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二十一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一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1–365 段

宋室之南,吾乡先辈史、汪、沈诸公置义田,以廪郷人之穷者,而专以义田廪其宗人者三家。最初为楼氏,葢宣献公之世父扬州安抚所剙。宣献之父岐公欲增益之而未就,至宣献始大之。其继为余氏,葢鲁公为大参守乡郡,尝有志于此。其从子晦又嗣守,始成之。考旧史甚短,晦要其一节则可取。最后为吾全氏,则草剏于宋征士菽和府君讳汝梅,而成于其子若孙。先公过云轩集中所为《义田宗老六公传》者也。元之应氏、董氏,葢又闻三家之风而起者焉。初,先侍御公之迁鄞也,在北宋初,歴南渡以后,未有显者。而侍御公之次子入越,九传为穆陵之母家,以龙濳之恩,三世并列五等。又一传为邵陵之后家,旣两世连戚畹,子姓无不珥貂领节者。穆陵以龙濳之旧,曾游于鄞,而溯外氏祖系,累至吾家。至是遂加恩,并赉官爵。庆元府下鄞县取桓溪全氏世谱,推侍御九世孙八人以上,而菽和府君为宗子。府君曰:「吾以天时人事观之,宋社殆将屋矣。况有志之士亦不肯由戚畹邀恩泽也。」遂戒其兄弟弗出临安,乃以府君偕其弟汝霖并尚县主。溪上有碶,故吾家所筑,有司乃署名曰「鹊巢」,标双阙于上焉。时府君羣从子姓分为八宅:曰东宅,曰西宅,曰前宅,曰后宅,曰中宅,曰田宅,皆府君再从支属也;曰南宅,曰北宅,皆府君三从支属也。而府君为东宅,旣绝意当世,乃草剏义田条约,仿诸家之例。其贫者计口计日而给之,婚嫁丧葬各有助。仅仅经始,而卒遗言诸子当成吾志。府君四子:长云可府君讳鼎孙,次眞志府君讳谦孙,次本心府君讳晋孙,而正养府君讳颐孙岀为后。谦孙、晋孙皆治慈湖之学。府君所置之田一顷有奇,鼎孙与晋孙稍稍益之,颐孙、谦孙又以一顷益之。而鼎孙长子耆受学于谦孙,自署「味道子」,义襟尢笃,为踵益焉,共四顷。歴三世而大备,迨元至正二十五年,颐孙为家督,祭于府君之灵,以告成,申县给牒,以杜他故,于族中会推贤者一人司之,曰「义田局承奉」。于是八宅之人,感府君之敦睦,而无以谥之也,乃为呼之曰「义田宗老」。府君之殁也,未几时而宋亡,鼎孙兄弟曰:「先人虽末受宋官,然故宋戚也,义不可出。」时尢以为难。呜呼!当其盛时,不肯援洽阳渭涘之宠,以博一官;及其亡也,戚戚于残山剩水,是非百世之师耶?而况敦本睦族之行,又如斯然而考之志乘,楼余以下诸家皆得纪录,而吾家缺焉,则以府君世德不言而躬行,旣未尝为文以发之,岁久而易湮也。府君之义田散于明洪永之际,是时勾军甚苦,而府君之诸孙又以家难多遭谪籍,遂不能保其业。八宅宗人有「天不佑善」之叹,迄于今五百余年,吾家子孙亦不复知府君之世德如此。不特志乘也,先公修谱,搜得至正中达鲁花赤所下承奉局故牒一纸,旣为之传,而予又撮其大略为之记,未知其能缵先绪焉否也。

○宝积庵记

译宋室南渡以后,我乡先辈史氏、汪氏、沈氏诸公设置义田,用来供养乡里贫困的人;专门用义田供养本宗族人的,则有三家。最早是楼氏,大概由宣献公的伯父、扬州安抚所创建。宣献公的父亲岐公想增加义田,却没有办成,到宣献公时才把它扩大。其次是余氏,大概鲁公任大参、镇守乡郡时,曾有这样的志愿;他的侄子余晦又继任郡守,才把它建成。考察旧史,记载很简略,但余晦所做的这一件事值得取法。最后是我全氏,最初由宋代征士菽和府君、名汝梅者草创,后来由他的儿子和孙子完成。这就是先公《过云轩集》中所写《义田宗老六公传》的内容。元代的应氏、董氏,大概也是听闻这三家的风尚后兴办义田的。当初,先侍御公迁居鄞县是在北宋初年,直到南渡以后,家族还没有显达的人。侍御公的次子进入越地,九传之后成为穆陵的母家,因潜龙时期的恩遇,三代都列于五等爵位。又传一代,成为邵陵王的后家,既两代连续成为外戚,子孙没有不佩貂尾、领旌节的。穆陵因为潜龙时期的旧缘,曾游历鄞县,并追溯外家祖先的世系,终于追溯到我家。到这时,朝廷便加以恩典,一并赐予官爵。庆元府下令鄞县查取桓溪全氏世谱,推举侍御公九世孙以上的八人,而菽和府君是宗子。府君说:“我根据天时和人事来看,宋朝恐怕快要灭亡了。何况有志之士也不肯通过外戚关系求取恩泽。”于是告诫他的兄弟不要前往临安,结果只有府君和他的弟弟汝霖一同娶了县主。溪上有一座碶,原本是我家修筑的,有司便题名为“鹊巢”,并在上面立起两座阙门。当时府君的族兄弟和子孙分为八宅:东宅、西宅、前宅、后宅、中宅、田宅,都是府君再从亲属的支系;南宅、北宅,都是府君三从亲属的支系。府君属于东宅。既然他已经断绝了在当世求取功名的念头,便草创义田章程,仿照其他各家的做法。贫困的人按人口、按日发给粮食,婚嫁、丧葬也各有资助。义田刚刚开始经营,府君临终时便遗言给诸子,要他们完成自己的志愿。府君有四个儿子:长子云可府君,名鼎孙;次子真志府君,名谦孙;次子本心府君,名晋孙;正养府君,名颐孙,出继为后。谦孙、晋孙都学习慈湖之学。府君置办的田地有一顷多,鼎孙、晋孙逐渐增置,颐孙、谦孙又各增置一顷。鼎孙的长子耆曾向谦孙求学,自号“味道子”,对义举尤其笃实,于是接着增置田地,共有四顷。经过三代,义田才大体完备。到元至正二十五年,颐孙担任家督,在府君灵前祭告义田已经完成,并请县府发给文牒,以防止其他变故;又在族中共同推举一位贤者掌管此事,称为“义田局承奉”。于是八宅族人感念府君敦睦宗族的恩德,却没有合适的谥号来称颂他,便称他为“义田宗老”。府君去世后不久,宋朝就灭亡了。鼎孙兄弟说:“先人虽然最终没有接受宋朝官职,然而本来是宋朝的外戚,按义理不能出仕。”当时人们尤其认为这件事很难做到。唉!在宋朝盛盛时,他不肯借用与皇室姻亲的宠遇来求取一官半职;宋朝灭亡后,又为残山剩水而忧伤,这难道不是百世可为师法的吗?何况他敦本睦族的行为又是这样。然而考察地方志书,楼氏、余氏以下各家都得到记载,唯独我家缺漏,这是因为府君以世代积德默默实行,未曾写文章来彰显,年代久了便容易湮没。府君的义田在明代洪武、永乐年间散失了。当时征发军户非常困苦,而府君的几个孙辈又因家难多次被列入谪籍,于是无法保住这份产业。八宅族人发出“上天不保佑善人”的感叹,直到今天已经五百多年,我家的子孙也不再知道府君有这样的世代德行。不仅地方志书没有记载,先公修订族谱时,搜得至正年间达鲁花赤下发给承奉局的一纸旧文牒,已经为此写了传记;我又撮取其中大意写成此记,不知能不能继承先人的事业。○宝积庵记。

设为寺庵院之属,以守墓。宋人最盛,其登两府者,甚至请之朝,以重其地。而放翁以为非古,明人稍易之为墓庄,使佃戸耕墓田,以司洒扫。此变而合于礼者,吾始祖侍御府君之墓,建庵于沙渚,以奉香火,葢宋之旧也。宫詹府君重新之,岁久渐以颓落。七宅子孙将重纠资以修葺,而令予为之记。夫墓者,骨肉之所寄也,其魂气则无不之。今墓而有庵以司之,则香火之寄必有所依,魂亦未尝不在矣。古人无墓祭,以栗主所不在耳。府君之于是渚,其平日歌哭之地也,而又有庵以司其墓,卽祀其主,以妥其魂。骢马声灵,如可接焉。或节候,或朔望,子孙罔或不至。酌它山之水,烹蕙江槎头之鳊,爱敬之思,油然其动。礼意之变而不失也,正于是庵观之。自太平兴国以来,居溪上者巳八百年,孙枝骈盛,代出而有列于朝,西京万石之世泽,不谓不永。导山有脉,溯水有源,初祖之世系,其可忘乎?然门戸日大,眷属日繁,而世数日远。后山之记,思亭以为亲尽则服尽,服尽则情尽,情尽则易忘,此亦势之所难免。故以礼而言,大夫以下无祀其始祖之例,而程子竟行之,夫亦其心之所不能自已也。况吾全氏之子孙,环始祖之墓而居,使其恝然而置之,有是情乎?虽然,府君而降,旧德绵绵,咸淳八征士之高风,义田六宗老之笃行,本然本心之理学,修斋墨梅渔隐之雅韵,侍郞之直声,宫詹之淸襟,非堂父子之奇节,先赠公之孤标,此门戸之所凭也。宗人其果能守之而不坠耶?然则其所当触目而警心者,不独霜露之感已矣。呜呼,吾但欲宗人子弟,其佳者足应秀才之选,其朴者亦不媿力田之科,勿蹈浇漓之习,勿沦茍贱之为,则虽不能大有光于初祖,而门戸之羞,吾知免矣。不然后人不振,先业之日零日落,以至于不保者,可无惧乎?卽使幸而得保,亦不欲。以无籍之后,人腼颜过此,宗人其幸,无以此言为迂也,则是庵之幸也。

○响岩先茔地脉记

鬼荫之说,生平所不信。以为言之,卽令无有,不中。有如曾、杨、廖、厉之徒,要非吾心所希觊,则固不过谨避五患而已足。说者以为流泉、夕阳,古人不废相度,欲以张鬼荫之说之古,不知都邑之异于墟墓也。倘使五患之外更有所营,则是礼经墓大夫、冢人所掌,反失之耶?独吾家响岩埏道,则向来所言实中,而先公之深以为幸者,正鬼荫之徒所憾属在子弟,其亦可审所趋矣。响岩者,鄞城南之胜地也。由沙渚而上五里至兰浦,又五里为响岩。其背为蕙江,水北作声,则岩中应之。一喁一于淸空,互答,微类石钟。而山光苍翠,浮动天寒,辄有鸬鹚羣集如云。唐贺秘监之别业也。先检讨府君未通籍,授徒岩下。葛氏毎讲经之暇,咄咄若有不怡者。其徒叩之,叹曰:「吾两丧未举,是以为恨。」其徒曰:「前邨有田甚高洁,可葬也。请卽以赠先生可乎?」府君大喜,遂以葬其祖父。不二十年,侍郞府君果高其门。而族祖闻夷先生者,雅以地学自负,过而叹曰:「诚吉地也,其淸气缭绕,殆宐世由馆阁以至开府。但惜穴后脉泄,伸于贵诎于富。」侍郞府君扬歴两京,身后图书法物颇富,而禄廪所余渺然。诸子为治圹,已不免于鬻田。宫詹府君继起,淸苦更甚,甫殁而不保其甲第。有明三百年世宦之贫,未有如吾家者也。万歴中,堪舆师沈一鹏者,老学也,来相是茔,亦以闻夷之说为不易,而叹吉地之不能兼备如此。先公曰:「此正吾家之幸也。使先世为墨吏以肥其家,其竟传之无穷乎?抑亦易斩之流也?」夫君子之不为墨吏,未必果由于地脉。然使果然,则是出山泉水不害其淸,而一酌千金之可免也。其为吉,孰大于此?夫地脉固有淸有浊,是茔也,葢其淸气最完,故世有介节。今世之言地学者,以求富为第一,但见浊气不至,则瞿然忧之。其以为泄也,固宐。是时万九沙编修在座叹以为名言。其后为先公作行状,采及之,而不肖更繁其词以为记。

○槿篱记

译设置寺、庵、院一类的建筑来守护墓地,宋人最为盛行;那些登上两府高位的人,甚至会向朝廷请求,以提高墓地的地位。陆游却认为这不是古制。明人稍稍改变做法,改成墓庄,让佃户耕种墓田,负责洒扫。这种变化合乎礼制。我的始祖侍御府君的墓,在沙洲上建有一座庵来奉祀香火,大概就是宋代的旧制。宫詹府君重新修建了它,但年久之后逐渐倾颓。七宅子孙将重新筹集资金修葺,请我为它作记。墓地,是骨肉寄托之处;至于魂气,则无处不到。如今墓旁有庵来管理祭祀,香火便有所依托,魂也未尝不在那里。古人没有墓祭,是因为栗木神主不在墓中。府君葬在这片沙洲上,这里是他平日歌哭的地方;如今又有庵管理墓地,便是在这里奉祀神主,使他的魂魄得到安妥。仿佛骢马的声威和灵气还可以接近。无论节令,还是朔望,子孙没有谁不前来。他们斟取它山的水,烹煮蕙江槎头的鳊鱼,爱护、敬奉祖先的感情油然而生。礼意虽有变化,却没有失去本旨,正可以从这座庵看出来。自太平兴国以来,居住在溪上的人已经八百年了,子孙枝叶繁盛,世代有人在朝廷任职,像西京万石君家族那样的世泽,不能说不长久。山脉有源头,水流有源头,初祖的世系难道可以忘记吗?然而门户日益壮大,亲属日益繁多,世代也日益久远。后山的记文中,曾说亲属关系尽了,服制也就尽了;服制尽了,感情也就尽了;感情尽了,便容易忘记,这也是势所难免的。因此从礼制来说,大夫以下没有祭祀始祖的规定,但程子竟然实行了这种祭祀,大概也是内心不能自已。何况我全氏子孙环绕始祖墓地居住,如果冷漠地把它置之不理,难道会有这种情理吗?不过,从府君以下,旧日德行绵延不断:咸淳八征士的高尚风操,义田六宗老的笃实行为,本然、本心的理学,修斋、墨梅、渔隐的高雅韵致,侍郎的正直声望,宫詹的清正胸襟,非堂父子的奇特节操,先赠公的孤高品格,都是这个家族赖以维持的根本。族人果真能够守护它们而不使其衰落吗?那么,他们面对这些祖先遗德时,所应当触景警醒的,就不只是感念霜露、追思祖先而已。唉!我只希望族人子弟中,优秀的足以应试取得秀才资格,朴实的也不愧于以力耕田为业;不要染上浇薄衰败的习气,不要沉沦于苟且卑贱的行为。这样即使不能大大光耀初祖,我知道也可以免除家门的羞耻。否则后人不能振作,祖先的产业一天比一天零落衰败,最终到了不能保全的地步,难道可以不害怕吗?即使侥幸保住了,我也不希望这样,因为没有功名的后人如果厚着脸皮经过这里,族人幸而能够听到这些话,也不要认为它们迂腐;如果能如此,那就是这座庵的幸运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日〕 ○响岩先茔地脉记。关于“鬼荫”的说法,我一生都不相信。即使谈论风水,也认为即使没有鬼荫,也不妨碍事情成立。像曾、杨、廖、厉一类人所说的,决不是我心中所希求的;我本来只不过谨慎避开五种祸患,也就够了。有人认为流水、夕阳等条件,古人也没有废弃不用,想借此说明鬼荫说古已有之,却不知道城市和坟墓之地并不相同。假如除了避开五种祸患之外还要另有营求,那么《礼经》中掌管墓地的大夫、冢人,岂不是反而失职了吗?唯独我家响岩墓道,过去所说的地势确实应验;先公深以为幸的地方,正是鬼荫说的信奉者所遗憾的地方,在子弟身上也可以看清他们各自的趋向。响岩,是鄞城南面的胜地。从沙洲向上走五里到兰浦,再走五里就是响岩。它的背面是蕙江,江水在北面发声,岩洞中便回应它。一声低沉,一声高亢,在清空中彼此应答,略像石钟。山色苍翠,浮映在寒冷的天空中,常有成群鸬鹚聚集,像云一样。这是唐代贺秘监的别业。先检讨府君未取得出身时,曾在岩下授徒。葛氏每当讲经之余,总是神情郁郁,仿佛有什么不快。弟子问他,他叹息说:“我父母双亲的丧事还没有办妥,所以感到遗憾。”弟子说:“前村有一块田地,地势很高而且洁净,可以安葬。” “请把它送给先生,可以吗?”府君非常高兴,于是便用它安葬了祖父和父亲。不到二十年,侍郎府君果然使家门显贵起来。族祖闻夷先生一向以精通地理自负,经过这里时叹息说:“确实是吉地啊!它清明之气缭绕,大概适合世代由馆阁官职升至开府。但可惜穴后的山脉泄散,能使人显贵却不能使人富裕。”侍郎府君历任两京官职,死后留下的图书、法物相当丰富,但俸禄所余却很少。几个儿子为他修治墓穴,已经不得不卖田。宫詹府君接着兴起,清苦更加严重,刚去世便保不住他的宅第。明代三百年间,世代做官而贫困的家族,没有像我家这样严重的。万历年间,堪舆师沈一鹏是位年老而有学问的人,来察看这座墓地,也认为闻夷先生的话不可改变,并感叹吉地竟不能兼备富贵。先公说:“这正是我家的幸运。假如先世做贪官污吏来肥厚家产,他们的事业最终能够长久流传吗?还是会成为很容易断绝的一支呢?”君子不做贪官污吏,未必果真是由于地脉;但假如果真如此,那么山中流出的泉水不妨碍它清澈,而我们也可以免于一饮千金的祸患。这样的吉祥,哪一种能超过它呢?地脉本来有清浊之分;这座墓地大概是清气最为完整,所以世代多有耿介守节之人。如今谈论地理风水的人,把求取富贵放在第一位,只要看见浊气没有到来,便惊恐忧虑;他们认为这是地气泄散,本来也是应当的。当时万九沙编修在座,感叹说这是名言。后来他为先公撰写行状时,采录了这件事;我又把它扩写成此记。○槿篱记。

唐以前重族姓,故世家之支派必详。阮氏之道南道北,裴氏之东眷西眷,至今流传。而诸王至以马粪署名,亦可笑矣。唐宗室表中,如所谓大郑王房、小郑王房者,皆详书之。吴兴沈氏不问支而问叶,则其变也。世家之学旣替,而伪谱始流布,乃知古人之能坊其流也。吾全氏自侍御府君迁鄞,六传之后分为兰、馨、松、盛四支,又二传分为东西、前后、中田、南北八宅,环沙渚数里而居之。其称为荷花池诸全者,东宅也;培田诸全者,田宅也;丙舍前诸全者,中宅也;丙舍后诸全者,前宅也。二宅夹侍御府君神道,故以称之。唐家桥诸全者,北宅也;唐家堰诸全者,南宅也;溪上诸全者,后宅也;西宅故养子别自为宗,故曰七宅。七宅之中,中宅、田宅、南宅为盛,而田宅其尢也。田宅之支又分为六,蔓延直抵凤山,有曰洞桥南街房、洞桥北岸房、兰浦房、槿篱房、都廰门后房、留居旧宅者曰沙渚房。其旣于今,孙枝错杂互徙其居,欲按当日之芋区瓜畴以求故址,不可得矣。而槿篱独无恙。是篱也,侍御十世孙安翁之所树。安翁生元末,见时事方浑浊,隐居不出,顾家贫甚,以义命自乐,叹曰:“昔白下之台城地,皆环以篱门,而何点居其东,固当极园亭之盛。至陶公之篱,有松有菊,有棃有栗,有灌木有桃有李有柳有榆,而且西畴有稻,中园有蔬,亦巳盛矣。吾无有也。”树之槿者,取其生亦易,陨亦易也。当时叹为名言。安翁无子,而其羣从日繁衍,遂共以槿篱名其房。呜呼!诗三百篇言本支者,皆托之草木以比例。今此篱之槿四百余年矣,世之夸远条者,未闻有以槿当之者也。而此槿则远莫如之,况重之以安翁之高节乎?宗人其尚封植嘉树,以无忘角弓,使吾家泥泥瓞瓞之盛如此槿也。则值其盛卽以大其门者,宠其篱;否则愼所守焉,弗荡其闲以玷其篱也。因为之。记而详序吾家之眷属,以先之,使世有征。文献而过此,槿者问支,亦可问叶,亦可矣。

○先休庵府君墓树记

十世祖休庵府君墓在沙渚之上,有樟树焉。葢四百年矣。长老相传,树盛则吾家有达者,否则枯。吾家自天启以来,门戸渐以式微,而树亦蕉萃日甚,奄奄若待尽者。不肖祖望毎追随父兄往展墓,未尝不徘徊其下也。十年之计,树木;百年之计,树人。是以问故国者,在所略焉。而吾家之冢木,与七宅子孙相为消息所关,讵不重欤?自十年以来,树稍葱茏有生意,已而渐童童如车葢,濯枝润叶,湛露泥泥。其谓夜闲有神龙降之?及双灯荧荧,虽出田父野老之诞,而要其畅茂则大异乎前。于是宗人争相告语,引领而望,以为积衰之可振。不数年而不肖荐词科成进士,读中秘。宗人以为此其应也。夫科名身外之物,不足以为邦家重,必其有可以光前烈裕后昆者,而后瑞应加之而不以为亵。小子行微学劣,何足以承先人之绪?岂区区释褐之资而谓能感召冢木繁衍其本支则巳陋矣!今夫王之槐耶?以晋公、魏公之名德重,不徒以三公也。窦之桂耶?以学士兄弟之淸望重,不徒以进士之同升也。韩之桐耶?以右丞之党锢重,不徒以护法沙门之宰相也。而况其下焉者哉?然尝见茶陵刘学士《三吾集》谓其先丞相四世孙仁寛徙家石溪,手植黄连一树,大数十围,巳踰百年。其后半枯,自学士到溪上复荣。学士为诗记之曰:「太乙灯辉犹照夜,相公树老复回春。」眞人张无为图之,校书钱子瑜题之,而复索长沙陈长史南宾为记。古人于此亦如是其津津而乐道之也。葢以其大者言之,花竹和乐足验民生佳气;以其小者言之,亦关乎一家之运会。此卽中庸位育之说,而非鬼荫之谓也。呜呼!封植之功,要之于必世。吾侪侥幸希心于不种之获,庶几神爽所凭,叨樾荫焉。况樟者,大江以南之佳植也。七年而始别,十年而始成。其尚于宗人有厚望哉!先府君为侍御公之十四传,而南宅小宗也。讳某,夫人李氏。又四传,为侍郞府君,讳元立。又二传,为宫詹府君,讳天叙。又四传,为不肖,乃再拜而为之记。

○崇让里记

译唐代以前重视族姓,所以世家大族的支派一定记载得很详细。阮氏分为道南、道北,裴氏分为东眷、西眷,至今仍流传。诸王甚至用马粪作为署名,也很可笑。唐代宗室谱表中,像所谓大郑王房、小郑王房,都详细记载。吴兴沈氏不问支派而问叶派,这是世家谱学发生变化的表现。世家之学衰落以后,伪造的族谱开始流传,这才知道古人能够防止谱牒流弊。我们全氏自侍御府君迁居鄞县后,传到第六代分为兰、馨、松、盛四支;再传两代,分为东西、前后、中田、南北八宅,环绕沙洲数里而居。称为荷花池诸全的,是东宅;称为培田诸全的,是田宅;称为丙舍前诸全的,是中宅;称为丙舍后诸全的,是前宅。两宅夹在侍御府君墓道两旁,所以这样称呼。唐家桥诸全,是北宅;唐家堰诸全,是南宅;溪上诸全,是后宅;西宅过去因养子另立宗支,所以合称为七宅。七宅之中,中宅、田宅、南宅最为兴盛,其中田宅尤其兴盛。田宅这一支又分为六房,蔓延一直到凤山:有洞桥南街房、洞桥北岸房、兰浦房、槿篱房、都厅门后房;留居旧宅的,称为沙洲房。到了今天,子孙支派错杂,彼此迁徙居住,想按照当年的芋田、瓜畦来寻找旧址,已经不可能了。唯独槿篱还完好无恙。这道篱笆,是侍御公第十世孙安翁所栽。安翁生于元朝末年,眼见时局混浊,便隐居不出;但家里十分贫困,他仍以守义安命为乐,叹息说:“从前白下台城一带,四周都围着篱门;何点居住在城东,本来可以享尽园亭之盛。后来陶公的篱笆,有松树、菊花,有梨树、栗树,有灌木、桃树、李树、柳树、榆树,而且西边田地种稻,中间园子种蔬菜,也已经很盛美了。我却什么也没有。”他栽种木槿,是因为木槿生长容易,凋落也容易。当时人们都赞叹这是名言。安翁没有儿子,但他的族兄弟子孙日益繁衍,于是共同用“槿篱”作为这一房的名称。唉!《诗经》三百篇中说到本支后代的,都借草木作比。如今这道篱笆中的木槿已有四百多年,世上夸耀世代绵远的人,还没有听说有人拿木槿来比拟的;而这株木槿的世代久远,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何况又加上安翁的高尚节操呢?族人还应当封植嘉树,不要忘记祖先传下的亲情,使我家子孙繁盛得像这木槿一样。这样,在家族兴盛时就以扩大门户为荣耀,也就是尊重这道篱笆;否则就要谨慎守护,不要荡废它的范围,以玷污这道篱笆。因此我为它作记,并详细叙述我家亲属支派的情况,把这些放在文章前面,使后世有所考证。后世有文献学问的人经过这里,询问木槿,也可以询问它属于哪一支、哪一房,就可以了。○先休庵府君墓树记。十世祖休庵府君的墓在沙洲上,墓旁有一棵樟树,大概已有四百年了。长老们相传,树木茂盛,我家就有显达的人;否则树便会枯死。我家自天启以来,门户渐渐衰微,这棵树也日益憔悴,奄奄一息,仿佛快要枯尽。我这个不肖祖望每次跟随父兄前去扫墓,没有一次不在树下徘徊。十年之计,在于种树;百年之计,在于育人。因此,询问故国兴亡的人,往往把种树之事略去。但我家的墓树,关系到七宅子孙的兴衰,难道不重要吗?十多年来,树稍稍变得葱茏,显出生命的气息;不久后渐渐枝干高大,像车盖一样,枝条被洗润,叶片上露水浓厚。难道是夜间有神龙降临在它上面吗?等到树上两盏灯光闪烁,虽然这出自田父野老的荒诞传说,但它的繁茂确实与以前大不相同。于是族人争相告诉彼此,伸长脖子远望,认为积累已久的衰败可以振兴了。没过几年,我这个不肖之人因荐举参加词科考试,成为进士,进入中书省读书。族人认为这就是树木应验的征兆。科举功名本是身外之物,不足以使国家和家族受到重视;必须有能够光耀祖先事业、惠及后代子孙的成就,然后才可以把祥瑞归于它,而不觉得亵渎。小子品行微薄、学问浅陋,哪里足以承继先人的事业呢?难道仅凭区区脱去布衣、取得仕进资格这件事,就说能够感召墓树,使它繁茂、使本支兴盛,那就太浅陋了!如今王氏的槐树,因晋公、魏公的名望和德行而显得尊贵,并不只是因为他们位列三公;窦氏的桂树,因学士兄弟清正的声望而显得尊贵,也不只是因为兄弟同登进士;韩氏的桐树,因右丞受党锢之祸而显得尊贵,也不只是因为有护法沙门出身的宰相。何况比这些更低一等的情形呢?我曾见茶陵刘学士《三吾集》中说,他的先祖丞相第四代孙仁宽迁居石溪,亲手栽植一株黄连树,树围有数十围,已经超过百年。后来树的一半枯死,刘学士到石溪后又重新茂盛。学士作诗记述说:“太乙灯光依旧照亮夜晚,相公的老树又恢复了春天。”真人张无为为它作图,校书钱子瑜为它题字,又请长沙陈长史南宾作记。古人在这件事上也这样津津乐道。说它大的方面,花木竹林和谐茂盛,足以验证百姓生活中的佳气;说它小的方面,也关系到一个家族的运势。这就是《中庸》所说的天地位育,并不是鬼荫之说。唉!封植树木的功效,终究要经过一代人的时间才能看见。我们这些人侥幸把希望寄托在没有耕种便获得收成上,也许可以凭借神灵清爽的气息,承受祖先树荫的庇护。何况樟树是长江以南的佳木,七年才开始分枝,十年才开始成材。它对族人难道不应当寄托厚望吗?先府君是侍御公的第十四代传人,也是南宅的小宗,名讳某,夫人为李氏。再传四代,是侍郎府君,名元立;又传两代,是宫詹府君,名天叙;再传四代,才到我这个不肖之人,于是我拜了两拜为它作记。○崇让里记。

前明都督同知鹿园万公,以大将有功于倭乱,而为理学名臣,其论漕事尢切中治道,葢古今儒将中第一流也。都督第在城中新街,实与先侍郎居毗连,鸣珂之里,文武鼎盛,而以讲学尢相睦。都督已登五府,养疴杭之西溪,先侍郞亦官至院长。时有部使者为都督树坊于街之两偏,其西曰都督衙,其东曰锦衣里,成有日矣。适有自京师至者,语都督曰:「全学士以不肯撰靑词,改南院矣。」南院一席,本应慈水袁学士往,袁自请留撰文,而全代之。南都督瞿然起曰:「有是哉,学士之大节如此耶!」乃言于部使者,愿以东坊让之全氏。部使者以书来告先侍郞曰:「此当道为万公旌功也,鹊巢而鸠居,吾弗敢也。」亟为书以让都督,而都督曰:「吾巳言之矣。」是亦枌榆之佳话也。先侍郞终固辞不敢受,而都督亦遂幷虚其西坊,不果上。至今此两坊者,有双阙巍然而无横石,不知者或以为岁久而圯也。先侍郎《阿育王山房集》今已阙佚,然尚有与都督论学书及和其淮上诸诗。因思吾郷前辈荐绅先生,能以学行相镞厉,卽让坊一节,则都督乐善之虚怀,侍郎不苟之介志,皆可想见。陶公诗曰:「昔欲居南邨,非为卜其宅,闻有素心人,乐与共晨夕。」斯之谓矣。万氏与吾先世通家之契最永,侍郎孙宫詹与瑞岩都督为社会于湖上,修世好也。易代以来,两家甲第皆已不可复问,而附于前代世臣之遗者,则诸先人有同志焉。九沙西郭与予论文尢笃,因偶与西郭语及之,西郭叹曰:「幸弗谓此事,仅资谈助也。」推此一节,可以消闲田之争,可以媿王戎苦李之陋,至于表先德而征遗献,又无论矣。乃议以崇让名其里,而为之记。

○先检讨府君丙舍记

出城西南二里,有崇法寺焉。据高冈为胜,其旁为先检讨府君之阡。是冈也,葢甬上西南二道山水之会。凡城南山水之自仗锡来者,千岩万壑,至它山而合,由南塘河以入城;其西之自大雷来者,千岩万壑,至桃源而合,由西塘河以入城。南道为大宗,西道为支子。其水胥会于城中之湖上,故有双淸阁、会泉亭以志其地。余波之在城外者,南道则循长春门而右,西道则循望京门而左,胥会于城下之濠,适当湖上双淸之地,祇隔雉堞一重为限,而崇法寺冈实遥临之。葢山峙而水流,水之所之,山脉濳附以行。是冈为二道山脉所注,以鎭水者,是以平壤之中,突然坟起。近世堪舆家不解,忽以为四明府治之势,来自建岙之锡山,穿城渡江,直抵候涛山而止。此其说始于黄孟淸佥事,而前此无有也。不知建岙之山,实光同诸峰之支陇,而遥与大雷一带相应。其水则原通小溪,而会桃源之流,以入江。左萦右拂,若为二道之介绍者,非能独擅其尊也。是冈之所自,葢不止此。夫惟二道山水之会,皆归是冈,故虽不甚峻,而气象盘延磅礴,为城外之伟观。其汉唐以来之古迹,最初则董孝子之母墓在焉。游人过之,必有诗,而懒堂、皋父二公最工。古庙巍然,墓下有潭,久旱不涸,相传以为孝子庐墓泣血之所。宋则丰淸敏公之紫淸观,实居寺西,沿河皆植莲花。其观连延三十余亩,荆公为鄞令于寺最多题墨。戴帅初诗所云“惊风急雨舒王字”是也。其女卒卽葬此寺中,别有荆公祠。未几,魏王恺之妃亦葬焉。咸淳闲,袁尙书似道于寺左营南园,曲廊修槛,台榭共十五区;而赵氏鄮山书院亦在焉。寺中旧有法智尊者之塔,赵淸献公穹碑护之,故游人又呼曰祖关。入元而淸容学士修复南园,其芳思亭、罗木堂皆有诗。入明而丰布政文庆重新紫淸观,有故。园十咏。于是是冈游屐不减宋时荐绅先生之葬者,黄公孟淸,而后不下数十家。而堇山李侍郞营生圹,时筑堂曰景贤,以慕丰袁之遗。先检讨阡适在景贤堂之右,丛桂数十,风景明瑟。丙舍虽小,皆先学士之所经营。其前临渊,有沙汇水中成渚。其左有桥,其后为寺,佛镫渔鼓,时足助淸致。当时如张尚书东沙,周都御史莓厓,范侍郞东明,丰考功人翁,唱酬翰墨最多。而学士有女,已许屠辰州田叔,未嫁而卒,附葬阡旁。开圹得石志,则荆公女之铭也。殇女之兆域,先后如相待,时皆诧为异事。二百年以来,日以颓矣。高冈无恙,流水潺潺。紫淸芳思之贤子孙,何可多得?故家门祚之感,不禁为之怃然。

○桃花堤记

译前明都督同知鹿园万公,作为大将,在抗击倭寇的战乱中立有功勋,又是理学名臣;他谈论漕运事务尤其切合治国之道,大概是古今儒将中的第一流人物。都督的宅第在城中新街,实际上与先侍郎的住所相邻。鸣珂里文武人物极盛,两人又因讲学而特别亲善。都督已经位列五府,正在杭州西溪养病;先侍郎也官至都察院长官。当时有部使者为都督在街道两旁树立牌坊,西边写“都督衙”,东边写“锦衣里”,已经快要完工了。恰好有从京师来的人告诉都督:“全学士因为不肯撰写青词,被改任南院了。”南院的职位本来应当由慈水袁学士前往,袁学士自己请求留下撰文,于是由全学士代替他。南都督惊讶地站起来说:“有这样的事吗?学士的气节竟然这样高尚!”于是对部使者说,希望把东边的牌坊让给全氏。部使者写信来告诉先侍郎说:“这是当道为万公表彰功勋所建的牌坊,鸠占鹊巢,我不敢这样做。”先侍郎立即写信推让给都督,但都督说:“我已经说过了。”这也算是乡里的一段佳话。先侍郎最终坚决推辞,不敢接受;都督也于是把西边的牌坊一并空置,没有真正立上去。直到今天,这两座牌坊仍只有巍然耸立的双阙,却没有横额石梁;不知情的人有时以为是年代久远而坍塌了。先侍郎的《阿育王山房集》如今已经残缺散佚,但还保存着他与都督论学的书信,以及唱和都督所作的淮上诸诗。由此想到,我乡前代的荐绅先生,能够以学问和品行相互砥砺;仅从让出牌坊这一件事,就可以想见都督乐于成人之美的虚怀,以及侍郎不肯苟取的耿介志节。陶公诗说:“从前想居住在南村,并不是为了选择住宅;听说那里有心性高洁的人,乐意与他共同生活朝夕相处。”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万氏与我家先世通家交好的关系最为长久,侍郎的孙子宫詹与瑞岩都督在湖上结社,修续世代友好。改朝换代以来,两家的高大宅第都已无从查考;但附属于前代世臣遗迹而流传下来的,还有诸位先人志同道合的情谊。九沙西郭与我谈论文献尤其深厚,我偶然同西郭谈到此事,西郭叹息说:“幸好不要说这件事只够作为谈资。”由此推及这一件事,可以消除争夺闲田的纠纷,可以使王戎以苦李自矜的浅陋感到惭愧;至于表彰先德、征考遗文,更不必说了。于是商议用“崇让”作为里名,我为此作记。○先检讨府君丙舍记。出城向西南走二里,有一座崇法寺,依凭高冈,景色优胜;它旁边就是先检讨府君的墓道。这座山冈,大概是甬上西南两条山水道路汇合的地方。凡是城南从仗锡山来的山水,经过千岩万壑,到它山汇合,再由南塘河进入城中;西面从大雷山来的山水,经过千岩万壑,到桃源汇合,再由西塘河进入城中。南路是主干,西路是支流。两路水流都在城中湖上汇合,所以有双清阁、会泉亭来标志这个地方。流到城外的余水,南路沿长春门向右,西路沿望京门向左,都在城下的护城河汇合,正对着湖上双清阁所在之处,只隔着一重城墙,而崇法寺的山冈正从远处面对它。山耸立而水流动,水流所到之处,山脉暗中依附着它延伸。这座山冈是两条山水的山脉汇聚之处,用来镇住水势,因此在平坦的原野中突然隆起。近世堪舆家不明白这一点,忽然认为四明府治的形势来自建岙的锡山,穿过城池、渡过江水,直抵候涛山才停止。这种说法始于黄孟清佥事,在此以前并没有。却不知道建岙的山其实是光同诸峰的支脉,与遥远的大雷山一带相互呼应。那里的水原本通向小溪,又汇合桃源的水流,进入江中;水流左弯右转,像是在为两条道路作引介,并不能独自占有尊胜的地位。这座山冈的来历,大概不止如此。正因为两条山水道路汇合后都归向这座山冈,所以它虽不十分高峻,气势却盘旋延展、雄伟磅礴,是城外的壮观景色。自汉唐以来的古迹,最早是董孝子的母亲墓在这里。游人经过,必然作诗,懒堂、皋父二位先生的诗尤其精工。古庙巍然耸立,墓下有水潭,久旱也不干涸,相传是孝子在墓旁结庐守墓、哭泣流血的地方。宋代,丰清敏公的紫清观就在寺西,沿河都种着莲花。道观绵延三十多亩,王安石任鄞县令时在寺中题写的墨迹最多。戴帅初诗中所说的“惊风急雨舒王字”,指的就是这件事。他的女儿去世后就葬在此寺中,另有荆公祠。不久,魏王恺的妃子也葬在这里。咸淳年间,袁尚书似道在寺左营建南园,有曲廊、修长的栏槛,台榭共十五处;赵氏鄮山书院也在这里。寺中旧有法智尊者的塔,赵清献公的穹碑为之护持,所以游人又称此地为祖关。进入元代,清容学士修复南园,他的芳思亭、罗木堂都有诗作留存。进入明代,丰布政文庆重新修建紫清观,留下《故园十咏》。从此这座山冈上的游人并不比宋代少;荐绅先生中葬在这里的,有黄公孟清,后来又不下数十家。堇山李侍郎营造生圹,当时修筑一座堂,名为景贤,以仰慕丰公、袁公的遗迹。先检讨的墓道恰好在景贤堂右侧,四周有几十株桂树,风景明丽清幽。丙舍虽然很小,都是先学士亲自经营的。它前面临水,沙土在水中汇聚成洲;左面有桥,后面是寺,佛灯、渔鼓的声音时时增添清雅情致。当时如张尚书东沙、周都御史莓厓、范侍郎东明、丰考功人翁等人,唱和酬答的诗文最多。学士有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屠辰州田叔,但尚未出嫁便去世,附葬在墓道旁。开墓时发现石墓志,原来是荆公女儿的墓志铭。夭折女子的墓域前后相接,仿佛彼此等待,当时人们都惊诧地认为是奇异的事情。两百年以来,这里一天比一天倾颓;高冈依旧无恙,流水潺潺。紫清观、芳思亭的贤德子孙,哪里还容易得到呢?因此想到故家门户的福运,不禁为之惆怅。○桃花堤记。

鄞城西南有双湖,迤逦争胜。西湖卽所称月湖,南湖卽所称日湖者也。西湖佳丽过于南湖,所谓十洲三岛者,皆西湖之胜也。南北四桥以通往来,直抵城下而止。当两宋时,有长堤二,其一曰偃月,钱使君公辅所筑。王集贤益柔诗曰:「偃月堤成车马道,湖光如截天如抱。」而荆公亦有「载沙筑路」之句,取杭西湖白沙故事也。在红莲阁下,当时置酒务于湖北,卽湖汲水,劳甚,乃于湖之中蓄淸流,作堤于其上,以辘轳引而注之,皆以为便。以今地望考之,碧沚之后是也。其一曰广生,元佑中堤以为放生池,在寿圣院南。其后赵使君伯圭筑堂其上,以今地望考之,湖心寺桥之前是也。有明以来,二堤之遗迹不可复考。先宫詹自鹤禁归,徙宅湖上,买得竹洲一曲,以为别墅,旧时史忠定眞隐观也。后为陆康僖祠,至是归于吾家,构平淡斋于洲东,构松窻于洲南。宫詹谓城下尚有闲田,可修治为花堤,以助竹洲之胜,乃自水仙宫前筑石直抵长春门,履道坦然而艺千树桃于其上。堤之内,雉堞参差,荼灶琴床错列其下,以花为藩。堤之外,湖光淸泚,画船箫鼓,时时过之,以花为幕。宫詹与林下诸公结社时,缓步焉,尝为诗记之曰:「偃月风流拟白沙,广生乐育更谁家。」是也。湖上游人因呼之曰「桃花堤」。别墅未落,宫詹下世,陆先辈公明有园,面堤复修治焉。二十年后,兵火纷然,湖上之高门县簿尽为摧落,沿城上下皆成马牧,而堤又废。先是,四明旧志,张、罗、吴、袁四家皆简略二堤本末,仅附见于舒中丞信道、朱舍人新仲记中。鄞之谈文献者弗尽知也。桃花堤未远耳,近之修志者亦弗录,何其陋也!予追随家君子游湖上,尝指示曰:「此白石凿凿者,虽大半残缺,然吾家故物也。」予退考之,宫詹墓碑信然,乃别为记而存之。荒城落日,水色依然而钱、赵两使君之甘。棠吾先人之乔木,莫有过而问者,良可感也。

○先侍御画马记

先侍御府君苇翁讳美闲字吾卫,先宫詹公孙,而非堂先生子也。非堂先生善书,以余技作绘事,侍御之书亚于非堂,而画马独入神品。侍御生而不凡,王母杨恭人奇之,以为是汗血种也,小字之曰驹郎。陆大行文虎严事非堂,故侍御为大行壻。侍御旣承家学,又追随妇翁,以名节自励,高冠长剑,崚崚谔谔,虽一贫如洗弗恤。国难旣作,从戎江上,累授侍御监军。巳而东归,有大将来据宫詹宅为马厩,侍御愤甚,中夜焚其厅事,由是日郁郁。侍御画马,其蓝本实岀松雪之遗,至是讳之,或有不知而及之者,则叱曰:“吾所师者,宋遗民龚圣予父子之马也。尔旣不知,其莫视吾画!”时比之明初九龙山人之画竹,然山人所为特出于好奇,而侍御胸中别有所不适。嗣是遂秘不示人,或有赚之者,辄盛称圣予之人以及其画,侍御欣然出其得意之笔以赠之,而旧时箱箧所贮有出松雪者,悉焚之。其实圣予之马世无传者,侍御特重其人而巳其时甬上多畸士,陆副使宇{火鼎}杨职方文琮,李都事振玘,慈水则魏山人耕,皆与侍御相晨夕,终岁奔走山海闲思。然故国之灰,壬寅除夕刋章,名捕诸畸士皆豫焉。次年送禁省狱中,五月八日闻将庭讯,侍御仰天叹曰:“吾不可辱。”是夕暴卒,葬于非堂先生墓旁。陆孺人最孝,非堂晩景甚困,病后思酒不得,孺人以女红易佳酝,日进之。非堂集中有和杜公病橘韵诗,以慰新妇者也。每侍御画马,孺人从旁为布景。然自其家被籍,所著《百尺西楼集》无存者,而所画亦希。侍御于先赠公为三从兄长子宗然,亦有志节。陆大行环堵集散失,搜访存之,终身不求闻达,无后。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二鄞全祖望绍衣

记(七)

○明初学校贡举事宐记

偶阅《永乐大典》,载明洪武八年中书省、御史台、礼部所奉圣旨,颁行学校贡举事,宐叹当时所以作人者,几几乎有三代之风,而惜其后之尽废也。因撮其大略,参取他记,以补实录之所未备。

译鄞城西南有两湖,曲折相连,各自争胜。西湖就是通常所说的月湖,南湖就是通常所说的日湖。西湖的秀美超过南湖,所谓十洲三岛,都是西湖的胜景。南北有四座桥沟通往来,直到城下才止。当两宋时,这里有两条长堤:一条叫偃月堤,是钱使君公辅修筑的。王集贤益柔诗说:“偃月堤成车马道,湖光如截天如抱。”荆公也有“载沙筑路”的诗句,取法杭州西湖用白沙筑路的故事。红莲阁下当时在湖北设置酒务,从湖中取水,劳苦很大,于是在湖中蓄积清流,在水上筑堤,用辘轳引水灌注,大家都认为便利。按今天的地理位置考察,就是碧沚之后。另一条叫广生堤,元祐年间筑堤作为放生池,在寿圣院南面。后来赵使君伯圭在堤上修建厅堂,按今天的地理位置考察,就是湖心寺桥前面。明代以来,两条堤的遗迹都已无法考察。先宫詹从鹤禁归来后,迁居湖上,买得竹洲一曲作为别墅;这里原先是史忠定的真隐观。后来改为陆康僖祠,到这时归入我家,在竹洲东面建平淡斋,在竹洲南面建松窗。宫詹认为城下还有闲置田地,可以修治成花堤,以增添竹洲的胜景,于是从水仙宫前修筑石堤,直达长春门;堤上道路平坦,又在上面种植一千株桃树。堤内,城墙高低错落,茶灶、琴床排列其下,以花作为篱笆;堤外湖水清澈,画船、箫鼓时时经过,以花作为帷幕。宫詹与林下诸公结社时,常在堤上缓步,曾作诗记述说:“偃月堤的风流可比白沙,广生堤的快乐养育又有哪一家?”湖上游人于是称它为“桃花堤”。别墅还未衰落,宫詹便去世了;陆先辈公明有园林,面对堤岸又加以修治。二十年后,战火纷乱,湖上高门大族和县府官署全都毁坏,沿城上下都成了牧马之地,桃花堤也废弃了。在此以前,四明旧志中,张、罗、吴、袁四家都简略记载两堤的始末,只附见于舒中丞信道、朱舍人新仲的记文中。鄞县谈论文献的人并不完全知道这些事。桃花堤离现在并不远,近来修志的人竟然也不记录,实在太浅陋了!我跟随家君子游湖时,他曾指给我看说:“这些白石清清楚楚,虽然大半残缺,却是我家的旧物。” 我退下来考察此事,宫詹墓碑的记载果然如此,于是另写一篇记保存下来。荒城落日,水色依旧,而钱、赵两位使君留下的甘棠和我家先人的乔木,竟没有人经过时停下来询问,实在令人感慨。○先侍御画马记。先侍御府君号苇翁,名美闲,字吾卫,是先宫詹公的孙子、非堂先生的儿子。非堂先生擅长书法,又以余力从事绘画;侍御的书法仅次于非堂,而画马独自进入神品。侍御生来不凡,王母杨恭人认为他是汗血宝马所生,给他取小名叫驹郎。陆大行文虎敬重地侍奉非堂,因此侍御成了大行的女婿。侍御继承家学,又跟随岳父,以名节自我砥砺;他戴高冠、佩长剑,气势峻拔正直,即使贫穷得一无所有也毫不在意。国难发生后,他从军于江上,多次被授予侍御、监军等职。后来他东归,有一位大将占据宫詹宅第作马厩,侍御非常愤怒,半夜焚烧了厅堂,从此心情日益郁闷。侍御所画的马,原本取法赵孟頫的遗作;从此他便忌讳谈到这一点,有人不知道而提及,他就呵斥说:“我所师法的,是宋朝遗民龚圣予父子的马画。你既然不知道,就不要看我的画!”当时人们把他与明初九龙山人画竹相提并论,但九龙山人的作品只是出于好奇,而侍御胸中另有不平之气。从此他便把画作秘藏,不给人看;有人来求取,就极力称赞龚圣予其人和他的画,侍御便欣然拿出自己得意的作品赠给对方,而旧日箱笼中收藏的、出自赵孟頫画法的作品,全都烧掉了。其实世上并没有流传龚圣予所画的马,侍御只是特别看重这个人罢了。当时甬上有许多奇异不群之士:陆副使宇〔字形疑误〕、杨职方文琮、李都事振玘,慈水则有魏山人耕,他们都与侍御朝夕相处,终年在山海之间奔走交游。然而故国覆亡的灾祸降临,壬寅年除夕〔“刋章”字样疑误〕,名列捕捉名单的各位奇士都参与其中。第二年,他们被送入禁省狱中;五月八日听说将要开庭审讯,侍御仰天叹息说:“我不能受辱。”这天夜里突然去世,葬在非堂先生墓旁。陆孺人最为孝顺,非堂晚年处境很困窘,病后想喝酒却得不到,孺人便用女红换取好酒,每天送给他。非堂文集中有一首和杜公《病橘》韵的诗,就是用来安慰儿媳的。每当侍御画马时,孺人便在旁边为他布置景物。后来他家被籍没,所著《百尺西楼集》已经没有保存下来的,所画的作品也很少。侍御是先赠公三从兄的长子宗然,也有志节。陆大行的《环堵集》散失后,他搜访保存下来;一生不求闻达,没有后代。《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二,鄞县全祖望绍衣。记(七)。○明初学校贡举事宜记。偶然阅读《永乐大典》,其中载有明洪武八年中书省、御史台、礼部奉行的圣旨,颁布学校贡举事宜,不禁感叹当时造就人才的办法,几乎具有三代的风气;可惜后来竟全部废弃了。因此我摘取其中大意,又参考其他记载,来补充实录中没有完备记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