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九鄞全祖望绍衣
公讳锺峦,字峻伯,别字稚山,学者称为霞舟先生,南直隶常州武进人也。弱冠读王文成公《传习录》,悦之,继游于释氏,又习养生家言,皆悦之。已闻顾端文公讲学东林书院,执经从焉,遂尽弃所学,一意濂洛之旨。又游高忠宪公之门,而所宗主者为孙文介公之《困思钞》。是时公年尚未三十,已岳岳称人师。门下江阴李忠毅公,其最着也。公累应科举不售,而忠毅以进士入台,忤逆奄,缇骑逮入京,自江阴过武进,公出逆之,留归其家,饮饯。忠毅叹曰:“此后莫令吾儿读书。”公曰:“弗为眞读书人已耳,稍读之庸何伤。”忠毅笑曰:“然则莫令从眞先生读书。”因相与订婚姻而去。以明经授河南光州学正,遂举光州籍成崇祯甲戌进士,年五十有八矣。知长兴县,时与诸生讲学,从之者如云。顾以旱潦相仍,催科甚拙。已卯,奄人崔璘以巡视盐粮至,张甚,守令见之蒲伏如抚按,公独不往。及以公事见,长揖不屈,璘怒而太守亦怒,中以蜚语削籍。襥被登舟,长兴之人送之。公曰:“吾宧于此有三乐:其一为蕺山先生来吊,丁君长孺得与证明所学;其一为重九日登乌瞻山;其一则丙子校士得钱生肃乐也。”公性恬淡,旣罢官,卽有投老之意。宜兴再相,颇以延揽淸流为事,遣所知道意许登启事。公笑曰:“公为山巨源,请容我为嵇叔夜;公为富彦国,请容我为邵尧夫。”宜兴不乐,公泊如也。辛巳湔除左降诸官,补绍兴府照磨,升桂林府推官。甲申六月,闻国难绝而复醒,曰:“吾友马素修必死矣。”已而果然。南中授礼部主事,未上,国亡。是年,公叔子福之以起兵死闽中,以原官召之,迁员外郞,上书言事,权贵不喜。公曰:“今日何日,尚欲拒人言耶?”唐王将为赣州之行,公曰:“闽海虽非立国之区,然今日所急者,选锋锐进,克复南昌,联络吴楚以得长江,或可自固。若舍此他图,关门。”一有骚动,全闽震惊矣。唐王不能用,出为广东副使,未行,闽中又亡。遁迹海滨,公愤,士大夫多失节,乃作《十愿斋说》。其一曰:吾愿子孙世为儒,不愿其登科第。其二曰:吾愿其读圣贤书,不愿其乞灵于西竺之三车。其终曰:吾愿其见危授命,不愿其偷生事仇。又集累朝革命之际,上自夷齐,下至逊国诸忠,为《岁寒松柏集》。而从客问以寄其词曰:「客有问曰:诸君子之死节,诚忠矣,然无救于国之亡也,子何述焉?」应之曰:「子不云乎?岁寒知松柏,叹知之晚也。夫诸君子皆公忠直亮之臣,较然不欺其志者也。临难而能励其操,必授命而能尽其职。使人主早知而用之,用为宰执,则如中国相司马,而辽边息警;用为谏议,则如汉廷有汲黯,而淮南寝谋;用为鎭帅,则如军中有范韩,而西贼破胆。又安得有亡国事乎?惟不知而不用,卽用之而不柄用,渐且惮其方正而疏之,惑于谗佞而斥之,甚且锢其党,而并其同道之朋,一空之。于是高爵厚禄,徒以豢养庸碌贪鄙之辈,相与招权纳贿,阻塞贤路,天下之事日就败坏而不为补救。及其亡也,奉身鼠窜,反颜事仇。嗟嗟!烈女不更二夫,况荐枕席于手刃其夫之人乎?若辈之肉,尚足食耶?《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吾将以告后世人主之误于小人,而后知君子者,又乌容以无述?」客又问曰:「诸君子之抗节者,诚淸矣,曷不死之?」应之曰:「《记》云:『君子谋人之国,国亡则死之;谋人之军,军败则死之。』诸君子皆不柄用,未尝与谋军国事。《易》曰:『介于石,不终日,俭德避难。』夫安得死之?守吾义焉耳。」曰:「然则恢复可乎?」曰:「事去矣,是非其力所能及也,存吾志焉耳。志在恢复,环堵之中,不污异命,居一室,是一室之恢复也。此身不死,此志不移,生一日,是一日之恢复也。尺地莫非其有,吾方寸之地终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吾先朝之老终。」非其臣也,是故商之亡,不亡于牧野之倒戈,而亡于微子之抱器;宋之亡,不亡于皋亭之出玺,而亡于柴市之临刑。国以一人存,此之谓也。曰:其人亡,则如之何?曰:子不见朱子《纲目》之书法乎?书曰:晋处士陶濳卒,在宋元嘉四年。是靖节千古存,而晋未始亡也。故商亡而首阳采薇之歌不亡,则商亦不亡;汉亡而武侯出师之表不亡,则汉亦不亡;宋亡而零丁正气诸篇什不亡,则宋亦不亡。子谓空言无补,将谓《春秋》之作曾不足以存周乎?
译吴公名锺峦,字峻伯,别字稚山,学者称他为霞舟先生,是南直隶常州武进人。二十岁时读王文成公的《传习录》,很喜欢它;后来又游学于佛门,学习养生家的言论,也都喜欢。后来听说顾端文公在东林书院讲学,便带着经书跟随他学习,于是完全抛弃以前所学,专心研究濂洛之学。又到高忠宪公门下求学,而他所尊奉的主要是孙文介公的《困思钞》。那时吴公还不到三十岁,已经声望卓著,被称为人师。门下弟子中,江阴李忠毅公最为著名。吴公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而李忠毅以进士身份进入都察院,触犯了权宦,遭缇骑逮捕押往京城;从江阴经过武进时,吴公出城迎接,把他留在自己家中,设酒为他饯行。李忠毅叹息说:“以后不要让我的儿子读书了。”吴公说:“不做真正的读书人罢了,稍微读些书又有什么伤害?”李忠毅笑道:“那么就不要让他跟真正的先生读书。”于是两人互相订下婚姻,便分别了。吴公凭明经科授任河南光州学正,后来以光州籍考中崇祯甲戌进士,当时已经五十八岁。任长兴县知县时,常常和诸生讲学,跟随他的人像云一样多;只是由于旱灾水灾接连不断,催征赋税很不得法。己卯年,宦官崔璘以巡视盐粮的名义来到这里,气势张扬,地方长官见他都像见巡抚按察使一样伏地行礼,唯独吴公不去拜见。后来因公事相见,吴公只是长揖而不屈身,崔璘恼怒,太守也恼怒,便以流言中伤他,使他削籍。吴公裹着被褥登船,长兴百姓为他送行。吴公说:“我在这里做官有三件乐事:第一,蕺山先生来吊访,丁君长孺得以和他讨论并证明自己的学问;第二,重阳日登乌瞻山;第三,丙子年主持考试,遇到钱生肃乐。”吴公性情恬淡,罢官以后,立即有了终老乡里的打算。宜兴再任宰相时,很重视招揽清流,派所知之人送来名帖,想请吴公出仕。吴公笑道:“您做山巨源,请容我做嵇叔夜;您做富彦国,请容我做邵尧夫。”宜兴很不高兴,吴公却安然自若。辛巳年,清除被贬降的官员,补授绍兴府照磨,升任桂林府推官。甲申年六月,听说国难,昏厥后又苏醒,说:“我的朋友马素修一定死了。”后来果然如此。南方政权授他礼部主事,他还未赴任,国家便灭亡了。这一年,他的叔子福之因起兵在闽中战死,朝廷以原官征召吴公,升为员外郎;他上书论事,权贵很不高兴。吴公说:“今天是什么时候了,竟还想拒绝别人的意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唐王将要前往赣州,吴公说:“闽海虽然不是建立国家的地方,但今天最急迫的事,是选拔精锐部队迅速进军,收复南昌,联络吴楚以取得长江,这样或许还可以自保。如果舍弃这些而另作打算,那就等于关上门户坐以待毙了。一旦发生骚动,整个福建都会震动。”唐王不能采纳他的意见,便让他出任广东副使;还未成行,闽中又灭亡了。吴公隐居海滨,因士大夫多半失节而愤慨,于是写了《十愿斋说》。第一愿是:我愿子孙世代做儒者,不愿他们考取科第。第二愿是:我愿他们读圣贤书,不愿他们向西竺佛教的三乘求助。最后一愿是:我愿他们遇到危难便以身相许,不愿他们苟且偷生去侍奉仇敌。他又汇集历代改朝换代之际的忠臣,上自伯夷、叔齐,下至逊国诸忠,编成《岁寒松柏集》。又有门客问他,便把这些话寄托在文中说:“客人问道:诸位君子为守节而死,确实忠诚,但对挽救国家灭亡并没有帮助,您为什么还要记述他们呢?”回答说:“您不是说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吗?这句话感叹的是认识他们太晚了。这些君子都是公正、忠诚、正直、明达的臣子,显然不欺骗自己的志向。他们在危难面前能够砥砺操守,必定愿意献出生命并尽到职责。假如君主早些了解并任用他们,让他们担任宰相执政,就会像中原任用司马光为宰相一样,辽国边境便会停止警报;让他们担任谏议官,就会像汉朝廷有汲黯一样,淮南王的谋反计划便会停止;让他们担任镇守将帅,就会像军中有范仲淹、韩琦一样,西边的贼寇便会胆寒。又怎么会有亡国的事情呢?只是君主不了解他们而不任用,即使任用也不让他们掌握权力;渐渐又害怕他们方正而疏远他们,受谗佞迷惑而斥退他们,甚至禁锢他们这一党,并把同道的朋友一并清除。于是把高官厚禄白白用来豢养庸碌贪鄙之徒,使他们互相争夺权力、收受贿赂,阻塞贤能之路,天下的事情一天比一天败坏,却没有人补救。等到国家灭亡,他们便像老鼠一样逃窜,反过脸去侍奉仇敌。可叹啊!烈女尚且不嫁二夫,何况向亲手杀死自己丈夫的人献身呢?这些人的肉还值得拿来吃吗?《易经》说:‘小人不可任用,一任用就一定会使国家混乱。’我将把这些话告诉后世那些被小人蒙蔽的君主;这样,后世君主知道君子的价值后,又怎么能容许没有人记述他们呢?”客人又问:“诸位君子抗拒邪节,确实清白,为什么不去死呢?”回答说:“《礼记》说:‘君子为人谋划国家,国家灭亡就应当为之而死;为人谋划军队,军队失败就应当为之而死。’诸位君子都没有掌握权力,从未参与谋划军国大事。《易经》说:‘坚守如磐石,不到一天,守持节操以避开祸难。’ 既然这样,又怎么能要求他们去死呢?他们只是守住自己的道义罢了。”客人说:“既然如此,那么还能谈恢复吗?”回答说:“大势已经过去了,这不是他们力量所能达到的,只能保存自己的志向罢了。志向在于恢复,即使身处四壁之内、不接受异族的命令,守住这一间屋子,就是恢复这一间屋子。自身一天不死,志向一天不改变,活着一天,就是恢复一天。天下一尺土地没有不是异族占有的,但我的方寸之地终究不能让异族占有。天下百姓没有不是异族臣民的,但我先朝的遗老终究……”【原文此处文意残缺】“不是异族的臣民。因此,商朝的灭亡,不是在牧野倒戈时才发生,而是在微子抱着祭器离去时就已经发生;宋朝的灭亡,不是在皋亭交出玉玺时才发生,而是在柴市临刑时才发生。国家因一个人而保存,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客人问:“那个人死了,又该怎么办?”回答说:“您没有看见朱子《纲目》的书法吗?书中写道:‘晋处士陶潜卒’,记在宋元嘉四年。这样,靖节先生千古长存,而晋朝并没有真正灭亡。所以商朝灭亡了,但首阳山采薇的歌没有灭亡,那么商朝也没有灭亡;汉朝灭亡了,但武侯的《出师表》没有灭亡,那么汉朝也没有灭亡;宋朝灭亡了,但《零丁洋》《正气歌》等篇章没有灭亡,那么宋朝也没有灭亡。您说空洞的言论没有补益,难道要说《春秋》的写作竟不足以保存周朝吗?”
客慨然而退,时有以公流离海外劝之归者,公作《止归说》谢之。丁亥冬,监国至闽,闽中士大夫皆观望不出。公曰:出固无益也;虽然不出,则人心遂涣,以死继之耳。乃入朝拜通政使,至则申明职掌,言今者远近章奏,武臣则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自称都御史、侍郞,三品以下不屑署也;至所在游食江湖者,则又假造伪印,贩鬻官爵,僵卧邱园而曰“联师齐楚,保守仆御”,而曰“聚兵十万”,以此声闻,徒致乱阶。臣请自后严加核实,集兵则稽其军籍,职兵则考其敕符。王是其言,升礼部尚书,原官如故,兼督学政。从王幸浙,所至录其士之秀者入见于王,仆仆拜起,人笑其迂。公曰:济济多士,维周之桢,可以乱世而失敎士耶?时朝政尽归武臣,公卿不得有所可否。公叹曰:当此之时,惟见危授命,是天下第一等事,不死以圗恢复,成败尚听诸天,非立命之学也;当此之时,惟避世深山,亦天下第一等事,徼幸以就功名,祸福全听诸人,非保身之学也。姚江黄都御史宗羲招公居四明洞天,公答之曰:故人有母,固应言归老;生从王所在待尽而已。遂退居补陀舟山。师溃,公曰:昔者吾师高忠宪公与吾弟子李仲达死奄难,吾为诗哭之;吾友马君常死国难,吾为诗哭之;吾门生钱希声从亡而死,吾为诗哭之;吾子福之倡义而死,吾为诗哭之。吾老矣,不及此时寻一块干浮土。卽一旦疾病死,其何以见先帝,谢诸君于地下哉?乃复渡海入城。九月初二日,与张阁部肯堂诀曰:「吾以前途待公。」至文庙右庑设高座,积薪其下,捧先师神位,举火自焚。赋绝命词曰:「只为同志催程急,故遣临行火浣衣。」时年七十有五,仆徐甲负骨以归。夫人刘氏,福之字。公介公第三子,少聪颖,年十五能文,侍父之任光州。集光庠诸名士较艺,福之卽与对垒。寻循例应州试,卽成州诸生。寻归应本邑童子试,即成邑诸生。从诸生应岁试,卽成廪膳生。从诸廪生应贡试,卽成选贡生。故自成童以至弱冠,无不以科名期福之者。福之亦雅自负,落笔不作凡近语,奥思怪字,初阅之不可句读。徐解之法脉并然,非以艰深文浅易也。读书该博,无所不窥,而尢留心经济,感时事亟。尝上笺其父曰:「天下事无非兵理处。今乱世,非将畧兵法无以处事驭人。杜牧注孙子云:『得其一二者为小吏,尽得其道则可为大吏也。』今见当事统数百兵卽哗矣,大吏见数十乱民卽仓皇矣。有地方之责者,凡其地弁将营卒,缙绅耆老,吏胥役隶,以及盗贼土豪,无不留心着眼,以法诘纠,部勒之密密,有心腹爪牙之用,则卒有事变可以制置。」公深异其言。乙酉,常州城破,职方吴易起兵太湖,福之应之,兵败死焉。吴氏之先本无锡人,其远祖有以革除去御史之官归隐者,三迁至武进之横林,卒而葬焉,遂家于此。公所著有《周易卦说》《大学衍注》《霞舟樵卷语录》,藏于家。海外有《稚山集》在吾鄞,至今长兴人有霞舟书院。
○明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侍郎上海朱公事状。
译客人感慨地退下。当时有人因吴公流离海外而劝他回归,吴公写《止归说》答谢并拒绝。丁亥年冬,监国来到闽地,闽中士大夫都观望不出。吴公说:“出仕固然没有益处;但是不出仕,人心就会涣散,只能以死来继承大义了。”于是入朝拜任通政使。到任后,他申明职掌,说如今各地的奏章中,武臣自称将军、都督,文臣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的官员都不屑署名;至于那些游荡江湖、无所事事的人,又伪造印信,贩卖官爵,僵卧在乡野却声称‘联合吴楚齐鲁诸军,保守疆土’,又声称‘聚集十万兵马’,以此制造声势,实际上只是造成动乱的根源。臣请求从今以后严格核实:凡声称聚兵的,查验其军籍;凡声称掌兵的,考察其敕符。监国认为他说得对,升任礼部尚书,原通政使职务照旧兼任,另兼督学政。他跟随监国到浙江各地,所到之处都把当地才俊记录下来,带到监国面前;他不停地俯仰拜起,人们笑他迂腐。吴公说:‘人才济济,才是周朝的栋梁,难道可以在乱世中失去教育士人的职责吗?’当时朝政全归武臣,公卿不能提出任何意见。吴公叹道:‘在这种时候,只有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是天下第一等的事情;不死而图谋恢复,成败还要听凭上天,这不是立命之学;在这种时候,只有避居深山,也是天下第一等的事情;侥幸求取功名,祸福完全听凭别人,这不是保全自身之道。’姚江黄都御史黄宗羲招请吴公住在四明洞天,吴公回答说:‘故人家中还有母亲,本来就应当说要回乡养老;我活着只打算跟随监国所在之处,直到生命尽头。’于是退居补陀、舟山。军队溃败后,吴公说:‘从前我的老师高忠宪公和我的弟子李仲达死于宦官之难,我作诗哭悼他们;我的朋友马君常死于国难,我作诗哭悼他;我的门生钱希声随国亡而死,我作诗哭悼他;我的儿子福之倡义而死,我作诗哭悼他。我已经老了,不能在这时候找一块干燥的浮土安葬自己。即使有一天因病死去,又凭什么去见先帝,到了地下向诸位朋友谢罪呢?’于是再次渡海入城。九月初二日,他与张阁部肯堂诀别,说:“我将在前面的路上等着您。”到了文庙右廊,设置高座,在座下堆积柴薪,捧着先师的神位,点火自焚。写下绝命词说:“只因为同道之人催促行程太急,所以临行时特意用火烧洗衣服。”当时七十五岁,仆人徐甲背着遗骨回去。夫人刘氏,是福之的字辈称谓。吴公是介公的第三个儿子,少年时聪慧,十五岁便能作文,曾随父亲在光州任所。吴公集合光州学校中的名士比赛才艺,福之立即与他们对试。不久按惯例参加州试,立即成为州学诸生;不久回乡参加本县童子试,又立即成为县学诸生;跟随诸生参加岁试,立即成为廪膳生;又跟随廪生参加贡试,立即成为选贡生。因此从成童到二十岁,没有人不期望福之取得科名。福之自己也一向很自负,落笔不写平庸浅近的话,深奥的思想配上奇僻的字,初读时无法断句。徐解的文章法脉也是如此,并不是故意用艰深来装饰浅显。他读书广博,几乎无所不览,尤其留心经世济民之学,因时事紧迫而忧虑。曾给父亲写信说:“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用兵的道理。如今是乱世,如果没有将略兵法,就无法处理事情、驾驭人物。杜牧注《孙子》说:‘只懂得其中一两方面的,可以做小吏;完全掌握其道理的,才可以做大吏。’如今我看见当权者统率几百名士兵就慌乱,大官见到几十个乱民就仓皇失措。凡是负有地方责任的人,对于当地的武官将领、营兵士卒、绅士耆老、吏胥差役,以及盗贼豪强,都应当留心观察,用法令进行查问纠察,严密地编制约束;只要有亲信和爪牙可用,一旦发生事变就能够控制处置。”吴公对这些话深感惊异。乙酉年,常州城被攻破,职方吴易在太湖起兵,福之响应他,兵败而死。吴氏的先祖本是无锡人,远祖中有人因明成祖革除建文年号而辞去御史官职,归隐乡里;后来三次迁徙,到了武进横林,死后葬在那里,于是便在此定居。吴公著有《周易卦说》《大学衍注》《霞舟樵卷语录》,藏在家中。海外还有《稚山集》藏在我们鄞县;直到今天,长兴人仍有霞舟书院。明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侍郎上海朱公事状
公讳永佑,字爰启,别号闻玄,南直隶松江府上海人也。崇祯甲戌进士,释褐刑部主事,调选部。为人忼爽英骏,笃于朋友之谊,而中无城府,凡交际者皆竭力奬借之。顾大节所在则持之甚固,莫能夺也。乙酉南中大乱,预于松江、夏、陈诸公之师,事去弃家航海。唐王进郞中,改戸、兵二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寺卿兼原官。总制尚书张公肯堂,公同乡也,力荐公,请以为北征监军。诏公监平彝侯周鹤芝营,而郑芝龙密约降,诸将之兵不得发。鹤芝以军入海,相机进止,屯于鹭门。芝龙之降也,弃福州入东石,东石与鹭门近。公偕鹤芝流涕谏之,不能得,乃谋遣刺客杀之。常熟赵牧者,勇士也,素常谒公幕下。公召语之曰:“足下往见芝龙,诡称欲降北自効者,芝龙必相亲,遂击杀之,以成千古之名。”牧欣然请行。芝龙方匆匆,牧累晋谒不得通,遂止。于是公以鹤芝之军移海坛。是时郑成功虽起兵而未集,郑彩自浙东来,亦未至,而公收拾已散之人心,以扶大义,海上翕然。明年正月复海口,鹤芝之故里也,卽以林学舞与牧守之。四月大兵攻海口,牧出战累胜,而大兵日益,城破,学舞、牧俱死之。鲁王再出师,加公刑部侍郎,监军如故。丁亥,公浮舟与张公肯堂、徐公孚远至翁洲。海上之局,皆诸帅枋之,更胜迭负,强者当国,互相鱼肉。郑彩始与郑遵谦称为兄弟,已而杀之,又与周瑞为父子,不久卽交恶。鹤芝亦尝称门生于彩,已而交鬬。而郑成功深不喜彩,鹤芝与瑞乃兄弟相疾如仇。此闽中诸帅之畧也。黄斌卿尢猜忌,连杀荆本彻、贺君尧,虽与张名振为亲家,思并其军,又欲杀王朝先。名振部将阮进归斌卿,已而又与斌卿交恶,复与名振合。名振又枉杀朝先,此浙中诸帅之畧也。其中文臣左右其闲,动卽获咎,如熊公汝霖、钱公肃乐、沈公宸荃,皆以此死。姚江黄都御史为作《海上恸哭记》,述之而独公回翔海上,徧得诸帅心。鹤芝尢敬公,即斌卿,亦与公最相得,莫知其所以然也。王至台,加公吏部侍郞。翁洲建国,以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事。公令鹤芝兄弟以军屯温之三盘为犄角焉。公素未讲学,至是与吴公锺峦讲顾氏东林之学。或笑之曰:“有是哉,公之迂也。”公曰:“然则厓山陆丞相非耶?”翁洲破,公病甚。大帅执公呵之,使跪,公衣冠挺立不屈。大兵斫其胁,大骂而死。大帅幕中有时甲者,旧尝受恩于公者也,惧大帅且枭公首,以金赂守者,窃其尸与公仆负出城,血涔涔流不止。其仆哭曰:“公生前好洁,虽盛夏不肯使汗沾衣,今乃尔耶?”其血应声止。时城中鼎沸,无所得棺,火葬于螺头门外。公家妇女亦多死者,不能得其详也。
○明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事锺祥李公事状。
译朱公名永佑,字爰启,别号闻玄,是南直隶松江府上海人。崇祯甲戌年进士,初任刑部主事,调任吏部选官部门。他为人慷慨爽直、英俊豪迈,深厚地看重朋友情谊,内心没有城府,凡是与他交往的人,他都竭力奖掖帮助。但在关系到大节的地方,他坚持得非常坚定,没有人能够改变他。乙酉年南方大乱,他参加松江夏、陈诸公的军队,事情失败后舍弃家产航海。唐王任命他为郎中,改任户、兵二科给事中,升为太常寺卿,仍兼原职。总制尚书张公肯堂与朱公是同乡,极力推荐他,请求让他担任北征监军。诏令朱公监视平彝侯周鹤芝的军营,但郑芝龙暗中约定投降,诸将的军队无法出动。周鹤芝率军入海,见机进退,驻扎在鹭门。郑芝龙投降后,放弃福州进入东石,东石距离鹭门很近。朱公与周鹤芝流泪劝阻他,不能成功,于是谋划派刺客杀掉郑芝龙。常熟人赵牧是勇士,平日常到朱公幕下拜访。朱公召来对他说:“您去见郑芝龙,假称想投降北方、为北方效力,郑芝龙一定会亲近您,您就趁机将他击杀,以成就千古之名。”赵牧欣然请求前往。郑芝龙当时正匆忙,赵牧多次前去拜见都未能通报进去,于是只好停止行动。于是朱公把周鹤芝的军队移驻海坛。当时郑成功虽然已经起兵,但军队还未集结;郑彩从浙东前来,也还没有到,而朱公收拾已经涣散的人心,以扶持大义,海上各方都一致响应。第二年正月收复海口,那里是周鹤芝的故乡,便把海口交给林学舞和赵牧守卫。四月大军进攻海口,赵牧出战多次取胜,但清军一天天增多,城池被攻破,林学舞、赵牧都战死。鲁王再次出兵,授朱公刑部侍郎,仍任监军。丁亥年,朱公乘船与张公肯堂、徐公孚远到达翁洲。海上的局势都被各路将帅掌控,胜负交替,强者当权,彼此互相残杀。郑彩起初与郑遵谦以兄弟相称,不久便杀了他;后来又与周瑞结为父子,不久便反目。周鹤芝也曾称郑彩为门生,后来两人交战。郑成功很不喜欢郑彩,周鹤芝与周瑞于是像仇敌一样互相憎恨。这就是闽中各路将帅的大致情况。黄斌卿尤其猜忌,接连杀死荆本彻、贺君尧;他虽与张名振结为亲家,却想吞并张名振的军队,又想杀王朝先。张名振的部将阮进投奔黄斌卿,不久又与黄斌卿交恶,重新与张名振联合。张名振又无故杀死王朝先。这就是浙中各路将帅的大致情况。其中的文臣在各方之间周旋,动不动就获罪,如熊公汝霖、钱公肃乐、沈公宸荃,都因此而死。姚江黄都御史黄宗羲作《海上恸哭记》记述此事;唯独朱公在海上周旋往来,取得了各路将帅的信任。周鹤芝尤其敬重他,即使黄斌卿也与他最为投合,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鲁王到台州时,加授朱公吏部侍郎。翁洲建国后,任工部尚书,仍兼管吏部事务。朱公让周鹤芝兄弟率军屯驻温州三盘,作为犄角之势。朱公平素没有研究学问,到这时才和吴公锺峦讲习顾氏东林之学。有人笑他说:“竟有这种事吗?朱公真迂腐。”朱公说:“那么陆秀夫在崖山做宋朝丞相,难道不也是这样吗?”翁洲被攻破后,朱公病得很重。大帅抓住他呵斥,命令他跪下,朱公却穿戴整齐,挺立不屈。清军砍向他的胁部,他大骂着死去。大帅幕中有个叫时甲的人,过去曾受过朱公的恩惠,害怕大帅把朱公的首级悬挂示众,便用金钱贿赂守卫,偷偷把朱公的尸体和仆人背出城外,鲜血淋漓不停地流。仆人哭着说:“公生前爱洁,即使盛夏也不肯让汗水沾湿衣服,如今竟成这样吗?”他的血应声停止。此时城中一片混乱,找不到棺材,便在螺头门外火葬。朱公家中的妇女也有许多人死去,无法详细知道情况。明兵部尚书兼掌都察院事锺祥李公事状
公名向中,字豹韦,号立斋,湖广锺祥县人也。崇祯庚辰进士,知长兴县,以能调知秀水。浙右素称难治,豪绅比戸把持,长吏而。是时以军兴重赋役,吴民狡施飞洒诡寄之术,奸胥上下其手,逋赋以巨万。公下令按产均徭赀算,不与匿田不自占及揽他人田为已产者论如律,图其阡陌原隰于册,而实以人戸。奸吏无所舞文,豪绅之奴横甚,公执法治之,不少贷。民始而怨,继而服。时时为民讲礼,不使僭踰。左光先以廵按至,属吏多所馈遗,公以泉水双罂上之。光先叹公之廉。内迁车驾主事,甫至淮上而国亡。南中晋职方郞中,巡视浙西嘉湖兵备,寻调苏松。甫至而南中又亡。公与沈公犹龙、夏公允彝等起兵,不克,走入浙东。公以浙中之厄于方王也,弃之入闽,而闽中亦厄于郑氏。加公尚宝司卿,未几浙闽相继亡。公时奉其父母以行,避兵碓城山中。丁亥,诸军次于长垣福安。刘公中藻起兵,招公同朝于王所,卽拜公兵部侍郞,巡抚福宁,兼监福安军。刘公开府福安,公分军扼沙埕。刘公善治兵,能以一旅之卒激发忠义,累战累胜,顾其部下颇多不戢。海上居民謡曰:「长髯总兵,黔面御史,锐头中军,有如封豕。我父我儿,交臂且死。」公语刘公曰:「是非所以成大事也。」刘公曰:「是监军之任,公何嫌焉。」公乃持节召其中军将,欲斩之。中军将诉于刘公,刘公曰:「汝今日乃遇段太尉也。」自是刘公军士始整肃。公在行闲,衣短后,衣缚袴褶,遍歴诸舶慰劳之,鲛人蜑戸,勉以故国之谊,使量力输助而无所掠。福宁一带依公如父。已而大兵攻福安,公兵少不能援,城破。振威伯涂觉突围以所部出。勷武伯章义旧与觉以福宁来归者也,方共守沙埕而觉至。公以二将之师护监国入浙,次于三盘。巳而与定西侯张名振取健跳诸所,大兵围之,荡吴伯阮进来援,再战。皆捷,遂奉王都,翁洲晋尚书兼掌都察院。公见事不可为,而悍帅迭起,叹曰:「此所谓是何天子,是何节度使者也!」尝问左右曰:「绝粒几日可死?」曰:「七日。」公曰:「何缓也?」然是时风帆浪楫,从亡诸臣多蕉萃无颜色,而公丰采隐然白晳如故。庚寅冬,父卒,监国令墨衰视事。翁洲破,叹曰:「先帝以治行拔向中,不得死难华亭之役,不与沈夏诸公俱死福宁之役,不与刘公俱死,偷生七载,亦希得一当以报先帝,今巳矣。先大夫在殡,老母在堂,向中不可死;然不死则辱,不如一决之愈也。」我死,幸投我海中以志恨。大兵召之不至,捕之衰绖入见。大帅问曰:「召君不来,捕君始来,何也?」公曰:「召则恐谕降也,捕则谨就戮耳。」翔武而出。次日行刑者乃其旧部,遂投公于海。长子善毓从死,而太夫人傅氏、夫人蒋氏及次子善骘,有义士匿之。或以告之提督田雄,亦服公义,弗究也。其后归锺祥,公之死也,得年四十有一。予读杭人吴农祥所作公传,谓公与刘公以治兵故,有旷林之争,互杀其中军将以相攻。刘公夫人劝之而止,此妄言也。刘公于公始终无闲。农祥所记明末事,半出无稽,不特公传也。
翁洲之难,死者甚多。而左班则以阁部张公、尚书吴公、朱公、李公,吾郷兵科董公;右班则安洋将军刘公,最烈。时称六大忠臣。浙中修《通志》,予谓纂修诸君当别立传。诸君因令予具蓝本。张公、刘公、董公,予巳有碑志,乃作三尚书状并碑志移之。然卒未立传也。
○明文华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金华朱公事状
译李公名向中,字豹韦,号立斋,是湖广锺祥县人。崇祯庚辰年进士,任长兴县知县,因为能干调任秀水县知县。浙西一向被称为难治之地,豪强绅士几乎家家把持政事,长官也无可奈何。当时因军务兴起而加重赋役,吴地百姓用飞洒、诡寄等办法逃税,奸猾的吏员上下其手,拖欠的赋税达到数万。李公下令按照田产核定赋役钱粮;对于隐匿田产、不自行登记,或者把别人的田地冒充自己的田产者,一律依法论处;又把田地的阡陌、平原、低湿地绘入册中,并以户口实际登记。奸吏无法舞文弄墨,豪绅家中横行的奴仆十分凶悍,李公依法惩治,丝毫不宽贷。百姓开始怨恨,后来都信服了。他常常向百姓讲解礼法,不让他们僭越。左光先以巡按身份到来,属吏多有馈赠,李公只把两罂泉水送给他。左光先感叹李公廉洁。李公升任车驾主事,刚到淮河一带,国家便灭亡了。南方政权晋升他为职方郎中,巡视浙西嘉兴、湖州的兵备,不久调任苏州、松江。刚到任,南方政权又灭亡了。李公与沈公犹龙、夏公允彝等起兵失败,逃入浙东。李公认为浙江正受方国安之害,便舍弃浙江进入福建,但福建又受郑氏之害。朝廷加授他尚宝司卿,不久浙江、福建相继灭亡。李公当时奉着父母一起行动,在战乱中避居碓城山中。丁亥年,各路军队驻扎在长垣、福安。刘公中藻起兵,招请李公一同到王所在之处入朝,立即授李公兵部侍郎,巡抚福宁,兼监福安军。刘公在福安设立军府,李公分兵扼守沙埕。刘公善于治军,能够用一旅之兵激发忠义,多次作战多次取胜;但他的部下有很多不能约束。海上居民歌谣说:“长胡子的总兵,黑脸的御史,尖脑袋的中军,像一头大野猪;我的父亲、我的儿子,转眼就要一起死。”李公对刘公说:“这不是成就大事的办法。”刘公说:“这是监军的职责,您又何必嫌弃呢?”李公于是手持符节召来中军将,想把他斩首。中军将向刘公申诉,刘公说:“你今天算是遇到段太尉了。”从此刘公的军队才开始整肃。李公在行军途中,穿着短后衣、绑腿和袴褶,走遍各条船只慰劳士卒;对鲛人、蜑户,勉励他们以故国情谊为念,让他们量力输送帮助,不得掠夺。福宁一带的百姓依赖李公如同依赖父亲。不久清军进攻福安,李公兵力太少,不能救援,城池被攻破。振威伯涂觉突围,率领所部出城;勷武伯章义过去与涂觉一起带福宁归附,此时正共同守卫沙埕,而涂觉到了。李公率两位将领的军队护送监国进入浙江,驻扎在三盘。不久又与定西侯张名振攻取健跳等处,清军包围那里,荡吴伯阮进前来援助,双方再次交战。各战都获胜,于是奉送监国入都;到了翁洲,李公晋升尚书,兼掌都察院。李公看出事情已不可为,而强悍的将帅接连兴起,叹息说:“这就是所谓什么天子、什么节度使啊!”他曾问身边人:“绝食几天可以死?”身边人说:“七天。”李公说:“为什么这么慢?”然而当时海上风帆浪楫,随国流亡的臣子大多憔悴失色,唯独李公风采依旧,脸色白皙如常。庚寅年冬,李公的父亲去世,监国命他穿墨色丧服处理政事。翁洲被攻破后,他叹息说:“先帝因为我的政绩提拔向中,我没有在华亭之战中为难而死,也没有和沈公、夏公等在福宁之战中一起死,没有和刘公一起死;苟活七年,才希望有一次机会报答先帝,如今已经没有机会了。先父还停柩未葬,老母还在堂上,向中不能死;但不死就是耻辱,不如决心一死来得好。我死后,如果可以,请把我投入海中,以表明我的遗恨。”清军召他,他没有前往,便把他穿着丧服捉来押见。大帅问:“召你不来,等捉你才来,为什么?” 李公说:“召我,恐怕是要劝我投降;捉我,是恭敬地来接受杀戮罢了。”说完昂然走出。第二天,行刑的人竟是他的旧部,于是把李公投入海中。长子善毓跟随父亲赴死,而太夫人傅氏、夫人蒋氏和次子善骘,被义士藏匿起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提督田雄,田雄也佩服李公的义节,没有追究。后来他们回到锺祥。李公死时,享年四十一岁。我读到杭州人吴农祥所作的李公传,说李公与刘公因为治军之事发生旷林之争,互相杀死中军将来攻击对方;刘公的夫人劝阻,他们才停止。这是胡说。刘公始终与李公没有间隙。吴农祥所记述的明末事情,有一半没有根据,不只是李公传如此。翁洲之难,死去的人很多。左班有阁部张公、尚书吴公、朱公、李公,以及我们家乡的兵科董公;右班则有安洋将军刘公,死节最为壮烈。当时称为六大忠臣。浙江修撰《通志》时,我认为编修诸君应当另立传记。诸君于是命我准备传记底稿。张公、刘公、董公,我已经有碑志,于是写成三篇尚书事状,把它们移入碑志。然而最终还是没有为他们正式立传。○明文华殿大学士、兵部尚书、督师金华朱公事状
公名大典,字延之,一字未孩,浙之金华人也。世农家子,至其祖多坐殴死族人,论罪抵偿。公父凤救之,遂倾身事吏,吏左右之,得脱。公父乃终身事吏,袭其业。公少补诸生,奇穷,不以屑意,时时为里中鸣不平事,与诸长吏相搘拄。长吏恨之,中以所行不端,几斥。知兰溪县刘宇烈独知之,曰:“此郞岳岳,非池中物,力调护之,得免。”成万歴丙辰进士,知章邱县,治最。天启壬戌入为兵科给事中,转工科,又转兵科。逆奄用事,出为福建副使,转参议,以病去官。崇祯三年起山东参政,备兵天津。公身干魁杰,视瞻不常,习骑射,喜谈兵。山东适有登莱之难,遂晋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旧抚累以招贼被辱,公至排羣议用剿,集步骑径前,贼众走。公言贼势穷必入海,当伏兵海道以邀之。朝议未许,而贼巳扬帆去。晋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荫一子。八年,流贼焚中都陵寝被祸,思宗哭于二祖列宗之庙,遣官祭慰。诏公以漕督兼淮抚。公抚东时,募得健卒千人,马一千五百,为麾下亲军。至是许将之,至庐凤修复园陵,以总兵杨御蕃隶焉。七月,贼十三营至灵宝,中州危急,上以淮北为忧,诏公以兵二千三百,御蕃兵千五百,扼南畿要害,护祖陵。贼由上蔡入江北之太和,公与御史张任学居守,而遣列将朱子凤援太和,杨振宗援蒙城,刘良佐援怀远。振宗、良佐竟却贼,而子凤战死,杀伤相当。九年正月,总理卢公象升大攻贼于滁州,公以其兵会之,贼破走,趋寿州。公以良佐等战于蒙城,却之。是年冬,贼大举入江,陪京纂严,诏公与总理王家桢合击。次年正月,公遣良佐一战于大安集,再战于庐州,三战于六安之茅墩,又遣监纪杨正苾等一战于陶城鎭,再战于沙河。四月,贼窥桐城,桐城非公分地,公以事急,遣良佐与协守总兵牟文绶救之,贼败走,移兵援舒城,而分。兵戍桐,当是时,制府杀贼者分三道:总理当一面,秦督当一面,总漕兼淮抚以护陵通运当一面,其余抚臣各守所辖,往来策应。其始也,总理为卢公,秦督为洪承畴,皆称善杀贼。然二家部将如曹文诏、曹变蛟、祖大乐、祖寛,皆健斗,所向有功;而公军惟刘良佐稍着劳绩,其视曹、祖亦远逊。公独以身枝梧其闲,指示方畧,终其任,贼不再入中都,则其功也。其后卢公以勤王入,洪督与秦抚孙公傅庭继之,皆忤枢府杨嗣昌,遭排笮;公则否。论者颇以此疑公。会公以淮北五县失事,台臣争请易置。嗣昌曰:“谁可代者?”卒难其人而止。嗣昌自出督师,诏公以诸军为应兵。而公自行军以来,颇不持小节,于公私囊橐无所戒。虽其后额饷多不至,赖前所入以给亲军,然谤大起。御史姜采等言之,下法司勘问。公本用世才,自以功过不相掩,一旦对刀笔吏簿录,且不保,乃请以家财募兵剿寇自効。当事亦多惜之者,请还其麾下亲军,使益治兵以收后效,许之。公遂以麾下居京口,大集奇才剑客,军器一切自具,治西洋火药几三百余筩。公子万化亦任侠,召募东阳、义乌材武之士,以益公军。方具疏待命,而许都之变作。公从京口驰归,则都已破,东阳、义乌、浦江三县进围府治。时浙抚新任未至,巡按左光先在江上,推公主兵。公治兵于江干,鞭十人,贯三人耳。禡祭卽行,光先犒之,进击走都。绍兴推官陈公子龙在军,因旧识都,遂招降之。然使非公一创之力,则亦未肯遽就抚也。公未至时,万化已以家丁御贼有功;而同里给事中姜应甲素不喜公,知东阳县徐调元亦挟旧隙,反诬万化以交通有状。于是公以纵子通贼再被劾,有诏逮治,议籍公家以助军,会国变而止。论者以为公先在行闲,虽不能无过,顾弃瑕补垢,尚应在所洗拭;至于枌社急难,挺身赴斗,而反因睚眦之隙,诬以逆党,是则立功之士,皆不能不解体者矣。南中建国,吏部尚书徐公石麒再疏荐,不许,已而竟起为兵部尚书。御史郑瑜劾公,犹以前事故也。时阮大铖掌戎政,公不能有所展,寻以左良玉至,出督靖南兵御之。大铖亦继至,而南中亡。公方与靖南议奉弘光入浙,靖南死,部将降,公遂以亲军归,议与江上诸公奉迎监国。时则张公国维与公主金华,孙熊两公主绍兴,钱公肃乐主宁波,浙东之兵,首推此三府。监国以张公辅政,而公以阁衔建行台督师。公欲以东师由江上取杭,西师由常山通广信,而闽中诏至,张公与熊公议弗受诏。公与钱公谓宜受之,两议各有所执。
译朱公名大典,字延之,另字未孩,是浙江金华人。世代为农家子弟。到他的祖父时,因多次坐罪殴死族人,被定罪抵偿。朱公的父亲凤救了他,于是倾尽家产为官吏奔走,官吏从旁相助,使他得以脱罪。朱公的父亲便终身供职于官府,继承了这一职业。朱公年轻时补为诸生,家境极其贫困,却不以为意,常常替乡里鸣不平,和各位长官相抗。长官们恨他,借他行为不端加以中伤,几乎将他斥退。兰溪县令刘宇烈独能了解他,说:“这个人气概高峻,不是池中之物。”极力为他调护,他才得以免祸。万历丙辰年考中进士,任章邱县知县,政绩为全县第一。天启壬戌年入朝任兵科给事中,转任工科,又转回兵科。魏忠贤掌权后,他出任福建副使,转任参议,因病离职。崇祯三年起复为山东参政,负责天津一带的军务。朱公身材魁梧高大,目光姿态不同寻常,熟习骑马射箭,喜欢谈论军事。山东恰逢登莱之乱,于是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前任巡抚屡次因招抚贼寇而受辱,朱公到任后排除众议,主张进剿,集合步兵骑兵径直进攻,贼众逃走。朱公说贼势已经困窘,必定会逃入海中,应当在海道埋伏以截击他们。朝廷议论没有同意,但贼军已经扬帆离去。他升任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并荫封一个儿子。崇祯八年,流贼焚烧中都陵寝,造成祸乱。思宗在二祖列宗庙中痛哭,派官员祭告慰问。下诏命朱公以漕运总督兼任淮抚。朱公巡抚山东时,招募到一千名健卒、一千五百匹战马,作为部下亲军。到这时,朝廷允许他统率这些军队,前往庐州、凤阳修复陵园,并把总兵杨御蕃隶属其麾下。七月,贼军十三营抵达灵宝,中州危急。皇上担忧淮北,下诏命朱公率兵二千三百人、杨御蕃率兵一千五百人,扼守南畿要害,保护祖陵。贼军从上蔡进入江北太和,朱公与御史张任学留守,同时派列将朱子凤援救太和,杨振宗援救蒙城,刘良佐援救怀远。杨振宗、刘良佐最终击退贼军,而朱子凤战死,双方杀伤人数大致相当。崇祯九年正月,总理卢公象升在滁州大举进攻贼军,朱公率自己的军队会合他,贼军战败逃走,奔向寿州。朱公又率刘良佐等在蒙城作战,将贼军击退。这年冬天,贼军大举渡江,陪都加强戒备,朝廷下诏命朱公与总理王家桢合力进击。次年正月,朱公派刘良佐在大安集交战一次,在庐州交战第二次,在六安茅墩交战第三次;又派监纪杨正苾等人在陶城镇交战一次,在沙河交战第二次。四月,贼军窥伺桐城。桐城不在朱公的防区,但朱公见事态紧急,派刘良佐与协守总兵牟文绶救援,贼军败退;朱公又调兵援救舒城,同时分兵驻守桐城。当时,朝廷将各路剿贼军队分为三道:总理负责一路,秦督负责一路,总漕兼淮抚负责保护陵寝、保障漕运一路;其余巡抚各守自己的辖区,往来策应。起初,总理是卢公,秦督是洪承畴,都以善于杀贼著称。他们部下的将领如曹文诏、曹变蛟、祖大乐、祖宽,都勇猛善战,所向有功;朱公的军队只有刘良佐稍有战绩,与曹、祖相比也相差甚远。朱公独自支撑于其间,指示方略,直到任期结束,贼军没有再次进入中都,这就是他的功劳。后来卢公因勤王入京,洪督和秦抚孙公傅庭相继接任,都违逆枢府杨嗣昌,遭到排挤压制;朱公却没有这样。议论者因此颇为怀疑朱公。恰逢朱公因淮北五县失守,言官争相请求更换他。杨嗣昌问:“谁可以替代他?”最终难以找到合适人选,只得作罢。杨嗣昌亲自出任督师后,下诏命朱公率诸军作为应援部队。但朱公自从领兵以来,对细小的操守颇不在意,对公私财物也毫不戒备。后来额定军饷大多没有送到,幸亏靠此前收入供给亲军,但诽谤也大为兴起。御史姜采等人上疏弹劾他,朝廷交给司法部门审问。朱公本来是凭才能受到任用的,自认为功劳和过失不能相互遮掩;一旦面对掌管文书案牍的官吏,被登记查抄,恐怕连自身也保不住,于是请求拿家产招募士兵,剿灭贼寇以自我效力。负责此事的官员中也有很多怜惜他的人,请求归还他的亲军,让他继续整顿军队,以求日后建立功效,朝廷同意了。朱公于是带着部下驻扎京口,大量招集奇才剑客,军械全部自行置办,制造西洋火药近三百余筒。朱公的儿子万化也任侠好义,招募东阳、义乌一带有才干武艺的人,来充实朱公的军队。正准备上疏等待命令时,许都之变发生了。朱公从京口奔驰回来时,许都已经攻破,东阳、义乌、浦江三县的军队进围府治。当时浙江巡抚新任尚未到任,巡按左光先正在江上,便推举朱公主持军务。朱公在江边整顿军队,鞭打十人,刺耳贯耳三人。举行禡祭后立即出兵,左光先犒劳军队,进攻并击退许都。绍兴推官陈公子龙正在军中,因过去认识许都,便招降了他。但如果不是朱公首先以兵力创击,许都也不会立即接受招抚。朱公尚未到达时,万化已经率家丁抵御贼军立了功;然而同乡给事中姜应甲一向不喜欢朱公,东阳县令徐调元也怀有旧怨,反而诬陷万化有交通贼军的罪状。于是朱公因纵容儿子与贼军交通,再次受到弹劾。朝廷下诏逮捕治罪,议论籍没朱公家产以资助军队,恰逢国变才停止。议论者认为,朱公先前在军中,虽然不能说没有过失,但只要抛弃瑕疵、补救过错,仍应当加以洗雪;至于乡里遭遇危急,他挺身赴战,反而因一点私人嫌隙被诬为逆党,这样一来,立功之士都会不免离心。南方建立政权后,吏部尚书徐公石麒两次上疏推荐朱公,未获允许,不久最终起用他为兵部尚书。御史郑瑜弹劾朱公,仍然是因为以前的事情。当时阮大铖掌管军政,朱公不能有所施展,不久因左良玉到来,便出任督师,率靖南军抵御他。阮大铖也随后到达,但南方政权灭亡了。朱公正与靖南商议奉迎弘光帝入浙江,靖南死去,部将投降,朱公于是率亲军归来,商议与江上的诸位官员奉迎监国。那时张公国维与朱公主持金华,孙、熊两公主持绍兴,钱公肃乐主持宁波;浙东的军队,以这三府为首。监国任命张公辅政,朱公则凭阁臣名衔建立行台,担任督师。朱公想让东路军从江上攻取杭州,西路军从常山打通广信;但福建诏书到达后,张公与熊公商议不接受诏书。朱公和钱公认为应当接受,双方各自坚持理由。
主弗受者,谓监国本非有争名号之心,然一返初服,则以藩王上表,势多牵制,而闽师亦未必能协力。主受者,谓不宜先立异同以启争端。其后卒主张公议,隆武闻亦授公阁衔,公表谢。张公与公分地治兵,公辖金华、兰溪、汤溪、浦江,张辖东阳、义乌、武康、永康。而方国安等以溃兵列江上,纵暴无状,马士英入其军,人心岌岌,以故公之兵卒未尝过严州一步。国安以诸军中公最强,又闻公家尚多财,谋袭取之,以兵至近郊,大掠,遂攻金华,声言索饷四万以报士英之起。公为尚书,其悖如此。公力御之。监国以令旨召国安,再四始解去。公以江上事势且不测,谋修宋公署为行宫,迎监国驻其地。或曰:江上一危,婺中得安枕耶?乃止,而公亦祗严兵自守,不能复预进取计矣。国安卒首溃,欲执监国以降,监国航海,遂引王师攻金华,公杀招抚使,监守三月,外无蚍蜉蚁子之援,而部下士卒无叛心。御史傅岩,公姻家也,家在义乌,为强宗请尽以子弟赴援,公泣而许之,夜缒而出。部将吴邦璇者,兵部尚书兑孙也,雄健有智畧。公初罢淮抚归,尝以万金托邦璇至京有所营,甫入京。而国难作,邦璇以金归,除行李所需外,无缺者,公益重之。至是,挈其家与城守公倚之,如左右手。有何武者,亦部将,出战最力。于是国安以大礟攻城,城中亦以火药御之,烟焰大起,声如雷。大兵虽失利,然日夜济师,而城中人渐疲,纷投坑堑,城遂陷。公麾其爱妾、幼女及万化妻章氏投井死,而急过邦璇。邦璇方与武语,公曰:“二将军何语?”邦璇曰:“下官等皆应从明公死,然城中火药尚多,不可资人,不如焚之,以为吾辈死所。”公出袖中火绳示之曰:“此固吾意。”乃共入库中,环坐宾客仆从,愿从者皆从焉。公子万化尚巷战,力尽见执。有告者曰:“公子死矣。”公卽命从者举火,顷刻药大发,如地震。王师反走辟易,多蹂践死。火止,大索公不得,乃知在灰烬中。而傅岩亦死于义乌,邦璇妻傅氏亦死。公孙都督钰以奉表入闽,亦死浦城。金华城中之民死者亦十九,而国安亦卒为本朝所诛。公开府十余年前,则有阿附武陵之嫌,后则有由贵阳进用之诮。及其孤城抗命,阖门自尽,天下疑者始大白。
野史流传,所记公事多谬。吴农祥为公传,亦然。如云公以四万金与贵阳及专奉闽,是也。农祥于公有戚属,尚不可据。予故作事状以正之。
○前侍郞达州李公硏斋行状
硏斋李公《天问阁集》四卷,皆丙戌以后之作也。杭人张君南漪得之吴估书肆。侍郎于文不称作家,然而旧闻轶事,有足疏证史案者,此《桑海诸公集》所以可贵也。侍郎通籍甫一岁而国亡,顾自其为孝廉,捍御里社,以至转徙鲛宫蛎屋之闲,侧身军旅者十七年。明史旣不为立传,而世亦莫知其本末。苕人温睿临虽尝为立传,然寥寥不详。予家浙东,乃侍郎从亡地,先太常公一门皆尝共事,故颇悉之。及钞斯集,益得以旧所闻互相考见,乃为之状,使异日补注明史者有所征焉。
译主张不接受诏书的人认为,监国本来没有争夺名号的心思;但一旦恢复原来的服色,就要以藩王身份上表,势必受到许多牵制,而福建军队也未必能够协力。主张接受的人认为,不应当先树立异同,以此开启争端。后来最终采纳了张公的意见,隆武帝听说后也授予朱公阁臣名衔,朱公上表致谢。张公与朱公分区治兵,朱公管辖金华、兰溪、汤溪、浦江,张公管辖东阳、义乌、武康、永康。然而方国安等人率溃兵排列在江上,肆意暴虐,无所不为;马士英进入他们的军队,人心因此十分危惧,所以朱公的军队始终没有越过严州一步。方国安认为各军之中朱公最强,又听说朱公家中还很有钱,便谋划袭击夺取他的财物,率兵来到近郊,大肆抢掠,随后进攻金华,声称要索取四万军饷,以报答马士英起用他的恩德。朱公身为尚书,方国安竟敢如此悖逆。朱公奋力抵御。监国用令旨召方国安,他往返多次后才撤兵离去。朱公认为江上的形势将有不可测的变化,谋划修缮宋代官署作为行宫,迎接监国驻在那里。有人说:“江上一旦发生危急,婺中还能安睡吗?”于是计划停止,朱公也只能严密守兵自保,不能再参与进取的谋划。方国安最终首先溃败,想要擒获监国投降;监国航海而去,于是清军率军攻打金华。朱公杀死招抚使,坚守三个月,外面没有一点援军,部下士卒也没有叛变之心。御史傅岩是朱公的姻亲,家在义乌。他请强宗家族把子弟全部派来援救,朱公哭泣着答应了,傅岩便在夜里从城中缒绳而出。部将吴邦璇,是兵部尚书吴兑的孙子,雄健而有智谋。朱公当初罢任淮抚回京时,曾拿一万金托付吴邦璇进京办理事情,吴邦璇刚到京城,国难便发生了。他把金钱带回,除了行李所需外,一点没有亏欠,朱公更加看重他。到这时,吴邦璇带着家人来到城中,朱公依靠他,如同左右手。还有一个叫何武的人,也是部将,出战最为勇猛。于是方国安用大炮攻城,城中也用火药抵御,烟火冲天,声音如雷。清军虽然失利,但日夜增援,城中人逐渐疲惫,纷纷投入坑堑,城池终于陷落。朱公命令自己的宠妾、幼女和万化的妻子章氏投井而死,然后急忙去见吴邦璇。吴邦璇正在和何武交谈,朱公问:“两位将军在说什么?”吴邦璇说:“我们都应当跟随明公而死,但城中的火药还很多,不能留给敌人,不如把它烧掉,作为我们这些人的葬身之地。”朱公从袖中拿出火绳给他们看,说:“这正是我的意思。”于是共同进入军械库,宾客、仆从围坐在一起,愿意跟随的人都跟随了。朱公的儿子万化还在巷中作战,力竭后被擒。有人报告说:“公子死了。”朱公立即命随从点火,顷刻间火药大爆炸,像发生地震一样。清军反身逃避退让,许多人被践踏而死。火势停止后,清军大规模搜寻朱公却找不到,这才知道他已经在灰烬之中。傅岩也战死于义乌,吴邦璇的妻子傅氏也死了。朱公的孙子都督钰奉表进入福建,也死在浦城。金华城中的百姓死了十分之九,而方国安最终也被本朝诛杀。朱公开府十多年以前,曾有依附武陵的嫌疑;后来又有从贵阳受到任用的讥讽。等到他在孤城中抗拒命令、全家自尽之后,天下对他的怀疑才完全澄清。野史流传下来,所记朱公的事情大多错误。吴农祥为朱公作传,也是这样。例如说朱公用四万金送给贵阳,并且专门奉事福建,这些说法就是如此。吴农祥和朱公有亲属关系,尚且不能作为依据。因此我特意写这篇事状来加以订正。○前侍郎达州李公研斋行状 研斋李公的《天问阁集》共四卷,都是丙戌年以后所作。杭州人张君南漪从吴地商人的书铺中得到它。侍郎在文章方面算不上作家,但其中旧闻轶事,有足以疏证史实的地方,这就是《桑海诸公集》可贵之处。侍郎入仕刚满一年国家便灭亡了,但从他成为孝廉起,守卫乡里,直到辗转流徙于鲛宫蛎屋之间,身处军旅共十七年。《明史》既没有为他立传,世人也不知道他的始末。苕人温睿临虽然曾为他立传,但文字寥寥,记载不详。我家在浙东,那里是侍郎流亡之地,先太常公一家又都曾和他共事,所以我对他的事情颇为熟悉。等到抄录这部集子,更能用过去听闻的事情互相考证,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行状,使将来补注《明史》的人有所征引。
按侍郎讳长祥,字硏斋,四川夔州府达州人也。诸生素之曾孙,永昌通判璧之孙,诸生为梅之子。生而神采英毅,喜言兵。是时献贼从横蜀中,侍郞练郷勇,躬擐甲胄,以助城守。自癸酉至壬午,贼中皆知有侍郞名。癸未选庶常,时沈自彰任吏部,方蒙上眷,荐之,谓当援刘之纶之例,破格不次用之,使备督师之选。或问之曰:“天子若果用公督师,计将安出?”侍郎叹曰:“不见孙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请便宜行事,屏邸钞,不寓目,卽有金牌亦不受,进止待平贼后,囚首阙下,以受斧钺耳。”闻者吐舌。而同里井硏方为首辅,欲引之为私人,侍郞不可,故不得召见。贼且日偪,侍郞上疏请急调宁远鎭臣吴三桂以兵拒战。都城下有新进士袁噩者,具将才,可令辅之,而令密云鎭臣唐通与臣从太行入太原,歴宁武、雁门,攻其后,首尾夹击,贼可擒也。思宗下其议未定,密云帅已至,诡请守居庸关,则放贼直抵昌平。侍郞上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鎭津门,以提调勤王兵,皆不果行,而京师溃。侍郞为贼所缚,遭搒掠,乘闲南奔,方改监察御史,巡浙盐。而南中又溃,因起兵浙东,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七条沙之师又溃,王浮海。侍郞以余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东诸寨林立,顾无所得饷,四出募输,居民苦之。独侍郞与张翰林煌言、王职方翊,且屯且耕,井邑不扰。监军华夏者鄞人,为侍郞联络布置,请引翁洲之兵,连大兰诸寨,以定鄞、慈五县。因下姚江会师曹娥,合偁山诸寨以下西陵,佥议奉侍郞为盟主,刻期将集。鄞之谢三宾告之,大兵急攻东山。前军章有功者,故会稽农也,骁锐敢战,所将五百人皆具兼人勇,累胜。大兵以全力压之,不支被擒,拉胁决齿,垂毙犹大骂而死。时有百夫长十二人,故尝受大兵指为闲。至是中军汪汇与十二人期以次日缚。侍郞入献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话:“柰何杀忠臣?”折矢扣刃,誓而偕遁。汪彚追之不及。于是浙东沿村接落,奉檄有得侍郞者,受上赏。侍郞匿丐人舟中,入绍兴城。居数日,事益急,遁至宁之奉化,依平西伯王朝。先朝先亦蜀人,华夏曾为侍郞通好,订昏姻焉,得其资粮屝屦之助,复合众于夏葢山。一日泊舟山下,有龙挟雷电将上天,荡舟士卒皆惧。侍郞令发大礟击之,雷电愈甚,水起立。侍郞神色自如。俄而晴霁,由健跳移翁洲,则入朝加兵部左侍郞,兼官如故。侍郞言于王,请合朝先之众,联络沿海,以为翁洲卫。张名振不喜,袭杀朝先,侍郞慬而免。辛卯,翁洲又溃,亡命江淮闲。总督陈公锦得之,京口都统金砺,巡道沈润力主杀之,陈独不可,释之乃居山阴涧谷中,寻游钱唐。然大吏以为终不可测,更安置江宁。初侍郞之在寨中也,寄孥上虞之赵氏。及寨溃,相传侍郞已殪。其夫人黄氏聚其家人谋共死。有仆妇曰文莺,夫人婢也,曰:“夫人当为公子计,以延李氏香火,恶可死?”曰:“然则柰何?”曰:“婢子死罪,愿代夫人以吾女代公子,俟死于此,而夫人速以公子去。”夫人泣曰:“安忍使汝代我死?”曰:“小不忍最害事,速驱之。”而山中有罗吉甫者,时时游侍郎门下,至是奔至曰:“夫人公子,我则任之,虽以是死,甘心焉。”于是夫人抱其子亩拜吉甫,且拜文莺。文莺曰:“夫人休矣,捕者行至矣。”甫出门,捕者至,以文莺去。有徐昭如者,亦义士,不知夫人之脱,约死士谋要之。旣乃微闻其非眞也,遂止。吉甫旣匿,夫人知朝先之于侍郎姻也,乃以夫人母子往,则侍郞已先在焉。相见恸哭,为言文莺一木讷女子,今若此,而文莺被逮,居然以命妇自重,虽见大府不肯少屈,莫不以为眞夫人也。时例应徙辽左,按察使刘公自宏者,淮人,一日五鼓传令启城门,命吏以文莺就道,不得少待。或曰:「刘葢怜侍郞之忠,亦壮文莺密,取归养于家,而以囚中他妇代之。」云而侍郞之自翁洲亡命也,又与夫人失及居山阴,则夫人又自海上至,得再聚。侍郞旣覊江宁,夫人已卒。总督马公阳礼之,而终疑之曰:「是孑然者,谁保之?」侍郞微闻之。时江宁有闺秀曰钟山秀才者,善墨竹,容色绝世,乃娶之。朝夕甚昵。马督私谓人曰:「李公有所恋矣。」未几,侍郞乘守者之怠,竟去。由吴门渡秦邮,走河北,遍歴宜府、大同,复南下百粤。与屈大均处者久之。天下大定,始居毘陵,筑读易台以老焉。予过毘陵,累访其子孙,无知者。
侍郎行状如右。吾读《天问阁集》,颇疑侍郎蜀人,而其论杨武陵多恕词,甚至比之孙白谷,而委过于抚臣邵捷春,何其与众论不同欤?又论周阳羡忌陈新甲而杀之,以新甲为枉死,恐亦未必然。要之,大节如侍郎,不免以爱憎之偏持论证史,之所以难哉!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鄞全祖望绍衣
译考察侍郎名长祥,字研斋,是四川夔州府达州人。诸生李素之的曾孙,永昌通判李璧的孙子,诸生李璧是李梅的儿子。李长祥生来神采英毅,喜欢谈论军事。当时献贼在四川横行,侍郎训练乡勇,亲自披挂铠甲,帮助守城。从癸酉到壬午年,贼军中都知道有侍郎的名声。癸未年选为庶常。当时沈自彰任吏部官员,正受到皇帝宠信,便推荐他,说应当援照刘之纶的先例,破格越级任用,使他成为督师人选。有人问他:“天子如果真的任命您为督师,您准备采取什么策略?”侍郎叹息说:“难道没有看见孙白谷过去的事情吗?现在只有请求获得便宜行事之权,屏退内侍抄录的文书,不亲自过目,即使有金牌也不接受;进退行动等到平定贼寇之后,再戴着囚犯的头巾到宫阙之下,接受斧钺的处置。”听到的人都惊得吐舌。同乡井研当时正任首辅,想把他引为私人党羽,侍郎不肯,所以没有得到召见。贼军一天天逼近,侍郎上疏请求赶快调宁远镇臣吴三桂率兵迎战。京城下有新进士袁噩,具有将才,可以命他辅佐吴三桂;又命密云镇臣唐通与侍郎从太行山进入太原,经过宁武、雁门,攻击贼军后方,首尾夹击,这样贼军就可以擒获。思宗将他的建议交下讨论,却没有作出决定。密云帅已经到达,却诡称请求守卫居庸关,结果放任贼军直抵昌平。侍郎上疏请求赶快命大臣辅佐太子出镇天津,负责调度勤王军队,但都没有实现,京师于是溃败。侍郎被贼军捆绑,遭受拷打掠夺,乘隙向南逃走;当时他刚改任监察御史,巡察浙江盐政。南方政权又告溃败,于是他在浙东起兵,监国加授他为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但七条沙之战又告失败,王室渡海而去。侍郎率余部在上虞东山结寨。当时浙东各处山寨林立,却都没有军饷,四处募捐征粮,百姓深受其苦。只有侍郎与张翰林煌言、王职方翊一边屯兵一边耕种,不扰乱城镇乡里。监军华夏是鄞县人,他替侍郎联络布置,请求调翁洲军队,联合大兰各寨,以平定鄞、慈五县。于是他们在姚江会合曹娥的军队,又联合偁山各寨向下攻取西陵,大家共同商议奉侍郎为盟主,约定日期即将会师。鄞县的谢三宾把消息告诉了清军,清军急攻东山。前军章有功原本是会稽农民,勇猛锐利,敢于作战,所率五百人都有一人抵敌数人的勇力,屡次获胜。清军以全力压迫他们,他不能支撑而被擒,清军拉裂他的肋骨、打落他的牙齿,他将死之时仍大骂敌人而死。当时有十二名百夫长,过去曾接受清军指挥,作为内应。到这时,中军汪汇与十二人约定第二天捆绑侍郎。侍郎入内拜见,早晨刚起床,十二人忽然互相说:“怎么能杀害忠臣?”于是折断箭矢、叩击刀刃,发誓后一起逃走。汪汇追赶不上。于是浙东沿村接寨,凡是奉檄能够捕获侍郎的人,都可获得重赏。侍郎藏在乞丐的船中,进入绍兴城。住了几天,事情更加紧急,逃到宁波奉化,依附平西伯王朝。先朝先也是四川人,华夏曾替侍郎与他交好,并订下婚姻关系;侍郎得到他资助的粮食、鞋袜,又在夏盖山重新集合部众。一天船停泊在山下,有龙挟带雷电将要升天,摇荡船只,士卒都害怕。侍郎命令发大炮攻击它,雷电更加猛烈,水也直立而起,侍郎神色自若。不久天气放晴,他从健跳转移到翁洲,入朝后加授兵部左侍郎,其他官职依旧。侍郎向王朝先请求,将朝先的部众合并起来,联络沿海各处,作为翁洲的卫军。张名振不喜欢这样做,偷袭杀死王朝先,侍郎仅仅逃脱。辛卯年,翁洲又溃败,他在江淮之间逃亡。总督陈公锦得到他,京口都统金砺、巡道沈润竭力主张杀他,唯独陈公不同意,释放了他。侍郎于是住在山阴的山谷中,不久游历钱塘。但大官认为他终究不可预测,又把他安置到江宁。起初侍郎在山寨时,把妻子儿女寄托在上虞赵氏家中。山寨溃败后,传言侍郎已经死了。他的夫人黄氏召集家人商议共同赴死。有个叫文莺的仆妇,是夫人的婢女,说:“夫人应当为公子打算,以延续李家的香火,怎么可以死呢?”夫人问:“那应当怎么办?”文莺说:“奴婢罪该万死,愿意代替夫人去死,再让我的女儿代替公子,等他们死在这里,夫人赶快带公子离开。”夫人哭着说:“怎么忍心让你代替我去死?”文莺说:“小小的不忍心最会坏事,赶快走吧。”山中有个罗吉甫,时常到侍郎门下往来,到这时奔来,说:“夫人和公子由我承担,即使因此而死,我也甘心。”于是夫人抱着儿子向罗吉甫跪拜,又向文莺跪拜。文莺说:“夫人不必这样,捕捉的人已经到了。”刚出门,捕捉的人便来到,把文莺带走了。有个徐昭如,也是义士,不知道夫人已经逃脱,约集敢死之士谋划拦截捕捉的人。后来隐约听说所捕的并不是真夫人,于是停止了行动。罗吉甫把夫人藏好后,夫人知道王朝先与侍郎是姻亲,便带着母子前往,到了那里才知道侍郎已经先到了。两人相见,悲痛大哭。侍郎说,文莺原本是一个木讷的女子,如今竟做到这个地步;文莺被捕后,竟然以命妇的身份自重,即使见到大官也不肯稍稍屈服,所有人都把她当作真正的夫人。当时按惯例应当迁往辽东,按察使刘自宏是淮人。有一天五更时分,他传令打开城门,命差吏押送文莺上路,不得稍作停留。有人说:“刘自宏大概怜惜侍郎的忠贞,也赞赏文莺的机密,便把她带回家中奉养,再用囚中的其他妇人替代她。”又说,侍郎从翁洲逃亡时,与夫人失散,住在山阴时,夫人又从海上赶来,两人得以再次相聚。侍郎被拘禁在江宁后,夫人已经去世。总督马公阳以礼相待侍郎,但始终怀疑他,说:“这个孤单的人,谁来为他担保?”侍郎暗中听到了这话。当时江宁有一位闺秀,人称钟山秀才,擅长画墨竹,容貌绝世,于是侍郎娶了她,两人朝夕十分亲密。马督私下对人说:“李公已经有所爱恋了。”没过多久,侍郎乘守卫懈怠,终于逃走。他从吴门渡过秦邮,逃到河北,遍历宜府、大同,又南下到百粤,和屈大均相处了很久。天下平定后,他才住在毗陵,修筑读易台在那里终老。我经过毗陵,多次访求他的子孙,却没有人知道。以上就是侍郎的行状。我读《天问阁集》,颇为怀疑侍郎是蜀人;但他论及杨武陵时多有宽恕之辞,甚至把他比作孙白谷,而把过错归给巡抚邵捷春,这与众人的议论为何如此不同呢?他又说周阳羡因嫉妒陈新甲而杀死他,认为陈新甲是冤死的,这恐怕也未必确实。总之,像侍郎这样在大节上可称道的人,也免不了因为爱憎的偏见而持论、考证史实,可见这件事是多么困难啊!《鲒埼亭集外编》卷十,鄞人全祖望绍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