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五鄞全祖望绍衣
乙酉,王师南下,破扬州。阁部史公之死也,或传其巳渡江而东,故其后英霍山寨犹冒其名。或曰突围出城,死于野寺,莫能明也。幕府监司王公之死亦然,是时仆从星散,或传其已缒城逃之淮北者,故是时家中犹望其还。见于其姻家董户部德偁之诗,阁部之死于南城也,以史德威之目见而后信之。王公之死也,以应参军廷吉自军中归寄其遗言而后信之。呜呼!士君子断头死国,而其事犹在明昧之闲,令人疑信相参,良久而始得其眞也,岂不悲夫?公讳缵爵,字佑申,鄞工部尚书庄简公佐之孙也。父某,荫生。公亦以庄简身后恩得官。甲申试知溧水,已而补应天府通判。时则赧王方登阼,马阮哆张用事,公无所见,故请赴阁部军前自効,乃以同知扬州府监军,而阁部亦内困于谗口,外则诸鎭不用命,待死而已。寻晋公按察佥事,持节。阁部怜公,一日谓曰:“时事可知矣,君徒死于此,何益?吾当送君还留都,以为后图。”公曰:“下官世受国恩,愿从明公死,不从马阮生也。”阁部改容谢之。时知江都县周公志畏,亦鄞人也,与公誓共死,登陴分守,城破陨于兵。呜呼!公志在死,卽留都亦何尝不可死?海岸之从容,足为孝陵弓剑之光,正不必谓定偕马阮偷生也。而公所以不肯者,不欲负阁部耳。不负阁部,岂肯负国?斯其不媿为庄简之孙,而有光于故国之乔木者,不已重哉?圣祖仁皇帝诏修《明史》,已为公立附传于阁部卷中,顾犹称其故官,予以应氏所言参之,嘉禾高氏《忠节録》,乃知其已为监司也。公之大节,岂在阶列之崇卑?而榷史则不可以荒朝之命而没之。公一女适董戸部德偁子允珂,贤而孝,通翰墨,当公生死讹传之日,昕夕泣血,望父而死。一子兆豸,有异才,以公之殉于扬也,不忍家居食先畴,终身踯躅蜀冈、邗沟之上,遂以野死。君子哀。之兆,豸诗尢工。里中钱退山、董晓山,关中孙豹人,皆推之。予求之扬,竟无传者。公之从孙丙乞铭公墓,予故牵连附志之。其铭词曰:
喟彼石头,不如广陵。愿从明公死,不从马、阮生。先公可作,葆兹家声。
○故仪部韦庵李公阡表
译乙酉年,王师南下,攻破扬州。阁部史可法公死时,有人传说他已经渡江向东,所以后来英山、霍山的山寨还冒用他的名义。有人说他突围出城,死在野外寺院,始终无法弄清。幕府监司王公的死也是这样。当时仆从四散,有人传说他已经从城墙缒下逃到淮北,所以那时家中还盼望他回来。董户部德偁的诗中曾写到此事。阁部死在南城,是史德威亲眼看见后才相信的;王公之死,则是应参军廷吉从军中回来,传达他的遗言后,才相信他确已死去。唉!士大夫砍头为国而死,而他们的事迹仍处于真假不明之间,使人疑信参半,很久以后才知道真实情况,难道不可悲吗?公名缵爵,字佑申,是鄞县工部尚书庄简公王佐的孙子。父亲名讳不详,是荫生。公也因庄简公身后的恩荫而获得官职。甲申年考授溧水县知县,不久补任应天府通判。当时赧王刚登基,马士英、阮大铖张扬擅权,公看不惯这些,于是请求到阁部军前效力,便以同知扬州府的身份兼任监军;而阁部在内受谗言困扰,在外又有各镇不听命,只能等待死亡。不久公晋升按察佥事,持节督军。阁部怜惜公,有一天对他说:“时局已经可以看清了,您白白死在这里,有什么益处?我应当送您回留都,以便将来图谋。”公说:“下官世代蒙受国恩,愿意跟随明公而死,不愿跟随马、阮而苟生。”阁部变了脸色,向他道谢。当时江都县知县周志畏公也是鄞县人,同公发誓共同赴死,登上城墙分守,城破后死于兵乱。唉!公既然立志赴死,那么即使留在南京又何尝不能死?他在海岸上从容赴死,足以为孝陵中的弓剑增光,实在不必说他会同马、阮一起偷生。他之所以不肯离开,是不愿辜负阁部;不辜负阁部,难道肯辜负国家吗?这才不愧为庄简公的孙子,也给故国的乔木增添了光彩,意义不是很重大吗?圣祖仁皇帝下诏修《明史》时,已经把公的附传立在阁部传中,只是仍称他原来的官职。我又拿应氏的说法加以参证,看到嘉禾高氏的《忠节录》,才知道他当时已经是监司。公的大节,难道在于官阶的高低吗?但修史却不能因为荒废朝廷的任命而把它隐没。公有一个女儿嫁给董户部德偁的儿子允珂,贤明孝顺,通晓文墨;在公生死传闻不一的那些日子里,早晚哭泣流血,盼望父亲直到父亲死去。有一个儿子叫兆豸,才华非凡;因为公殉难于扬州,不忍心留在家中享用祖先的田产,终身徘徊在蜀冈、邗沟一带,最终死在野外。君子都为他悲哀。兆豸的诗尤其精工,乡里的钱退山、董晓山,以及关中的孙豹人,都推重他。我到扬州寻访,最终没有找到他的传记。公的从孙丙请求为公的墓作铭文,所以我把这件事连带附记于此。铭文说:感叹那石头城,还不如广陵。愿意跟随明公去死,不愿跟随马、阮苟生。先公若能复生,请保全这门家声。故仪部韦庵李公墓道表
顺治丁亥,吾乡有五君子之祸。其时故家遗老,葢多豫其谋者,及为夫已氏所告,五君子被絷。夫已氏谓其客曰:「盈城士大夫雠我矣,当一网尽之。」于是复使其客上变。次年人日,所名捕百余人,而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枢、故仪部李公棡为之渠。大讯于杭,然里中诸义士尚多,相与捐数万金救之。其难得解,方事之殷,同狱思留身以有为者,不能不为逊词以对簿。独高李二公誓死,嘿不出一语。旣得岀,高公叹曰:「幸脱虎口之中,非始愿所及也。」论者亦谓当此大厄,强项不屈而卒得不死,以为大庆。而李公曰:「吾前此不欲陨黑穽耳,今得见白日而死可矣。」于是闭气绝粒数日,卒死之。家人问遗言,张目不答。高公叹曰:「吾媿之也。」夫时戊子二月十七日也,得年六十有二。李公讳棡,字宗海,一字韦庵,鄞人。前兵部尚书,谥忠毅橒之从弟也。崇正丁丑进士,释褐知广东潮阳县,有惠政。时思宗课吏急,特旨颁下四条曰:「修城隍,具器械,广积储,练士卒。」公课以最,暇日重修韩吏部、文丞相诸祠,更筑亭于东山,以为觞咏之地,署曰「水许」,取坡公「水则许我」之旨也。尢喜得士,潮之生徒争师之。陈文忠公子壮,广之南海县人也,为公座主,亦遣其子上庸师之。直指使者荐于朝,思宗召见,赐以白金,且用为给事中、御史。会畿辅被兵,守令多死,宜兴当国,请以诸觐吏有干力者暂承其乏。或曰首揆恐觐吏入台省,发其阴私,故外之。公得永淸县,永淸再被兵,村落萧然,居民流转。公还定安集,食不下咽,读公所作入境诗,皆比之元结舂陵之遗。在官十月,宜兴获罪,公等皆召还,再入对议用为给事中。而三月十九日之变,作闲关南归。福王之立,贵阳当国政,以贿成,遣人从公索赂,不得,乃令浙之直指任大成疏纠公,欲入之六等爰书,以事无所据而止。公曰:「吾求谅。」于先帝已耳,卧家不岀踰年而江上师起,以荐召为仪部主事,寻复归。又二年而及难。呜呼!公当可以无死之际,亦岂不欲徘徊事变,以为后图?其所惧者,再辱其身以辱国,故决计求死,以免王炎午之惓惓,其可不谓之志士也哉!公之死也,有子文胤,亦囚蛟关,马枥六十余日不相闻。有女文玉,己孀居,倾家为父。而前御史禾人曹溶方在杭为助殓事,同里万泰以其丧归。及文胤得脱,而公柩至矣。家人出公狱中所衣毳,其毛寸寸落,血痕狼籍。是秋,文胤再下府狱,竟得不死。其后风节甚高,浙东称为杲堂先生者也。葬公于东皋之省岙,安人邵氏祔。文玉年二十,其夫溺于江,恸哭三日,跃身入水,尸从江面浮出。旣丧父,削髪为比邱,甬上称为梵净师者也。又八十年,公曾孙世法勒石墓上,而予为之次其略。
○明嵩明州牧房仲钱公两世窆域志铭。
译顺治丁亥年,我乡发生了五君子之祸。当时旧家遗老大概多参与了谋划,等到夫已氏告发后,五位君子被拘捕。夫已氏对他的门客说:“满城士大夫都要仇视我了,应当把他们一网打尽。”于是又让他的门客上书告变。第二年人日,被点名逮捕的有一百多人,其中鄞县原都御史高斗枢公和原仪部李棡公是首领。官府在杭州大规模审讯,但乡里的义士还很多,大家共同捐出数万金来营救他们。案件将要获得宽解之时,和他们同狱、想保全自身以图将来有所作为的人,不能不在审讯时说些谦逊的话来应对。唯独高、李二公发誓以死相抗,默默不说一句话。既然得以出狱,高公感叹说:“幸而逃出虎口,这是最初的愿望所没有想到的。”评论者也认为,在这样的大灾难中,能够强项不屈,最终没有死,是极大的庆幸。但李公说:“我先前只是不愿掉进黑暗的陷阱罢了;如今能够见到白日而死,也就满足了。”于是闭气绝食数日,最终死去。家人询问遗言,他睁大眼睛却不回答。高公叹息说:“我对不起他。”这时是戊子年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二岁。李公名棡,字宗海,另一字韦庵,鄞县人。他是前兵部尚书、谥号忠毅的李橒公的堂弟。崇祯丁丑年进士,授官后任广东潮阳县知县,施行惠民政绩。当时思宗急于考核官吏,特旨颁布四条政令:“修缮城隍,备置器械,广泛积储,训练士卒。”公考核成绩列为最优。闲暇时重修韩吏部、文丞相等人的祠堂,又在东山修筑亭子,作为饮酒赋诗之地,题名为“水许”,取自坡公“水则许我”的意思。他尤其喜欢发现人才,潮州的生员弟子争相拜他为师。陈文忠公子壮是广东南海县人,曾是公的座主,也让自己的儿子上庸拜公为师。直指使者把他推荐给朝廷,思宗召见他,赐给白金,并准备任用他为给事中、御史。适逢京畿遭受兵乱,守令多战死,宜兴当国,请求让各位入朝觐见的官员中有才干能力的人暂时补充空缺。有人说,首辅担心入觐官员进入台省后揭发他的隐私,所以把公外放。公得到永清县,永清再次遭受兵乱,村落萧条,百姓流离。公回来安定并召集居民,忧愁得饭也咽不下;读到公所作的《入境诗》,都把他比作元结在舂陵所留下的诗篇。任官十个月,宜兴获罪,公等都被召回,再次入朝答对,商议任用他为给事中。然而三月十九日发生变乱,他辗转艰难地向南归去。福王即位后,贵阳人马士英主持政务,以贿赂办事,派人向公索取贿赂;公不给,于是命令浙江直指任大成上疏弹劾公,想把他列入六等爰书,但因没有事实依据而作罢。公说:“我所求的谅解,在先帝那里已经得到。”于是躺在家中一年多不出门。后来江上军队起兵,因推荐被召任仪部主事,不久又回家。又过了两年,祸难降临。唉!公正处在本来可以不死的时候,难道不想徘徊观望事变,以便为将来谋划吗?他所害怕的是再次辱没自身而连累国家,所以决意求死,以免像王炎午那样苦苦周旋;难道不可以称他为志士吗?公死时,有个儿子文胤,也被囚禁在蛟关,六十多天音信不通。有个女儿文玉,已经守寡,为父亲倾尽家产。当时前御史、禾人曹溶正在杭州,帮助办理殓葬之事,同乡万泰把他的灵柩送回。等到文胤获释,公的灵柩已经到了。家人拿出公在狱中所穿的粗毛衣,毛一寸一寸脱落,衣上血迹狼藉。这年秋天,文胤再次被押入府狱,最终得以不死。后来他的气节很高,浙东人称他为杲堂先生。公葬在东皋的省岙,安人邵氏附葬。文玉二十岁时,丈夫溺死江中,她痛哭三天,跳入水中,尸体从江面浮出。父亲死后,她削发出家为比丘尼,甬上人称她为梵净师。又过了八十年,公的曾孙世法在墓上刻石,我替他整理并写下这篇概略。明代嵩明州牧房仲钱公两代墓域志铭
嵩明钱使君卒于滇中,其子万里归骨棃洲,前辈记其事矣。使君曾孙锽选以为未尽,奉其家藏使君滇中所寄手迹,乞予更志其窆域。呜呼!使君以崇祯癸未令滇中之阳宗,不半年而北都亡,又一年而南都亡,滇中亦大乱,下邑长吏魂惊魄散,无复宦情,多弃印绶逃去。独使君抚循疲民,不震不动,时尝集诸生鸣琴讲经,未尝以丧乱形其草略。大吏交荐以考最,擢嵩明州牧。天南道断,故乡亲从遣人闲行入滇,以劝其归。使君复书曰:「乙酉之夏,江南巳无君矣,止亭弟尚与孙熊诸公画江求君而事之。丙戌之夏,浙东巳无君矣,止亭尚与诸公航海求君而事之。倘尔时吾家居,亦当随诸兄弟后,自请効死。而况奉先皇之命入滇中,虽经丧乱,吾君尚在其,忍委而去之?更何面目入家庙见故人?吾岂不知天南之乱已极,非特小朝,抑乱朝也。其不能为净土,在旦夕闲,顾吾但求毕吾之志而已。」止亭者,大学士忠介公使君族弟也。乙未五月十二日临终谓家人曰:「幸得保兹首领以见先皇,莫以绝域为恨也。」滇民聚而哭之,葬于通海之南山。使君先举三子,滇中所携小妻举二子,长子先卒,仲子随行而叔子美恭奉母家居,卽所称孝子者也。使君之卒,家人未知,又八年,天南大定。孝子日夜号咷告母,欲求其父,而家无一钱,奋足出门,适有伶人演院本所云「寻亲记者」,孝子曰:「是我也。」乃习之业成,买鼓板一副,每逢市鎭辄唱之,宛转哀动行路,稍稍得钱则又前行,钱罄复住,望门唱记数日则又得钱,听者讶其度曲之神,不知其为写心也。遂展转依人得入粤中,而一病于广东,再病于广南,濒于死者数矣。及至滇,踪迹范然,遇土人之知者,始得使君死问,及其葬地,而眷属不知流落何所,哀哭无措。又遇土人之知者,得导至其旧仆所居,始得展使。君墓下,幷求庶母兄弟而见之,展转乞哀告贷,又求为人记室,以得佣値,凡阅七年,始得归骨。嗣是以后,鄞人演院本者,不忍复奏寻亲之曲,比之王裒门下之废蓼莪。使君讳士骕,字房仲,一字道生,浙之鄞县人也。天启丁卯举人,娶倪氏,葬于其原。孝子字西侯,娶徐氏,祔葬使君墓下。子懿纲,卽锽选父也。孝子旣归父丧,以贫岀游,卒于山左之济宁。懿纲奉棺浮舟南下,中夜闻空中告以速行者,卽促舟人鼓棹疾发。次晨河水大决,直抵扬子江口,余舟多遭冲没,时以为孝子之报。懿纲亦早卒,其妇周氏苦节抚锽选以有成。一门三世,名德承承天之报,使君以报孝子者多矣。其铭曰:
嗟孤臣之恋主兮,甘心埋朽骨于滇池。嗟孝子之求父兮,赤手返覊魄于凤溪。碧鸡金马,忠孝所依,来伴慈乌墓门之栖。
○明监察御史退山钱公墓石葢文。
译嵩明钱使君死于滇中,他的儿子万里把遗骨送回棃洲,前辈已经记载过这件事。使君的曾孙锽选认为记载还不完备,带着家中收藏的使君在滇中寄回的手迹,请我再为他的墓域作志。唉!使君在崇祯癸未年任滇中阳宗县令,不到半年北都灭亡,第二年南都又灭亡,滇中也大乱,下属各县的长官惊魂失魄,再无做官的心情,多数抛弃印绶逃走。唯独使君抚慰安定疲敝的百姓,不惊不动,时常召集诸生弹琴讲经,从未因丧乱而使自己的政务草率。上级官员相继以考核成绩优异推荐他,升任嵩明州牧。通往天南的道路断绝,故乡亲友便派人从小路进入滇地,劝他回去。使君回信说:“乙酉年夏天,江南已经没有君主了,止亭弟还同孙熊诸公渡江寻求君主而事奉他。丙戌年夏天,浙东已经没有君主了,止亭还同诸公航海寻求君主而事奉他。假如那时我在家,也应当跟随诸位兄弟之后,自己请求以死效忠。何况我是奉先皇命令进入滇中的,即使经历丧乱,我的君主仍在那里,难道忍心抛弃他离去吗?还有什么脸面进入家庙见故人?我难道不知道天南的混乱已经到了极点,不只是小朝廷,简直就是乱朝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我不能在旦夕之间建立净土,只求完成自己的志向罢了。”止亭,是大学士忠介公的族弟,也是使君的族弟。乙未年五月十二日临终时,他对家人说:“幸而能够保全这颗头颅来见先皇,不要因为身处绝域而遗憾。”滇地百姓聚集哭送,把他葬在通海南山。使君原先由正妻生了三个儿子,带到滇中的小妻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先死,次子随他同行,三子美恭侍奉母亲留在家中,就是人们所称的孝子。使君死后,家人并不知道;又过了八年,天南完全平定。孝子日夜号哭告诉母亲,想寻找父亲,但家里一文钱也没有。他奋力迈出家门,正好有艺人在演院本,内容是所谓“寻亲记”。孝子说:“这就是我。”于是学习演唱,学成后买了一副鼓板,每到市镇便演唱,声音婉转悲哀,感动行路之人;稍稍得到钱便继续前行,钱花尽了就停下,面对人家门口演唱《寻亲记》几天,才又得到一些钱。听众惊叹他唱曲的神妙,却不知道那是在抒写自己的内心。这样辗转依靠别人,终于进入广东;在广东病了一场,在广南又病了一场,多次濒临死亡。到了滇地,踪迹茫然,遇到知情的当地人,才得知使君已经去世的消息和墓地所在,却不知道亲属流落何处,悲哭无措。他又遇到一位知情的当地人,在对方引导下到了使君旧仆居住的地方,才得以到使君墓下祭扫,并找到庶母和兄弟同他们相见。他辗转乞怜告贷,又请求给人做记室来取得佣金,整整过了七年,才把父亲的遗骨送回故乡。此后,鄞县人演院本时,不忍再演唱《寻亲》的曲子,把这件事比作王裒门下废止《蓼莪》的故事。使君名士骕,字房仲,另一字道生,浙江鄞县人。天启丁卯年举人,娶倪氏,葬在她的祖坟。孝子字西侯,娶徐氏,附葬在使君墓下。儿子懿纲,就是锽选的父亲。孝子送回父亲灵柩后,因为贫困出外谋生,死在山东济宁。懿纲奉棺乘船南下,半夜听见空中有人告诉他要快走,便催促船夫加快划船出发。第二天早晨河水大决,船直抵扬子江口,其余船只多被冲沉,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孝子的报应。懿纲也早早去世,他的妻子周氏苦守节操,抚养锽选成材。一家三代,名声德行代代相承,真是上天的报答;使君因此得到孝子的报答,也多得很。铭文说:可叹孤臣眷恋君主,甘愿让腐朽的遗骨埋在滇池。可叹孝子寻找父亲,赤手把羁留异乡的魂魄带回凤溪。碧鸡山、金马山,是忠孝寄托之地;愿来陪伴慈乌栖息在墓门之前。明代监察御史退山钱公墓石盖文
退山侍御墓文,予旣令其子浚恭援司马温文正公序《十国纪年》之例,卽用予所作《东村集序》上石。而浚恭以生卒月日子女之未备,令予补书。予乃援柳州墓石葢文之例,另叙一通,以复浚恭。侍御讳肃图,字肇一,学者称为退山先生,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其世系则故封礼部主事凤午之曾孙,知临江府若赓之孙,瑞安训导赠副都御史益忠之子,大学士忠介公肃乐之弟。以诸生倡义,歴官监察御史。辛卯翁洲之役,被俘不屈,同辈已戮尽,次及侍御,监刑者熟视忽释之,非所望也。生于万歴丁巳八月二十一日,卒于康熙壬申十月初二日,得年七十六岁。孺人周氏,副室史氏,合葬于东吴书院山之麓。子三:长浚恭,卽为忠介后者也;次澄恭,渐恭。浚恭尝谓予曰:「不肖年十二卽随先君出而索食,每至江上,先君辄惝怳四顾,指谓不肖:『此汝世父故营所称瓜沥军者也;此故大学士孙公营所称龙王堂军者也;此故大学士沈公营所称盛岭军者也;此故大学士熊公营所称湖山军者也。』又一营介乎龙王堂、盛岭之闲,故吏部侍郎章公军也。又一营在潭头,最与方国安营相近者,故都御史宁绍台道于公军也。此则所谓瓜沥六家军者也。其夹瓜沥左右而营者,故锦衣徐公启睿及予之支军也;其夹龙王堂左右而营者,故太常林公时对、驾部屠公献宸及南雷黄氏之支军也;其湖山之小营,则故侍御余姚长官王公正中之军也;其盛岭之小营,则故侍御慈溪长官王公玉藻之军也。此皆六家军之麾下也。其独当小舋者,故义兴伯郑公军也;其在下庄一带者,故太仆陈公濳夫军也;其遥驻龛山一带者,故尚宝朱公大定、平吴将军陈公万良、职方查公继佐军也;其在分水一带者,故都督姚公志卓、太仆方公端士军也;其控扼富阳桐庐。」而军者,故首揆张公营也。则又愤怒而言曰:「此逆帅方国安营所称七条沙军者也,此王武宁营所称西陵军者也。」语至此,则必噭然而哭。至若翁洲、健跳、石浦诸藩帅之强弱,琅江、长垣、鹭门诸藩帅之顺逆,先君尝终夜为不肖辈言之,而惜其时年尚少,不能强记。又曰:「不肖辈随先君于淮上时,河道制府靳公眞贤者,延先君入幕,而先君辞以疾。制府乃为假馆于外,而就谘之,然先君终不自得。」又曰:「先君临终戒不肖兄弟:『故国故君之感,此吾辈所当没身而已者也。若汝辈则不容妄有逆天之念存于其中。』呜呼!予生也晩不及奉诸遗老履絇,而世更百年,宛然如白髪老泪之淋漓吾目前也。斯卽见斯文者,犹将为之涕泗不巳,而何况于浚恭兄弟乎哉!」初,侍御归自海上也。杭人吴农祥晚出,欲为名高,移书谓侍御不当出而为索食之游。侍御以良友谢之。及农祥应词科之辟,人多笑之。侍御曰:「士之出处各殊耳。」其浑厚如此。今浚恭已为忠介后,而有子懿蕖,能追念本生,谋为侍御置墓田以崇祀事,是则可嘉也。爰卽诠次其语,列之。葢上而系之以铭,其词曰:
荒朝柱史,东村老农,九死不死,有此幽宫。穷冬木介,吾疑为血泪之所封。
○明职方主事兼三钱公坟铭
译退山侍御的墓文,我已经让他的儿子浚恭仿照司马温文正公为《十国纪年》所作序文的体例,直接把我所作的《东村集序》刻在石上。但浚恭认为生卒年月日、子女情况还不完备,让我补写。我于是仿照柳州墓石盖文的体例,另写一篇,以回复浚恭。侍御名肃图,字肇一,学者称为退山先生,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他的世系是:原封礼部主事凤午的曾孙,临江府知府若赓的孙子,瑞安训导、赠副都御史益忠的儿子,大学士忠介公肃乐的弟弟。以诸生身份倡义,历任监察御史。辛卯年翁洲之战中被俘,不屈服;同辈已经全部被杀,轮到侍御时,监刑者仔细看了看他,忽然把他释放了,这实在出乎意料。生于万历丁巳年八月二十一日,卒于康熙壬申年十月初二日,享年七十六岁。孺人周氏、副室史氏,合葬在东吴书院山麓。子三人:长子浚恭,就是承继忠介公之后的人;次子澄恭、渐恭。浚恭曾对我说:“我十二岁就跟随先君出门谋食,每到江边,先君总是神情恍惚、四处张望,指着对我说:‘这里是你伯父旧营中所谓的瓜沥军;这里是原大学士孙公军中所谓的龙王堂军;这里是原大学士沈公军中所谓的盛岭军;这里是原大学士熊公军中所谓的湖山军。’还有一营处在龙王堂和盛岭之间,是原吏部侍郎章公的军队。还有一营在潭头,最接近方国安军营,是原都御史、宁绍台道于公的军队。这就是所谓的瓜沥六家军。夹在瓜沥左右扎营的,是原锦衣徐启睿公以及我这支军队;夹在龙王堂左右扎营的,是原太常林时对公、驾部屠献宸公以及南雷黄氏的分支军队;湖山的小营,是原侍御、余姚长官王正中公的军队;盛岭的小营,是原侍御、慈溪长官王玉藻公的军队。这些都是六家军麾下的部队。独自扼守小舋的,是原义兴伯郑公的军队;在下庄一带的,是原太仆陈潜夫公的军队;远驻龛山一带的,是原尚宝朱大定公、平吴将军陈万良公、职方查继佐公的军队;在分水一带的,是原都督姚志卓公、太仆方端士公的军队;控制富阳、桐庐一带的,是原首辅张公的军营。”说到这里,他又愤怒地说:“这里是逆将方国安军中所谓的七条沙军;这里是王武宁军中所谓的西陵军。”说到这里,他一定会放声痛哭。至于翁洲、健跳、石浦各藩镇将领的强弱,琅江、长垣、鹭门各藩镇将领的顺逆,先君曾经整夜对我们这些晚辈讲述,只可惜当时我们年纪还小,不能强记。他又说:“我们跟随先君在淮上时,河道制府靳公是真正的贤者,请先君入幕,先君却以有病推辞。制府于是替他在外面借了馆舍,亲自去咨询他,但先君始终不能自得。”又说:“先君临终告诫我们兄弟:‘对于故国、故君的感情,是我们这些人应当终身坚持的事。至于你们,就不容许心中妄存违逆天命的念头。’唉!我生得太晚,未能亲自服侍那些遗老,世间又过了一百年,但那情景仿佛白发老人泪流满面,仍历历在我眼前。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尚且将为之流泪不止,何况浚恭兄弟呢!”起初,侍御从海上归来时,杭州人吴农祥出仕较晚,想借此博取清名,写信说侍御不应出门谋食。侍御把他当作好友而写信谢绝。等到农祥应召参加词科,很多人都嘲笑他。侍御说:“士人的出仕和退处本来各不相同罢了。”他的宽厚敦厚就是这样。如今浚恭已经承继忠介公之后,又有儿子懿蕖,能够追念亲生父亲,谋划为侍御置办墓田,以隆重祭祀之事,这确实值得嘉许。于是我就整理编次他所说的话,列在这里,并在上面系以铭文,铭文说:荒废朝廷的柱史,东村的老农,九死而未死,终于有了这座幽静的墓宫。隆冬树木如披甲,我疑心这是被血泪封存起来的。明代职方主事兼三钱公墓铭
忠介钱公以戊子卒于闽之琅琦,其第五弟检讨殉于福安,又七年,其第九弟推官殉于鄞,明年,其第七弟兵部亡命发狂而死于昆山。君子曰:「钱氏有四忠焉,而兵部有妇称奇节,则又四忠之余烈也。」兵部讳肃遴,字兼三,其世系见诸兄碑志。兵部性乐易,喜为诗,亦工书。以诸生从军,初授监纪,未受。入闽,以荐入枢曹。妻安人鲍氏,方未国难时巳纳采,未及娶,而难作,闽浙路绝。鲍氏父兄欲更择壻,安人不可。父兄叹曰:「非不知其不可,顾钱郞播迁天末,必无生还之望。」安人遽啮臂出血为誓,其家愕然而止。己丑,兵部从亡翁洲,辛卯,翁洲破来归,始成婚。安人之年二十六矣。甲午,张公苍水以定西之军入长江,兵部挈眷与弟推官闲道赴之。张公倒屣迎曰:「段文鸯耶?江子四耶?尊兄为不死矣!」已而师退,兵部归。乙未,翁洲复归海上,兵部复与推官赴之。时复濳行中土,结内主之助。丙申,大将军宜尔德再下翁洲,兵部复与推官先期人告未达,追兵及之,推官死焉。兵部亡命。是时,兵部同祖兄弟有通籍者,恐兵部兄弟出入焦原无已时,终为家门之累,颇相齮兀。兵部乃挈眷居昆山,思得闲为入海计。已亥,苍水又入长江,兵部又从之。己而兵败相失,流转太仓、嘉定闲,怏怏不自得。一日呕血数斗,大呼不绝以死,得年三十。安人勉治殡殓,祝髪为尼,与长洲殉难忠臣刘公曙之夫人同居一草庵中,泣血纺绩以求归赀。数年始得,呼其弟至昆,负骨以归。或劝以焚化,辄哭拒之,卒葬之君舅瑞安公墓旁,而身学道于戒珠庵。及兄公侍御举子浚恭,乃归抚之若已所出。临终谓浚恭曰:「我死当葬汝叔墓旁,无得用空门礼也。」浚恭乃以命服殓为合兆焉。是时,黄山汪侍郞沐日乱后为僧,其卒也,议者谓当以儒服殓,而其徒不可,葢泥于侍郞之无遗命也。安人之见卓矣!安人,尼名定镕,字觉幻。呜呼!兵部之百折不回,必欲展其初心,而卒以之毕命,亦可哀矣!而安人以巾帼芳年,矢苦节以报之,何其烈也!浚恭以忠介为所后父,以安人为慈母,故兼承其祀,而乞予为文以立之墓上。予不敢辞,其铭曰:
斯其为故国之双双兮,哀魂夜集于冬靑之树。鬼车过之,尚知所惧。
○明监纪推官叶虞钱公墓志铭。
忠介钱公兄弟十有二人,而推官肃典居第九。起兵时,诸弟从军者四人,推官年尚少,未豫也。丙戌,从诸兄浮海。戊子,忠介殉于埌琦。已丑,叔兄检讨殉于福安。推官展转闽浙之闲。庚寅,从亡共保翁洲,始有监纪推官之命。翁洲内附之后,又五年,卒以义死。呜呼!何钱氏之多奇也!推官故吾全氏壻,未及娶而航海,及归,卒不克娶而死,其年仅二十六岁。呜呼!钱氏故世受国恩,然忠介仗义于天地崩裂之中者四年,足以报矣。检讨抗守孤城,接踵丧元,亦足以嗣其兄矣。推官似亦可以无死,而卒死之,其殆有幸于得死,而耻托于可以无死之说者耶?其亦异矣。推官之仲兄侍御有哭推官文,顾嗛嗛不敢详其事。予尝以问之先君,则曰:「翁洲以辛卯破,甲午,推官与其叔兄枢曹航海复入闽南诸岛,因同苍水张公入长江。乙未,苍水居翁洲,推官兄弟复赴焉,然又时时入内地以谍消息。丙申,中朝遣大将军宜尔德帅师再入海,推官方与枢曹渡海告警,追骑至,枢曹得脱走,而推官被执,帽落,髪鬖鬖然,周臂。会大雨,骑入村庙,饮醉卧。土人至者,问知其为忠介弟,竞怜之,或遂欲脱其械,导之走。推官乃昻首叹曰:『吾亦安可以频辱哉?』谢遣土人,呼骑起,偕之鄞之三江口,不屈而死。时丙申七月十有一日也。」呜呼!推官欲逐虞渊之日,势不至化为邓林不止。卽令是时得脱虎口,亦终难必其免于死也。终于难免,则不若早从其兄于天上之为愈矣。此推官之志也。顾如土人者,殆亦山谷中有心人乎?推官当蹈海时,犹挟忠介遗集以行,尢可悲也。近者忠介嗣子浚恭以先集来,因与予语及诸父死节诸佚事,予举旧闻以告之,浚恭喜其岁时之核,足补家传之阙,请援检讨大招之例,幷为推官置兆域,而皆摛词于其石。推官讳肃典,字叶虞,其世数见诸兄。碑志不复具,其铭曰:
不降其志,惧负其兄;不屈其节,惧累其生。所恶有甚于死者,相与羽化而同升。
○明钱八将军墓表
译忠介钱公在戊子年死于闽地琅琦,他的五弟检讨殉难于福安;又过了七年,他的九弟推官殉难于鄞县;第二年,他的七弟兵部逃亡后发狂,死于昆山。君子说:“钱氏有四位忠臣,而兵部的妻子被称为奇节妇人,这又是四位忠臣余下的烈节。”兵部名肃遴,字兼三,他的世系见于诸兄的碑志。兵部性情平易,喜欢作诗,也擅长书法。他以诸生身份从军,起初授任监纪,但尚未接受。进入福建后,因荐举进入枢曹。妻子鲍氏安人,在国难发生前刚刚订婚,还没有成婚,战乱就发生了,闽浙道路断绝。鲍氏的父兄想另择女婿,安人不同意。父兄叹息说:“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不行,只是钱郎漂泊在天涯,必定没有活着回来的希望。”安人立即咬破手臂出血发誓,家人惊愕,这才作罢。己丑年,兵部跟随遗民逃往翁洲;辛卯年,翁洲失守,他返回内地,这才成婚。安人当时已经二十六岁。甲午年,张苍水公率定西军进入长江,兵部带着家眷和弟弟推官从僻道前往投奔。张公倒穿鞋出来迎接,说:“是段文鸯吗?是江子四吗?令兄竟然没有死!” 不久军队退却,兵部返回。乙未年,翁洲重新归于海上抗清势力,兵部又和推官前往。此时他们还常常潜行于内地,联络内地义军的援助。丙申年,大将军宜尔德再次攻下翁洲,兵部和推官提前派人报信却没有送达,追兵追上了他们,推官战死,兵部逃亡。此时兵部同祖的兄弟中有已取得官籍的人,害怕兵部兄弟不断出入焦原,最终成为家族的牵累,于是对他们多方排挤。兵部便带着家眷居住在昆山,想着找机会谋划入海。己亥年,苍水又进入长江,兵部再次跟随他。后来兵败失散,流转于太仓、嘉定之间,郁郁不得志。一天,他吐血数斗,大声呼喊不止而死,年仅三十岁。安人勉强料理殡葬,剪发为尼,和长洲殉难忠臣刘公曙的夫人一同住在一间草庵里,悲泣着纺纱织布,积攒归葬费用。过了几年才筹足钱,便叫她的弟弟到昆山,背着遗骨回乡。有人劝她火化,她总是哭着拒绝,最终把兵部葬在她公公瑞安公的墓旁,而自己在戒珠庵修道。等到她兄长公侍御的儿子浚恭考中举人,便回来抚养他,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临终时她对浚恭说:“我死后应当葬在你叔叔墓旁,不得采用佛门的礼仪。” 浚恭于是用命服为她入殓,使她与兵部合葬于同一墓域。当时,黄山汪侍郎沐日于战乱后出家为僧,他死后,有人认为应当穿儒服入殓,但他的徒弟不同意,大概是拘泥于侍郎没有留下遗命。安人的见识真是卓越啊!安人出家后的法名是定镕,字觉幻。唉!兵部百折不回,一定要实现当初的志愿,最终因此送命,也实在可悲!安人正值女子芳年,却以头巾女子的身份发誓守苦节来报答他,这是多么刚烈啊!浚恭把忠介作为自己的继父,把安人作为慈母,所以兼承他们的祭祀,并请我作文,把他们的事迹立在墓上。我不敢推辞,铭文说:他们就是故国的成双忠魂啊,悲哀的魂魄夜里聚集在冬青树下。鬼车飞过那里,也还知道应当害怕。○明代监纪推官叶虞钱公墓志铭。忠介钱公兄弟十二人,推官肃典排行第九。起兵时,跟随军队的弟弟有四人,推官年纪还小,没有参加。丙戌年,他跟随诸兄渡海。戊子年,忠介殉难于埌琦。己丑年,叔兄检讨殉难于福安。推官辗转于闽浙之间。庚寅年,他跟随遗民逃往翁洲,这才得到监纪推官的任命。翁洲归附以后,又过了五年,终于因守义而死。唉!钱氏为什么有这么多奇特的人啊!推官原是我全氏的女婿,还未成婚就渡海,回来后最终仍未能成婚便死去,死时只有二十六岁。唉!钱氏世代承受国恩,但忠介在天地崩裂之中仗义坚持了四年,已经足以报国了。检讨坚守孤城,接连丧失首领,也足以继承兄长了。推官似乎也可以不死,但最终还是死了,他难道是以能够获得死亡为幸,而以寄托于“可以不死”的说法为耻吗?这也实在奇异。推官的二哥侍御写过哭悼推官的文章,只是因为有所顾忌,不敢详细叙述他的事迹。我曾拿这件事询问先父,先父说:“翁洲在辛卯年失守,甲午年,推官和他的叔兄枢曹渡海,再次进入闽南诸岛,因而和苍水张公一同进入长江。” 乙未年,苍水驻守翁洲,推官兄弟又前往那里,但也时时进入内地刺探消息。丙申年,朝廷派大将军宜尔德率军再次入海,推官正和枢曹渡海报告警情,追兵赶到,枢曹逃脱,推官却被擒获。他的帽子掉了,头发散乱,绕在肩臂周围。适逢大雨,追兵进入村庙,喝醉后躺下。当地人来到庙中,问明他是忠介的弟弟,大家都怜悯他,有人甚至想替他解开镣铐,带他逃走。推官于是抬头叹息说:‘我怎么可以一再受辱呢?’谢绝并遣走当地人,叫醒骑兵,和他们一起到鄞县三江口,至死不屈。那时是丙申年七月十一日。”唉!推官想要追随太阳落入虞渊,形势若不使他化作邓林,是不会停止的。即使当时能够逃出虎口,也终究很难保证不死。既然最终难免一死,那么还不如早日追随兄长到天上去更好。这就是推官的志向。可是,像那些当地人一样的人,难道也都是山谷中有良知的人吗?推官投海时,还带着忠介留下的文集同行,更加令人悲痛。近来忠介的嗣子浚恭带着先集来见我,于是和我谈起诸位叔父死节的许多逸事。我把以前听说的事情告诉他,浚恭高兴这些年份都得到核实,足以补充家传的缺漏,请我仿照检讨大招的先例,连同为推官设置墓域,并都撰文刻在墓碑上。推官名肃典,字叶虞,他的世系见于诸兄。碑志不再详述,铭文说:不降服自己的志向,是怕辜负兄长;不屈服自己的气节,是怕连累生命。世上有比死亡更令人厌恶的事,于是兄弟相伴羽化升天。○明代钱八将军墓表
故太保阁学忠介钱公,有同七世祖弟肃绣,字文卿,世所称钱八将军者也。钱氏为吾乡望族,世用簪缨,礼乐着,无以勇力见者。太保尢孱弱,而文卿独力扼虎,射命中,饮酒可数斗,饮愈醉,胆愈壮,仰天振缨,意气横举。太保起兵,其同产弟从军者四人,从子一人,又族弟二人,日肃文、肃度。忽于众中见文卿仗策请自効,太保以其恃勇,恐至蹉跌,遏之不许,列名。文卿变姓名,注藉诸将幕下。及太保亲誓师,见之駴曰:“汝必欲随征耶?”江上出战,文卿为先茅,浮白大呼,挺矛直前,尝中利刃,肠出不及纳,一手揽之,一手榷斗不止,卒连斫二人仆地,始得还营。一军皆惊,而文卿意气自若。其时太保军中多魁士,如江子云、王征南,皆百夫之特,而文卿以兄弟尢勤于护卫,几如魏武之有许褚也。顾大保时时愤诸营滥邀爵赏,为偏裨树恩泽,故文卿在行闲积功甚多,而官止参将。呜呼!吾读诸史,北齐之彭乐,唐之郭琪,皆临阵肠出,以为何勇悍若此?近则攻台湾时,蓝理亦以此得大用,而文卿以一书生,同此奇勇,则几几乎过之。乃仅効其长于爝火之一隅,兵解以后,穷老桑麻之闲,掩关不敢轻岀,惟恐为霸陵之尉所呵,而日饮无何,郁郁以死。身死之后,世亦无复知之者,悲夫!文卿事太保甚谨,是时淡巴菰初出,然荐绅士人无用之者,文卿一见好之,太保见而怒鞭之,文卿惶恐扶服谢过,太保抚之而止。呜呼!斯其所以为忠义之子弟也耶?太保嗣子浚恭,以予铭其家先德之备也,请幷为文卿表之。其铭曰:
扼毒龙,斩赤豹,万戸侯安足道?乃数奇,投海峤,老失职,嗟不吊!我铭之,表忠孝。
○明故都督江公墓碑铭
钱忠介公之起事也,幕下列将较盛于张熊、孙、沈诸家,故其中多健者,而忠介所恃莫如江都督子云。都督讳汉,其原籍为南直隶徽州府休宁县,曾祖某,祖某,父某,黄山巨室,推江氏,而多以商籍入浙,都督由是家钱唐。膂力雄捷,视瞻瑰伟,居然将种也。相传都督之生,太夫人梦有金甲神临之,故都督生而不凡,亦颇以此自奇。丙戌,挈家而东,诣忠介军门,请自効,忠介大奇之,拔置诸偏裨之上,授以都督佥事总兵官。忠介故未尝习军旅,在江上每日戎服登舟,鸣鼓放船,都督指麾旣毕,则画诺焉。及浮海至长垣,再出师,七闽震动,楼船几下福州,都督之功为多。冯侍郞京第之乞师日本也,顾得都督同行,忠介遣之。旣归曰:“东师必不出也。”闻者不信,争叩之,对曰:“他日请念。”已而日本果愆约。忠介旣卒,都督旁皇无所之,而太夫人尚在鄞,乃变姓名来归,因定居焉。日与诸遗民赋诗以写其磊砢,每语及忠介则泪淋淋下。辛卯,姚江王督师枭首城西门,陆副使宇{火鼎}谋窜取之,访于督师之故卒,其人曰:“非得江都督事不谐。”副使亟以情告都督曰:“请以中秋日待我城下。”时都督家居,幅巾深衣,不执弓矢,届期忽红笠披短后衣,缚袴,挟健儿数十,扬扬而出,家人骇之。而城禁方严,都督径登之,守者以为关东新将也,趋叩头惟谨。旣见所枭首,忽怒目视曰:“是吾仇也,亦有今日乎!”拔刀击之,首堕城下,遂循雉堞周行纵览,濠水守者随之廪廪,而副使已拾首去。是日也,城外方竞渡,游人目炫无见者,都督之岀奇应变大略如此。都督旣居鄞,无以自给,种蔬为业,诸遗民竭蹶周之,四壁无长物,惟余忠介所赠宝刀一具而已。病亟,先赠公往视之,都督咄咄曰:“金甲神不灵耶?”先赠公曰:“神或卽钱王二公之谶也。”都督叹曰:“然则吾何望矣!”于邑而瞑。都督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葬于某乡。其原,其铭曰:
桓桓神勇,布衣从戎,故人其谁?宰相鲁公。鲁公旣死,朱鸟哀号,谁怜蕉萃?为赋大招。
○明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东王公神道阙铭
译已故太保、阁学忠介钱公,有同为七世祖弟的肃绣,字文卿,世人所称的钱八将军就是他。钱氏是我乡里的望族,世代凭借簪缨显达,讲究礼乐,从没有人以勇力闻名。太保尤其体弱,而文卿却能独自制服猛虎,射箭百发百中,喝酒能喝数斗,越喝醉胆子越壮,仰天振动帽缨,意气昂扬。太保起兵时,他的同胞弟弟有四人从军,侄子一人,还有族弟二人,名叫肃文、肃度。文卿忽然在人群中持杖请求效力,太保认为他依仗勇力,担心他遭遇挫折,便阻止他,不许他报名。文卿改换姓名,把名字登记在诸将幕下。太保亲自誓师时看见他,惊讶地说:“你一定要跟随出征吗?”江上交战,文卿冲在最前面,举杯痛饮,大声呼喊,挺矛直冲上去。他曾被利刃刺中,肠子流出,来不及塞回去,便一手把肠子拢住,一手继续挥刀搏斗,最终连续砍倒两人,才回到营中。全军都惊骇不已,而文卿神色自若。当时太保军中有许多勇士,如江子云、王征南,都是百夫长中最出众的人;文卿因为是兄弟,尤其勤于护卫太保,几乎像魏武帝有许褚一样。只是太保常常痛恨各营滥邀爵赏、借偏将副将之名树立恩泽,所以文卿在军中积下很多功劳,官职却只做到参将。唉!我读诸史,北齐的彭乐、唐代的郭琪,都曾在阵上肠子流出,人们认为他们勇猛强悍到了这种程度。近来攻打台湾时,蓝理也因此得到重用,而文卿只是一个读书人,却具有同样的奇勇,几乎还超过他们。可是他仅仅把长处施展在一隅战场上,战事结束以后,穷困老去于田间,闭门不敢轻易出门,只怕被霸陵尉呵斥;每天只是饮酒,郁郁而死。他死后,世上也再没有人知道他,真可悲啊!文卿侍奉太保非常恭谨。当时淡巴菰刚传入,士大夫都没有人使用,文卿一见就喜欢,太保看见后发怒,用鞭子打他;文卿惶恐地伏地谢罪,太保抚慰他,这才停止。唉!这就是忠义子弟的表现吗?太保的嗣子浚恭因为我把他家祖先的德行铭刻得很完备,请我也为文卿作墓表。铭文说:制服毒龙,斩杀赤豹,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是命运多舛,投身海岛,老来失去职位,令人叹息而无人怜悯!我为他作铭,表彰他的忠孝。○明代故都督江公墓碑铭 钱忠介公起兵时,幕下列将比张熊、孙氏、沈氏诸家更为盛多,其中有许多勇健之士,而忠介所倚重的没有谁比得上江都督子云。都督名汉,原籍南直隶徽州府休宁县,曾祖某、祖某、父某,都是黄山大族江氏,多因商籍进入浙江,都督因此在钱唐定居。他体力雄健,动作敏捷,容貌举止壮伟,俨然是将门之后。相传都督出生时,太夫人梦见一位身披金甲的神人降临,所以都督生来不凡,也颇以此自负。丙戌年,他带着全家向东,来到忠介军门,请求效力,忠介非常惊异,把他提拔到偏将之上,授任都督佥事、总兵官。忠介本来从未学习过军事,在江上时每天穿戎装登船,击鼓开船;都督指挥完毕,他便签字认可。渡海到长垣后,再次出兵,七闽震动,楼船几乎攻到福州,都督的功劳很多。冯侍郎京第请求向日本借兵时,特意请都督同行,忠介派他前往。回来后他说:“日本的军队一定不会出动。”听见的人不相信,争相追问,他回答说:“以后请记住这句话。”后来日本果然违约。忠介死后,都督惶惑无所归依,而他的太夫人还在鄞县,于是改名换姓回来,便定居在那里。他每天和遗民作诗,抒发胸中的不平;每当谈到忠介,就泪流不止。辛卯年,姚江王督师的首级被悬在城西门,陆副使宇{火鼎}谋划逃出城去夺取首级,向督师的旧部打听,那人说:“没有江都督的事情就办不成。”副使赶紧把实情告诉都督,说:“请在中秋那天到城下等我。”当时都督居家,戴幅巾、穿深衣,手中没有弓箭;到了约定日期,忽然戴红笠,披短后衣,扎紧裤脚,带着几十名健儿,大摇大摆出门,家人都惊骇不已。城门禁令正严,都督径直登城,守城者以为是关东来的新将领,赶紧恭敬地叩头。见到被悬挂的首级后,都督忽然怒目相视说:“这是我的仇人,他也有今天吗!”拔刀砍去,首级掉到城下;于是沿着城墙垛口巡视,尽情观看,护守壕沟的士兵跟随他,个个战战兢兢,而副使已经拾起首级离开了。这一天城外正举行竞渡,游人眼花缭乱,没有人察觉,都督出奇制胜、随机应变,大致如此。都督居住鄞县后,没有生活来源,便以种菜为业;遗民们竭尽全力接济他,家中四壁空空,只有忠介赠给他的一把宝刀。都督病重时,先赠公前去探望他。都督喃喃说道:“金甲神难道不灵吗?”先赠公说:“神或许就是钱王二公谶语中的人。”都督叹息说:“既然这样,我还指望什么呢!”忧闷不已,闭眼而死。都督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乡。他的墓志铭说:威武雄健、神勇无比,身为布衣却投身军旅;旧日知交还有谁?只有宰相鲁公。鲁公已经死去,朱鸟悲哀地哀鸣;谁来怜悯这憔悴的人?我为他作《大招》。○明代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东王公神道阙铭
古今来节士遭逢人伦之变,进退俱难者,葢多有之。赵苞势不能复顾其母,祇应以一死自谢,终为恨事。徐庶之从魏,先儒不以为非,然夷考之,则庶竟仕魏,无乃违其初心?岂方寸卒不自主耶?姜维自负远志,长往不顾,亦未为得。独周虓入秦,始终不可屈节,一奔汉中,再徙朔方,可谓烈哉。至吾乡王都御史而益奇。浙东之偾事也,同里王公翊与公结寨四明山中。先是画江而守,二公连名上书监国,请募沿海义勇,勤王自効。师甫集,而王航海,二公遂顿兵四明之杜岙,以为海上声援。海上之人呼之曰「东西王」,以别之。西王公主兵,东王公主饷。当是时,浙东之师云起,由宁绍以至台处,所谓山寨者相望也。旣以不练之兵,乌合复无所得饷,四岀劫掠,居民苦之。御史李公长祥在东山,翰林张公煌言在平冈,且耕且屯,最为居民所安,而孤弱不能成军。独西王公招兵最盛,而公善理饷计,山中屯粮所收不足,亲往民家,计其产用什一为劝输,以忠孝感动之。有额外扰民一粟者,必诛。又时遣人入内地,结连遗老,致其扉屦之助。故杜岙一军之强,甲于他寨。侍郞冯公京第,御史张公梦锡,遂合军来守大兰。公总司三营之饱。浙东列城畏之如老罴当道,而胥吏不复下乡催租。于是山中之民益乐输。监国之居舟山,非此一军莫能安也。庚寅,大兵决计下舟山,先廓淸山寨,以绝其援。两军由余姚、奉化会于大兰,而游骑分道四驰。冯、张二公死之。西王公避入海,公亦走。大帅劫公太夫人以招之,公乃尽薙其髪,以浮屠服至杭。时大帅方议劳来故国遗臣,得公喜甚,盛为馆帐如幕府而防闲之。未几,太夫人以天年终。公忽买一妾,昵之甚。于是夫人晨夜勃蹊诟谇,公乃控之吏而岀之。夫人亦攘臂登车,歴数公隐微之过而去。邻人骇焉。一日,公游湖上。防守者以其妾在,不疑而公竟不知所往,乃知向者特以术脱其妻也。公旣脱,携其夫人复入海,朝监国于金门。张名振请为监军。甲午,引师入大江,抵燕子矶,望祭孝陵,题诗恸哭而还。乙未,名振卒,海师复下舟山,张公煌言驻军焉。时有沈调伦者,复起四明山中,来迎公,乃赴之。山中人闻公至,壶浆以迎者如猬。浙东大帅方以舟山为急,闻公至,谓山寨且复,为舟山犄角,急攻之,公中流矢卒。公卒而舟山复破。公讳江,字长升,原籍绍兴府余姚县,迁慈溪县之叶岙。曾祖其祖某,父某,娶李氏。公少蹇于制举,其起兵时尚未为诸生也。呜呼,岂料公之所树立一至此哉!初授戸部主事,改戸科都给事中,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晋右副都御史。公之卒也,部卒窃其尸归葬叶岙。同时李公长祥散兵隐山中,江督郞公廷佐于浙东物色得之,亦盛以礼致焉,居之白下,其实覊之也。李公亦买一姬,朝夕酣歌恒舞,穷尽荒乐。郞公稍稍薄之,谓其怀于此土,谅无他矣。一夕行遯,大索卒不可得。李公踪迹颇与公不谋而合,而公末年更多起兵一节,则几过之矣。公之事已详于黄氏《四明山寨记》。吾友郑性令予为其神道之文,乃卽据黄氏所纪而删补之。其铭词曰:
神龙见首,必护其尾。有时蠖屈,终于鹏徙。纵见其尾,孰见其髓?吁嗟!王公死而后巳,亦有侍御斯人,敝屣。
○明故太仆寺少卿睂仙冯公神道阙铭
译古往今来,节义之士遭逢人伦变故,进退都很困难的,大概有很多。赵苞势不能再顾念母亲,只能以一死谢罪,最终留下遗憾。徐庶归附魏国,前代儒者并不认为他有错;但仔细考察,他最终竟在魏国做官,难道不是违背了最初的心愿吗?难道是内心最终不能自主吗?姜维自负有远大志向,长久远行而不回头,也不能算做得对。只有周虓进入秦国,始终不肯屈服气节,一次逃往汉中,又迁徙到朔方,可以说刚烈了。至于我乡的王都御史,就更加奇异了。浙东战事失败时,同乡王公翊和王公在四明山中结寨。此前他们划江防守,二公联名上书监国,请求招募沿海义勇,勤王效力。军队刚刚聚集,王公便渡海,二公于是驻兵四明山杜岙,作为海上军队的声援。海上人称他们为“东西王”,以便区别。西王公主管军队,东王公主管粮饷。当时浙东军队纷纷兴起,从宁绍直到台州、处州,所谓山寨彼此相望。可是这些军队既未经训练,又是乌合之众,还没有得到足够粮饷,便四处抢掠,百姓深受其苦。御史李公长祥在东山,翰林张公煌言在平冈,一边耕种一边屯兵,最能使居民安定,但力量孤弱,不能形成军队。只有西王公招募的士兵最多,而东王公善于管理粮饷。山中的屯粮收入不足,他亲自到百姓家中,按照各家的财产取十分之一,劝他们输送粮饷,以忠孝之理感动他们。若有额外取用一粒粮食扰民,必定处死。又时时派人进入内地,联络遗老,取得他们送来的鞋袜等援助。因此杜岙一军的强盛,超过其他山寨。侍郎冯公京第、御史张公梦锡于是合军驻守大兰。东王公总管三营的粮饷。浙东各城害怕他们,如同老熊挡在道路上,胥吏也不再下乡催租,于是山中百姓更加乐意输送粮饷。监国居住舟山,如果没有这支军队就无法安定。庚寅年,清军决定攻取舟山,先扫清山寨,断绝其援助。两军从余姚、奉化会师于大兰,骑兵分道四处奔驰。冯、张二公战死。西王公逃入海中,东王公也逃走。大帅劫持东王公的太夫人招降他,东王公于是剃光头发,穿僧服来到杭州。当时大帅正商议慰劳招徕故国遗臣,得到东王公后非常高兴,像对待幕府一样盛情安置,却又加以防范。不久,太夫人寿终。东王公忽然买了一个妾,非常宠爱她。于是夫人日夜大吵大骂,东王公便把她交给官府,遣送出去。夫人也挽起袖子登上车,列举东王公隐秘的过错后离去。邻居都惊骇不已。一天,东王公游览湖上,守卫因为知道他的妾在身边,便没有怀疑;后来发现东王公竟不知去向,才知道他先前只是用计使妻子脱身。东王公逃脱后,带着他的夫人再次入海,在金门朝见监国。张名振请他担任监军。甲午年,他率军进入大江,到达燕子矶,遥望祭拜孝陵,题诗痛哭后返回。乙未年,张名振去世,海军再次攻下舟山,张煌言公在那里驻军。当时沈调伦再次在四明山起兵,前来迎接东王公,他便前往。山中人听说东王公到来,提着酒浆前来迎接,人数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浙东大帅正把舟山视为急务,听说东王公到了,认为山寨将要恢复,成为舟山的犄角,便急忙进攻;东王公中流箭而死。东王公死后,舟山也再次失守。东王公名江,字长升,原籍绍兴府余姚县,后来迁居慈溪县叶岙。曾祖、祖父某,父亲某,娶李氏。东王公年轻时科举不顺,起兵时还不是诸生。唉!哪里料到他的事业竟能达到这种地步!起初授任户部主事,改任户科都给事中,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晋升右副都御史。东王公死后,部下偷偷把他的尸体运回,葬在叶岙。同一时期,李公长祥遣散部队,隐藏在山中;江督郎公廷佐在浙东寻访到他,也以盛大礼节请来,安置在白下,实际上是把他拘禁起来。李公也买了一个姬妾,早晚纵情歌舞,尽情享乐。郎公渐渐轻视他,认为他既然留恋此地,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一天夜里他逃走了,郎公大肆搜捕,最终无法找到。李公的踪迹颇与东王公相合,而东王公晚年还多了一段再次起兵的经历,几乎超过了他。东王公的事迹,黄氏《四明山寨记》已经记载得很详细。我的朋友郑性请我为他撰写神道碑文,于是我便根据黄氏记载删补而成。铭文说:神龙显现,必定护住自己的尾部;有时屈身如虫,最终也会如鹏鸟迁徙。即使看见了它的尾巴,谁又能看见它的骨髓?唉!王公至死方休;还有这位侍御,也把一双破鞋视若敝屣。○明代故太仆寺少卿眉仙冯公神道阙铭
公讳元飂,字沛祖,别号眉仙,浙之宁波府慈溪县人也。太常卿若愚子,工部司务季兆孙,封布政使爕曾孙。太常子三:长元扬,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次元飙,兵部尚书。而公最少。冯氏于慈溪代为冠冕家,而津抚兄弟尢以盛名见重于世,时有「大小冯君」之目。浙东自沈、朱二阁臣而后,声息不与东林相接,至「大小冯君」出而操东林之柄,士子欲自附于淸流,但得「大小冯君」一言,则虽以硕儒如蕺山、漳浦,亦无异论。公于其时步趋二兄之侧,所闻所见莫非奇节伟行,而公不甚自暴白也。崇祯壬午,以顺天贡士待试春闱,时寇祸亟,思宗倚任尚书与戸部倪公调兵调食,委以心膂,而猜疑未化,谓尚书在中枢,其兄又为畿甸开府,未必能尽洁身苞苴之外,思有以尝之。一日已晩,忽有人叩尚书邸求见,尚书以事冘顾左右,请三相公出见之,谓公也。公出则其人以三千金求一边帅缺,公怒标而岀之,以告尚书。尚书喜曰:「眞吾弟也。」次晨尚书入朝,思陵迎笑而语曰:「卿家三相公眞卿弟也。」尚书骇愕,乃知昨夜之以三千金来者上所遣也。津抚闻之亦大惊,而于是三相公之名继「大小冯君」起。是科公以五经成进士,时尚书为国理枢务,日忧日瘁,又内惧思陵猜疑之迹,遂成沈疾。思陵疑其伪托,久而知之,乃得假归,而谤之者终以为避祸而去。津抚进南迁之策,旣不得达京师,遂陷津抚誓师讨贼,监司内叛,自拔南归江左,淸议亦颇以临难不死加责备。于是「大小冯君」相见于杭,执手流涕,共约赴南都请复仇自効,而赧王方翻逆案,东林党人槪置不用。甲申九月,津抚与尚书十日之中相继以郁鬰死。尚书临终谓公曰:「吾无以慰伯兄未遂之志矣,汝其勉之。」公号咷曰:「敢不为国尽死。」公以丙戌之春赴南都,授兵部主事,已而靖南伯黄得功出讨。左兵请监其军,乃改上江兵备佥事,持节视芜湖军。芜湖告捷,而大兵渡江,赧王蒙难。公跳身至钱唐,则潞王迎降,乃归慈水。会沈公宸荃起兵,公大喜,告于两兄之灵而行。江干进公太仆寺少卿,公输家财以充饷,而江干又破。公归哭于两兄之墓曰:“国事今已矣,頼宗社之灵,或可以一线支。两兄其冥助之,不然弟当蹈海而死,更不得展拜先墓矣。”遂赴翁洲。时翁洲为威卤侯黄斌卿所守。公至,问以监国消息,则曰:“前数日已入闽。”公呼天长恸。公以贵介子弟,少未尝遭困苦,至是骤加忧愤,神气俱索。终日望海,咄咄不数旬而亦病。病甚,不肯进药。斌卿往视之,公张目曰:“下官累世并受国厚恩,而先伯仲尢为国家元老。先伯仲耿耿之志未遂而死,将以望之下官。而今又死,天也。”言讫而瞑。呜呼,以予所闻公兄弟三人之生平而论之,津抚老成忠谨则有余,而稍嫌才短。尚书才足办事,而或言其过于博大。然要之皆正人也。津抚之不死于津,与尚书之闻变而未死,其意原欲以有为。乃南都讳言讨贼,于是二公悔当日之不死,而卒以死自明。此则心迹之昭然者也。然使二公少更濡迟,以及画江之日,则必出而有为。其出也,究之亦归一死。则前日之志得申,而天下后世无异词。故论者惜二公之死稍晚,而予反嫌二公之死稍遽。试观公以甫经释褐之进士,流离海外,视死如归,夫孰非二公之志也哉?公生于万歴乙卯十一月二十一日,得年三十二岁。夫人某氏,子某。自公殁后,翁洲遂成域外。又四十余年而始得归葬先茔之次。又四十余年而予为之铭,其词曰:
东林党人,大小冯,有志未遂,长负恫。谁其竟之?三相公野棠,犹映棣萼红。
鲒埼亭集外编》卷六鄞全祖望绍衣
碑铭(三)
○明故大理寺评事林先生阡表。
译公名元飂,字沛祖,别号眉仙,是浙江宁波府慈溪县人。太常卿若愚的儿子,工部司务季兆的孙子,受封布政使爕的曾孙。太常有三个儿子:长子元扬,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天津;次子元飙,任兵部尚书;公是最小的。冯氏在慈溪世代都是显贵之家,天津巡抚兄弟尤其以盛名受到世人敬重,当时有“大小冯君”的称呼。浙东自沈、朱二位阁臣以后,声势便不再与东林相接;到了“大小冯君”出现,才重新掌握东林的影响。士子想把自己附于清流,只要得到“大小冯君”一句话,即使是蕺山、漳浦这样的硕儒,也不会有异议。公当时跟随两位兄长进退,所听所见无非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但公并不太公开表露自己。崇祯壬午年,他以顺天贡士身份等待参加会试。当时贼寇祸乱紧急,思宗倚重尚书和户部倪公调集兵员、粮食,把他们视为心腹,但猜疑之心还没有消除,认为尚书身在中枢,他的兄长又在京畿任巡抚,未必能完全不接受馈赠,想找机会试探他们。一天已经很晚,忽然有人敲尚书府邸的门求见,尚书因有事迟疑,环顾左右,请“三相公”出去见他,说的就是公。公出去后,那人拿三千金请求谋求一个边帅的职位。公愤怒地指责他并把他赶出去,告诉尚书。尚书高兴地说:“真是我的弟弟!”第二天早晨尚书入朝,思陵迎上来笑着说:“你家的三相公真是你的弟弟啊。”尚书惊愕,这才知道昨夜拿三千金来的人是皇上派来的。天津巡抚听说后也大为惊惊,于是“三相公”的名声随着“大小冯君”一同传开。公这一科凭五经考中进士。当时尚书主持国家枢务,日夜忧劳,又内心害怕思陵猜疑的迹象,终于积成重病。思陵怀疑他是装病推托,后来知道确实如此,才准许他告假回乡;但诽谤他的人始终认为他是为了避祸而离开。天津巡抚提出南迁的策略,既然不能把京师守住,天津巡抚便发誓起兵讨贼;监司却在内部叛变,他只得自行南归江左,清议也颇以他临难不能赴死加以责备。于是“大小冯君”在杭州相会,拉手流泪,共同约定前往南都请命复仇、效死报国;但赧王正在翻案,东林党人一概不用。甲申九月,天津巡抚和尚书在十天之内相继因忧郁而死。尚书临终对公说:“我没有办法安慰你伯兄未完成的志愿了,你要努力完成它。” 公放声大哭说:“我难道敢不为国尽死吗?”公于丙戌年春天前往南都,授任兵部主事。不久靖南伯黄得功出兵讨伐,左军请求派人监军,于是公改任上江兵备佥事,持节巡视芜湖军队。芜湖报告获胜,但清军渡过长江,赧王遭难。公逃到钱唐,正逢潞王投降,于是返回慈水。恰逢沈公宸荃起兵,公非常高兴,向两位兄长的灵位告别后出发。江干提升公为太仆寺少卿,公捐出家财充作军饷,但江干又失败了。公回去在两位兄长的墓前哭泣,说:“国事现在已经完了,幸赖宗社之灵,也许还可以维持一线希望。两位兄长请在冥中帮助我,否则弟弟就应当投海而死,再也不能来拜祭先墓了。”于是前往翁洲。当时翁洲由威卤侯黄斌卿镇守。公到达后,询问监国的消息,黄斌卿说:“前几天已经进入福建了。”公呼天长哭。公出身贵族子弟,年轻时从未遭受困苦,到这时突然加上忧愤,精神气力全都衰竭。他整天望着大海,忧闷不已,不到几旬也病倒了。病重后,他不肯服药。斌卿前去探望,公睁眼说:“下官家世代都承受国家厚恩,而我的伯父、兄长尤其是国家元老。伯父和兄长忠贞不二的志向尚未实现就死了,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下官身上。如今我又要死了,这是天意。”说完便闭眼死去。唉!根据我所听闻的公兄弟三人的生平来看,天津巡抚老成、忠谨有余,只是稍嫌才干不足;尚书才华足以办事,但有人说他过于博大。然而总的说来,他们都是正直之人。天津巡抚没有死在天津,尚书听到变乱后也没有立即死去,本来都想有所作为。后来南都忌讳谈论讨贼,于是二公后悔当日没有赴死,最终用死亡表明自己的心志。这就是他们心迹昭然的地方。但如果二公稍微再迟疑一些,等到划江而守的时日,他们一定会出面有所作为;一旦出面,最终也不过是一死。这样,往日的志向就能实现,天下后世也不会有异议。所以评论者惋惜二公死得稍晚,而我反而嫌二公死得太快。试看公刚刚脱去布衣、考中进士,就流离海外,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这难道不正是二公的志向吗?公生于万历乙卯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享年三十二岁。夫人某氏,子某。公死后,翁洲便成为域外之地。又过了四十多年,才得以归葬在先祖坟茔旁边。又过了四十多年,我才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东林党人,大小冯君,有志未能实现,长久背负悲痛。谁来完成他们的事业?三相公啊,野棠花还映照着兄弟间的红色花萼。《鲒埼亭集外编》卷六 鄞县全祖望绍衣 碑铭(三) ○明代故大理寺评事林先生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