酌古堂也。迨王氏之裔由林末迁罂湖,而书院未尝移。明初始为官所有,乃移之罂湖。独宋神宗之御书,歴七百余年,巍然无恙。呜呼,是眞王氏之球璧也哉!五先生之倡道,其三皆以布衣终身,卽仕者亦不达,而先生独邀宸奎之赐,固异数也。桑海歴刼,天府金石之藏且不可保,而是额乃独留,一若有鬼神呵护之者。王氏之子孙其幸为何如?吾郷之得拜御书者,宋时自先生始,其后遂日多。史忠定御香、龙茶手迹,高宗笔也。明良庆会之阁眞草书,旧学二字及送冻归诸诗,寿皇笔也。寿皇又尝录忠定野庵分咏以赐魏文节公,而忠定四明洞天之题,光宗在东宫时笔也。史忠宣之沧洲、鸿禧之碧沚,宁宗笔也。史忠献之墓碑,理宗御制幷书者也。郑忠定辅德明谟之阁,安晚之圃及甬东书院,赵淸敏之直淸亭、乳泉及安贫乐道王直阁之汲古,传忠陈淸敏之世纶堂,应卫公之翁洲书院,皆理宗笔也。而郑鲁公未生忠定时,营寿藏于塔岭,梦隔岸有庵高悬,尝充达三字,拥以蟠龙,颜以泥金,作纪梦长句以志之。忠定稍长,闻鲁公语,遍阅释道诸书,不得其解。鲁公曰:“蟠龙泥金,殆御书耶?儿志之。”忠定旣相理宗,偶于燕闲询其家世,以先梦对,理宗卽赐此三字悬之岭上,以成其兆。王元恭修至正志,特载鲁公之诗以为异闻,其余不见于纪录者尙有之。而阿育王、天童、雪窦诸梵所赐不预焉。顾就中分别言之,或中兴以来贤相,或直节不屈宗衮,或以淸德,或昌其子,或表其师,斯足与御书争光者也。亦有幸成夹日之功,遂为当国之径。奎章愈富,反滋物论者,是在当日巳难槪论,或求其传,或正不必其传也。乃若是额之存,则四明之学统所系,登其堂者肃然起酌古之思,是岂独王氏孙子之球璧也?哉,爰再拜而为之记。
○山阴县西北葛仙人洞记
浙东山水之附稚川以名者最多,然不可信。山阴县西北六十里有葛仙人洞,则宋末南康高士葛庆龙也。洞中云雾淸瑟,古藓斑驳,使人神骨淸冽。洞前有一石像,卽庆龙也。洞中有石鹤轩然,则王主簿理得镌以侍庆龙者也。洞旁多长松修竹,风味潇洒,然在山阴道中,尙非绝胜。而其所以得名,则但以庆龙故。予考庆龙字秋岩,又号寄渔翁,又号江南野道人,晚号飞笔仙人。及老卜葬于山阴,又号越台洞主,卽指是洞也。南康人,早年尝入匡庐学浮屠,称璹书记。不乐中更,为道士,卒返于儒。濳溪闻之,皋羽以为卽庐山人者非也。放浪江湖中,巨公名卿、酒徒剑客多与之游(以上采霏雪录中语)其诗务出不经人道语,甚者钩棘不可句。酒酣落笔,飒飒不自止,皆鹏鶱海怒,歘起无际。然为人简躁,喜面道人过,一有所忤,卽发泄无留隐。人亦知其磊落无他肠,然多疏之。嗜闻音乐,又不甚解。居一室,杂悬药王磬铃,醉后自扬扇撼之,闭目坐听,殷殷有声,至睡熟扇堕乃罢(以上见潜溪集)初,庆龙流寓鄞之南湖延庆寺,其为诗尙操唐律,喜精整,有什一集,然多不自收存(以上见淸容集)则濳溪所云庆龙诗,乃其晚年之变境也。晚尢落魄,依王主簿居,每游石洞,见樵猎过者,必祝以为有神。庆龙乃刻巳像洞前,称洞主(见濳溪集)年逾七十,儿齿童颜,终岁不澡沐,肌体淸洁,衣无蚤虱。风日淸美,辄乘笋舆游天衣、云门诸胜(霏雪录)将死,遗言葬我当于是洞,且用仪卫鼓吹为导,使樵猎祝我如山神(濳溪集)故至今人称为葛仙。予求庆龙所著集,旣不可得,于诸书中见所载庆龙诗,似非其至者。求其如濳溪所云,奇气横发,欲骑日月而薄太淸者,未之见也。庆龙以其才,忽而释,忽而道,忽而儒,其究也慕为仙为神,非果好。怪也,遭时之乱,胸中殆有耿耿不可下者乎?而皋羽诸公未尽为之表白。然则庆龙之不尽见者,岂徒其诗而巳哉?老友五岳游人郑性同游,闻予言曰:“然,请记之。”吾将勒石于洞,以为庆龙慰重泉之灵。且庆龙固亦吾乡之寓公也,爰序次而畀之。
○祭甲申三忠记
甲申之难,左班十九忠臣,其曾任吾乡长令者,御史王忠烈公,故鄞令;检讨汪文烈公,故慈令。吾郷则御史陈恭愍公也。忠烈、文烈之令吾郷,爱民下士,古来循吏所不能过。故其殉难也,鄞人岁以三月十九日祭忠烈于天封寺;慈人则祭文烈于城西。而忠烈有子瞻卿,丙戌尝知鄞县事,其后殉于金华。鄞人祭忠烈,因以瞻卿配。其后废弛者六十年矣。今年予与慈人郑君南溪议于府城合祭之,而增入恭愍董君愚亭,遂谋为置田以永其事。呜呼!桑海之交,吾郷死国者六十余人,遂为忠义之邦。此固出于三百年之敎化,而忠烈、文烈之所熏陶,其时最近,抑亦恭愍之所倡率也。惟忠与孝,歴百世而不可泯。于斯祭也,尙其有所观感哉!
译桃源书院原在城西武陵的林末,就是王先生的酌古堂。等到王氏后裔从林末迁到罂湖,书院却未曾迁移;明朝初年才归官府所有,于是迁到了罂湖。唯独宋神宗的御书,经历七百多年,仍巍然无恙。唉!这真是王氏的珍宝啊!五位先生倡导道学,其中三人终身布衣,即使出仕的也没有显达,唯独王先生得到皇帝赐书,确实是特殊的恩遇。历经沧桑劫难,天府所藏的金石尚且不能保全,而这块匾额却独自留存,仿佛有鬼神在保护它。王氏子孙的幸运是多么大啊!我乡能够拜见御书,宋代从王先生开始,此后便逐渐增多。史忠定“御香”“龙茶”的手迹,是高宗的笔迹;“明良庆会之阁”的真、草书,“旧学”二字以及《送冻归》等诗,是寿皇的笔迹。寿皇还曾抄录忠定《野庵分咏》赐给魏文节公;而“忠定四明洞天”的题字,是光宗在东宫时的笔迹。史忠宣的“沧洲”、鸿禧的“碧沚”,是宁宗的笔迹。史忠献的墓碑,是理宗亲自撰写并书写的。郑忠定“辅德明谟之阁”、安晚之圃和甬东书院,赵清敏的直清亭、乳泉,以及安贫乐道王直阁的汲古,传忠、陈清敏的世纶堂,应卫公的翁洲书院,都是理宗的笔迹。郑鲁公还没有生下忠定时,便在塔岭营造寿藏;他梦见对岸有一座高悬的庵,里面似乎写着“充达三”三个字,匾额上盘绕着蟠龙,以泥金题字。于是作了一首记梦的长诗来记载此事。忠定稍稍长大后,听鲁公说起这件事,遍读佛道诸书,也没有找到解释。鲁公说:“蟠龙泥金,大概是御书吧?你记住这件事。”忠定后来做了理宗的宰相,偶然在闲暇宴饮时问起自己的家世,便把先前的梦告诉了理宗。理宗立即赐下这三个字,悬挂在山岭上,以应验那个征兆。王元恭修撰《至正志》,特意载录鲁公的诗,把它当作奇闻;其他没有见于记载的事还有一些。至于阿育王、天童、雪窦诸寺所赐的御书,则不列入这里。若分别来说,其中有的是中兴以来的贤相,有的是直节不屈的宗衮,有的是因为清廉的德行,有的是为了彰显其子,有的是为了表彰其老师;这些都足以与御书争辉。有的人又因有幸成就辅佐皇帝的大功,便成为执掌国政的捷径。御书越丰富,反而越容易滋生物议;这在当时已经很难一概而论了,有的只是求得流传,有的或许本来就不必流传。至于这块匾额能够保存下来,关系到四明的学术传承;登临书院的人都会肃然生起追慕酌古堂的心思,难道它只是王氏子孙的珍宝吗?于是我拜了两拜,为它写下这篇记。山阴县西北葛仙人洞记 浙东山水中以葛稚川附会得名的地方很多,但大多不可信。山阴县西北六十里有葛仙人洞,所指的是宋末南康高士葛庆龙。洞中云雾清冷,古苔斑驳,使人的精神和骨气都感到清冽。洞前有一尊石像,就是葛庆龙。洞中有一只高昂挺立的石鹤,是王主簿理得雕刻来陪侍庆龙的。洞旁有许多高松修竹,风致潇洒,但它位于山阴道中,仍不是最美的地方。它所以得名,只是因为葛庆龙。我考察庆龙字秋岩,又号寄渔翁、江南野道人,晚年号飞笔仙人。年老时他选择葬在山阴,又号越台洞主,正是指这座洞。庆龙是南康人,早年曾到匡庐山学习佛法,称为璹书记;后来不喜欢佛门生活,改做道士,最终又回归儒学。濳溪听说此事,皋羽认为把他当作庐山人是错误的。庆龙放浪于江湖之间,达官名士、酒徒剑客多与他交游(以上采自《霏雪录》)。他的诗务求写出不合常人说法的语句,严重时艰涩如荆棘,无法成句。酒意酣畅时落笔,飒飒不停,都是如大鹏高飞、海潮震怒,突然冲起而无边无际。然而他为人简率急躁,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失,一旦有所触犯,立即发泄出来,毫不隐瞒。人们也知道他磊落坦荡、没有别的心思,但还是大多疏远他。他喜爱听音乐,却又不很懂音乐。住在一间屋子里,杂乱地悬挂着药王的磬和铃;醉后便自己挥扇摇动它们,闭着眼坐着听,磬铃发出低沉的声响,直到熟睡后扇子掉落才停止(以上见《潜溪集》)。起初,庆龙寄居在鄞地南湖延庆寺,作诗还遵守唐律,喜欢精整,有《什一集》,但大多没有自己收藏保存(以上见《清容集》)。那么濳溪所说的庆龙诗,便是他晚年的变化了。晚年尤其潦倒,依附王主簿居住;每次游石洞,见到樵夫、猎人经过,必定祝愿他们,认为自己是有神灵的。庆龙于是把自己的像刻在洞前,自称洞主(见《潜溪集》)。年过七十,牙齿像儿童,面容如童子,终年不洗澡沐浴,肌肤身体却清洁,衣服上没有跳蚤虱子。天气清朗时,便乘竹舆游览天衣、云门等名胜(《霏雪录》)。临死时留下遗言:埋葬我应当在这座洞旁,并且让仪仗鼓吹作前导,使樵夫、猎人像祭祀山神一样祝祷我(《潜溪集》)。所以直到今天人们都称他为葛仙。我寻求庆龙所著的文集,已经无法得到;从各种书中看到所记的庆龙诗,似乎都不是他的最高之作。我想寻找濳溪所说的那种奇气纵横、仿佛要驾驭日月而迫近太清的诗,却没有见到。葛庆龙凭借他的才华,忽而学佛,忽而学道,忽而学儒;归根结底,他是羡慕成为仙人成神,并不是真正有所专好。奇怪啊,他遭逢乱世,胸中大概有耿耿不平而无法排遣的东西吧?可是皋羽诸公没有完全替他表明出来。这样看来,庆龙没有完全显现出来的,难道只是他的诗而已吗?我的老朋友五岳游人郑性同我一起游览,听我说后说道:“是这样,请让我来记述。”我将要在洞旁刻石,用来慰藉庆龙重泉之下的魂灵。而且庆龙本来也是我乡寄居的客卿,于是我为他编排叙述,交付给郑君。祭甲申三忠记 甲申之难中,左班十九位忠臣里,曾任我乡长官的有御史王忠烈公,即旧日鄞县县令;检讨汪文烈公,即旧日慈溪县县令。我乡的忠臣则是御史陈恭愍公。忠烈、文烈任我乡长官时,爱护百姓,礼贤下士,古来那些奉公守法的官吏也不能超过他们。所以他们殉难后,鄞人每年三月十九日在天封寺祭祀忠烈,慈人则在城西祭祀文烈。忠烈有儿子瞻卿,丙戌年曾任鄞县知县,后来又殉难于金华。鄞人祭祀忠烈时,便把瞻卿配祀。后来这种祭祀废弛了六十年。今年我和慈人郑君南溪商议在府城合祭,并增入恭愍董君愚亭,于是谋划置办田产,使这件事长久延续。唉!在沧桑变迁之际,我乡为国而死的有六十多人,于是成为忠义之邦。这固然出于三百年的教化,但忠烈、文烈的熏陶离当时最近,或许也是恭愍公倡导率领的结果。只有忠和孝,经历百世也不应湮没。举行这次祭祀,希望人们都能有所观感啊!
○题莲花庄图记
归安姚兄薏田所居,为松雪王孙故址,世称莲花庄者也。松雪之先,莫氏居之,世称宋干淳宏词世家者也。松雪之后,归于莘氏,世称枣强莘令,以善画著者也。然于是庄,皆未尝有图咏者,亦缺事也。薏田居此巳四世,一日读右丞孟城坳之句,而有感也,因令敬亭沈高士樗厓绘之于素,自为文以记之,而复征言于予。浙河东西,山川皆淸远,而吴兴池亭台榭之胜,尢与杭越鼎足。其在前人掌故所录者,至今尙令人神魂飞动,顾惜其不可复按。薏田谓陵谷之易以板荡,而丹青石绿遂足绵亘于天荒地老之余而不朽耶?画师之神力未必若是之远也,则亦不过好事者之惓惓而巳夫淸景不罹俗物,则其福命未有艾者。是荘自季宋以来,代有雅人居之,刼火频乘,灵光无恙,葢其乞灵于大造者,有深幸焉。慧田以烟霞之癖,驱使翰墨,方且撰《莲花庄志》,用补前人之阙,而搜文献以实之。予闻淸江敖叟继公,闽人而居于苕上,松雪兄弟师之,其说《仪礼》在是庄也。芙蓉百顷之旁,当日书带之草,或者尙有存焉。其曷为我访之?
○笠山图记
东浙山阴之临浦有小山焉,葢一卷石之多也。予友徐君廷槐,世居其地,从而名之曰笠山,因以为字。雍正庚戌秋,君以新进士需召见,与予密迩邸舍,蹇驴短褐,朝夕过从,乃出旧所绘图,属予作记。君为伯调先生之孙,少以文章雄于海内,珠盘之会,所至倾倒其羣。然而天性冲夷淡荡,遗弃一切,是以公交车老困,仅得一第,卽谢选人之籍,乞改广文以归,论者惜之。不知君之得于山水者深,固不以盈虚屑屑也。虽然,会稽古来山水之窟,笔床茶灶所堪,枕流潄石之区,目不暇接。其最著者,夏后氏之穴,周官淮海作鎭之山,于越之台,右军太傅修褉之亭,秘书勅赐之宅,残宋之攒宫,皋羽白石冬青之寺,抱遗老人之居,靑藤之阁,皆至今存。君以笠山崛起雄长其闲,振部娄而成松柏,可谓壮巳。山阴故予先人旧里,有枌榆桑梓之遗,屐齿往返,一岁数至,独于笠山未到。兹披君图,并读自序,蒹葭秋水之慕,约略得之。迩者笠山巳束驾将行,西风朔雁,卽以此当离亭之句。笠山归其扫三径以相待,吾当乘春波南下,过问伯调先生遗书,再话春明旧雨时也。
○冬心居士写镫记
吾友钱唐金君寿门,畸士也。其博学好古似杨南仲,古文词似孙可之,诗似陆天随,其磊落似刘龙洲,洁似倪迂,尢喜狭邪之游似杨铁崖,而其痴甚笃远似顾长康、近似邝湛若。以故奔走江湖闲,所际会亦不少,而年过五十,拓落如故。初浙中学使者帅公兰皋,尝以寿门应词科之檄,力辞不就,而蹇驴之都下。或问之,则曰:吾特欲观征车中人物果何等耳。数月槖中金尽,始归。寿门所得苍头皆多艺,其一善攻砚,所规橅甚高雅,寿门每得佳石,辄令治之,顾非飮之酒数斗不肯下手,卽强而可之,亦必不工。寿门不善飮,以苍头故,时酤酒。砚成,寿门以分书铭其背,古气盎然,苍头浮白观之。其一善矾东绢作乌丝,尝游镫市,择其品之最高者买归,以乌丝界之,淸痩有寒芒,请寿门作分书其上,则石湖诗中所称吴镫不足道也。于是寿门虽穷愁,时时有戸外之屦,或以砚,或以镫,其铭砚之多遂成一集。而其寓扬也,则镫之行为尢盛。夫以寿门三苍之学函雅故,正文字足为庙堂校石经勒太学,不仅区区铭砚巳也。而况降趋时好,至于写镫,则眞穷矣。虽然,吾观寿门穷且老,顾其著述益深湛,其平昔所嗜好一往而情深如故也。则诚不能不谓之痴之至者。冬心居士者,寿门五十所别署也。
○游华不注记
予以辛亥七月从歴下南归,先束装之一日,向罗学使竹园借骑,往城东游华不注峰。以前此往游时,苦寒弗果登,而前辈盛称鹊华秋色,故再过之。是日尙觉炎熇,华阳宫沙门笑曰:檀越之来,不寒则暑,山中乱石横亘,蹊径芜塞,何自苦为。予不听,策杖至山半,有洞宾祠,葢遗山所梦地也。沙门汲华泉至,拾乱薪烹之,小憩,登其巓,直见渤海。时则天风飒飒,始知秋气。山门青绿隐隐,初有萌芽,道元单椒秀泽、虎牙兀立之语,可为神肖,不能复措一词。沙门为予言,明德邸在歴下时,此闲花鸟之盛不下虎邱,今则华泉一线渐淤为小沟,游人亦鲜过者。于是西爽渐斜,仆夫促驾,遂循鹊山而西。竹园方治具,话别,乃书此以柬之。
○谢御史再入院补题名记
译题莲花庄图记 归安姚兄薏田居住的地方,是松雪王孙的旧址,世人称为莲花庄。松雪的先人是莫氏,世称宋代乾道、淳熙年间以宏词著称的世家;松雪之后,庄园归于莘氏,世称枣强莘令,以善于绘画著名。然而对于这座庄园,从来没有人作图题咏,也是一个缺憾。薏田居住在这里已经四代。有一天他读到王维《孟城坳》的诗句而有所感触,于是让敬亭沈高士樗厓在白绢上绘图,自己写文章作记,又向我征求文字。浙河东西的山川都清幽高远,而吴兴池塘亭台楼榭的胜景,尤其可以同杭州、越地鼎足而立。前人掌故中所记载的那些景物,至今仍使人神魂飞动,只可惜已经无法重新考察。薏田说,山陵溪谷容易因世乱而改变,难道丹青石绿就足以在天地长久之后绵延不朽吗?画师的神力未必能达到这么远,那么也不过是好事者的拳拳之心罢了。清幽的景色不受俗物侵扰,那么它的福命就没有尽头。这座庄园自南宋末年以来,世代都有雅士居住;劫火屡次侵袭,灵光仍然无恙,大概是它向天地造化求取灵佑,实在有深厚的幸运。薏田有烟霞之癖,便驱使笔墨,正要撰写《莲花庄志》,用来补足前人的缺失,并搜集文献使内容充实。我听说清江敖叟继公是闽人,居住在苕上,松雪兄弟曾拜他为师;他讲说《仪礼》,就在这座庄园里。百顷芙蓉旁边,当年遗留的书带草,也许还保存着。为什么不替我去访求它呢?笠山图记 浙东山阴的临浦有一座小山,大概不过是一卷石头堆积起来的大小。我的朋友徐廷槐君世代居住在那里,便给它命名为笠山,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字。雍正庚戌年秋天,徐君以新进士身份等待召见,住处与我相近;我们穿着粗布衣、骑着跛驴,早晚往来相从。于是他拿出旧日所绘的图,嘱托我作记。徐君是伯调先生的孙子,年少时便以文章称雄海内;在珠盘之会中,他所到之处,群贤无不倾倒。然而他天性冲和淡泊,抛弃一切功名,所以参加公车考试多年困顿,只取得一次科第,随即辞去选人的名籍,请求改任广文而归,议论者都为他惋惜。却不知道徐君从山水中得到的东西很深,本来不会把个人的得失放在心上。虽然如此,会稽自古就是山水荟萃之地,适合置笔床茶灶,也适合枕流漱石,眼前美景让人应接不暇。其中最著名的,有夏后氏的洞穴、周官所说镇守淮海的山、于越的台、王右军太傅修禊的亭、秘书官奉诏赐给的宅第、南宋残余的攒宫、皋羽白石冬青的寺院、抱遗老人的居所、青藤阁,这些如今都还存在。徐君的笠山在其中拔地而起,雄峙其间,振起卑小的山丘而形成松柏般的气势,可以说很壮观了。山阴是我先人的旧里,留下枌榆桑梓之情;我一年中数次来往,唯独还没有到过笠山。如今展开徐君的图,又读了他的自序,对他如秋水蒹葭般的思慕,大致可以体会到了。近来笠山已经整装将要出行,西风吹起,北雁南飞,我就把这篇文章当作送别亭中的诗句。笠山回去后,请扫洒三径等待我;我将乘着春水向南而下,去拜访伯调先生的遗书,再谈春明旧日的雨中友情。冬心居士写灯记 我的朋友钱唐金寿门君,是一位奇特之士。他博学好古,像杨南仲;古文辞章,像孙可之;诗歌,像陆天随;磊落,像刘龙洲;高洁,像倪迂;尤其喜欢狭邪游乐,像杨铁崖;他的痴心深厚而遥远,近似顾长康,也近似邝湛若。因此奔走江湖之间,所结识交往的人也不少,但年过五十,仍旧落拓如故。当初浙江学使帅公兰皋曾发文征召寿门应试词科,他极力推辞不去,却骑着跛驴到了京城。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只是想看看征车中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样子罢了。”几个月后囊中钱用尽,才回去。寿门所得的苍头奴仆大多有技艺,其中一人善于制砚,所刻规制十分高雅。寿门每得到好石头,总让他加工;但如果不让他喝下几斗酒,他就不肯动手,即使勉强答应,做出来也一定不精巧。寿门自己不善饮酒,因为这个苍头,时常买酒给他喝。砚台制成后,寿门用分书在砚背上题铭,古意浓厚,苍头便举杯饮酒观看。其中另一人善于用矾处理东绢,写成乌丝栏。他曾游览灯市,选购品级最高的灯笼回来,用乌丝绢加以界饰,清瘦而有寒光,请寿门在上面写分书;那么石湖诗中所说的吴地灯笼也就不值得一提了。因此寿门虽然穷困愁苦,门外却时时有来访的脚步声;来人有时为砚台而来,有时为灯笼而来。他所铭刻的砚台多了,竟汇成一部集子。他寓居扬州时,灯笼的销路尤其兴盛。寿门凭借三苍之学和深厚的古雅学问,端正文字,足以在朝廷校订石经、刻勒太学,并不只是区区铭刻砚台而已。何况降低身份迎合时俗,竟至于书写灯笼,那真是穷困到了极点。可是我看寿门既穷又老,他的著述反而更加深湛,平生所喜爱的事物始终情意深厚如故。这实在不能不说是痴到了极点。冬心居士,是寿门五十岁后所起的别号。游华不注记 辛亥年七月,我从历下向南归去;在整装出发的前一天,向罗学使竹园借了坐骑,前往城东游览华不注峰。因为以前来游时天气严寒,未能登山,而前辈们又盛称“鹊华秋色”,所以再次经过这里。这一天仍觉得炎热,华阳宫的僧人笑着说:“施主来这里,不是寒冷就是暑热;山中乱石横陈,道路荒芜堵塞,何苦自己受罪呢?”我没有听从,拄杖走到半山腰,那里有洞宾祠,大概就是遗山梦中所到的地方。僧人汲来华泉的水,拾取乱柴烧煮,我稍作休息后登上山顶,径直看见渤海。此时山风飒飒,才知道秋意已经到来。山门青绿的景色隐约可见,刚刚开始萌发新芽。道元所说“单椒秀泽,虎牙兀立”的话,形容得神似,已经无法再添一句。僧人对我说,明德王府驻在历下时,这一带花鸟的繁盛不亚于虎丘;如今华泉的一线泉流逐渐淤塞成小沟,游人也很少经过。此时西边的日影渐渐倾斜,仆人催促上路,于是沿着鹊山向西走去。竹园正在准备酒食,我与他话别,便写下这篇文章送给他。谢御史再入院补题名记
桂林谢御史以言事得罪,遣戍。同官以其得罪也,削去其题名。闻者骇之。不十年,御史还朝,再入台。曩时同官剏此举者,葢巳外迁至藩。使被逮入西曹,于是台中补列旧额,而御史自为之记,以示予。御史之言曰:「题名者,特以其曾为是官耳。观温公谏院之交,是称职者题之以垂法,不称职者题之以示戒,未有竟削其名者也。」予曰:「斯言固也,然而削亦有例。宋冦莱公之眨崖州也,钱惟演于枢使碑中削之。明阮大铖丽逆案,姜如须于行人碑中削之。所削之人不同,或可诧,或可快,要其事固有之。昔人有曰:「一时有一时之君子,一时有一时之小人。其不为时局所翻者,固无几耳。」彼奋然取冦莱公而削之者,亦以为实有所见,而几与姜如须之义愤同也。」御史昔所论者,为河南抚臣。抚臣旧亦尝在台中,其后贵盛无比。彼同官者方且心慕而思效法之,而惟恐不得也,而御史乃操白简以击之,至膺严谴,则其快然而必欲削去之也,固宐迨酷吏之奸私旣着,累巳见诘于诏书,又幸而遽死。御史又赐环重入台,使同官者而犹在台,则必重为补也,曷足怪哉?然御史之言又曰:「吾往者诚过,过之可补,犹此额也。」予谓此特立言之体耳。予于御史为同馆后辈,辱相知最深。姜桂之性,非如橘枳梅杏之易移也。此老崛强,补过之说将无托之空言也夫。
○广陵相公伤逝记
明太师刘文靖公之家居也,杨文襄公以故相起为三边总督,谒之洛阳里第。文靖咎之曰:“公为阁臣,而今乃俯就此任,政府之体,吾恐其自公而亵也。”文襄有媿色。予窃谓唐宋宰相,其出为牧伯而复入中书者,不可指屈。大臣受国恩,亦岂得以内外资地之隆杀为去就?文靖宿德老臣,而为是言,似乎不广。然有明官府之仪数,则固如此。故自吏、礼二部及翰、詹长官,辄不欲外任,以其损入相之望也。今海宁相公陈公之夫人,长洲相公宋公第四女也。宋公六女,长者适合肥相公李公之子宫詹学士,其次适太仓相公王公,其次适海宁顾侍郞,其次卽相公,其次适长洲缪宫谕。独少女适陈氏者,仅以甲科知南充县。襟袂相连,俱在翰、詹坊局,淸华之选。而宣麻者二,开府者二。前代晏元献公以善择壻称,亦未有若是之盛也。方相公官吏部侍郞兼掌院学士巳,而出为广西抚军,当改吏部为兵部,去掌院衔。夫人愀然不乐者数日。内外亲表姑妇闻之,皆不解其所以,争来慰问。则曰:“少宰与翰长皆入相之资也。今一麾而出,委蛇麤官,岂非恨事?吾无以见仲姊矣。”闻者皆笑之。而同馆老成相吿曰:“古人所以重世家者,岂不以通明典故,谙习体统,有非小家子所能者乎?今观夫人之言,乃知天下膏粱之贵,其所见固自不同,足以证明三百年来之史案。”相公抚军数年,入司工部,巳而卒正揆席,则夫人巳先卒矣。沙堤拜命,泫然流涕,怅夫人之不及见也。尝语临川侍郞李丈穆堂:“欲为文以记之。”而侍郞转以属之予。予以为王事之不以内外分者,人臣之谊也。若今之官翰、詹坊局者,不安于侍从之枯寂,而垂涎于外吏之足以自润,甘去淸华而思丛杂,斯则可耻也。是夫人之所不屑见者,不特文靖所羞称也,是为记。
○燕堂奉母图记
译桂林谢御史因论奏政事获罪,被遣送戍边。同僚因为他获罪,便删去了他的题名。听说此事的人都感到震惊。不到十年,御史回到朝廷,再次进入御史台。当年倡议这样做的同僚,已经外调做了藩司。后来此人被逮捕送入西曹,于是御史台补列旧日题名;御史亲自作了记,给我看。御史说:“题名,只是因为他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看温公谏院题名的旧例,是称职的人题名以垂示法则,不称职的人题名以示警戒,从没有最终删去姓名的。”我说:“这话固然有道理,然而删名也有先例。宋代寇莱公被贬到崖州时,钱惟演在枢使碑中删去了他的名字;明代阮大铖列入逆案,姜如须在行人碑中删去了他的名字。被删的人虽然不同,有的令人惊诧,有的令人痛快,但这件事本来确实有先例。古人说过:‘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君子,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小人;不被时局翻转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当年奋然删去寇莱公名字的人,也认为确有自己的见识,几乎与姜如须的义愤相同。”御史当年所弹劾的,是河南巡抚。那位巡抚过去也曾在御史台任职,后来权势显赫,无与伦比。那些同僚当时正从心里羡慕他,想要仿效他,唯恐自己得不到这样的机会;而御史却手持弹劾奏章攻击他,直到受到严厉谴责。等到那位巡抚倒台,众人感到快意,必定想删去他的名字,这本来就应该如此。后来这个酷吏的奸私已经显露,罪行又屡次受到诏书诘责,幸而很快死去。御史又得到赐环,重新进入御史台;假如那些同僚还在台中,也一定会再次把他的名字补上,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但是御史又说:‘我过去确实有过错;有过错可以补正,就像补上这块题名额一样。’我认为这只是立言时的说法而已。我是御史同馆时的后辈,承蒙他相知最深。姜桂的本性,不像橘、枳、梅、杏那样容易迁移。这位老人性情刚强,他所谓补过,恐怕不会成为一句空话。广陵相公伤逝记 明代太师刘文靖公居家时,杨文襄公以旧相身份被起用为三边总督,前往洛阳乡第拜访他。文靖责备他说:“您是阁臣,如今却屈身担任这种职务;政府的体统,我恐怕会从您开始被轻视。”文襄面露惭愧之色。我私下认为,唐宋宰相中,出任州牧、刺史而后又回到中书省的,数也数不清。大臣承受国家恩典,难道能因为内外官职地位的高低而决定去留吗?文靖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却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不够宽广。然而有明一代官府的礼仪等级,确实是如此。所以吏部、礼部以及翰林、詹事府的长官,往往都不愿意外任,因为那会损害进入内阁的希望。如今海宁相公陈公的夫人,是长洲相公宋公的第四个女儿。宋公有六个女儿,长女嫁给合肥相公李公的儿子宫詹学士,次女嫁给太仓相公王公,次女嫁给海宁顾侍郎,次女就是海宁相公陈公的夫人,次女嫁给长洲缪宫谕。唯独最小的女儿嫁给陈氏,仅凭甲科出身做了南充县知县。姻亲相连,都在翰林、詹事府等清华机构任职,属于清贵的选择;其中有两人后来宣麻拜相,有两人开府任职。前代晏元献公以善于选择女婿闻名,也没有这样盛大。当时相公已经任吏部侍郎兼掌院学士,却出任广西抚军;按制度应当把吏部改为兵部,并去掉掌院学士的职衔。夫人连续几天都忧愁不乐。内外亲戚、表亲、姑母、媳妇听说后,都不明白其中缘故,争相前来慰问。她说:“少宰和翰林院长官都是入相的资历。如今只因一纸命令外出,去担任低微杂冗的官职,难道不是令人遗憾的事吗?这样我就没有脸面去见二姐了。”听见的人都笑了。同馆中的老成之士告诫说:“古人之所以重视世家,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通晓典故、熟悉体统,有些事情不是小家出身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如今听夫人的话,才知道天下富贵人家的看法本来就不同,足以证明三百年来的史实。”相公做了几年抚军,入朝掌管工部,不久便登上首辅之位;可是夫人已经先去世了。他在沙堤拜受任命时,流下眼泪,惆怅夫人没有能够看到这一日。他曾对临川侍郎李丈穆堂说:“我想写文章记下这件事。”侍郎又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认为,王事不因内任外任而有所区别,这是做人臣的情义。如今那些在翰林、詹事府等清贵机构任职的人,如果不安于侍从职位的清寂,反而垂涎外任官职足以从中自肥,甘愿离开清华之地而向往事务纷杂的职位,那才是可耻的。这正是夫人所不屑于见到的,也不只是刘文靖所羞于称道的,因此写下这篇记。燕堂奉母图记
江都马母汪太孺人,未昏守节,歴经大吏,上陈天子,旌其闾。初,太孺人家居,甫及筓,忽有孤燕来巢,日徘徊窻前,不能去。其家皆心恶,以为不祥,而弗敢言也。未数日而果验。太孺人叹曰:「天定之矣。」旣归马氏,抚其为后子开熊甚笃。开熊稍长,感柏舟之节,而睠怀于鞠子之恩,惟以不当太孺人晨昏之意为惧。左右就养无方,太孺人曰:「汝何以事我?其亦读书敦行,斯为孝矣。」巳而开熊学行皆醇,备宣文绛幔之暇,优游襟背,融融如也。内外亲表乃共署其寝门曰「燕堂」,以美之。太孺人以天年终,不幸开熊亦中道下世。其弟秋玉流涕曰:「吾世母之大节,则旣有诏,有祠,有状,有志,有表,有家传,亦足稍慰靑灯苦婺之素矣。而吾兄之至性,其谁为写之者?」于是作《燕堂奉母图》,而属予为文以记之。呜呼!太孺人当读《女戒》之时,贞禽巳为之感召,斯其素行之足以陵霜蹈雪,通于神明,非犹夫一时激发慕义好名者所可比也。世儒论此案者,多泥礼文以相疑难,或且操「女而不妇」之说以为微词。予谓此在遗经,有可旁证。汪锜髫年而执干戈以卫社稷,则孔子以为可无殇也。若如世儒之论,则汪锜可以无死而死,当在不吊之列矣,而何以圣人不然?又况太孺人之大节,天且弗违,先时而吿其膺九重双阙之荣,又何歉欤?虽然,莫为之后,虽美弗传。开熊之纯孝,天之所以报太孺人而弗负其节也。开熊赍志以殁,而又有其弟勤勤恳恳,不欲泯其兄之遗行,则又天之所以报开熊也。然则一门之鸾停鹤峙,皆「燕堂」之贞符也。开熊名曰楚,一字橘园。秋玉名曰管,其少弟佩兮名曰璐。予征车同籍也。
○江浙两大狱记
本朝江浙有两大狱,一为荘廷鑨史祸,一为戴名世《南山集》之祸,予备记其始末,葢为妄作者戒也。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尝着《明史》,举大经大法者笔之,已刋行于世,未刋者为列朝诸臣传。国变后,朱氏家中落,以藁本质千金于庄廷鑨,廷鑨家故富,因窜名巳作,刻之补崇祯一朝事,中多指斥昭代语。岁癸卯,归安知县吴之荣罢官,谋以吿讦为功,藉此作起复地,白其事于将军松魁。魁移巡抚朱昌祚,朱牒督学胡尙衡,廷鑨并纳重赂以免,乃稍易指斥语,重刋之。之荣计不行,特购得初刋本上之法司,事闻,遣刑部侍郞出谳狱。时廷鑨巳死,戮其尸,诛弟廷钺。旧礼部侍郞李令晳曾作序,亦伏法,幷及其四子。令晳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减供一岁,例得免死充军。对曰:予见父兄死,不忍独生,卒不易供而死。序中称旧史朱氏者,指文恪也。之荣素怨南浔富人朱佑明,遂嫁祸,且指其姓名以证,幷诛其五子。松魁及幕客程维藩械赴京师,魁以八议仅削官,维藩戮于燕市。昌祚、尙衡贿谳狱者,委过于初申覆之学官。归安、乌程两学官并坐斩,而二人幸免。湖州太守谭希闵莅官甫半月,事发,与推官李焕皆以隐匿罪至绞。浒墅关榷货主事李尙白闻阊门书坊有是书,遣役购之,适书贾他出,役坐其邻一朱姓者,少待及书贾返,朱为判其价。时主事已入京,以购逆书立斩书贾及役,斩于杭。邻朱姓者因年踰七十,免死,偕其妻发极边。归安茅元锡方为朝邑令,与吴之镛、之铭兄弟尝预参校,悉被戮。时江楚诸名士列名书中者皆死,刻工及鬻书者同日刑。惟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先首吿谓廷鑨慕其名,列之参校中,得脱罪。是狱也,死者七十余人,妇女并给边。葢浙之大吏及谳狱之侍郞鉴于松魁,且畏之荣复有言,虽有冤者不敢奏雪。也之荣卒以此起用,幷以所籍朱佑明之产给之。后仕至右佥都。
桐城方孝标尝以科第起,官至学士。后以族人方猷丁酉主江南试,与之有私,并去官遣戍。遇赦归,入滇,受吴逆伪翰林承旨。吴逆败,孝标先迎降,得免死,因着《钝斋文集》《滇黔纪闻》,极多悖逆语。戴名世见而喜之,所著《南山集》多采录孝标所纪事。尢云锷、方正玉为之捐赀刋行。云锷、正玉及同官汪灏、朱书、刘岩余、生王源皆有序。板则寄藏于方苞家。都谏赵申乔奏其事,九卿会鞫,拟载名世大逆法至寸磔,族皆弃市,未及冠笄者发边。朱书、王源巳故,免议。尢云锷、方正玉汪灏、刘岩余、生方苞以谤论罪绞。时方孝标巳死,以戴名世之罪罪之。子登峄、云旅、孙世樵并斩。方氏有服者皆坐死,且剉孝标尸。尙书韩菼、侍郞赵士麟、御史刘灏、淮扬道王英谟、庶吉士汪份等三十二人并别议降谪。疏奏,圣祖恻然,凡议绞者改编戍。汪灏以曾效力书局,赦出狱。方苞编旗下,尢云锷、方正玉免死徙其家。方氏族属止谪黑龙江。韩菼以下平日与戴名世论文牵连者俱免议。是案也,得恩旨全活者三百余人。康熙辛卯、壬辰闲事也。
译江都的马母汪太孺人,尚未出嫁便守节,历经地方大吏上报天子,天子为她表彰门闾。当初太孺人住在娘家,刚刚到了及笄之年,忽然有一只孤燕来筑巢,每天徘徊在窗前,不肯离去。家里人都暗自厌恶,认为是不祥之兆,却不敢说出来。没过几天果然应验了。太孺人叹息说:“这是上天定下的。”嫁到马家后,她抚养马氏的后嗣开熊,十分尽心。开熊渐渐长大,感念柏舟守节之义,又怀念母亲养育自己的恩德,只害怕不能满足太孺人朝夕奉养的心愿。家人想方设法供养她,太孺人说:“你拿什么来侍奉我?只要读书并勉励品行,这就是孝了。”后来开熊的学问和品行都很纯正,又在宣文绛帐讲学之余,悠闲地陪伴母亲,母子相处融洽欢乐。内外亲戚共同在她的寝门上题写“燕堂”二字,以此赞美她。太孺人享尽天年而终,不幸开熊也中途去世。他的弟弟秋玉流着眼泪说:“我世母的大节,既有诏书、祠堂、行状、墓志、表文和家传,也足以稍稍慰藉她在青灯下艰苦守寡的一生了。可是我兄长的至性,又有谁来替他写出来呢?”于是绘制《燕堂奉母图》,并请我作文章记述此事。唉!太孺人读《女戒》的时候,贞洁的鸟已经被她的品行感召而来;她一贯的操守足以凌霜踏雪、感通神明,并不是那种一时激发、羡慕义行、喜好名声的人所能相比的。世俗儒者议论这件事,大多拘泥于礼文而互相质疑,有的还拿“是女子却没有成为妇人”的说法来委婉非议。我认为,这件事在古代遗留下来的经典中,有可以旁证的例子。汪锜年幼时便拿起武器保卫社稷,孔子因此认为他可以不按未成年夭折者处理。如果按照世俗儒者的说法,汪锜本可以不死却死了,就应当列入不予吊祭的人中;可是为什么圣人不这样做呢?何况太孺人的大节,连上天也不能违背,事先就告诉她将获得九重宫阙的荣耀,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虽然如此,如果没有人替后人记述,美德再美也无法流传。开熊的纯孝,是上天用来报答太孺人、没有辜负她守节之志的安排。开熊抱着志愿死去,又有弟弟勤勤恳恳,不愿使兄长遗留下来的德行泯灭,这又是上天用来报答开熊的安排。这样看来,一门之中人才如鸾鸟停立、仙鹤高峙,都是“燕堂”贞洁祥瑞的征验。开熊名楚,字橘园;秋玉名管,他的小弟佩兮名璐。我与他们同在征车籍中。江浙两大狱记 本朝江浙有两大狱案,一是庄廷鑨《明史》引起的祸事,一是戴名世《南山集》引起的祸事。我详细记述它们的始末,大概是为了警戒妄作妄为的人。明代相国乌程朱文恪公曾经撰写《明史》,把重大经义和法则写进去,已经刊行于世;尚未刊行的,是列朝诸臣的传记。国变以后,朱氏家道中落,便把书稿以千金的价格抵押给庄廷鑨。庄廷鑨家本来富有,于是窜改姓名,说是自己所作,刻印出来以补充崇祯一朝的史事,其中有很多指斥本朝的言语。癸卯年,归安县知县吴之荣被罢官,谋划把告发此事作为功劳,借此谋求复职,便把事情告知将军松魁。松魁移文给巡抚朱昌祚,朱昌祚发文给督学胡尚衡;庄廷鑨又缴纳重金贿赂以求免罪,于是稍稍改易指斥的言语,重新刊印。吴之荣的计谋没有得逞,便特意买到初刻本,呈交法司。事情传开后,朝廷派刑部侍郎出任审理官审讯此案。当时庄廷鑨已经死亡,便戮尸示众,诛杀他的弟弟廷钺。原礼部侍郎李令晳曾经为书作序,也伏法,并牵连他的四个儿子。李令晳的小儿子十六岁,法司命令他减少一岁供词,按例可以免死充军。他回答说:“我亲眼看见父兄死去,不忍独自活着。”最终不改供词而死。序文中所称的旧史朱氏,指的就是朱文恪。吴之荣平日怨恨南浔富人朱佑明,于是把祸事嫁给他,并指出他的姓名作为证据,连同诛杀他的五个儿子。松魁和幕客程维藩戴着刑具押送到京师,松魁因为属于八议之列,只被削职;程维藩则在燕京市集被戮死。朱昌祚、胡尚衡贿赂审理此案的人,便把罪过推给最初负责申报复核的学官。归安、乌程两地学官一并被判斩刑,而朱昌祚、胡尚衡二人幸免。湖州太守谭希闵上任才半个月,案件便发,和推官李焕都因隐匿罪被处绞刑。浒墅关榷货主事李尚白听说阊门书坊有这部书,派差役去购买;恰好书商外出,差役便把邻居中一位姓朱的人拘来,稍等到书商回来,朱姓邻人替他裁定了书价。当时主事已经进京,因为购买逆书,便把书商和差役立即处斩,在杭州行刑。那位朱姓邻人因为年过七十,免于死罪,和妻子一起发往极边。归安茅元锡当时正任朝邑县令,曾与吴之镛、吴之铭兄弟一同参与校订,也都被戮死。当时江、楚各地名士中列名于书中的人都死去,刻工和卖书的人也在同一天受刑。只有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在案件刚开始时便先自首告发,说庄廷鑨仰慕他们的名声,把他们列入参校者名单,因此得以脱罪。这起案件中,死者有七十多人,妇女也一并发往边地。大概浙江的高级官员和审理此案的侍郎,鉴于松魁的权势,又害怕吴之荣再提出告发,即使有冤屈的人也不敢上奏申雪。吴之荣最终凭此案得到起用,并把抄没的朱佑明家产赐给他。后来官至右佥都御史。桐城方孝标曾经凭科举出仕,官至学士。后来因为族人方猷在丁酉年主持江南乡试,方孝标与他有私交,便一起被罢官发戍。遇赦回归后,他进入云南,接受吴三桂伪政权的翰林承旨之职。吴三桂败亡,方孝标首先迎降,得以免死,于是写作《钝斋文集》《滇黔纪闻》,其中有很多悖逆言语。戴名世见到后很喜欢,所著《南山集》大量采录方孝标所记的事情。尤云锷、方正玉出资为它刊行;尤云锷、方正玉以及同官汪灏、朱书、刘岩余、生、王源都作了序。书板寄藏在方苞家中。都谏赵申乔上奏此事,九卿会同审讯,拟按照大逆罪处置戴名世,判寸磔,族人全部弃市,未成年者发往边地。朱书、王源已经去世,免于议罪。尤云锷、方正玉、汪灏、刘岩余、生、方苞以诽谤罪判处绞刑。当时方孝标已经死亡,便按戴名世的罪名追罪于他。其子登峄、云旅,孙世樵,一并斩首。方氏族中有服亲属都被连坐处死,并且锉碎方孝标的尸体。尚书韩菼、侍郎赵士麟、御史刘灏、淮扬道王英谟、庶吉士汪份等三十二人,分别议罪,降职或贬谪。奏疏上报后,圣祖悲悯,凡原拟绞刑的人改为编管戍边。汪灏因为曾经在书局效力,被赦免出狱。方苞编入旗下,尤云锷、方正玉免死,迁徙其家属。方氏族人只被贬谪到黑龙江。韩菼以下平日因与戴名世讨论文章而受到牵连的人,也都免于议罪。这一案件中,得到皇恩诏旨而保全性命的有三百多人。事情发生在康熙辛卯、壬辰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