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十鄞全祖望绍衣
行状(二)
○华氏忠烈合状
在昔,文章家无合状之体,惟叶水心集尝为陈同甫、王道甫作合志,葢出于史之合传。予因援其例于状,但古人于夫妇之闲,未有不以妇统于夫者,今双举之,何也?曰:华夫人之烈,非凡为妇者所可同也。作《华氏忠烈合状》。
检讨华公讳夏,字吉甫,别字嘿农,浙之宁波府定海县人也。其后迁鄞。少与同里王公家勤齐名,同受业于始宁倪文正公。已又同学于漳浦黄忠烈公。已又同参蕺山之席。已而同受知于新城黄公端伯、华亭陈公子龙。浙东社盟所称「华王二子」者也。是时检讨虽诸生,而谔谔有范滂、陈东之风。浙东资其清议,以为月旦。以恩贡入太学。乙酉六月,浙东兵起。首与董公志宁倡大议,预于六狂生之目。其奉钱忠介公书入定海,说王之仁,使返斾,几陷虎穴。夫已氏欲杀之而不克,详见予所作《忠介神道碑》。已而论倡义功,授兵部司务,寻晋职方主事,皆不受。请以布衣从军,悍帅枋成诸经畧皆不用。然犹与陈太仆濳夫出战牛头湾,弹从头上过如雨,不退。检讨雅素劲挺,忠介亦不能尽与之合,遂谢去。是为乙酉之仲冬。又七月而江上溃。是时浙东未下者祇翁洲,弹丸地。顾浙东之学士大夫,以至军民,尚惓惓故国,山寨四起,皆以恢复为辞。检讨谓人心未去也。而钱忠介公航海入闽,连下三十余城。闽人告急于浙,浙抽兵应之,浙之守备稍虚。检讨曰:「此可乘之会矣。」谋之益急。丁亥乞师翁洲,翁之故总兵黄斌卿无远畧,犹豫不应。检讨愤责而归。未逾时,慈之大侠以冯侍御京第海上往复书泄,牵连检讨捕之入狱。或曰亦夫巳氏所为也。囚中作《生谢》《死谢》《罹械》《破械》等诗。家勤与董公德钦悉力营救出之。检讨不以为惩,谒李侍御长祥于东山。侍御曰:「吾于会稽诸城邑俱有腹心,一鼓可集,但欲得海师以鼓动声势。」检讨曰:「海师不足用也。」公何不竟以中土之师速举?侍御曰:「此闲人颇以海师为望,因其势而用之耳。」检讨曰:「愚以为海师必不可恃。」侍御曰:「子其强为我行。」乃再乞师翁洲。时冯侍御京第方在翁洲,力劝斌卿。斌卿曰:「我军弱,中土之助」我者可得几何?检讨曰:“布置巳定,发不待时,将军何庸以寡助为忧?”将军之师入蛟关,范公子兆芝当以徐给事孚远柴楼之师会,可得六百人。将军之师至鄞江,杨推官文琦当以王职方翊大兰之师会,可得千人。王评事家勤当以施公子邦炌管江之师会,可得三千人。张屯田梦锡当以大皎之师会,可得四百人。而屠驾部献宸当以城中海道麾下陈天宠、仲谟二营之师为内应,可得千人。将军之师至慈,冯职方家桢当以其子弟亲兵会,可得五百人。将军之师至姚,李侍御长祥当巳下绍兴,以迟将军,其东山之寨当有使者来除道以俟。而张都御史煌言当以平冈之师会,可得三百人。将军之师渡曹江,章都督钦臣以偁山之师会,可得二千人。将军之师急移小亹,合李侍御军西渡萧山,尚有石仲芳寨可得千人。将军以此众长驱入杭,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何庸以寡助为忧?斌卿犹不信,检讨益恨而激之。斌卿大怒,奋拳击之曰:“吾今听子言,倘侍御爽约,吾且取子肝以饷军!”然斌卿特强许,终无出师意。检讨归,乃复令杨公文琦往,冯侍御等益劝斌卿。杨公曰:“累失期,事且坏,今十一月四日,直指使者之天台监司而下皆送于南渡,可乘虚至也。我当约诸道毕集,以侍将军之楼船。东山之兵亦以是日入越。”斌卿曰:“诺。”自检讨偕杨、王诸公经营恢复事,东西联络,飞书发使,口无宁晷,呕出心血数石。至是以为功有绪矣。而夫己氏乂告变。夫已氏之欲杀六狂生以阻军也,自度不为淸议所容,及再降于新朝,益决裂刋揭,自言其前此归命之早,而为王之仁所胁,今幸得反正,见天有日,然卒不见用,乃益思所以徼功者,广行贿赂,遂得反闲之力,中途赚取检讨所贻大兰帛书,尽得其详,由分守道陈谟以吿之。直指秦世桢,直指乃诡期不出而密。调慈水之兵,以袭大兰;定海之兵,以剿管江;姚江之兵,以捣东山。三道之兵皆溃,急捕检讨得之。届期,翁洲兵入关,直抵鄞城东之三江口;诸道兵无一至者。海道孙枝秀、严警、陈仲二将军不敢发,斌卿知有备,亦不敢攻而去。直指乃令知府大陈刑具讯检讨,究其党与。检讨乃慷慨独承曰:「心腹肾肠肝胆,吾同谋也。」及问帛书所载,杨王屠董诸人,皆言其不预。知府再拷之,检讨大呼曰:「太祖高皇帝造谋,烈皇帝主兵,安皇帝司饷,其余甲申、乙酉殉节诸忠,范公景文、史公可法而下,皆同谋也。」知府三拷之,终不屈。而是日也,谢昌元亦为人所告,下狱。初,谢氏欲害五君子,以求用于新朝,不料枝秀之艳其富也,欲并杀之而取其室,乃使人上书告之,又使人密语检讨曰:「谢氏汝冤家,可力引之,当为汝报仇。」
译行状(二) ○华氏忠烈合状 从前,文章家没有合写行状的体例,只有叶水心的文集中曾经为陈同甫、王道甫合写行状,大概是仿照史书合传的体例。我于是把这个例子援引到行状中。不过古人对于夫妇之间,从来没有不以妇人统属于丈夫的;如今把二人并列书写,为什么呢?回答说:华夫人的忠烈,不是一般做妻子的可以相比的。因此作《华氏忠烈合状》。检讨华公名夏,字吉甫,别字嘿农,是浙江宁波府定海县人,后来迁居鄞县。他年轻时与同乡王公家勤齐名,一同受业于始宁倪文正公;后来又一同向漳浦黄忠烈公学习;再后来一同在蕺山门下听学;不久又共同得到新城黄公端伯、华亭陈公子龙的知遇。这就是浙东社盟所称的“华王二子”。当时检讨虽然还是诸生,却有范滂、陈东那样正直敢言的风范。浙东士人凭借他的清正议论,将他作为品评人物的标准。他以恩贡身份进入太学。乙酉年六月,浙东起兵,他首先与董公志宁倡议大举,列入“六狂生”之中。他奉钱忠介公的书信进入定海,劝说王之仁回师,几乎陷入虎口。夫己氏想杀他却没有成功,详细情形见我所作《忠介神道碑》。后来论定倡义的功劳,授任兵部司务,不久晋升职方主事,他都没有接受。他请求以平民身份从军,悍帅枋成等各位经略都不采用他。然而他仍与陈太仆潜夫在牛头湾出战,炮弹从头顶上像雨一样飞过,他也不后退。检讨一向刚强挺立,钱忠介也不能完全与他意见相合,于是辞去。此时是乙酉年仲冬。又过了七个月,江上军队溃败。当时浙东尚未被攻下的只有翁洲,不过是弹丸之地。但浙东的士大夫乃至军民仍然眷恋故国,山寨纷纷建立,都以恢复故国为名。检讨认为人心还没有离去。钱忠介公渡海进入福建,接连攻下三十多座城。福建人向浙江告急,浙江抽调军队援助,浙江的守备稍稍空虚。检讨说:“这是可以乘机行动的时候了。”于是更加急切地谋划。丁亥年请求翁洲出兵,翁洲旧总兵黄斌卿没有长远谋略,犹豫不答应。检讨愤怒地责备他后返回。不久,慈溪大侠因冯侍御京第在海上往来的书信泄露,牵连检讨,将他逮捕入狱。有人说这也是夫己氏所为。检讨在狱中作《生谢》《死谢》《罹械》《破械》等诗。家勤与董公德钦竭力营救,使他出狱。检讨并未因此受到惩戒,便到东山拜访李侍御长祥。侍御说:“我在会稽各城邑都有心腹,只要一鼓作气就能集合起来,但想得到海军来鼓舞声势。”检讨说:“海军不值得依靠。”李公问:“您为什么不直接率中原军队迅速起兵呢?”侍御说:“这里的人很看重海军,所以要借助这种形势来使用它。” 检讨说:“我认为海军一定不能依靠。”侍御说:“你还是勉强替我走一趟吧。”于是再次请求翁洲出兵。当时冯侍御京第正在翁洲,极力劝说黄斌卿。黄斌卿说:“我的军队弱小,中原方面能给我的援助能有多少?”检讨说:“部署已经确定,出兵不必等待时机,将军何必因为援助少而忧虑?”将军的军队进入蛟关,范公子兆芝应当率徐给事孚远柴楼的军队会合,可以得到六百人。将军的军队到达鄞江,杨推官文琦应当率王职方翊大兰的军队会合,可以得到一千人。王评事家勤应当率施公子邦炌管江的军队会合,可以得到三千人。张屯田梦锡应当率大皎的军队会合,可以得到四百人。屠驾部献宸应当让城中海道麾下陈天宠、仲谟两营的军队作内应,可以得到一千人。将军的军队到达慈溪,冯职方家桢应当率他的子弟亲兵会合,可以得到五百人。将军的军队到达姚江,李侍御长祥已经率军进驻绍兴,以等待将军;他的东山山寨应当会派使者前来修路,以等待军队。张都御史煌言应当率平冈的军队会合,可以得到三百人。将军的军队渡过曹江,章都督钦臣应当率偁山的军队会合,可以得到二千人。将军的军队迅速移到小亹,与李侍御的军队会合,向西渡过萧山;此外还有石仲芳的山寨,可以得到一千人。将军率领这些人长驱进入杭州,百里之内每天都有送来的牛肉和酒,何必担心援助太少呢?黄斌卿仍然不相信,检讨更加怨恨,便激怒他。黄斌卿大怒,挥拳打他,说:“我如今听你的话,如果侍御失约,我就取你的肝来供军!”然而黄斌卿只是勉强答应,始终没有出兵的意思。检讨回去后,又派杨文琦前往,冯侍御等人更加劝说黄斌卿。杨公说:“屡次失约,事情将要败坏。如今是十一月四日,直指使者以及天台监司以下的官员都送往南渡,可以趁虚而入。我应当约定各路军队全部集合,等待将军的楼船。东山的军队也在这一天进入越地。”黄斌卿说:“好。”自从检讨与杨、王诸公筹划恢复之事以来,东西联络,飞送书信,派遣使者,嘴里没有一刻安闲,呕出的心血有几石之多。到这时,他们以为事情已经有了头绪。但夫己氏又告发了变乱。夫己氏想杀死六狂生以阻止军队行动,自知不被清议容纳;等到再次向新朝投降后,更加决裂地张贴揭帖,自称先前归顺太早,是受王之仁胁迫;如今幸而恢复正道,见到了光明。但最终没有受到任用,于是更加思索邀功的办法,广泛行贿,终于得到反间的力量;他在中途骗取检讨送给大兰的帛书,完全了解了计划详情,便通过分守道陈谟告发。直指秦世桢故意约期而不出兵,暗中调动慈水的军队袭击大兰,调动定海的军队进剿管江,调动姚江的军队攻打东山。三路军队都溃败后,立即逮捕检讨并将他抓获。到了约定日期,翁洲军队进入关口,直抵鄞城东面的三江口;各路军队却没有一支到达。海道孙枝秀、严警、陈仲三位将军不敢出兵,黄斌卿知道对方已有防备,也不敢进攻而撤走。直指于是命知府大陈设置刑具,审问检讨,追究他的同党。检讨慷慨地独自承认说:“心腹肾肠肝胆,都是我的同谋。”问到帛书中所载的杨、王、屠、董等人时,他都说他们没有参与。知府再次拷打他,检讨大声说:“太祖高皇帝谋划建国,烈皇帝主持军务,安皇帝负责军饷;其余甲申、乙酉年殉节的诸位忠臣,从范公景文、史公可法以下,都是同谋。”知府第三次拷打他,他始终不屈服。这一天,谢昌元也被人告发,关进监狱。起初,谢氏想害五位君子,以求得到新朝任用,却不知道孙枝秀贪图他的财富,想把他一并杀死并夺取他的家产,于是派人上书告发他,又派人暗中对检讨说:“谢氏是你的仇人,你可以尽力牵连他,我会替你报仇。”
及共讯,检讨曰:「咄嗟,此乃反面易行,首先送款之人也,而谓其不忘故国,吾死不瞑矣。」谢跪旁搏颡,谢曰:「长者,长者。」检讨在狱中鼓琴赋诗如平日,自称过宜居士。或问之曰:「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何有于某?」戊子五月初二日行刑,直指谓曰:「非不欲生汝,柰国法何?」检讨曰:「事成,吾不汝置;事败,汝亦不吾置也。」绝命有白光一缕冲天而去。监国还军翁洲,赠检讨门人私谥曰毅烈。生平著述最多,乱后散佚,仅存《过宜言》八卷。其狱中所订《操缦安弦谱》《泗水鼎乐府》《对簿录》《藏于高武部隐学家》,今惟《对簿录》尚有存者。
检讨夫人陆氏有隽才而性贞且孝,检讨被难,夫人绝粒七日不死。或曰:“有姑在,何可死也?”乃日进一餐。检讨正命,夫人亲诣市,纫其首于尸,负以归。旣殓,复绝粒。其姑垂泪劝之,复日进一餐。已而有令徙诸家妻子于燕,检讨之友高文学斗魁急过语曰:“夫人当自为计。”夫人曰:“诺。”愿得襃衣以见先夫子于地下。斗魁卽以其妻所有予之。次晨起,对镜叹曰:“天乎,吾不得终孝养矣!”视其盎中尚有米,亲扫臼舂之。舂毕,跪于姑前曰:“妇不随郞去,恐终不得事姑也。姑其强饭自爱,以保天年。”语毕,其姑哭,夫人亦哭。邻里闻者聚观如堵墙,皆失声哭。夫人徐起投缳堂中,旣上而绝者再。时方盛暑,汗涔涔下。邻人或以杨梅一盂进曰:“愿夫人尝此而后死。”夫人亦渴甚,啖之尽,以巾拭汗,复易缳而绝。而检讨次子凛咫,夫人于前数日密托检讨之友林评事时跃窃出匿之,但以瘽儿闻其家,莫有知者。夫人之慷慨从容,旣克从死,又克保孤,时人以为巾帼中奇男子云。其后凛咫竟育于林氏,年二十始复姓,详见予所作评事阡表。有谢寅生者,亦义士也,素与检讨不相还往。至是忽讯之狱中曰:“吾愿以女配公子。”检讨许之,寅生乃分以田宅而成立之。谢氏之为枝秀所陷也,亟行赂于直指,发其贪墨事,枝秀遂罢官。谢亦多方下石以报之,而刋揭自暴其前此告变之功,并为枝秀所陷之屈,然卒不见用。呜呼!皇朝应天顺人,同轨毕附。检讨欲以精卫之力塡阏海波,亦何可得?卽令是时所图得遂,浙河如破竹,亦岂足延西崦之祚?乃一掷不中,至再至三,卒以丧元,可谓愚矣。又况重瞳受病,一往疏防不密,失身宵人,抵隙竟漏,多鱼之师,坐而受缚,同盟骈首,仇雠快心,言之可为浩叹者也。然而欲存君臣之义于天地之闲,则小腆虽顽,终贤于筐篚壶浆之辈至。于身经百錬,终不为绕指之柔。皇朝杀其身,未尝不谅其心矣。若乃夫人之凛然大节,故国故家,均为有光。而临终妙用,才反出检讨之上,又一奇也。彼反复如夫巳氏,到今亦安在哉?
○杨氏四忠双烈合状
鄞镜川之杨以文懿公大其弟康简公冢宰碧川先生并起,五世中有四开府,三翰林,两台谏,四监司,而守牧以下无论也。时人为之歌曰:「半壁宫花春燕罢,满床牙笏早朝归。」以荣之。又六世而四忠双烈出焉,遂以收三百年世臣之局。迹其一门被歼,不可谓不惨,然而为故国增重矣。
译共同审讯时,检讨说:“呸!这个人反复无常,首先送上降表,却还说他没有忘记故国;如果我死了还不能闭眼。”谢昌元跪在旁边叩头,说:“长者,长者。”检讨在狱中像平日一样弹琴作诗,自称过宜居士。有人问他:“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合宜的吗?和某人有什么关系?”戊子年五月初二行刑,直指说:“不是我不想让你活,只是国法怎么办?”检讨说:“事情成功,我不会放过你;事情失败,你也不会放过我。”临终时一道白光冲天而去。监国退军翁洲后,赠给检讨门人私谥“毅烈”。他一生著述很多,战乱后散失,仅存《过宜言》八卷。他在狱中编订的《操缦安弦谱》《泗水鼎乐府》《对簿录》,收藏于高武部隐学家,如今只有《对簿录》还保存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检讨的夫人陆氏才智出众,性情贞洁而且孝顺。检讨遭难后,夫人绝食七天没有死。有人说:“家中还有婆婆,怎么能死呢?”于是她每天进食一餐。检讨按照正当的方式死去,夫人亲自到市中,把他的头缝接在尸身上,背着尸体回来。入殓后,她又绝食。她的婆婆流泪劝她,她又每天进食一餐。不久有命令要把各家妻子儿女迁往燕地,检讨的朋友高文学斗魁急忙来告诉她:“夫人应当为自己打算。”夫人说:“好。”她希望得到一件襃衣,以便在地下去见先夫。斗魁立即把妻子所有的襃衣给了她。第二天早晨起床,她对着镜子叹息说:“天啊,我不能终身奉养婆婆了!”看见米缸里还有米,便亲自打扫石臼舂米。舂完后跪在婆婆面前说:“媳妇不能跟随郎君离去,恐怕最终也不能侍奉婆婆。婆婆请努力吃饭,保重身体,以享尽天年。”说完,婆婆哭了,夫人也哭了。邻里听说后聚集围观,像堵墙一样,都失声痛哭。夫人慢慢起身,在堂屋中上吊;绳子已经套上,她两次都断了气。正值盛暑,汗水不断流下。邻人有人送来一碗杨梅,说:“愿夫人吃了这个再死。”夫人也十分口渴,把杨梅全吃了,用手巾擦汗,又换上绳子吊死。检讨的次子凛咫,夫人在去世前几天秘密托付检讨的朋友林评事时跃,把他偷带出去藏起来;只是用病儿的名义让人听说他在自己家中,没有人知道真相。夫人慷慨从容,既能实现随夫赴死,又能保全遗孤,当时人认为她是妇女中的奇男子。后来凛咫一直由林氏抚养,二十岁时才恢复本姓,详见我所作的《评事阡表》。有个叫谢寅生的人,也是义士,平日和检讨没有来往。到这时他忽然到狱中探问,说:“我愿意把女儿嫁给公子。”检讨答应了,谢寅生于是分给他田产房屋,使他成立成家。谢氏被孙枝秀陷害后,急忙向直指行贿,揭发孙枝秀贪污的事情,孙枝秀于是被罢官。谢氏又多方落井下石以报复他,同时张贴揭帖,公开说明自己先前告发变乱的功劳以及被孙枝秀陷害的冤屈,但最终还是没有受到任用。唉!本朝顺应天意人心,天下都归附于同一轨道。检讨想凭精卫填海般的力量填平阻挡大海的波涛,又怎么可能做到呢?即使当时谋划的事情成功,浙江如同破竹般迅速取胜,又哪里足以延长西崦的国运?一次投掷不中,接着第二次、第三次,最终因此丧失首级,真可以说是愚蠢了。何况重瞳患病,一开始疏于防备,防守不严,失身于小人,给了敌人可乘之隙,终于被多路军队坐困擒获;同盟之人接连被杀,仇敌得意,这些事情说来真令人长叹。然而,他想要在天地之间保存君臣大义,那么即使小小的腆颜顽抗,终究也胜过那些捧着筐篚、壶浆迎降的人。自身经历百般锤炼,最终也没有变成任人揉捏的柔弱之物。本朝虽然杀了他的身体,却未尝不谅解他的心意。至于夫人的凛然大节,则使故国和故家都增添光彩。她临终时的巧妙安排,才智反而超过了检讨,又是一件奇事。那些像夫己氏一样反复无常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呢?○杨氏四忠双烈合状 过去鄞县镜川的杨以文懿公及其弟康简公、冢宰碧川先生同时兴起,五代之中有四人开府,三人任翰林,两人任台谏,四人任监司,至于守令、牧守以下的官员更不必说。当时人作歌颂扬他们:“半壁宫花春燕罢,满床牙笏早朝归。”又过了六代,出了四位忠臣、两位烈士,于是为三百年世代臣僚的事业画上了句号。考察这一家一门被全部歼灭,不能说不惨烈;但他们也为故国增添了重要的光彩。
四忠者,长监纪推官赠兵科都给事中文琦,字瑶仲,号楚石;次职方郞中文琮,字天璧;其第三弟文瑛早卒;次监察御史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文瓒,字赞玉,号圆石;次都督府都事文球,字天琅。太仆卿美益之玄孙,泽州通判承龙之曽孙,诸生德迈之孙,监纪推官秉鼐之子。秉鼐字公鼎,能守文懿之敎,以名节勖诸子。里中以杨太公称之。推官尢喜交当世豪杰,以引进其诸弟。然家贫甚。推官娶沈氏,御史以举崇祯已卯科,始娶于杭之张氏,而以其妇装为职方娶李氏。截江之役,太公亲帅诸子从军。御史初入台,力言浙闽宜合不宜分,卽使主上屈节于天兴,将来无损于配天之业。时方争开读礼,多不以为然。而同里张公苍水尢出揭力排之。御史乃入闽,思文召对,又力言当联络闽浙以为同仇,不当启争端。闽强而浙弱,莫若输闽饷以助浙,自足以服其心。思文然之,即赐食撤御前灯送至邸。丙戌春,以温陵饥按视,疏发帑金三千赈给。归而陈四难十失诸奏疏,皆名言也。思文特用为云南巡抚,力辞,请如前旨得领饷入浙中,以图会师。郑氏尼之不果,乃命以掌贵州道,扼防建延三关,便宜行事,召募义勇。而浙东亡,仙霞告急,思文出走。方思文命御史之温陵问,知其有兄临轩试之,对言今日宜作马上天子,未可狃承平积习。思文奇之,以明经上等,即授惠安训导,寻加监纪推官,视惠安诸军。至是来就御史商所向,而太公挈家至。初,张夫人尚居杭,已而道断。夫人最多智略,叹曰:「干戈载道,吾当从夫以死耳。」其家力阻之不得,濳自小亹渡江。时两军列戍夹岸,钲鼓朝夕震中流交斗,毎日数合,飞鸟不得过。而夫人忽脱兔至,皆以为从天而下。也会江干事已不支,乃谋奉太公入闽,留职方居守,以都事从。甫至,推官御史适他出,乱兵突过。之夫人走伏草闲,贼执太公以去,索万金,不则烹。都事散髪狂号于路,路人怜其孝,不数日得金数千缗,赍入砦。贼以数不足,欲杀之。都事对父长恸,贼亦感动,令奉太公以归。俄而推官兄弟返避地于泰顺之竹园,欲求思文消息,以谋扈从,卒不得,乃返甬上。时浙地止翁洲未下,而宁绍台山寨大起,遥相首尾。于是有五君子之难,推官与大兰寨主王翊最善,故在五君子中独主西南一道。张夫人谓御史曰:“翁洲黄将军未可信,宜愼之。”御史亦以为然。不意翁洲未尝愆约,而华公过宜所致。大兰帛书中途为人所得,密揭告变,并列推官御史名,旁及都事,而独遗职方。时推官兄弟四人方谋于野,闻变,或劝之逃。推官曰:“吾以义动,而临难不赴,且将陷父于辟,安用义为?然偕死亦无益,吾独承之。”因遣御史都事入闽。御史不肯,乃独遣都事,变服走。推官就讯,忼慨无巵词,但言御史不预谋,请释之以养父,而自请速死。华公时已先在囚中,闻之泪涔涔下。而太公因橐饘传语,谓:“一日未死,当一日读书。”推官以诗答父,闻者益叹太公之贤。御史亦与同难。李公昭武唱和不辍。初,华公已独承帛书中事,欲尽脱诸同难以,故同难亦多不承者,而推官独不可。于是当事议坐推官而释御史。推官遂与华公同死。旣殡,张夫人谓御史曰:“难犹未止,可速去。”职方亦曰:“弟但去,有我在。”御史犹豫未决,夫已氏复以贿请于当事,必杀之,乃复逮之。御史太呼“高皇帝”不绝以死。夫已氏尝与太公同学,少相好,长相密也。及其反复两朝之闲,推官兄弟不复以父友事之,故祸最烈。张夫人负御史尸,纫其首,吮其血,哭尽哀,忽曰:“杨郞死忠分也,何以哭为?”因治棺衾皆双具,召画师至,写双影,语家人曰:“吾死矣。然吾宗刺史文人也,乞之为杨郞兄弟作传。吾死瞑矣。”刺史者前高唐牧德,周也,年老畏祸,逡巡不敢执笔。夫人乃书遗戒曰:「杨郞无媿于天地,无媿于国家,偷生一载,有为而然。妾今从之,亦可无媿于杨郞。」所遗二女,杨郞在囚中巳为择壻矣。闻者皆哭。夫人拜谢于太公之前,投缳被救不死,怒曰:「将隳我节耶?杨郞迟我久矣!」乃饮药,少选毒不卽发,复投缳而绝。夫人之父季初,故孝子,夫人少时亦尝割臂疗父病。夫人之母亦烈妇也,其渊源有自云。沈夫人噭然而哭曰:「吾姒烈矣,吾后之哉!」或劝之,叹曰:「昔陈同甫之传烈女,其姊不屈而死,其妹畏死卒受辱。
译四位忠臣中,长子是监纪推官、赠兵科都给事中的文琦,字瑶仲,号楚石;次子是职方郎中文琮,字天璧;第三弟文瑛早逝;次子是监察御史、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文瓒,字赞玉,号圆石;次子是都督府都事文球,字天琅。他是太仆卿杨美益的玄孙、泽州通判杨承龙的曾孙、诸生杨德迈的孙子、监纪推官杨秉鼐的儿子。杨秉鼐字公鼎,能够遵守文懿公的教诲,以名节勉励几个儿子,乡里称他为杨太公。推官尤其喜欢结交当代豪杰,以此引荐、提携几个弟弟。但家境非常贫困。推官娶沈氏;御史因举荐崇祯己卯科,才娶杭州张氏,并把张氏的嫁妆用于给职方郎中娶李氏。截江之战时,太公亲自率领几个儿子从军。御史刚进入都察院,竭力主张浙江、福建应当联合而不应分裂,即使让主上向天兴屈节,将来也不会损害配享上天的事业。当时正争论开读礼仪,很多人不以为然;同乡张公苍水尤其发布揭帖极力排斥他的主张。御史于是进入福建,思文帝召见问对,他又竭力主张联络福建、浙江,共同对敌,不应挑起争端。福建强而浙江弱,不如把福建的军饷输送给浙江以资助浙江,这样自然足以使福建心服。思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赐他食物,撤下御前的灯送到他的住处。丙戌年春天,他因温陵饥荒前往巡视,上疏请求发放帑金三千赈济百姓。回来后又陈述四难十失等奏疏,都是有名的议论。思文帝特意任命他为云南巡抚,他极力推辞,请求按照先前的诏旨,领受军饷进入浙江,以谋划会师。郑氏阻挠而没有成功,于是任命他掌管贵州道,扼守建阳、延平三关,允许便宜行事,招募义勇。但浙东沦陷,仙霞关告急,思文帝出逃。当时思文帝命御史前往温陵询问,知道杨文琦有个哥哥杨临轩,便考问他。杨临轩回答说,如今应当做马上天子,不可拘泥于太平时代积累下来的习惯。思文帝认为他奇异,便以明经科上等身份授任惠安训导,不久加授监纪推官,负责督察惠安各军。到这时,杨文琦前来向御史商议进军方向,太公也带着全家到来。起初张夫人还住在杭州,后来道路断绝。夫人最有智谋,叹息说:“战乱遍布道路,我应当跟随丈夫一同死。”她的家人极力阻拦,却没有成功,她暗中从小亹渡过江去。当时两军列阵驻守在江岸两边,早晚钲鼓声在江心震响,双方每天交战数次,飞鸟也不能飞过。夫人忽然像脱兔一样赶到,众人都以为她是从天而降。恰逢江边的局势已经不能支撑,于是谋划奉太公进入福建,留下职方郎中守卫,并让都事随行。刚到那里,推官御史恰好出门去了,乱兵突然冲来。之夫人逃跑,伏藏在草丛间;贼兵抓住太公带走,索要万金,否则就要把他烹杀。都事披散头发,在路上疯狂号哭,路人怜悯他的孝心,没过几天便得到数千缗钱,携带着送入贼寨。贼兵认为钱数不够,想杀他。都事面对父亲放声悲哭,贼兵也受到感动,命他奉送太公回去。不久,推官兄弟回来,躲避到泰顺的竹园,想打听思文的消息,以谋划护卫监国随行,最终没有得到消息,便返回甬上。当时浙江只有翁洲尚未被攻下,而宁绍台山各寨纷纷起兵,彼此遥相呼应。于是发生了五君子之难。推官与大兰寨主王翊交情最好,所以在五君子中独自负责西南一路。张夫人对御史说:“翁洲黄将军还不能信任,应当谨慎对待。”御史也认为有理。谁知翁洲方面从未违背约定,而是华公经过宜所导致了事变。大兰的帛书在半路被人得到,密报举事,并列出推官、御史的姓名,旁及都事,唯独遗漏了职方。当时推官兄弟四人正在野外商议,听到事变,有人劝他们逃走。推官说:“我们是以义举动,如果临难而不赴,反而将使父亲陷入刑罪,那么讲义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一起死也没有益处,我一个人承担此事罢了。”于是派御史、都事进入福建。御史不肯去,便只派都事一人改装逃走。推官接受审讯时慷慨激烈,没有一句支吾之词,只说御史没有参与谋划,请释放他,使他奉养父亲,而自己请求立即处死。华公当时已经先被关在狱中,听到这话,眼泪不断流下。太公便借着送饭的囊袋传话说:“只要一天没有死,就应当读一天书。”推官作诗答复父亲,听到的人更加赞叹太公的贤德。御史也和他一同遭难。李公昭武不断与他唱和。起初,华公已经独自承担帛书中的事情,想使所有同难者都脱罪,因此同难者中也有许多人不肯承认;唯独推官不肯这样做。于是主事者商议判处推官而释放御史。推官最终与华公一同死去。安葬之后,张夫人对御史说:“灾难还没有停止,应该赶快离开。”职方也说:“弟弟只管走,有我在这里。”御史仍然犹豫不决,夫已氏又向主事者行贿,请求一定杀死他,于是再次逮捕御史。御史不断大声呼喊“高皇帝”,直到死去。夫已氏曾经与太公同学,年轻时彼此友好,长大后关系亲密。等到他在两朝之间反复无常时,推官兄弟不再把他当作父亲的朋友来对待,所以他所制造的祸患最为惨烈。张夫人背负御史的尸体,缝合他的头部,吮吸他的血,极尽悲哀地哭泣,忽然说:“杨郎为忠义而死,这是他的本分,我为什么还要哭呢?”于是置办棺材和殓服,全部准备两套;召来画师,画下夫妻二人的画像,对家人说:“我也要死了。但我宗族中有一位刺史文人,请求他为杨郎兄弟作传。这样我死也可以瞑目了。”这时留下的两个女儿,杨郎在狱中已经替她们选择了女婿。听到这些话的人都哭了。夫人到太公面前拜谢,投缳自尽,被救下而没有死,愤怒地说:“难道要毁坏我的节操吗?杨郎已经等我很久了!”于是服毒,过了一会儿毒性还没有立即发作,她又投缳而死。夫人的父亲季初,原本就是孝子;夫人年轻时也曾割臂取血来治疗父亲的病。夫人的母亲也是烈妇,她的贞烈有来由。沈夫人放声哭道:“我的嫂嫂太刚烈了,我难道要落在她后面吗?”有人劝她,她叹息说:“从前陈同甫为烈女作传,她的姐姐不屈而死,她的妹妹害怕死亡,最终受辱。
诸君将陷我为畏死之妹耶?」亦自经。监国还军翁洲,皆赠官,而都事之入闽也,钱忠介公已卒。乃谒刘阁部中藻于福宁,阁部曰:「祝君为王元德之弟仲德,则老夫幸甚。」令参幕府军事,时都事尚未娶。阁部欲婚之,曰:「谢三宾雠首未县,未可也。」阁部益重之。次年福宁不守,都事死之初,张公苍水以争闽事不喜御史,至是自海上贻书,谓杨氏一门忠节如此,当日悔其参辰,并以诗吊之。职方乃闲行谒张公,把臂痛哭,托以联络中土事。自是职方毎岁往来海上不绝。太公亦弗以前祸为戒,勉以善成家风,而海上之局日削,职方悲愤益甚。癸卯,太公卒。是年有降卒自海上言,职方将引海上将赵彪为患。逮至钱唐,叹曰:「吾父以天年终,吾可死矣,且吾固雁行中漏网也。」赋绝命词,扼吭而卒。李夫人先卒。杨氏自戊子以来,家经再籍,寸丝粒粟无复存者,庶弟文珽、文玠曁诸侄皆以职方故遣戍毙于道,一门遂尽。职方之死,葬于杭西湖之南屏,其遗意也。又十二年,而御史之同年前,太仆石门曹广葬推官父子兄弟十棺于镜川,惟都事无骨可归,招魂以附之。详见予所序《杨氏葬录》。推官兄弟俱有集,御史尢多,其奏稿、鸟史、虫史俱不传,诗稿惟《落花吟》一卷犹存。推官狱。中诗《职方绝命词》皆仅存者。
○屠董二君子合状
呜呼!古今殉国之士,至于唐睢阳之六忠烈矣。然观张公所以语南八者,惟恐同事诸君之死之不决;而许公死于偃师,稍晚,遂起张公之疑。向非后死者力为表之,将竟不免于议论矣。惟段公倒用大司农印,如岐、如刘,如何各不相引,而卒之各相报以死。伟哉!残明吾乡戊子之难过,宜华公为之魁。顾华公所纪《对簿录》,颇若不满于屠、董二君子,而独推楚石杨公之慷慨。予详考之,华、杨之抗词不屈,良不愧张公;而屠、董之心,亦未尝有媿于许公,特其形迹之闲,有须暴白者,遂不得比于段、岐一辈,为可惜也。予旣为华公夫妇合状,又为杨公兄弟娣姒合状。偶翻《对簿录》,惧屠、董大节之有晦也,乃更作二君子合状。世有韩退之,或采予文以当于嵩之考证,未可知也。
译“诸位难道要使我成为那个害怕死亡的妹妹吗?”她也上吊自尽。监国把军队撤回翁洲,众人都追赠官职;都事进入福建时,钱忠介公已经去世。他于是到福宁拜见刘阁部中藻,阁部说:“祝君如果能成为王元德的弟弟仲德,那就是老夫的幸运了。”便命他参与幕府军事。当时都事还没有娶妻。阁部想把女儿嫁给他,说:“谢三宾这个仇人的首级还没有悬示,婚事还不可办。”阁部因此更加器重他。第二年福宁失守,都事将死之初,张公苍水因为争夺福建之事不喜欢御史,到这时从海上寄信来,说杨氏一门的忠节如此,后悔当日与他们疏远,并作诗悼念。职方于是从间道拜见张公,挽着他的手臂痛哭,把联络中原的事情托付给他。从此职方每年往来海上不绝。太公也不因先前的灾祸而有所戒惧,勉励他以善行成就家风;但海上的局势日益削弱,职方的悲愤更加深重。癸卯年,太公去世。这一年有海上来的降卒说,职方将引海上将领赵彪来制造祸患。职方被捕送到钱唐,叹息说:“我的父亲享尽天年而终,我可以死了;况且我本来就是雁行中漏网的人。”于是作《绝命词》,扼住喉咙而死。李夫人先于他去世。杨氏自戊子年以来,家产两次被抄没,连一寸丝、一粒米也没有留下;庶弟文珽、文玠以及各位侄子,都因为职方的缘故被发配戍边,死在路上,一家于是全部灭尽。职方死后,葬在杭州西湖以南的南屏,这也是按照他的遗愿。又过了十二年,御史的同年、太仆石门曹广,把推官父子兄弟十口的棺材葬在镜川;唯独都事没有尸骨可以归葬,只得招魂附葬。详情见我所作的《杨氏葬录》序。推官兄弟都有文集,御史的尤其多;他的奏稿、《鸟史》《虫史》都没有流传,诗稿只有《落花吟》一卷还保存着。推官狱中所作的诗和《职方绝命词》,都是仅存的作品。○屠、董二位君子合传 唉!古今殉国之士,到了唐代睢阳的六位忠烈,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看张公对南八所说的话,只怕共同做事的诸位君子死得不够坚决;许公死在偃师,稍微晚了一些,于是引起张公的怀疑。假如不是后死的人竭力为他表明真相,恐怕最终也免不了议论。只有段公倒用大司农印,像岐公、刘公那样,为什么彼此都不互相援引,而最终各自以死相报呢?伟大啊!残明时期我乡戊子年的灾难,应该以华公为首。只是华公所记的《对簿录》,似乎颇为不满于屠、董二位君子,却唯独推重楚石杨公的慷慨。我详细考察后认为,华公、杨公抗词不屈,确实无愧于张公;屠、董二人的内心,也未曾有愧于许公,只是他们的外在行迹之间有些需要公开说明的地方,所以未能与段公、岐公一类人物并列,实在可惜。我已经为华公夫妇作了合传,又为杨公兄弟和妯娌作了合传。偶然翻阅《对簿录》,担心屠、董二人的大节被遮蔽,于是又为两位君子作了合传。世上如果有韩退之这样的人,或许会采录我的文章,用来配合李翱的考证,这也未可知。
驾部屠公献宸,字天生,鄞人,兵部侍郞大山之曾孙。推官董公德钦,字若思,鄞人,兵部侍郞光宏之孙。二家并以甲第雄于甬上,称世臣。天生与若思皆负高才,讲气节。江南之亡也,若思纳衣巾于文庙,恸哭。时鄞之义师尚未动,天生西向萧山,探行省消息。闻潞王降,而归道出姚江,则孙熊二公已举兵。天生杖策谒军门,二公奇之,留参其军事。次日过宜华公等,亦与若思拥钱忠介公起兵于鄞,会师江上。忠介执天生手慰劳之曰:「君可谓先平阴之役而鸣者也。」天生募义从为小营,军于瓜沥之龙王堂。前寻授车驾主事。若思亦以招军输饷功,在六狂生之亚,授监纪推官,不受。已而江上事坏,并角巾归里。先是故尚书慈水冯公邺仙兄弟门下多奇士,至是多在大帅幕中。天生欲因其力以有所图,客颇许之。天生之居故侍郞第也,北来诸将夺其半以为署。有海道中营游击将军陈天宠仲谟者,北人也。冯氏诸客瞰知其有异,微说之。二人乃亲诣天生密室,屏左右言曰:「吾二人故史阁部麾下也。当江都失守,阁部垂死遗言属我辈,必无负明室。吾二人敢忘之哉?将有所待而为之,以报阁部也。吾观公非凡人,且一切来往踪迹,吾亦稍觉之。公若弗疑,愿効死力。」天生闻之大喜。天宠等卽从衣领中出史阁部牒示之曰:「倘城下有警,吾缚备兵使者以予公矣。」于是过宜频乞师于翁洲内外,合约以复浙东。用少牢祀史阁部于天生家,陈仲二将军预其盟会。过宜以慈水大侠牵连被逮入狱,若思与王评事石雁悉力营救出之。已而翁洲许过宜以师期,遂欲合诸道之师大举,而天生以二将军之师为内应。若思曰:「诸军旣入城,吾请任其饷。」乃尽斥卖其家赀以待。先期而夫已氏吿变,诸道兵皆为大军所截,不得进。祇翁洲师次城下,陈仲二将军。秣马犹思,应之海道。孙某登陴以望,骇曰:“敌兵翘首望城上而不发矢,望内应也。”即调城守营兵,分鎭诸门。居民敢有出衢巷瞻眺者,即击杀之。陈仲二将军不敢发。翁洲知有备,次日遽去,而城中亦莫敢有追之者,惧内变也。天生与若思走天台。初五君子之聚谋也,过宜忼爽而疏。天生与若思皆戒之曰:“同里中有外托气节之名,内实阴贼不可信者,宜防之。”过宜不甚用其言,至是泄之。夫已氏者,果其人也。海道遣人大索,追及天生等于天台,执之。过宜之入狱也,已独承其事,谓天生等皆不与谋。及大讯甬之诸义士聚议,亦以过宜为戎首,必不得活,而天生等皆尚可免。况过宜旣独承,则天生等不妨养身有为,乃私为之行赂于直指,而密以书吿天生等,令弗为过激之语。天生与若思诺之,独楚石杨公不可。于是直指坐华杨以死,亦欲免屠董,而为夫已氏所持,不克。天生坐狱中谓若思曰:“过宜不用僖负覊之言,以至此也。”若思最与过宜厚,至是亦颇咎之。过宜虽巽词以谢,而不能无拂于中,故述二君子对簿之语,稍稍以畏死诮之。于是高公宇泰遣人谓过宜曰:“过宜极欲同志得全,卒成王事,今何其不广乎?”过宜谢之。呜呼,天生若思不过明经茂材耳,非有析圭裂土之宠于前代,必当濡首没趾以相报于焦原者也。可以不为而为之,则其判一死,亦可知矣。其时之不欲遽死者,不过欲图后効,以万一得当,上以为故国,下卽以慰死友,非贪生也。今但取过宜对簿录中语,诚足见楚石之壮而不谅,天生若思之心,长逝者之屈,其有穷乎?予详过宜前后之言而暴白之,亦犹李翰之例也。天生等旣不得免,卒与过宜同日死。临刑,过宜欣然谓曰:“吾与二兄当共成长虹矣。”而陈仲二将军周旋天生于难中甚力,论者贤之。监国还军翁洲,赠天生大理寺丞若思,兵部郞中天生,夫人朱氏,贤而文。其姥恐其殉也,守之。夫人好言如平日,而濳赋绝命词,伺姥之归,自经以从。
○王评事状
译驾部屠公献宸,字天生,鄞县人,是兵部侍郎大山的曾孙。推官董公德钦,字若思,鄞县人,是兵部侍郎光宏的孙子。两家都凭借科举功名在甬上称雄,被称为世代为臣之家。天生和若思都具有卓越才华,讲求气节。江南灭亡时,若思把衣巾送入文庙,痛哭不已。当时鄞县的义师还没有行动,天生向西到萧山,探听行省消息。听说潞王投降,返回途中经过姚江,孙、熊二公已经起兵。天生手持策杖拜见军门,二公认为他非同寻常,留下参与军事。第二天他拜访过宜、华公等人,也与若思拥戴钱忠介公在鄞县起兵,在江上会师。忠介握着天生的手慰劳他说:“您可以说是继先平定阴山之役而发声的人了。”天生招募义勇组成小营,驻军于瓜沥的龙王堂。此前不久,他被授为车驾主事。若思也因招募军队、输送粮饷的功劳,列在六狂生之后,被授为监纪推官,但没有接受。不久江上的事情失败,两人都戴着角巾回到乡里。此前,故尚书慈水冯公邺仙兄弟的门下有许多奇士,到这时大多在大帅幕府中。天生想借助他们的力量谋划事情,门客们颇为赞同。天生住的是原侍郎的宅第,北方来的诸将夺去一半作为官署。有一位海道中营游击将军陈天宠,字仲谟,是北方人。冯氏的几位门客暗中察知他有异志,便隐约劝说他。两人于是亲自到天生的密室,屏退左右后说:“我们二人原来都是史阁部的部下。江都失守时,阁部临死留下遗言,嘱咐我们一定不要辜负明室。我们二人难道敢忘记吗?我们将等待时机来做这件事,以报答阁部。我们看您不是平凡之人,而且您一切往来的踪迹,我们也略有所觉。您如果不怀疑我们,我们愿意效死尽力。”天生听后大喜。天宠等人立即从衣领中取出史阁部的文书给他看,说:“如果城下有警报,我就把备兵使者捆来交给您。”于是过宜多次向翁洲内外请求援兵,订立联合恢复浙东的约定。天生家以少牢祭祀史阁部,陈仲两位将军参加了盟会。过宜因慈水大侠牵连被捕入狱,若思和王评事石雁竭力营救,终于把他救出。不久翁洲答应过宜约定出兵日期,他便想联合各路军队大举进攻,而天生则以陈、仲二将军的军队作为内应。若思说:“各路军队既然入城,我愿意负责军饷。”于是把家产全部变卖,等待出兵。还未到约定日期,夫已氏告发事变,各路兵马都被大军截住,无法前进。只有翁洲的军队抵达城下,陈、仲二位将军在整顿马匹时仍想着响应海道方面。孙某登上城墙眺望,惊骇地说:“敌兵抬头望着城上却不放箭,是在等待城内的内应。”于是调动守城营兵,分驻各个城门。居民如果敢走出街巷观望,立即击杀。陈、仲二位将军不敢发动进攻。翁洲知道城中已有防备,第二天仓促离去;城中也没有人敢追赶,因为害怕发生内乱。天生和若思逃到天台。起初五君子聚集谋划时,过宜性情慷慨爽直但疏于防范。天生和若思都告诫他说:“同乡中有人表面借气节之名,内心其实阴险狠毒,不可相信,应当防备。”过宜没有十分听从他们的话,到这时果然泄露了机密。夫已氏正是这样的人。海道派人四处搜捕,在天台追上天生等人,将他们逮捕。过宜入狱后,独自承认了所有事情,说天生等人都没有参与谋划。等到审讯甬地各位义士聚议时,也认为过宜是首要叛逆,必定不能活命,而天生等人尚且可以免死。何况过宜既然独自承认,天生等人不妨保全性命,以待将来有所作为;于是暗中替他们向直指行贿,又秘密写信告诉天生等人,叫他们不要说过于激烈的话。天生和若思答应了,唯独楚石杨公不肯。于是直指判处华公、杨公死刑,也想赦免屠公、董公,但受到夫已氏的挟制,未能做到。天生在狱中对若思说:“过宜没有采纳僖负羁的劝告,所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若思与过宜最为亲厚,到此时也很责怪他。过宜虽然用谦逊的言辞道歉,心中却不可能没有不平,所以记述两位君子受审时的言语,略带责备他们害怕死亡的意思。于是高公宇泰派人对过宜说:“过宜极力想让同道之人保全性命,最终成就王事,如今为什么如此不宽厚呢?”过宜向他道歉。唉,天生、若思不过是明经科的优秀人才,并不是前代受过分封土地、享有显贵恩宠的人;他们本来却应当像焦原上的人那样,哪怕淹没头颈和脚趾,也要以死相报。能够明知可以不做却仍然去做,那么他们决定共赴一死,也就可想而知了。当时他们不愿立即赴死,不过是想图谋日后效力,希望万一能够成功,上可以报效故国,下可以安慰死去的朋友,并不是贪生怕死。如今只取过宜《对簿录》中的言语,实在足以看出楚石的壮烈和不被理解,也足以看出天生、若思的心志以及死者所受的委屈;这种委屈难道有尽头吗?我详细考察过宜前后的言论,把真相揭示出来,也如同李翰为张巡、许远辨明事实的先例。天生等人既然没有获免,最终和过宜在同一天被处死。临刑时,过宜欣然对他们说:“我和两位兄长将共同成长虹了。”陈仲二位将军在天生遭难期间竭力周旋营救,评论者都称赞他们的贤德。监国把军队撤回翁洲,追赠天生为大理寺丞、若思为兵部郎中。天生的夫人朱氏贤淑而有文才。她的外祖母担心她殉死,便守着她。夫人言谈举止像平时一样,却暗中作《绝命词》,等外祖母离开,便上吊随夫而死。○王评事传
戊子五君子之祸,同日死于鄞者四,而王评事石雁死于杭。其为夫已氏所中尢甚焉。评事讳家勤,字卣一,别字石雁,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雅持风格,博通四部,棱棱不可一世。其师友渊源,皆与过宜华公同。其子卽华公壻也。黎学使博庵曰:华文苍邃,王文简净;华静穆而色宏肆,王博奥而格庄坦;华重锤炼,王尚冲夷。至崇经酌史,不眩于诸子,则朴学均也。华如泰山千仞,壁立嵚崎;王如昆冈之玉,温润缜栗。至悃愊无文,恂恂不能语,则濳养均也。冯尚书邺仙之主中枢也,延评事在幕中,奏疏笔札尽出其手,报王称制,以选贡入太学。乙酉六月,拥钱刑部共起兵,预于六狂生之目。江上召为大理,居官甫期年而丧职。于是诸遗臣义士日夜谋所以复故国者,而职志所归,呼吸传致,则惟华王二家。时议分道集兵,华氏主中甄,而屠驾部以内应之兵佐之;冯氏主西甄,而李侍御以东山之寨相援;杨氏兄弟主西南甄,则大兰之师也。评事曰:吾愿主东南甄。乃踰姜山至管江,管江之豪施邦炌、杜懋俊等招姜山之死士,得三千人,资粮屝屦无不毕具。评事屠牛酾酒,刺血誓师,约以翁洲水师入关,则由陆路自城下会之。诸道所集兵,未有若评事之盛者。已而夫已氏告变,直指遣谍者入管江,评事曰:耳目有异。捜谍者,得其檄,遂斩之。鸣鼓会众将,由大嵩以入海。定海大将军常得功已遣水师扼其入海之路,而以轻兵掩管江。施杜请据险格鬬,别令死士护评事趋翁洲,中道被执。评事之自管江出也,有顾氏子者随之行,亦被执。其人葢狂且也,夫已氏旧识其人,密以赂入,令顾氏子进之评事,劝其多引荐绅人望以自免。评事斥之,顾氏子乃私塡一纸,如高都御史父子、冯职方家桢、李仪部棡、范公子兆芝等,以与狱吏,而衣冠之祸大作。外人皆传以为出自评事,华公闻而惊曰:石雁宁有此。讯之,乃知顾氏子所为也。夫已氏私谓人曰:王卣一沈静渊默,猝不能窥其际,是非华子之疏衷者比也,必不可活。未几直指移评事之囚于钱唐,或以为有生望矣。评事曰:吾亦何望为覆巢之完卵哉,华杨施杜不可负也。及累讯,瞠目不复一语。遂以六月二十日死焉。门人私谥忠洁。呜呼,忠义之名之难居也,以同心一德如五君子,累蹶累起,履虎尾而不顾,白首同归,乃屠董稍与华公隙末,评事亦几遭不白之诬。彼其播弄,皆出于反侧小人之手,百世而下,犹令人欲食其肉。然而忠义之人,皇天后土鉴其心曲,所谓留吾血三年而化为碧者,海枯石烂不可磨灭。予作五君子状,发明沈屈,其庶足慰重泉之恨也夫。评事著书满家,尢长于经,诸经皆有说,不肯苟同前人,颇过于好奇。今散佚殆尽,惟周礼解予曾见之。其静远阁集亦无存者。
是役也,谢氏第一揭帖为董公志宁、董公德钦、王公家勤、杨公文琦兄弟、屠公献宸;第二揭帖为华公及慈溪冯公家桢、冯公荛、李公文缵;第三揭帖为高公斗枢父子、李公棡父子、定海范公兆芝。董公志宁与杨公文球,急逃得免。二冯以其子弟行赂得免。李公文缵以过宜力辨其不预得免。而第三揭帖中人皆免。董公志宁、李公文缵、范公兆芝,予皆尝表其墓。合观之,则戊子之难本末了然(陆夫人讳玉辰,张夫人讳玉如)。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一鄞全祖望绍衣
行状(三)
○明故都督张公行状
译戊子年五君子之祸,同一天死在鄞县的有四人,王评事石雁死在杭州。他受夫已氏陷害尤其深。评事名家勤,字卣一,别字石雁,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他一向保持高尚气节,博通四部经典,刚正严峻,不肯向世俗低头。他的师友渊源都与过宜、华公相同。他的儿子就是华公的女婿。黎学使博庵说:华公的文章深沉苍劲,王公的文章简洁明净;华公沉静庄穆而文采宏放,王公博大深奥而格调庄重平正;华公重视锤炼,王公崇尚冲淡平和。至于推崇经学、斟酌史书,不被诸子百家迷惑,则二人都是朴实的学者。华公如同泰山高耸千仞,陡峭险峻;王公如同昆冈之玉,温润而坚实。至于内心诚恳质朴而不加文饰,恭谨自守而不善言辞,则二人的涵养也相同。冯尚书邺仙主持中枢时,延请评事进入幕府,奏疏和书札全出自他的手笔;他报答王命,称颂制度,因选贡进入太学。乙酉六月,他拥戴钱刑部一同起兵,列入六狂生之中。江上征召他任大理寺官,任职刚满一年便失去官职。此后各位遗臣义士日夜谋划恢复故国的办法,而众人心志所归、消息往来的地方,只有华、王两家。当时议定分路集结兵马:华氏主持中路,屠驾部以内应之兵相助;冯氏主持西路,李侍御以东山的寨兵援助;杨氏兄弟主持西南一路,就是大兰的军队。评事说:“我愿意主持东南一路。”于是翻越姜山到达管江。管江豪杰施邦炌、杜懋俊等招募姜山的死士,得到三千人,军需粮食、草鞋等无不准备齐全。评事杀牛斟酒,刺血誓师,约定翁洲水师入关后,自己从陆路在城下与他们会合。各路所集结的军队,没有比评事这一支更盛大的。不久夫已氏告发事变,直指派遣间谍进入管江。评事说:“耳目有异。”搜捕间谍,得到他的檄文,于是将他斩杀。评事击鼓召集众将,从大嵩进入海上。定海大将军常得功已经派水师扼守他们入海的道路,又派轻兵袭击管江。施、杜请求据险抵抗,另派死士护送评事奔往翁洲,途中被捕。评事从管江出发时,有一个顾姓人家的儿子随他同行,也被捕了。这个人大概是个狂妄之徒,夫已氏旧日认识他,暗中用钱打通关系,让顾氏子进入评事身边,劝他多牵连荐绅名士来使自己获免。评事斥责了他,顾氏子便私自写了一张纸,列出高都御史父子、冯职方家桢、李仪部棡、范公子兆芝等人的姓名,交给狱吏,于是士大夫遭难大为扩大。外面的人都传说这是评事供出的,华公听说后惊道:“石雁难道会做这种事吗?”审问后,才知道是顾氏子所为。夫已氏私下对人说:“王卣一沉静深藏,突然之间无法窥测他的底蕴,不是华子那种疏忽轻率的人可比,必定不能让他活下去。”不久,直指把评事的囚牢迁到钱唐,有人以为他还有生还的希望。评事说:“覆巢之下,我又何必希望成为幸存的卵呢?我不能辜负华公、杨公、施公、杜公。”等到多次审讯,他瞪大眼睛,不再说一句话。于是于六月二十日被处死。门人私下给他上谥号为忠洁。唉,忠义之名实在难以承受:像五君子这样同心同德,屡次跌倒又屡次奋起,踩着虎尾也不回头,直到白头仍一同归宿;但屠、董二人与华公稍有嫌隙,评事也几乎遭受不白的诬陷。他们的播弄,全出自反复无常的小人之手,百代之后仍令人恨不得吃他们的肉。然而忠义之人,皇天后土都鉴察他们的内心;所谓留下我的血,三年之后会化为碧玉,直到海枯石烂也不可磨灭。我作《五君子状》,揭明他们沉冤和屈辱,大概也可以稍稍慰藉他们在黄泉下的遗恨了吧。评事著书满屋,尤其长于经学,各经都有自己的解释,不肯随便同意前人,颇有过分好奇之处。如今大都散佚殆尽,只有《周礼解》我曾经见过。他的《静远阁集》也没有保存下来。这次事变中,谢氏所列第一张揭帖上的人,是董公志宁、董公德钦、王公家勤、杨公文琦兄弟、屠公献宸;第二张揭帖上的是华公以及慈溪冯公家桢、冯公荛、李公文缵;第三张揭帖上的是高公斗枢父子、李公棡父子、定海范公兆芝。董公志宁和杨公文球迅速逃走而得以免难。两位冯公因为他们的子弟行贿而获免。李公文缵因为过宜竭力辨明他没有参与谋划而获免。第三张揭帖上的人也都获免。董公志宁、李公文缵、范公兆芝,我都曾经为他们表彰墓道。把这些合起来看,戊子之难的始末就清楚了。(陆夫人名玉辰,张夫人名玉如。)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一 鄞县全祖望绍衣 行状(三) ○明故都督张公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