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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十三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二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03–313 段

吴职方祖锡,字佩远,别号稽田,晩年亡命,更名鉏,浙之嘉兴县人也。吏部文选郞昌时子,而为世父,贵州按察使昌期后。职方旣贵,公子妇翁则少詹事徐汧也。资地鼎盛,才具尢轶羣,顾瞻咳吐,令人自废,尢喜结纳豪俊,为友朋谋急难,一麾千金,曾无吝色。时中原大乱,东事又急,职方思有所以自见,剑客土豪,无不揽结,讲求出奇应变之学。又料京城必危,而思预储勤王之旋,欲身任浙西,以浙东属之许都。然约未定,其父吏部之祸作。吏部故东林复社中眉目,而首揆周延儒门下士也。居吏部要地,时昕夕出入首揆门,颇任喜怒以持铨事,遂为祁公彪佳所紏。适延儒宠衰,思宗震怒,亲讯于中左门,严刑拷讯,论死,资产入官。时许都以乱死,忌吏部者欲并陷职方于其内,以尽之。徐尚书石麒力持之,得止。职方家旣落,痛心父难,思所以干蛊,而庙社旋亡,益不自得。江南建国甫一年,又破时,职方资产四万,在嘉兴库中,令其客经营出之。降将陈洪范方下江南,参预军事,职方旧与善,洪范谬为矢天言其降出于不得巳,倘得闲必不肯负故国。职方大喜曰:“将军能为姜伯约,吾当任饷,卽以四万资产与之。”洪范旣得金,实无意易辙也,而开薙之令下,职方跳身去,于是狂走,南抵滇中,东之海上,以及诸山寨水舶中,如醉如魔,总求一得当以自慰,而不知天命已去,空为愚公之移山而已。未几,当道刋章名捕四出,踪迹一子瘐死狱中,妻徐氏挈家转徙,无宁日。然职方展转柳车复壁之闲,既以好义知名,故亦多出大力以护之者。浙江提督冯源淮,为故相冯铨子,以所亲为都将,职方深结之。一日遇华亭徐副院孚远于芦中,与之偕归,副院故完发,居然前代衣冠也。闾巷人稍籍籍,源淮闻之惊惧,卽遣都将至职方家缉之,职方迎谓曰:“有一伟人。”在此足下愿见之乎?都将曰:“吾故以是而来,莫妄言。”乃故谈他事。良久,徐屏左右,入密室。都将见副院,再拜曰:“幕府有危机,公宜速去。”是夕,都将以舟送副院,而告源淮曰:“无有葢。职方之受欺罔如洪范辈,虽多而时或以获济滇之亡也。郧阳十三营尚保残寨,职方重趼赴,劝其出师挠楚以救滇。十三营已衰困,不能用。职方思入缅甸道阻,乃还。天下大定,遂无所往,然终不肯归老南康。宋之盛,亦遗民也。叹曰:‘斯人东西南北,所至栖栖,孰知其胸中大志有百折不衰者?’巳未卒于山东胶州,遗命不必归附,卽葬于大竹山中。其在滇时,尝任职方郞中云。妇弟徐征君枋,以父死誓不入城,居山房者四十年。其与职方形迹不同,然交相重。征君毎语及之,则曰:“刘越石之流也。”呜呼!职方遭君父之变,流离顚沛,一饭不忘事,虽不成,君子伤之。

○徐都御史传

译吴职方名祖锡,字佩远,别号稽田,晚年逃亡,更名为鉏,是浙江嘉兴县人。他是吏部文选郎吴昌时的儿子,也是吴昌期的侄子;昌期后来任贵州按察使。职方显贵以后,公子妇的父亲是少詹事徐汧。他出身显赫,才干尤其超过常人;只是举止、顾盼、咳嗽吐谈之间,都能使人自惭形秽。他尤其喜欢结交豪杰俊士,朋友有急难时便替他们谋划;一旦出手,千金也毫不吝惜。当时中原大乱,东南局势又危急,职方想要借此显露才能,剑客、土豪无不加以招揽结交,讲求出奇制胜、应变救急的学问。他又料定京城必然危急,想预先储备力量,准备起兵勤王;打算亲自负责浙西,把浙东交给许都。但约定尚未确定,他父亲吏部的祸患便发生了。吏部原是东林、复社中的重要人物,又是首辅周延儒的门生。他身居吏部要职,早晚出入首辅门下,常常任凭首辅的喜怒来主持铨选事务,于是被祁公彪佳弹劾。恰逢周延儒失宠,思宗震怒,在中左门亲自审讯他,严刑拷打,判处死刑,家产没收入官。当时许都因战乱而死,忌恨吏部的人想把职方也牵连进去,一并陷害,使其彻底覆灭。徐尚书石麒极力坚持反对,事情才得以停止。职方家道败落后,因父亲遭难而痛心,想办法挽救家族;但国家和宗庙很快又灭亡了,他更加不得志。江南建立政权才一年便又覆亡,当时职方有四万资产存放在嘉兴府库中,便命他的门客设法取出。降将陈洪范正要下江南,参与军事事务;职方过去和他交好,陈洪范假意指天发誓,说自己投降是迫不得已,如果得到闲暇,绝不会背弃故国。职方非常高兴,说:“将军如果能做姜伯约,我愿意负责军饷,就把四万资产全给你。”陈洪范得到钱后,实际上并没有改变立场的意思;而剃发令下达,职方便逃走了,于是狂奔南行,抵达云南,又向东到海上,往来于各处山寨和水上船舶之间,像醉了、疯了似的,总想求得一件事情来安慰自己,却不知道天命已经转移,所做的不过是愚公移山罢了。不久,掌权者刊发檄文,四处悬赏捉拿他;他的踪迹被发现,一个儿子死在狱中,妻子徐氏带着全家辗转迁徙,没有安宁的日子。然而职方在柳车、复壁之间辗转藏身,既因崇尚义气而闻名,所以也有许多人不惜出大力保护他。浙江提督冯源淮是故相冯铨的儿子,他让亲信担任都将,职方便深深结交此人。一天,职方在芦苇中遇到华亭徐副院孚远,便和他一起回来;副院原本保全发式,俨然还是前代的衣冠人物。街巷间渐渐有了传闻,冯源淮听说后惊慌害怕,立即派都将到职方家中搜捕。职方迎上去对他说:“这里有一位伟人。”此人在这里,您愿意见他吗?都将说:“我本来就是为此而来,不要胡乱说话。”于是故意谈论其他事情。过了很久,徐孚远屏退左右,进入密室。都将见到副院,拜了两拜说:“幕府中有危急的变故,您应当赶快离开。”当天晚上,都将用船送副院离开,并对冯源淮报告说:“没有什么人。”职方像陈洪范之流一样受了欺骗,虽然屡屡受骗,却有时也因此得以逃脱。云南覆亡时,郧阳十三营还保守着残余的营寨,职方跋涉前往,劝他们出兵骚扰楚地以救援云南。十三营已经衰弱困顿,不能采用他的建议。职方想从道路进入缅甸,但道路阻隔,于是返回。天下大局平定后,他便无处可去,却始终不肯回到南康养老。他是宋朝盛时所说的遗民一类的人物。他叹息说:“这个人东奔西走、南来北往,所到之处都惶惶不安,谁知道他胸中有百折不挠的大志呢?”己未年,他在山东胶州去世,遗命说不必把遗体运回故乡,就葬在大竹山中。他在云南时,曾任职方郎中。其妻弟徐征君枋,因为父亲去世,发誓不进入城中,在山房居住了四十年。他和职方的行迹虽然不同,却彼此敬重。征君每次谈到他,总说:“他是刘越石一类的人。”唉!职方遭逢君主和父亲的变故,流离颠沛,连吃一顿饭也没有忘记报效国家;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君子都为他感到悲伤。徐都御史传。

徐都御史孚远,字闇公,明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太师文贞公之族孙,而达斋侍郞裔也。崇祯壬午贡士,方明之季,社事最盛于江左,而松江几社以经济见。夏公彝仲、陈公卧子、何公悫人与公,又社中言经济者之杰也。时寇祸亟,颇求健儿侠客,联络部署,欲为勤王之备。陈公任绍兴府推官,公引东阳许都见之,使其召募义勇西行杀贼。又令何公上疏荐之,而东阳激变之事起,陈公心知都无他,乃许以不死,招降之。大吏持不可,竟杀都。旣杀而何公疏下,已召之。公贻陈、何二公书曰:「彼以吾故降耳,今负之矣。」故陈公虽以功迁给事,而力辞不赴。马、阮乱南都,尢恶几社诸公,乃杜门不出。南都旣亡,夏公起兵,公赞之,闽中授福州推官。已而以张公肯堂荐,晋兵科给事中。闽事不支,浮海入浙,而浙亦亡。钱忠介公方自浙奔闽,相见于永嘉,恸哭。忠介复拉公同行,会监国至,再出师,公周旋诸义旅闲,欲令恊和其事,而悍帅如郑彩、周瑞之徒不听公劝。忠介以早去,时诸军方下福宁,围长乐,忠介望其成功,不用公言,公复返浙东,入蛟关,结寨于定海之柴楼。巳而郑彩弟兄累畔换,忠介贻书于公,服其先见,卒以忧死。然公虽告忠介以引身,而其栖栖海上,卒亦不能自割,特其来往风波之闲,善于自全,则智有过人者。监国自长垣至舟山,公入朝从之。时宁绍、台诸府俱有山寨,以为舟山接应,柴楼最与舟山声息相近,以劝输充贡赋,海滨避地之士多往依焉。迁左佥都御史,辛卯从亡入闽,时岛上诸军尽隶延平,衣冠之避地者亦多延平之少也。以肄业入南监,尝欲学诗于公,及闻公至,亲迎之。公以忠义为镞厉,延平听之娓娓竟夕,凡有大事谘而后行。戊戌,滇中遣漳平伯周金汤闲行至海上,晋诸勋爵,迁公左副都御史。是冬随金汤入觐失。道入安南,安南国王要以臣礼,公大骂之。或曰:“且将以公为相。”公愈骂,国王叹曰:“此忠臣也。”厚资遣之,卒以完节还。公归,有《交行诗集》。明年,延平入白下,不克,寻入台湾。延平寻卒,公无复望,饬巾待尽。未几,卒于台湾。闽中自无余,开国以来,台湾不入版图。及郑氏启疆,老成耆德之士,皆以避地往归之,而公以江左社盟祭酒为之领袖,台人争从之游。公自叹曰:“司马相如入夜郞,敎盛览,此平世之事也。而吾以亡国之大夫当之,伤何如矣!”至今台人语及公,辄加额曰:“伟人也。”公一子,郑氏内附,扶柩南还。未几,其子饿死,故公《海外集》佚不传。呜呼!明季海外诸公,流离穷岛,不食周粟以死,葢又古来殉难之一变局也。几社殉难者四,夏、陈、何三公死于二十年之前,公死于二十年之后,九原相见,不害其为白首同归也。蛟门方修县志,以公有柴楼山寨之遗,来访公事先。赠公曾预,公山寨中知之最详,予乃序次而传之。

○推官温公传

译徐都御史孚远,字闇公,是明代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太师文贞公的族孙,也是达斋侍郎的后代。崇祯壬午年考中贡士。明朝末年,社团活动在江左最为兴盛,松江的几社以经世济民相标榜。夏公彝仲、陈公卧子、何公悫人和徐公,都是社中讲求经世之学的杰出人物。当时寇乱危急,他们广泛寻求健儿侠客,联络部署,想为勤王预作准备。陈公任绍兴府推官,徐公把东阳的许都引荐给他,使陈公招募义勇向西进军杀贼。徐公又让何公上疏推荐许都,但东阳激变的事情发生了;陈公心里知道许都没有别的罪过,便答应不杀他,招降了他。大吏坚持不同意,最终还是杀了许都。杀人之后,何公的奏疏才送到,朝廷已经召用了许都。徐公写信给陈、何二公说:“他是因为相信我才投降的,如今却辜负了他。”所以陈公虽然因功升任给事中,却坚决推辞不去赴任。马士英、阮大铖在南都作乱,尤其憎恶几社诸公,徐公于是闭门不出。南都灭亡后,夏公起兵,徐公辅佐他;闽中政权授他福州推官。后来因张公肯堂推荐,升任兵科给事中。闽中局势无法支撑,他渡海进入浙江,浙江也随即灭亡。钱忠介公正从浙江奔赴福建,在永嘉与徐公相遇,二人痛哭。忠介又拉着徐公同行,恰逢监国到来,再次出兵;徐公周旋于各支义军之间,想让他们协调合作,但郑彩、周瑞之类的强悍将领不听他的劝告。忠介因为预见形势而早早离开,当时各军正在攻下福宁、包围长乐,忠介希望他们取得成功,没有采用徐公的意见。徐公又返回浙东,进入蛟关,在定海的柴楼结寨。后来郑彩兄弟屡次反复,忠介写信给徐公,佩服他的先见之明,最终却因忧愁而死。然而徐公虽然曾劝忠介抽身退避,自己漂泊海上,最终也不能割舍;只是他在风波之间往来,善于保全自己,这一点智慧超过常人。监国从长垣来到舟山,徐公入朝跟随他。当时宁绍、台州各府都有山寨,作为舟山的接应;柴楼与舟山联系最为紧密,山寨以劝募输纳充作贡赋,海滨避难的士人多去依附。徐公升任左佥都御史,辛卯年随流亡政权进入福建。当时岛上各军全都隶属延平,避难的士人也大多集中在延平。徐公以肄业生身份进入南监,曾想向他学习诗歌;延平听说徐公到了,亲自迎接他。徐公用忠义来激励劝勉,延平听他娓娓谈论直到深夜,凡有大事都要咨询徐公后才实行。戊戌年,云南派漳平伯周金汤秘密从小路来到海上,晋封诸位功臣的爵位,徐公升任左副都御史。这年冬天,他随周金汤入朝觐见,途中失散。道路进入安南后,安南国王想用臣下之礼要求他,徐公大声斥骂。有人说:“将来还要任命您为宰相呢。”徐公骂得更加厉害,国王叹息说:“这是忠臣。”于是给他丰厚的资财遣送他离开,最终保全节操返回。徐公回来后,有《交行诗集》。第二年,延平进入白下,没有成功,不久又进入台湾。延平不久去世,徐公再无复国希望,便整理好衣冠等待死亡。没过多久,他在台湾去世。闽中已经没有遗留的政权,自开国以来,台湾不在版图之内。到郑氏开拓疆域时,老成有德的士人都因避难而前往归附,徐公作为江左社盟的祭酒,成为他们的领袖,台湾人争相来和他交游。徐公感叹说:“司马相如进入夜郎,教导盛览,这是太平时代的事情;而我却以亡国大夫的身份来做这件事,悲伤又是怎样的呢!”直到今天,台湾人谈到徐公,总是抬起额头说:“这是伟人。”徐公有一个儿子,郑氏归顺后,扶着他的灵柩南还。不久,他的儿子饿死了,所以徐公的《海外集》散佚而没有流传。唉!明朝末年海外的诸位士人,流离在困穷的海岛,不食周朝的粮食而死,大概又是古来殉难的一种新情形。几社殉难者共有四人,夏公、陈公、何公三人在二十年前去世,徐公在二十年后去世;他们在九泉之下相见,并不妨碍他们成为白头到老、同归地下的同道。蛟门正在编修县志,因为徐公有柴楼山寨的遗迹,便来向徐公的前辈询问他的事迹。赠公曾经参与其事,在徐公的山寨中对这些情况知道得最详细,于是我便编排次序,为徐公作传。推官温公传。

公名璜,字宝忠,浙之乌程人也。大学士体仁族弟。生二月而孤,太孺人陆氏抚之。破屋一闲,无帷帐。君姑沈老病且饿,同坐卧一板箱,种火煨粥以为食。敎公读书。姑卒,哀毁如子,而公所业亦成。天启七年,有司闻于朝,诏旌其门。又一十八年,为崇祯癸未,公成进士。方体仁之贵也,门生属吏附之者如鹜。内而九列,外而开府监司,指顾可得。而公夷然自守,反与东林诸公结契,名在复社第一集。其举丙子贤书,以侍母不上计。体仁死,其家有润仁者,郷举拆糊名得之,相顾曰:“此乌程家也。”置之副科,而公无以此指之者。论者以比之史氏,弥坚弥巩。然公于体仁落落,而阁讼事则颇不以复社之言为当。方南都以防乱,揭逐阮大铖,公曰:“阮大铖为眞小人,钱谦益则伪君子。眞者易知,伪者难测。斯人得志,卽小臣亦当裂麻争之,况同僚耶?”时人不以其言为然,而不知其言之中也。其成进士也,年已六十。出吴给事甘来门,吴甚重之。释褐得徽州府推官,甫之任而国难作,恒引佩刀叹曰:“此身终当付汝。”又一年,南京破,徽之绅士金侍郞声起兵,公竭蹶助城守。而降人黄澍为反闲,引王师入,公与其孺人茅氏呼其十四岁女则,方熟睡,问曰:“何为呼我?”茅曰:“死耳。”公与茅引以绳扼之而绝,孺人亦死。公拔刀自刎。公初名以介,字于石,祈梦于于忠肃公祠,忠肃入梦为之改名,遂从焉。陆孺人有家训行于世。予尝与明史局诸君言,谓明宰相中如江夏贺公、高阳孙公辈,多子弟从死,不论而以世臣死国事者,昆山顾文康公曾孙延安推官咸正、钱塘知县咸建曁弟举人咸受、推官之子天逵、天遴,江陵张文忠公孙侍郞同敞,蒲州韩公从孙歴城知县承宣、青州兵道昭宣,余姚孙文恭公孙相国嘉绩,长山刘公子都督孔和,嘉善钱公子吏部棅从子职方旃长。洲文文肃公弟舍人震亨子乘,呜呼盛矣!乌程温氏有推官,非亲支要,亦宰相家儿也。华亭徐文贞公族孙中丞孚远,亦以从亡完节,终于海上。而温之死,尢足为其相君一洗门戸之玷。是皆唐宰相世系表所逊也。方拟作明九相国世臣传,以昭故国之乔木,而未及,因先作推官传。

○胡吉云传

胡守恒,字见可,别字吉,云南直隶舒城人也。至孝,父遘厉疾,守恒匍匐五祀列祖前,愿以身代父。恍惚中闻有告之曰:「为汝子解汝厄。」瞿然汗下而愈。成崇祯戊辰进士,授湖州府推官。湖州于浙西,俗最恶,守恒至,绅士不敢干以私。德淸令贪而愎,巡按以私属守恒,令乃纳金于瓮,诡称食物以进。守恒发视还之,卒令移病去。甲戌,新令以推知入选侍从,守恒治最,擢编修。乙亥,诏令五品以上保任可知府者一人,翰林科道保任可知州、知县者一人,而守恒以舒城学官孙士英上,得知深州。士英,上海人也,后以城守死节。戊寅,充皇太子讲读官。上尝召见太子,守恒从,因取章奏命以条析,称旨。上曰:「髥讲官有用才也。」旣一年当更直,上命勿易。辛已,以葬母归,时流寇充斥江北,连岁不登。守恒请于漕督史公可法,以库金告籴楚中,而令饥民结义旅以拒贼。会献贼合五营兵大至,知县王道光时已丁艰,幸谢事不复问。参将孔庭训孱甚,麾下亦无兵。或劝守恒挈家入京,不可。集县人议城守,众推守恒主兵。舒城学官杨廷璧者,江都明经,奋然请助城守,且曰:「公为张巡,吾为许远,万一不济,以死继之。」壬午正月,贼尽锐攻,以洞车穴城,穿者数处,守恒辄堵塞之,以火油洒贼,贼多死。贼射书曰:「不下,吾且掘尔先人墓。」亦不顾。贼购守恒甚急,而城中人心愈固。乃孔庭训竟迎贼,城陷。或曰:「薙发可遁。」守恒斥之,被执不跪。贼以刀剜其膝,鏦以矛,骂不绝口,洞胷而死。弟守初、从兄守身、守素、守已、守悬,从子永禧、永跃、永翼、永佑同死。幼女许张氏,坐闺中痛哭,贼慰之,愈骂,亦被支解。永禧妻吴氏,守恒妹适金氏,从女适江氏者,皆死。舒民感守恒义,或匿其父走金陵,仍窃其尸,坎而埋之。漕督以闻,诏赠少詹,谥忠节,而廷璧亦与其子济之同死。廷璧字荆璞。

○夏万亨传

译温公名璜,字宝忠,是浙江乌程人,大学士温体仁的族弟。他出生两个月便成了孤儿,由太孺人陆氏抚养。家中只有一间破屋,没有帷帐。婆母沈氏年老多病又饥饿,和他同睡在一只木板箱上,生火煨粥作为食物,并教温公读书。沈姑去世后,温公像儿子一样悲伤憔悴服丧,而他的学业也由此成就。天启七年,有司把此事报告朝廷,诏令表彰他家的门第。又过了十八年,即崇祯癸未年,温公考中进士。当温体仁显贵时,门生属吏像鸭子一样纷纷依附他,朝廷内的九卿,朝廷外的总督、巡抚、按察司等官,都可以随意指派得到。温公却泰然自守,反而和东林诸公结交,姓名列在《复社第一集》中。他考中丙子科乡试贤书时,因为侍奉母亲没有赴京入计。温体仁死后,他家有个名叫润仁的人,乡试拆去糊名后被发现,考官彼此相看说:“这是乌程温家的子弟。”便把他列入副榜,但没有人因此指责温公。评论者把温公比作史氏,说他越受挫折,操守越坚定。可是温公和温体仁关系疏远,在内阁争讼之事上,却很不认为复社的说法正确。南都正在为防乱而揭帖驱逐阮大铖时,温公说:“阮大铖是真小人,钱谦益是假君子。真的容易看清,假的难以测度。这个人一旦得志,即使是小臣也应当撕裂麻布请愿争辩,何况同僚呢?” 当时人不认为他说得对,却不知道他的话正中要害。他考中进士时,年纪已经六十岁了。他出自吴给事中甘来的门下,吴甘来非常器重他。脱去布衣授官,任徽州府推官,刚刚赴任,国难就发生了。他常常抚着佩刀叹息说:“我这条命最终应当交给你了。”又过了一年,南京失守,徽州士绅金侍郎声起兵,他竭尽全力帮助守城。可是降人黄澍充当反间,引王师入城。他与妻子茅氏呼唤十四岁的女儿则;女儿刚睡熟,问道:“为什么叫我?”茅氏说:“只是要死罢了。”他和茅氏便用绳子勒住女儿,直到她断气,妻子也随即死去。他拔刀自刎。他起初名叫以介,字于石,曾在于忠肃公祠中祈梦,忠肃公托梦给他改名,于是便改从这个名字。陆孺人的家训流传于世。我曾经同明史局的诸位先生说,明代宰相中,如江夏贺公、高阳孙公这一类人,往往有子弟跟随殉死;至于不以世代做臣为重、而以死于国事为荣的,有昆山顾文康公的曾孙、任延安推官的咸正,钱塘知县咸建及其弟、举人咸受,推官之子天逵、天遴;江陵张文忠公的孙子、侍郎同敞;蒲州韩公的从孙、历城知县承宣和青州兵道昭宣;余姚孙文恭公的孙子、相国嘉绩;长山刘公的儿子、都督孔和;嘉善钱公的儿子、吏部棅的从子、职方旃长。洲文文肃公的弟弟、舍人震亨的儿子乘,唉,真是盛大啊!乌程温氏有一位推官,虽不是嫡亲支派中的要员,也是宰相家的子弟。华亭徐文贞公的族孙、中丞孚远,也因跟随国亡而死,保全了节操,最终死在海上。至于温氏之死,尤其足以替他的相国父亲洗刷门户的污点。这些情况,都是《唐宰相世系表》所不及记载的。我本来打算写《明九相国世臣传》,用来彰显故国世代相承的贤臣,却还没有来得及,因此先写了这篇推官传。○胡吉云传 胡守恒,字见可,别字吉,是云南直隶舒城人。他极为孝顺。父亲患重病时,守恒匍匐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五次,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恍惚中听见有人告诉他说:“替你的儿子解除你的灾厄。”他猛然惊醒,汗流而下,病就痊愈了。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授任湖州府推官。湖州在浙西,民风最为凶恶,守恒到任后,士绅不敢以私事干扰他。德清县令贪婪而刚愎,巡按把守恒作为私下托付的人,县令便把金子藏在瓮中,假称是食物送进来。守恒打开查看后退还给他,最终县令称病离任。甲戌年,新县令凭推官的资历入选侍从,守恒政绩考核列为最优,升任编修。乙亥年,诏令五品以上官员各保举一名可以任知府的人,翰林和科道各保举一名可以任知州、知县的人;守恒由舒城学官孙士英保举,得以出任深州知州。孙士英是上海人,后来因守城而死节。戊寅年,充任皇太子讲读官。皇上曾召见太子,守恒跟随在旁,皇上于是取来章奏,命他逐条分析,他的回答符合圣意。皇上说:“这个有胡须的讲官真是有用的人才。”任职满一年本应轮换值班,皇上却命令不要更换。辛巳年,他因安葬母亲而归乡。当时流寇充斥江北,连续几年没有收成。守恒向漕督史可法请求,用库银到楚地买粮,并让饥民编成义勇队来抵抗贼寇。正逢献贼集合五营兵力大举攻来,知县王道光当时已经丁忧,幸好他已经离职,不再过问此事。参将孔庭训十分孱弱,部下也没有兵。有人劝守恒带着家人进京,他不肯。于是集合县中百姓商议守城,众人推举守恒主持军事。舒城学官杨廷璧,是江都的明经,奋然请求帮助守城,并且说:“您做张巡,我做许远;万一不能成功,我就以死相继。”壬午正月,贼寇倾尽精锐进攻,用洞车挖掘城墙,挖穿了几处,守恒总是立即堵塞,又把火油泼向贼兵,贼兵死了很多。贼寇射进书信说:“如果不投降,我就要掘你祖先的坟墓。”他也不理会。贼寇急切悬赏捉拿守恒,而城中人心更加坚定。没想到孔庭训竟迎接贼寇,城池陷落。有人说:“剃发就可以逃走。”守恒斥责他,被捕后仍不下跪。贼寇用刀挖剜他的膝盖,又用矛刺他;他不停地辱骂贼寇,最终被剖开胸膛而死。他的弟弟守初、堂兄弟守身、守素、守已、守悬,以及侄子永禧、永跃、永翼、永佑,一同死难。幼女已经许配张氏,坐在闺房中痛哭,贼寇安慰她,她反而骂得更厉害,也被肢解而死。永禧的妻子吴氏、守恒的妹妹嫁给金氏的,以及他的侄女嫁给江氏的,也都死了。舒城百姓感念守恒的义烈,有人藏匿他的父亲,带他逃往金陵,又偷偷取出守恒的尸体,挖坑埋葬了他。漕督把这件事上报,诏令追赠守恒为少詹事,谥号忠节;杨廷璧也和他的儿子济之一同死难。杨廷璧字荆璞。○夏万亨传

夏万亨,字符礼,别号葵南,南直隶苏州府昆山县人也。登万歴戊午科,释褐婺源敎谕。厉士有方,学政大起。岁大祲,捐捧设糜以食饥者,守令以下争和之,全活甚众。升知西平县事。是时两河为盗窟,郝良贵、房星、袁营、曹闯环列山泽,所过城邑无不摧残。万亨筑堤治郛,练兵保甲,为御贼计,至悉居民安堵。三年调知夏县县,洊被兵,民无宁宇。万亨内以德绥民,外以诚感贼。有钞掠城下者,单骑开门谕之,或不听命,则曰:“宁杀我母,杀我百姓也。”贼相顾惊异,称为好官,不杀一人而去。署永城县,总兵刘超用威凌厉,万亨抗不为屈。已而超叛,杀都御史王汉,河南震动。朝命督师丁启睿帅军讨之,诸道兵集者数万,军需器械悉万亨转输不绝。超旣伏诛,幕府以功上荐,天子嘉之,命行劝农副使事。踰年,京师失守,万亨北向恸哭曰:“臣当从死,顾有八十老母,从皇上乞身空门,奉老母天年耳。”遂奉母归南都。卽位,以万亨谙中州情势,使逆太后于河南,复命擢江西布政使。先是万亨至中州,有豪右恣为不法,万亨闻于巡按御史,寘之理。至是嗾谏垣劾万亨以县令不当超擢藩司,乃改按察司佥事,分巡南瑞。时国步方臲卼,人无固志,万亨务为整暇,威爱兼施。初至给兵饷,旣给赢十之一,以诘吏,吏曰:“此故事,公所当有也。”万亨正色曰:“侵夺军资,岂我所为,况今何时乎?”立命补给。保宁王驻南昌,家人豪横不法,万亨执而笞之,王府羣隶大噪,皆持白梃围万亨署,南昌士民数万趋王府,谓:“柰何杀我夏公?”焚门而入,巡抚都御史下令戢之,不听。王惧,急请万亨,万亨至则曰:“夏公无恙,我辈何为?”时在任未三月也。升按祭使,兼右布政使事,兼绾七印。南都陷,万亨奉母至抚州,属门人之为临川令者将返南昌,南昌亦陷,万亨与临川艾命新艾、南英奉益王倡。义降帅金声桓招之,不应,提兵卒至,城溃被执。声桓犹欲降之,万亨赋绝命词见志,遂遇害于建昌。一门死者二十余人,其母以少子得全,归里。

○石嶐传

石嶐字映昆,陜西三原人也。负奇畧,喜读孙吴兵法。贼陷潼关,徒步入京,陈恢复三策,当事者不能用。甲申,京师陷,鬰郁抱恨而死。其入京时有诗曰:「从来赵括易言兵,寇盗于今尽据城。几点烽烟销汉垒,万家风雨泣长平。将军格斗徒持戟,文士空谈欲噉名。密迩晋阳忧不细,谁能先立亚夫营。手排云气谒青旻,阊阖门前虎豹蹲。直节何时酬古道,危言先已见疑人。春风习习摇花面,好雨酾酾垫角巾。数欲请缨还自笑,书生无梦到麒麟。西京文字托幽深,仙掌垂旒横玉簪。词赋几人凌八代,画师原自重千金。滹沱河畔浓阴合,万寿山前晓月沈。彩笔欲投良可惜,从容抱膝续高吟。」

○周之藩传

周之藩者,字长屏,不知何许人也。崇祯中,曾为福建参将。乙酉,进前军都督府总兵官,时方大举出师,诏之藩以所部由江州出,直抵南昌,遥授御营右先锋。永胜伯郑彩节度,已而不果。封福淸伯,延平失守,之藩踉跄趋扈。追兵旣急,大声呼曰:“吾大明皇帝也。”乱兵争前执之,知其非是,羣矢集如猬,遂死。时方大暑,羣尸臭腐,虫出。之藩摊尸五日,玉色莹然。

○宋菊斋传

译夏万亨,字元礼,别号葵南,是南直隶苏州府昆山县人。万历戊午科中举,初任婺源教谕。他教导士人很有方法,学政成绩大振。遇上大灾荒,他捐出俸禄设置粥厂赈济饥民,守令以下官员也争相响应,因此救活了很多人。升任西平县知县。当时两河一带成为盗贼巢穴,郝良贵、房星、袁营、曹闯环据山泽,所经过的城邑无不遭到摧残。万亨修筑城堤,整治城郭,训练士兵,实行保甲,筹划抵御贼寇,终于使居民全都安居。三年后调任夏县知县,接连遭受兵乱,百姓没有安宁的居所。万亨对内用德政安抚百姓,对外用诚信感化贼寇。有贼人在城下抢掠,他便单骑开门劝说他们;有时贼人不听命令,他就说:“你们宁可杀了我的母亲,也要杀害我的百姓吗?”贼人面面相觑,惊异于他的行为,称他为好官,不杀一人便离去了。署理永城县时,总兵刘超用威势凌辱逼迫他,万亨抗拒而不屈服。不久刘超反叛,杀死都御史王汉,河南震动。朝廷命督师丁启睿率军讨伐他,各路集结的军队有数万人,军需器械全靠万亨转运供给,从未断绝。刘超伏诛后,幕府以他的功劳上报推荐,皇帝嘉奖他,命他代理劝农副使之职。过了一年,京师失守,万亨向北痛哭说:“臣应当随皇上死去,只是有八十岁的老母亲,想向皇上请求退身空门,奉养老母直到终年罢了。” 于是奉养老母回到南都。新君即位后,因万亨熟悉中州的情势,派他到河南迎接太后,又下令擢升他为江西布政使。此前万亨到中州时,有豪强肆意违法,他报告给巡按御史,将其依法处置。到了这时,那些人唆使谏官弹劾万亨,说他以县令身份不应越级升为藩司,于是改任按察司佥事,分巡南瑞。当时国势正危急,人们没有坚定的志向,万亨努力使政事整肃从容,威严和仁爱并用。他初到任时发放兵饷,发完后还剩十分之一,便拿来质问属吏。属吏说:“这是旧例,应该归公所有。”万亨严肃地说:“侵夺军用物资,难道是我该做的吗?何况现在是什么时候!”立即命令补足兵饷。保宁王驻在南昌,王府家人骄横违法,万亨将他们拘捕并施以杖刑。王府众隶大声喧闹,都拿着白木棍包围万亨的官署;南昌数万士民赶到王府,说:“怎么能杀害我们的夏公?”他们焚烧府门冲了进去,巡抚都御史下令制止,却无人听从。王害怕了,急忙请万亨前来;万亨到了,众人便说:“夏公没有事,我们还要干什么?”这时他任职还不到三个月。升任按察使,兼理右布政使事务,同时掌管七枚印信。南都陷落后,万亨奉母亲到抚州,嘱托一位任临川令的门生准备返回南昌;南昌也陷落了,万亨便与临川的艾命新、艾南英拥立益王,号召抗战。义军降将金声桓招纳他,他不答应;金声桓带兵最终攻来,城池溃败,万亨被擒。金声桓仍想劝降他,万亨作《绝命词》来表明志向,终于在建昌遇害。一门死难的有二十多人,他的母亲因为有小儿子保护而得以保全,回到了故乡。○石嶐传 石嶐,字映昆,陕西三原人。他具有奇才大略,喜欢研读孙武、吴起的兵法。贼寇攻陷潼关后,他徒步进京,陈述恢复国事的三条策略,但当权者不能采用。甲申年,京师陷落,他忧愤郁结而死。他进京时作诗说:“向来赵括容易空谈用兵,如今盗贼却占尽城池。几点烽烟消散在汉家营垒,万家风雨中哭泣长平。将军拼死搏斗只是徒然执戟,文士空谈只是想借此求名。晋阳近在咫尺,忧患实在不小,谁能先建起周亚夫那样的营垒?我亲手排开云气拜谒青天,阊阖门前却蹲伏着虎豹。什么时候正直的操守才能酬答古道?危急时的直言已经先被人怀疑。春风习习摇动花的面容,及时雨细密地沾湿角巾。几次想请缨出征,回头又自我嘲笑,书生哪有梦想到麒麟阁。西京的文章寄托着幽深情怀,仙掌垂下旒饰,横插着玉簪。凭辞赋超越前代八百年的人有几个?画师原本就重视价值千金。滹沱河畔浓阴交合,万寿山前晓月沉落。彩笔想要投弃,实在可惜;姑且从容抱膝,继续高声吟咏。” ○周之藩传 周之藩,字长屏,不知是哪里人。崇祯年间,曾任福建参将。乙酉年,升任前军都督府总兵官。当时朝廷正大举出兵,诏令周之藩率所部从江州出发,直抵南昌,遥授御营右先锋。永胜伯郑彩负责节制军队,后来这件事没有实现。周之藩被封为福清伯。延平失守后,他踉跄奔走,跟随护卫皇帝。追兵已经逼近,他大声喊道:“我是大明皇帝!”乱兵争先恐后地来抓他,知道他并不是皇帝后,众箭像刺猬的尖刺一样集中射来,他于是死去。当时正值大暑,群尸臭腐,蛆虫都钻了出来。周之藩的尸体放置了五天,颜色却像玉一样晶莹。○宋菊斋传

菊斋高士宋龙,字子犹,明南直隶崇明县人也。沈静博雅,有深识,补诸生,师事娄东张南郭。其时南郭方主声气之席,四方贽币日走其门,温卷如山,独菊斋至,讲名理,商经术,而尢留心于救世之学。南郭重焉。菊斋旣不求闻于世,世亦竟无知菊斋者。独钱忠介公一见奇之,置之门下上座,谓当与昆山归庄相伯仲。未几大乱,菊斋遂遘奇疾,狂走信足,奔迸尘雾杳冥,一往不顾。其所嬉游,怪怪奇奇,人莫测也。老亲在堂,二子幼,皆不能治其疾,乃恣其所之。而菊斋泛海至浙中,张阁部客之,使为其孙茂滋授经,则菊斋之病愈矣。菊斋在舟山数年,海上诸公其唱酬风雅,虽在流离,犹有承平故态,皆重菊斋。而辛卯之祸作,凡平日所还往者皆死。菊斋奔跳绝岛中,重趼达吾鄞,以茂滋在鄞囚中也。乃与汝都督应元、陆处士宇燝等,百计出之,祝发以返里门,则无家可归矣。方旁皇里社闲,而闽师入江,樵苏四出,菊斋大为所窘,几不免。张侍郞苍水在军中识之曰:“宋先生也。”乃得脱。侍郞为作诗慰之,因迁居太仓,以岐黄之术自给。其道大行于吴门、练川、鹿城之闲,或戏之曰:“先生遘疾久,今乃能治疾耶?”菊斋天性诚笃,跬步不敢违礼,对妻子如严宾,事亲死生不懈。父死旣葬,仓卒未祔影堂,列木主寝室中,昕夕必焚香叩首。远行必告起居,出入警凛,稍不自安,形诸梦寐,葢至性通于神明也。其子姓以讫仆隶,无不化之言语呴煦,令人不饮自醉。故人自远方来者,虽食贫必倾囊赠之。其寓鄞居陆氏湖楼中,先族祖木翁、苇翁,先赠公皆与之厚。湖上人无大小,皆呼之曰“宋先生”。而归庄亦起兵不遂,放浪湖海,终称完节,时以为钱门二杰。先赠公曰:“菊斋与人居,未有訿议之者。”葢其言行若蓍蔡,一本于诚,使世有大儒如温公,必将收之高座,而其大节。则又人所不能尽知也。予观南宋遗民,不得列于《宋史》,而百年以后,濳溪诸公发其隐德。呜呼!如菊斋者,讵可使其湮没无传哉?

○陆雪樵传

前代故家遗俗之盛,莫有过于吾郷者也。星移物换之际,其为乔木增重者,一姓之中,大率四五人不止。高曾规矩,可以想见。湖上陆氏所称四姓之一也。吾得殉国者二焉:大行文虎先生,死于刺;观察周明先生,死于逮。得殉父者一焉:隐君雪樵先生,死于兵。又得高士者一焉,则观察之弟春明先生也。呜呼!百六之厄,乃反为王谢世谱之光,悲夫!雪樵名昆,字万原,鄞人,观察之族孙也。其父淳古翁,善画,能得文章家三昧,而非屑屑绘事者流。雪樵幼而工诗,补诸生。丙戌以后,自以世受国恩,不肯复出试于布政司。淳古翁曰:“善。”乃放浪为诗人。时春明方举汐社故事于湖上,故锦衣青神畲公、生生自燕来、黄山宗正庵、蛟川范香谷、同里董晓山、叶天益皆集焉,而雪樵最少。观日楼者,春明之居也。雪樵与五人者,靡日不至,以大节古谊交相勖。语者、默者、流观典册者、狂饮作白眼者、痛哭呼天不置者,皆见之。诗,其时评雪樵之诗者,以为吐弃一切,古穆如彝尊。雪樵之去春明,仅一巷,而与正庵为比戸,其唱酬为尢多。桐城方子留畤,士也,由春明以交雪樵,相得甚驩,遂居其湖楼中。巳而奉其父僦居东皋之殷隘。已亥,海上师大举,游兵至于鄞之东鄙。四月,诸盗亦乘闲并起。乱兵猝至,索饷,欲执淳古翁为质。雪樵顿首请以身代其父,得释,而饷终不副。雪樵死之时,年二十有七。呜呼!雪樵束修厉行,力固逸民之操,以养其父,而卒不克。兰摧玉碎,可为伤悼。然而忠孝足以不朽矣。前辈董丈允瑫,尝欲为作传而不果。其旣于今,湖上七子之风流已尽,而雪樵尢为湮晦。予求其事,亦有年矣,卒不能得其详,聊识其大畧,以俟世有杜淸碧其人者。

○陈仙传

译菊斋是高士宋龙,字子犹,明代南直隶崇明县人。他沉静博雅,见识深远,补为诸生,拜娄东张南郭为师。当时南郭正主持声望名流的集会,四方送来的礼物每天络绎不绝,求他批阅的试卷堆积如山;唯独菊斋到来,只与他讲论名理、商讨经术,尤其留心于拯救世道的学问。南郭很看重他。菊斋既不求闻名于世,世人最终也没有谁知道菊斋。只有钱忠介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凡,把他安置在门下上座,说他应当与昆山归庄相提并论。不久天下大乱,菊斋忽然得了怪病,狂奔乱走,任凭双脚奔入尘雾昏暗之中,一去不顾。他所游玩之处,行为怪诞奇异,没有人能猜测。家中老母健在,两个儿子年幼,都无法医治他的病,于是任他随意去往。菊斋渡海到了浙中,张阁部收留他,让他给自己的孙子茂滋讲授经书,菊斋的病于是痊愈了。菊斋在舟山住了几年,海上诸公与他唱和诗文,即使身在流离之中,仍保有太平时代的旧日风雅,大家都敬重菊斋。辛卯年的灾祸发生后,平日与他往来的人全都死去。菊斋奔走于孤岛之间,脚底磨起重重老茧,终于到了鄞地,因为茂滋被囚禁在那里。于是他与汝都督应元、陆处士宇燝等人想尽办法将茂滋救出,剃发后回到故乡,却已经无家可归。他正在乡里徘徊时,闽军进入江地,四处砍伐掠取,菊斋受到极大困窘,几乎不能幸免。张侍郎苍水在军中认出他,说:“是宋先生!”他才得以脱身。侍郎作诗安慰他,于是菊斋迁居太仓,靠岐黄医术自给。其医术在吴门、练川、鹿城之间大为流行,有人戏笑他说:“先生患病已经很久,如今竟能给别人治病了吗?”菊斋天性诚实笃厚,举步都不敢违背礼法,对妻子儿女像对严肃的宾客一样恭敬,侍奉双亲无论生死都不懈怠。父亲死后已经安葬,仓促之间还没有附葬进祠堂,他便把木主牌位排列在寝室中,早晚一定焚香叩首。远行必定禀告自己的起居,出入时警惕谨慎,稍有不安便会在梦中显现,这大概是至诚的本性通达神明吧。他的子孙以至仆役,无不受他的影响;他说话温和慈爱,令人不饮酒也仿佛陶醉。故友从远方来,即使自己生活贫困,也一定倾尽钱囊赠送给他们。他寄居鄞地陆氏湖楼时,我的先族祖木翁、苇翁和先赠公都与他交情深厚。湖上居民无论老少,都称他为“宋先生”。归庄也曾起兵却没有成功,后来放浪于湖海之间,最终保持了完整的名节,当时人们把他和菊斋称为钱门二杰。先赠公说:“菊斋与人相处,从来没有人能够议论他的过失。” 大概他的言语行为像蓍草和蔡草一样足以作为占验,一切都出于真诚。假如世上有像司马光那样的大儒,一定会把他请到高位;至于他的重大节操,又是人们不能完全了解的。我看南宋遗民,不能列入《宋史》,百年以后,才有潜溪诸公发掘他们隐藏的德行。唉,像菊斋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让他湮没而不流传吗?○陆雪樵传 前代世家遗留下来的风俗盛况,没有超过我们乡里的。朝代更替、万物变迁之际,一个家族中能够为乔木增添光重的,往往不止四五人。从高祖、曾祖传下来的规矩,也可以想见。湖上陆氏是当地所称四大姓之一。我所知道的殉国者有两人:大行文虎先生,死于刺杀;观察周明先生,死于被捕。我所知道的为父亲殉死者有一人:隐士雪樵先生,死于兵乱。我还知道一位高士,就是观察的弟弟春明先生。唉,丙子之灾反而成为王、谢世谱的光彩,真可悲啊!雪樵名昆,字万原,鄞人,是观察的族孙。他的父亲淳古翁擅长绘画,能够领会文章家的精髓,却不是拘泥于绘画技艺的人。雪樵年幼时就精于诗,补为诸生。丙戌以后,他认为自己世代承受国恩,不肯再到布政司应试。淳古翁说:“好。”于是他放浪自适,成为诗人。当时春明正在湖上恢复汐社的旧例,所以锦衣青神畲公、生生自燕来、黄山宗正庵、蛟川范香谷、同里董晓山、叶天益都聚集在那里,雪樵年纪最小。观日楼是春明的居所。雪樵与那五个人没有一天不到,以大节和古人的情谊彼此勉励。有时谈论,有时沉默,有时浏览典籍,有时狂饮而作鄙视世俗的神态,有时痛哭呼天而不能停止,这些情状都可以在那里看到。当时评论雪樵诗歌的人,认为他的诗抛弃了一切陈套,古朴浑穆,像彝尊一样。雪樵住处离春明只有一条巷子,与宗正庵比邻而居,所以和他的唱和尤其多。桐城方子留畤是个读书人,通过春明与雪樵结交,彼此非常投契,于是住在他的湖楼中。不久他奉父亲租住在东皋的狭窄居所。己亥年,海上军队大举进攻,游兵到了鄞地东部边境。四月,各路盗贼也乘机同时起事。乱兵突然到来,索要军饷,想把淳古翁抓去做人质。雪樵叩头请求以自己代替父亲,父亲才获释放,但军饷最终仍没有凑足。雪樵死时二十七岁。唉,雪樵严格修身、励行守节,极力坚持逸民的操守来奉养父亲,最终却未能成功。兰花凋折,美玉破碎,实在令人悲伤悼念。然而他的忠孝足以不朽。前辈董丈允瑫曾想为他作传,却没有实现。如今湖上七子的风流已经消尽,雪樵尤其湮没不彰。我探求他的事迹,也已经多年,最终仍不能得到详细情况,只好姑且记下大略,等待世上出现杜清碧那样的人来补充。” ○陈仙传

呜呼!古者振奇之士,挟其有用之才,时移势去,无所于试,其气蓬蓬汨汨,郁而不化,则或出于诡怪之途,不可以常理绳。梅子眞之在汉,姚平仲之在宋,后世以为异闻。近世则陆丽京、郑玄子,一往不返。予生平不喜神仙之说,以为诸公者何必长生久视?要其丹心未死,自当旁魄天壤,而闲或出此,则大造位置之奇也。吾郷陈先生王宾,字天倪,浙之宁波府定海县人也。少负异禀,诗文书画无不入妙,然尚未为诸生也。其性高伉,不肯一毫挫于人。甲申之变,先生号咷于野,或解之曰:「天末书生,需次祭酒弟子耳,故国之痛,不亦过乎?」先生不答。当是时,大江以南顽民未尽向化,而余氛在翁洲,其去定海尢近,不逞之徒旁午错出,风波所震,猿鹤皆惊。先生旣不就试,遯迹山中,怏怏不自得。忽有一道士过之曰:「吾子诚高士,然丧乱之辰,负此刚肠,恐为意外之变所折也。吾授子以药,有急而用之。」语毕竟去,先生亦不以为意,庋其药阁中。未几时果当厄,因念道士言虽未可信,姑试之,则神効乃稍稍习之,已泠泠然轻举矣。又念当此身世,良不如长往,但未知何所向。须臾见洞天瑶草,非复人闲,道士缓歩而出,握手笑曰:「此罗浮也,当与君居于此。」顾先生之家不知,则相与求之山顚水澨之闲,消息屏绝,以为死矣。一日先生忽降于其里人之庭,呼其友来前,空中作书告以道士顚末,且曰:「吾不欲以出世之面目来归里巷,但踪迹不可不白耳。」于是其家始大惊。是时计先生之年,犹未踰三十也。呜呼!如前此数公者,大率皆身预庙社之闲,否则尊艾耆宿,所图不遂,振衣千仞,亦固其宜。至如先生之布衣年少,则芳兰之未茁其芽,故国故君,竟亦何渉?而乃以此为柴桑之变局,则又一奇也。先生所作诗画,至今里中有藏之者,呼为陈仙人墨迹云。

○李梅岑小传

李国标字君龙,别号梅岑,浙之奉化县人也。高材博学,顾耿介绝俗,虽前辈荐绅先生,非深知之者不往见。尝客天台陈公寒山,见其文,极赏之。及晤其人,喜曰:“李生胷中有奇气。”其足重者,非徒以文。累试布政司不售,晚以明经入太学,改步之际,始以乡贡进士入官,而事遽去。累遭挫折,然终不屈。自此益不肯妄见一人。鄞都御史林公蠒庵尝访之,麦饭葱汤,相对话故国事。次日与共游山,赋诗感慨。已而鄞高公宇泰仿汐社例,举南湖耆旧之会,愼选遗民,稍有可议者辄弗得入,共得九人。故戸部徐公振庸最长,太常王公玉书次之。然皆曰:“安得梅岑来社中,吾辈当让之为祭酒。”乃相与迎之,以病辞不至。时往来六诏、三石山中,樵子牧竖皆知为李先生也。以寿终。所著集,李邺嗣为之序。

论曰:先大父赠公论剡源人物,陈工部纯来有绵上之节,汪参军涵有田岛之义,梅岑有柴桑之风,今知之者稀矣,是为传。

○沈隐传

译唉!古代那些振拔奇异的士人,怀有有用的才干,却因时势变迁而无处施展,于是意气蓬勃奔涌,郁结而不能化解,有时便走上诡异怪诞的道路,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约束。梅子真在汉代,姚平仲在宋代,后世都把他们当作奇闻。近世则有陆丽京、郑玄子,一去便不再回来。我平生不喜欢神仙之说,认为这些人何必一定要长生久视呢?只要他们的丹心不死,自然会充塞天地;偶尔显现出这种情形,也不过是天地造化安排的奇异罢了。我的乡人陈先生名王宾,字天倪,是浙江宁波府定海县人。他年轻时就具有非凡的天赋,诗文书画无不达到精妙境界,但还没有成为诸生。他性情高傲刚强,不肯在别人面前稍有屈服。甲申之变时,先生在野外号啕大哭。有人劝解他说:“不过是天涯的一个书生,等待次第成为祭酒弟子罢了,何必把亡国的悲痛看得这样过分呢?”先生没有回答。当时长江以南顽固的百姓还没有完全归顺教化,翁洲仍有残余势力,距离定海尤其近;不逞之徒到处交错出没,风波所震动之处,连猿猴和鹤都惊恐。先生既不肯应试,便隐迹山中,郁郁不得志。忽然有一个道士经过,对他说:“你确实是高士,但是在丧乱之时,怀有这样的刚烈心肠,恐怕会被意外的变故折伤。” 道士说:“我把药交给你,遇到急难时可以使用。”说完便离开了。先生也没有在意,把药收藏在楼阁中。不久果然遇到灾厄,于是想起道士的话,虽然还不能完全相信,姑且试用一下,竟然产生了神奇的效验;他渐渐熟悉这种方法,后来已经能够轻盈地飞升了。他又想到,处在这样的身世中,实在不如长久离去,只是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片刻之间,他看见了洞天瑶草,已不再是人间;道士缓步走出来,握着他的手笑道:“这里是罗浮山,应当和你一起住在这里。”可是先生的家里并不知道他的下落,于是到山顶水边四处寻找,音信完全断绝,都以为他死了。一天,先生忽然降临在乡人的庭院中,叫朋友到面前来,在空中写字,告诉他们道士的始末,并且说:“我不愿以出世之人的面貌回到乡里,但我的踪迹不能不说明白。”于是他的家人才大为惊异。当时计算先生的年龄,还不到三十岁。唉!像此前那几位人物,大多都曾身处朝廷社稷之间,否则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们的谋划不能实现,便振衣登上千仞高山,本来也是合宜的。至于先生这样一个布衣少年,就像芳兰尚未萌芽;故国故君与他本来究竟有什么关系?却竟然把这当成柴桑式的变局,又是一件奇事。先生所作的诗和画,至今乡里还有人收藏,都称为“陈仙人墨迹”。○李梅岑小传 李国标,字君龙,别号梅岑,是浙江奉化县人。他才华很高,学问广博,但性情耿介,超脱世俗;即使前辈荐绅先生,不是深知他的人,他也不去拜见。曾经客居天台陈公寒山处,陈公看了他的文章,极为赞赏。等见到本人,高兴地说:“李生胸中有奇异的气概。”他值得尊重,并不只是因为文章。他多次到布政司应试都没有考中,晚年凭明经身份进入太学,改变身份之后,才以乡贡进士入仕,但任职不久便离去。他屡遭挫折,却始终不屈服。从此更加不肯随便见任何人。鄞地都御史林公蠒庵曾去拜访他,两人吃着麦饭、葱汤,面对面谈论故国旧事。第二天又一起游山,赋诗抒发感慨。不久鄞地高公宇泰仿照汐社旧例,举行南湖耆旧会,慎重选择遗民,稍有可议之处便不准加入,最后共选得九人。故户部徐公振庸年纪最长,太常王公玉书次之。但众人都说:“怎样才能让梅岑来到社中?我们应当推让他为祭酒。”于是共同迎请他,他以生病为由没有前来。当时他常往来于六诏、三石山中,樵夫牧童都知道那是李先生。他终于以长寿而死。他所著的文集,由李邺嗣为他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评论说:先祖父赠公评论剡源人物时说,陈工部纯来有绵上的节操,汪参军涵有田横岛的义行,梅岑有柴桑的风骨,如今知道这些事的人很少了,因此作此传。○沈隐传

明之灭也,熹、毅二后亡国而不失阴敎之正,有光前史。而臣僚之母、女、妻、妾、姊妹,亦多并命,降及草野,烈妇尢多,风化之盛,未有过于此者。以为《明史》当详列一传,以表章一朝之彤管者也。又降而南中、吴中,以及淮扬之歌妓,亦有人焉,此不可以其早岁之失身而隔之淸流者也。嗟乎,流品何常,归于晚节?为士夫者可以兴矣。予尝推广澹心、板桥轶事,不独桐城孙职方葛嫩也。于南中得许光禄誉卿姬草衣道人,临殁以薙刀、裓衣属光禄,令其丧乱之中得为全身之计。吴中得吴职方易姬香娘,职方殉节,主者欲收香娘于下陈,泣而对曰:“相公毎饭不忘故君,妾亦何忍负之?必欲见辱,有死不能。”主者肃然敬,凄然不忍听其所之。香娘削发洁身以老。若侯朝宗所狎李氏,不肯屈于阮大铖、田仰、朝宗末路,无乃媿之。尝谓此数人者,可附葛姬以传,如王炎午、谢翱之附于文、陆。最后又得扬之沈隐隐,字素琼,本倡家也,艳于姿,工诗,落籍归徽人夏子龙,诸生也。子龙倜傥有志行,好诗酒,不为章句腐陋之士,得隐唱和极乐。甲申之变,子龙怏怏不自得,遂与隐穷日夜酣饮不复休。或规之,子龙叹曰:“此信陵君所谓饮醇酒、近妇人者也。子未揣其意耶?”南都未破,而子龙已得奇疾不可疗,遂死。属纩之日,隐凭尸而哭曰:“天乎,其亦知相公所以死乎?”哭罢,盛饰投缳棺旁,家人争救之不能得。有夏基者,子龙之族也,叹曰:“子龙求死而得死,是求仁而得仁也。然而虽得之,犹恐目未遽瞑,得姬之死或可瞑矣。”鄞故征士钱光绣赋《幽涧泉》以哭之曰:“幽涧泉清,幽谷兰芬。彼美淑姬,乃倚市门。啁啾燕雀,集于梧桐,巢枝啄实,不改其容。有凤来归,爰作凤宫。嗟嗟雀兮,厉翮高翔。嗟嗟凤兮,铩羽旁皇。胡然靡吪,昊天不臧。萎身尺练,隧壑偕藏。谁谓臣能忠,乃在樵与牧。”谁谓妇能?贞乃在桑与濮。皑皑雪霜,皎皎玉谷。兰不芬芬者,莸涧水不淸淸者,渎。噫嘘嘻兮!我为天下哭。近日扬人修地志,予拟致书马君嶰谷辈,令为隐立传,而不果,乃别为之传。嗟乎!钱尚书失身于柳如是,龚尚书失身于顾媚。以一妓而坏名节者,葢有之矣。吾不为子龙立传,而为隐立传。子龙虽贤,得隐而愈彰,故也。

○甬上桂国三忠传

残明丙戌而后,甬上忠义之士从鲁藩死海上者踵相接也。及桂藩在南中,以道梗故寥寥,顾得三人焉。曰赠太常寺卿、吏部员外郞任公斗墟,曰广东道御史余公鲲起,曰督理兴陵、工部员外郞陈公纯来。任公字一斋,鄞人也。以明经起,夙游瞿公式耜门下,荐之以中书舍人直诰勅房,久次迁吏部。桂林失,从王展转南中。王入安隆,孙可望不道,朝臣密谋召李定国迎王,时预其议者十八人,而公其一也。事泄为可望所逮,拷对簿,公曰:「死耳,大丈夫岂求免于贼臣者?」徐赋绝命词而死。时诸家之仆合瘗其棺于安隆之马场,题曰「十八先生成仁处」。而定国卒迎王出险,追赐恤典,立祠。公得太常,今《明史》附见吴公贞毓传。余公字南溟,鄞人也。亦以明经从何公腾蛟幕,累官以御史充监军。何公出师湖南,与职方主事李公甲春复宝庆,会兵下长沙。已而宝庆将王进才弃城走,湖南尽失,何公死之。公重趼还桂林,复为御史。桂林再破,逃入萧寺,绝粒而卒。今《明史》附见何公传,特不详其晚节,为可惜。陈公字孝标,奉化人也。以监生起官工部。王旣称制,尊其父端王墓为兴陵,令公司之。王遣降臣佟养甲祭陵,密令公磔之。桂林失,公曰:「吾君尚在,当为先王守陵以待君之还,未敢死。」削发为浮屠,居陵下护视惟谨。王入缅,公犹居陵下,其后不知所终。呜呼!是三人者,今皆无后,故其详不可得闻。《明史》虽载任余姓氏,亦不言其为鄞人也。予故特表而出之,曰《甬上桂国三忠传》。

○七贤传

明万歴天启之交,党祸方炽,吾郷以沈文恭在揆席,故多为所染,陵夷至于奄难,士气益丧,至有列名爰书者。顾喜其家子弟多能出而雪父兄之耻,吾得七人焉。在昔,邢恕之有居实,章惇之有援,赵挺之之有明诚,坡谷所亟许也。虽欲勿用,山川不舍。圣人言之,揆之诸公之意,深不欲人道其父兄之耻以见其贤。然而是固百世孝慈所不能讳也。吾故特表而出之,使天下为父兄者弗为败行以贻子孙之戚,而子弟之不幸而罹此者,能愼所趋,则幸矣。更附之以国难后谢氏兄弟为合传。

译明朝灭亡时,熹、毅两位后妃亡国而不失去后妃的正道,足以光耀前史。臣僚的母亲、女儿、妻子、妾、姐妹,也有很多一同殉死;下至民间,贞烈妇女尤其多,这种风俗教化的盛况从没有超过这里的。我认为《明史》应当详细列出一篇传记,以表彰一朝妇女的节烈。再往下说,南中、吴中以及淮扬的歌妓中,也有这样的人,不能因为她们早年失身,就把她们排斥在清流之外。唉,人的品流哪有固定不变的,终究要看晚节!士大夫可以由此受到激励。我曾经推广澹心、板桥所记的轶事,不只是桐城孙职方、葛嫩而已。在南中,我找到许光禄誉卿的姬妾草衣道人,她临死时把剃刀和僧衣托付给光禄,让自己在战乱中能够保全自身。在吴中,我找到吴职方易的姬妾香娘。职方殉节后,主人想把香娘收进后院,她哭着回答:“相公每次吃饭都不忘故君,我又怎么忍心背弃他?如果一定要侮辱我,我只有一死。”主人肃然起敬,凄然不忍听任她离去。香娘于是削发守节,直到老去。至于侯朝宗所宠爱的李氏,不肯屈从于阮大铖、田仰;侯朝宗到了末路,她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我曾说,这几个人可以附在葛姬的传记后面流传,就像王炎午、谢翱附在文天祥、陆秀夫传后一样。最后我又得到扬州的沈隐。沈隐字素琼,本来是倡家女子,姿色艳丽,擅长作诗,脱籍后嫁给徽州人夏子龙。夏子龙是诸生,洒脱有志有操守,喜爱诗酒,不是拘泥章句的腐儒;他与沈隐唱和相娱,十分快乐。甲申之变后,子龙郁郁不得志,于是与沈隐从早到晚纵情饮酒,再也不停止。有人规劝他,子龙叹息说:“这就是信陵君所说的饮醇酒、亲近妇人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揣摩其中的心意吗?”南都尚未陷落,子龙已经患上奇病,无法医治,于是死去。临终将要断气时,沈隐伏在尸体上哭道:“天啊,难道你也知道相公为什么死吗?”哭完,她盛装打扮,在棺材旁上吊,家人争相救她却没有成功。夏基是子龙的族人,叹息说:“子龙求死而得死,这是求仁而得仁。然而他虽然已经实现了愿望,我还担心他的眼睛不能立即闭上;得到姬妾的死,也许就能闭眼了。”鄞地旧日的征士钱光绣作《幽涧泉》哭悼她说:“幽深山涧的泉水清澈,幽深山谷的兰花芬芳。那美丽贞淑的女子,却倚靠在市门旁。啁啾的燕雀聚集在梧桐树上,筑巢于枝头、啄食果实,却不改变自己的容貌。” “有凤凰归来,于是建造凤宫。可叹啊,雀鸟,奋张羽翼高高飞翔;可叹啊,凤凰,羽翼受伤,徘徊不前。为何竟然消沉无为?上天实在不仁。身体衰萎,只能裹在尺幅白绢中,与深谷一同埋藏。谁说臣子能够忠诚?忠诚竟在樵夫和牧人之中。”谁说妇人能够忠贞?贞节竟在桑间濮上之人中。皑皑的雪霜,皎皎的玉谷。兰草若不芳香,就是莸草;山涧的水若不清澈,就是污水。唉,唉,唉!我为天下人哭泣。近来扬州人正在修撰地方志,我打算写信给马君嶰谷等人,请他们为隐君建立传记,但没有实现,于是另行为他作传。唉!钱尚书失身于柳如是,龚尚书失身于顾媚。因为一个妓女而败坏名节的人,大概确实有过。我不为子龙作传,却为隐君作传。子龙虽然贤能,因有隐君而更加显明,所以这样做。《甬上桂国三忠传》。明朝残存至丙戌年以后,甬上追随鲁藩、死于海上的忠义之士接连不断。等到桂藩在南方建立政权,因为道路阻隔,忠义之士寥寥无几,但仍有三人:一位是追赠太常寺卿、吏部员外郎任公斗墟;一位是广东道御史余公鲲起;一位是督理兴陵、工部员外郎陈公纯来。任公字一斋,是鄞县人。凭明经出仕,早年曾游学于瞿公式耜门下,经推荐以中书舍人身份在诰敕房任职,任职日久后升任吏部官员。桂林失守后,他跟随桂王辗转南方。桂王进入安隆,孙可望行为不义,朝臣秘密谋划召请李定国迎接桂王,当时参与这项谋议的有十八人,任公是其中之一。事情泄露,被孙可望逮捕,受拷问审讯。任公说:“不过一死罢了,大丈夫难道会向贼臣求得免死吗?”随后慢慢写下绝命词而死。当时各家的仆人把他的棺木合葬在安隆的马场,题写为“十八先生成仁处”。后来李定国终于迎接桂王脱离险境,朝廷追赐抚恤典礼,并为任公立祠。任公获赠太常寺卿之职,如今《明史》附载在吴公贞毓传之后。余公字南溟,是鄞县人。他也凭明经出身,跟随何公腾蛟任幕僚,屡次升官后以御史身份充任监军。何公出兵湖南时,他与职方主事李公甲春收复宝庆,会合军队攻下长沙。不久,宝庆守将王进才弃城逃走,湖南全部失守,何公也为此殉难。余公脚上磨起重重的茧,返回桂林,再任御史。桂林再次失守,他逃入萧寺,绝食而死。如今《明史》把他附载在何公传之后,只是没有详细记述他的晚年事迹,实在可惜。陈公字孝标,是奉化人。凭监生身份出仕,任工部官员。桂王已经称帝后,尊奉其父端王的陵墓为兴陵,命令陈公负责陵寝事务。桂王派降臣佟养甲前往祭陵,又秘密命令陈公把他磔裂处死。桂林失守后,陈公说:“我的君王还在,我应当替先王守护陵墓,等待君王回来,不敢去死。”于是削发出家为僧,住在陵墓下面,谨慎地守护照料陵墓。桂王进入缅甸后,陈公仍住在陵墓下面,后来不知所终。唉!这三个人如今都没有后代,因此他们的详细事迹无法再听闻。《明史》虽然记载了任公、余公的姓氏,也没有说他们是鄞县人。我因此特意将他们表彰出来,题为《甬上桂国三忠传》。《七贤传》。明朝万历、天启年间交替之际,党争祸乱正盛。我的乡里因为沈文恭身居宰辅之位,所以很多人受到他的牵连,逐渐衰败,直到宦官之祸发生,士气更加丧失,甚至有人被列名于审讯文书之中。不过我很高兴,他家的子弟大多能够出来洗雪父兄的耻辱,我找到了七个人。从前,邢恕有邢居实,章惇有章援,赵挺之有赵明诚,都是苏轼、苏辙极力称许的人。即使想不用他们,山川也不会舍弃他们。圣人曾这样说。推究这些人的心意,他们实在很不愿意人们提到父兄的耻辱来显明他们的贤能。然而这件事本来就是百代以来孝子慈亲也不能避讳的。我因此特意把他们表彰出来,使天下做父亲、做兄长的人不要做出败坏品行的事,给子孙留下忧患;而那些不幸遭遇这种事情的子弟,如果能谨慎选择自己的道路,也就幸运了。又把国难以后谢氏兄弟合在一起作传。

周侍御昌晋有弟二,昌会字衷素,天启辛酉举人也。昌时字乘六,诸生。御史旣入奄幕,阴鸷深贼,罢官后尚多所残害。衷素不欲与同居,偕乘六还浮石故庐中。尝叹曰:「先文穆公已为故相所累,然尚无大败行;阿兄狓猖,何至于此!」衷素尝知通城县,遭寇弃官去。丙戌而后薙发为僧,佯狂不守戒律,时人称为顚和尚,卒以困死。乘六于资序巳应贡入太学,得官弃去,固守其志。其时御史尚在,亦太息曰:「是不可及!」先大父赠公为耆社,乘六其一也。所为诗文,皆悲愤之音。

邵尚书辅忠有子二,似欧字之文,明经似雍字之尧,诸生同产七人,中称最秀。时吾郷于附奄诸家相疏,斥之并其子弟弗与还往。尚书尢为淸议所恶,而之文兄弟别具志节,不以家门见外。丙戌,之文兄弟侍尚书大雷山中,微言劝尚书殉国,以葢前过,不能得巳。而故王栖泊翁洲石浦之闲,兄弟竭力资其屝屦。其后求周公囊云铭尚书墓,囊云直笔无所借,之文兄弟一恸而巳嗣是故国遗民至蛟关者,必登邵氏之堂,兄弟皆有集传于后。

姚学使宗文,有从子二:胤昌,字符祚;崇祯癸酉举人;宇昌,字仲熙,崇祯丙子举人,参政之光子也。初,浙党以徐廷元与学使为魁,学使隔绝复社人物,不遗余力,而元祚独与冯都御史留仙兄弟以气节相砥砺,学使恨之,然无如之何。会遭改步,兄弟奔走山海闲,遂以坎轲抑郁而卒,君子哀之。

陈御史朝辅有子一,自舜,字小同。其年稍晩出,甚媿其父之所为,以是颇不欲人称为公子。棃洲先生讲学甬上,小同从之,终日辑孴经学,兀兀不休。其人强毅方严于名敎,所在持之甚笃。生母沈氏不得于嫡,卒于杭。小同尚少长,而补行三年之丧,致哀尽礼,隐居终身。一日,棃洲座上或言天启时某官以某物赠奄,卽御史所为也。小同为之数日不食,喜购书,其储藏为范氏天一阁之亚。

七贤之事如右。而丙戌而后,吾郷所最不齿者,无如故太仆谢三宾。其反复无行,构杀故国忠义之士无算。三宾一子早死,顾有四孙曰为辅、为霖、为宪、为衡,皆善读书。闻其大父之事,黯然神伤。自是遇故国忠义子弟,则深墨其色,曲躬自卑,不敢均茵以示屈抑。时三宾遗金尚不赀,兄弟日以哦诗为事,一切不问。未几荡然,亦不以为意也。于是故国子弟稍稍引而进之,谢氏复与簪缨之列。葢吾郷淸议之重如此。为宪以举人知蓬莱县。呜呼!吾尝读江右傅平叔《湘帆堂集》,才子也。顾平叔之父御史堕奄党中,此系不可湔洗之案,而平叔颇有迁怒东林诸公之意,力为父白,妄言自艾。东郷死后莫能为之辨诬者,则愚矣。东郷即存,岂能为奄党作佞乎?如七贤者,絶口不敢白其家门之事,而但力为君子以葢之,是则可悲也巳。呜呼!彼为父兄者,其谅之哉!

○明大兴知县宗公传

宗公由宜兴知县迁秩大兴,再迁南京都察院经歴,致仕不称院曹而称大兴,重循吏也。汉鲁峻官终屯骑校尉,而志墓仍称司隶;冯绲官终廷尉,而志墓仍系车骑。葢其例也。宗公名显,字必彰,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由郷贡进士,歴官县令。其在宜兴也,百姓感其介节,为之謡曰:“二三万戸皆传说,八九十年无此官。”时公尚无子,百姓为聚祷于社,巳而果得子,因名曰佑。其在大兴也,为赤县首,苦豪贵之梗职,而厂卫官校皆服其淸,秋毫无犯,辇下肃然。旣受院曹之命,以丁艰去,不乐进取,遂致仕家居,一贫如布衣也。予考明之县令,最称愼重,其以考最加律者,例得不次登台谏,否则亦授部郞,由是为大僚者甚多。院曹虽阶六品,然冘散之员,非所重,而南都院曹则尢闲。公以京县擢用,乃置之无事之区,名为京秩,实与前代之提点宫祠者等。斯葢大臣忌公直节,不乐公之进,阳迁之而阴黜之,故公亦会其意而卧家不出。乃前辈无为之表,微者何也?予读明人所修图志,皆目公以循吏,而所纪甚寥畧。及见半湖陈公《闻见漫录》,则于同里所服膺者,杨文懿公、刑科毛公、吉安太守陈公、应抚朱公、广西布政钱公、四川副使张公、淮抚陈公、巩昌太守戴公及公而九,甚且谓自三原王公、华容刘公、泰和罗公而外,其始终一节,至老不变。同里祗钱公与公,其亦可以得公之槩矣。公之事旣不甚传,故《明史》亦阙,而数百年以来亦无复知公者。予因半湖之言,而重为之传。

○全修斋府君传

译周侍御昌晋有两个弟弟:昌会字衷素,是天启辛酉科举人;昌时字乘六,是诸生。御史周昌晋既然进入宦官的党羽之中,阴险狠毒,深怀残害之心;罢官以后,仍然残害了许多人。衷素不愿和他同住,便与乘六一起回到浮石的旧居。他曾叹息说:“先文穆公已经受到前任宰相的牵累,但还没有做出大大的败行;兄长却如此猖狂,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衷素曾任知通城县,遇到寇乱便弃官离去。丙戌年以后,他剃发为僧,假装疯狂,不遵守戒律,当时人称他为“颠和尚”,最终因困顿而死。乘六按资历本来已经应当贡入太学,也已经取得官职,却放弃了,坚定地守住自己的志向。当时周昌晋还在世,也长叹说:“这是我所不能比的!”我的祖父赠公把乘六列入耆社成员,乘六就是其中一人。他所作的诗文,全都是悲愤的声音。邵尚书辅忠有两个儿子:似欧,字之文;明经似雍,字之尧,是诸生,兄弟同胞七人中,他最为秀异。当时我的乡里同宦官相附的各家都疏远,连他们的子弟也斥责而不与来往。尚书尤其为清议所憎恶,但之文兄弟另有志向和节操,不因家门而被人排斥。丙戌年,之文兄弟陪侍尚书在大雷山中,委婉地劝尚书殉国,以此遮盖以前的过错,却没有做到。此前故王停泊在翁洲、石浦之间,兄弟二人竭力资助他的衣履。后来他们请周公囊云为尚书墓作铭文,囊云秉笔直书,毫不宽贷,之文兄弟只是大哭一场。从此以后,故国遗民来到蛟关,必定登上邵家的厅堂,兄弟二人的事迹都附有文集传在后面。姚学使宗文有两个侄子:胤昌,字元祚,是崇祯癸酉科举人;宇昌,字仲熙,是崇祯丙子科举人,也是参政之光的儿子。当初,浙党以徐廷元和姚学使为首,姚学使隔绝复社人物,不遗余力;只有元祚与冯都御史留仙的兄弟以气节相互砥砺,姚学使对此十分怨恨,却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正逢时局发生变故,兄弟二人在山海之间奔走,最终因坎坷困顿、抑郁不得志而死,君子们都为他们哀痛。陈御史朝辅有一个儿子,自舜,字小同。他年纪稍长才出仕,对父亲的所作所为非常惭愧,因此很不愿意别人称他为公子。棃洲先生在甬上讲学,小同跟随他学习,整天整理研究经学,勤奋专一,毫不懈怠。他性情刚强坚毅、方正严肃,对于名教的坚持十分坚定。他的生母沈氏不为嫡母所容,死在杭州。小同当时还年少,长大后补行三年丧礼,哀痛和礼节都尽到极致,此后终身隐居。有一天,棃洲先生座中有人谈到,天启年间某位官员曾用某种物品赠送给宦官,这件事就是御史陈朝辅所做的。小同因此几天不吃饭。他喜欢购买书籍,藏书仅次于范氏天一阁。以上就是七贤的事迹。丙戌年以后,我乡人最为不齿的,没有谁比得上故太仆谢三宾。他反复无常、毫无操守,构陷杀害故国忠义之士,不计其数。三宾有一个儿子早死,但有四个孙子,叫为辅、为霖、为宪、为衡,都善于读书。他们听到祖父的事情,黯然神伤。从此以后,他们遇到故国忠义之士的子弟,就神色深沉,弯腰低头,自谦自卑,不敢与对方平起平坐,以表示屈服和抑郁。当时谢三宾遗留下来的金钱还多得不可计数,兄弟四人每天只以吟诗为事,对其他一概不问。没过多久,家产荡然无存,他们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于是故国忠义之士的子弟渐渐把他们引荐出来,谢氏重新列入簪缨世家的行列。这大概说明我乡清议的分量就是这样重。为宪凭举人身份任蓬莱县知县。唉!我曾读过江右傅平叔的《湘帆堂集》,他是个才子。不过,平叔的父亲御史曾堕入宦官党羽之中,这是无法洗刷的案件,而平叔很有把怒气迁向东林诸公的意思,极力替父亲辩白,荒谬地说父亲已经自我悔过。东乡死后,没有人能够替他辨明诬陷,平叔实在愚蠢。假如东乡还活着,难道会替宦官党羽说谄媚的话吗?像七贤这样的人,对于家门中的事情闭口不敢辩白,只是一心努力以君子的行为来遮盖它,这实在是可悲的了。唉!那些做父亲、做兄长的,希望你们能够谅解他们啊!《明大兴知县宗公传》。宗公由宜兴知县升调为大兴知县,又升任南京都察院经历,退休后不称都察院经历而称大兴知县,这是看重他作为清廉能干官吏的缘故。汉代鲁峻官做到屯骑校尉,但墓志仍称司隶;冯绲官做到廷尉,但墓志仍列为车骑将军,这大概是其中的惯例。宗公名显,字必彰,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他由乡贡成为进士,历任县令。他在宜兴时,百姓感念他的廉洁操守,为他编歌谣说:“二三万户都在传颂,八九十年没有这样的官。”当时宗公还没有儿子,百姓替他聚集到社庙祈祷,后来果然得子,于是取名为佑。他在大兴时,大兴是京城首县,他苦于豪门贵族阻挠职权,但厂卫的官员和校尉都佩服他的清廉,连极细小的利益也不侵犯,京城之下肃然有序。他接受南京都察院经历的任命后,因为丁忧离职;他不喜欢追求仕进,于是退休居家,贫穷得像普通百姓一样。我考察明代的县令,最看重谨慎稳重的人;对于考核成绩最优、因而按照规定得到提升的人,通常可以不按资历而升任台谏官,否则也授予部院郎官,因此后来成为大僚的人很多。都察院经历虽然官阶为六品,但属于闲散官员,并不受重视;南京都察院经历尤其清闲。宗公因京县知县的身份被提拔任用,却被安置到一个无事可做的职位上,名义上是京城官秩,实际上与前代提点宫观祠禄的官职相同。这大概是大臣忌惮宗公正直有节操,不愿让他升迁,所以表面上提升他,暗中却贬抑他;因此宗公也领会了他们的意思,卧居家中,不再出仕。然而前辈中无所作为的表率,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读明人所修的图志,都把宗公列为清廉能干的官吏,但记载十分简略。后来看到半湖陈公的《闻见漫录》,其中说同乡所敬仰的人有杨文懿公、刑科毛公、吉安太守陈公、应抚朱公、广西布政钱公、四川副使张公、淮抚陈公、巩昌太守戴公以及宗公,共九人;甚至说,除了三原王公、华容刘公、泰和罗公之外,只有这九人的操守始终如一,到老也没有改变。同乡人中只有钱公和宗公如此,这也足以了解宗公的大概了。宗公的事迹既然没有广泛流传,所以《明史》也遗漏了,数百年来也再没有人知道宗公。我因半湖陈公的话,又为他重新作传。《全修斋府君传》。

明洪武、永乐之闲,奉化之以诗人鸣者,陈先生孟雍,楼先生穆中,陈先生协和,王先生汝贤,陈先生元则,徐先生瑾,戴先生汝舟,而吾族祖修斋府君,固鄞产,以别业在剡源,亦预焉,时称为剡源八杰。孟雍由明经知余干县,穆中由秀才任休宁县训导,协和由明经任淸江县主簿,汝贤由怀才抱德任宜春县主簿,元则、瑾、汝舟皆布衣。府君名整,先侍御公之十一世孙也。少受业于族父本然、本心二先生,修明慈湖之学,而受诗于丁鹤年之门,其所传习远有渊源。有明草昧初开,士争趋风云之会,而府君独承先人之敎,不乐仕进。其所居在剡源第五曲,曰三石草堂,林泉草木之盛甲于九曲,又结庐于棃洲,以祀孙绰,其逸情高致皆此类也。当是时,吾家在鄞之桓溪,诗人极盛,皆欲府君归鄞。本然先生之子玉翁以诗招之,有「商皓芝中非固蒂,陶濳菊畔可安居」之句。府君答之有曰:「万闲广厦深蒙庇,半亩林泉更卜居」,葢犹未定归也。洪武乙丑,府君始归桓溪,而往来唱和于剡源不绝。永乐初,征修《永乐大典》,府君辞不就,年八十余始卒。所著有《三石山房集》四卷,世远无存,予从家乘中求之,得数首而巳丹山赤水之田园,巳成榛棘,未知单词只句,尚有流落焉否也?因叹郑千之、李孝谦之纂文献,皆在明初,宋宏之辑雅集,亦在明中叶以前,而府君之高节巳沈沦无考,况去今四百年而遥,茶铛药灶之余,欲其不泯灭,焉得乎?四明山水莫如桓溪,由溪上而南莫如剡源,吾家世居溪上,而府君复据六诏洞天而有之,古鄞、古鄮之胜,皆归吾家,是又一佳话也。

○钱唐龚隐君生传

予友西泠龚君明水,以经术文章掉鞅海内,其造诣所至,拟诸刘原父、黄楚望之流。顾予尢心企其门庭之行,深情至行敦摰无闲,窃以为导山有脉,溯河有源,必多得于父兄之圭臬者,因踪迹之不置已。乃闻其再传以来,并以孝友起家,称一郷善士云。雍正庚戌,明水召对阙下,再拜贻书于予,请为从父汝璞隐君生传。予于隐君为通家后辈,然尝登明水之堂,识隐君之笃于亲也。隐君髫年失怙,家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资其绪,用是弃举子业就生计。不幸遭家难,伯兄殁于官,八口零丁无依,仲兄仗义勤施,征逐日落,隐君竭蹶支吾,并经理其子女婚嫁之事。已而所入渐充,置七世祀产以公族人。明水束发就塾,卽有峥嵘头角之誉。隐君岁给膏油读书无闲,然而宾兴六荐,濩落不售。明水自伤其以鹍鹏之羽困于藩篱,以致虬须鹄发之亲尚未得具三簠之养,虽商歌出金石,而神思未免怏怏。乃隐君厚意缠绵,月有肉米,日有壶浆,绎络继至,常曰:“汝克守身自爱,长奉白华之洁,晨羞夕膳,吾当借助以资孝思,可无忧也。”甲辰秋,明水复遭太君之变,隐君叹曰:“九宗七族之中,吾所敬事莫嫂若耳。丧葬之需,苟有不敷,惟吾是问。”然隐君锱积铢累,仅及中人之产,身披大布之衣,居无别业之适,妻妾子女皆以勤俭自持,而棣萼之谊,终身一日倾筐倒庋,缱绻弥加。其它睦婣任恤之施,固有不能枚举者矣。至若隐君行事实有卓然不阿于世俗之见者,毎言:“吾父子兄弟生旣为一气,终卽当一邱。堪舆风水之说,昧者趋之,吾勿问也。”遂买地于南高峯之顚,傍考妣墓,约异日左昭右穆以次并列松楸碑碣之闲,魂魄相依,兼使子孙祭祀不以东西辽远为苦。葢其友爱之中,能深得墓大夫冢人礼意如此。明水拔萃成均,徘徊不欲赴阙,隐君责以捧檄之意,且许为任,其家事今膺特简,莅百里矣。天南地北,徒为高堂升斗之谋,卽欲长依膝下,亦何可得?至于四壁萧条,妻孥软弱,其所恃而不恐,则以隐君在也。隐君杖履冲容,容色醲粹,当此六桥旭日,徜徉梅柳之阴,鹿车对挽,樛木行吟。又有好学工文之子,斑斓进酒,蔗境之甘,天实佑之。而明水感怀,白云推其明发之慕,为隐君谋不朽,并可传也。爰卽以此复之。

○萧山毛检讨别传

译明朝洪武、永乐年间,奉化以诗才著称的有陈先生孟雍、楼先生穆中、陈先生协和、王先生汝贤、陈先生元则、徐先生瑾、戴先生汝舟;我的同族祖先修斋府君本是鄞县人,因为在剡源有别业,也列在其中,当时称为“剡源八杰”。孟雍由明经出身,任余干县知县;穆中由秀才出身,任休宁县训导;协和由明经出身,任清江县主簿;汝贤由怀才抱德出仕,任宜春县主簿;元则、瑾、汝舟三人都是平民。府君名整,是先侍御公的第十一世孙。他年轻时向同族的本然、本心二位先生学习,修习发明慈湖之学,又在丁鹤年门下学习诗歌,他所传承的学问和诗学都有深厚渊源。明朝初创之时,士人争相奔赴风云际会,而府君独自承继先人的教诲,不喜欢求取仕进。他居住在剡源第五曲,名为三石草堂,林泉草木的繁盛在九曲中居首;又在棃洲结庐,祭祀孙绰。他这种超逸的情怀和高雅的志趣,大多就是这类事情。当时我们家住在鄞县桓溪,诗人极为兴盛,大家都希望府君回到鄞县。本然先生的儿子玉翁作诗招请他,有“商皓芝中非固蒂,陶濳菊畔可安居”的句子。府君回答他说:“广大的房屋有万间,深深承蒙庇护;半亩林泉之地,还要另行选择居所。”大概仍然没有决定回去。洪武乙丑年,府君才回到桓溪,但仍不断往来于剡源,彼此唱和。永乐初年,朝廷征召他修撰《永乐大典》,府君推辞没有赴任,八十多岁才去世。他所著有《三石山房集》四卷,因年代久远已经失传;我从家谱中搜求,只得到几首罢了。丹山赤水之间的田园已经变成丛生的荆棘,不知道他的片言只句是否还有散落在外的呢?因此感叹:郑千之、李孝谦编纂文献,都在明初;宋宏辑录雅集,也在明代中叶以前;然而府君的高尚节操已经沉没,无从考察,何况距离今天已经四百多年,在茶铛药灶之余,想使它不至于湮灭,怎么可能呢?四明的山水没有比桓溪更好的,从桓溪沿溪向南又没有比剡源更好的。我们家世代居住在溪上,府君又占据并拥有六诏洞天,古鄞、古鄮的胜景都归于我家,这又是一段佳话。《钱唐龚隐君生传》。我的朋友西泠龚君明水,凭经学和文章在天下驰名,他的学问成就可以比作刘原父、黄楚望一流的人物。不过,我尤其从心里仰慕他家门的德行:深厚的情意、至诚的品行,敦厚亲切而没有间隔。我私下认为,寻找山脉要有源头,追溯河流要有源头,他一定从父兄的典范中获益很多,因此一直不停地追寻考察他的家世。后来听说,他家两代以来都凭孝顺友爱兴旺家业,被称为一乡的善人。雍正庚戌年,明水奉召到宫阙下应对,拜了两拜后写信给我,请我为他的从父汝璞隐君作生传。我对隐君来说是通家之后辈,但曾登临明水的厅堂,知道隐君对父母亲属十分笃厚。隐君幼年丧父,家中连一间遮瓦的房屋、一垄可以耕种的田地都没有,无法依靠这些来维持家业,因此放弃科举学业,去经营生计。不幸又遭遇家难,长兄死在任所,八口之家零落无依;仲兄仗义而勤于施舍,奔波操劳,家产日渐减少;隐君竭尽力量勉强支撑,同时还办理侄辈子女的婚嫁。后来收入渐渐增加,他购置了七世祭祀的田产,用来供族人共同使用。明水束发入学时,就有才华出众的声誉。隐君每年供给灯油,让他不间断地读书;然而六次参加宾兴荐举,始终潦倒而未被录取。明水自己悲伤,认为自己凭鲲鹏的羽翼却困在藩篱之中,以致须发如虬、头发如鹤的父亲还不能享受到三簠的奉养;虽然他常常高歌,声音如金石般嘹亮,但精神仍不免怏怏不乐。隐君的深厚情意绵绵不断,每月给他肉和米,每天供应壶浆,接连不断地送来,常说:“你能够守住自身、爱惜自己,长久保持如《白华》所说的纯洁;早晚的饮食,我应当借此帮助你、成就你的孝心,你不必忧虑。”甲辰年秋,明水又遭遇母亲去世的变故,隐君叹息说:“九宗七族之中,我所敬奉服侍的人没有谁比嫂嫂更值得尊敬。丧葬所需的费用如果有所不足,只管来问我。”然而隐君一点一滴积累财产,也不过达到普通人的家产;自己穿粗布衣服,居住处没有别业的安逸,妻妾儿女都靠勤劳节俭生活,而兄弟之间的情谊终身不变,一旦需要便倾尽所有,彼此的亲爱更加深厚。至于他和睦姻亲、承担责任、救济他人的施与,本来还有许多无法一一列举。至于隐君的行为中确实有卓然不受世俗见解影响的地方,他常说:“我们父子兄弟活着既然同出一气,死后就应当葬在同一座坟丘。堪舆风水之说,是蒙昧的人才会趋信的,我不去理会。”于是他在南高峰山顶买地,靠近父母的墓地,约定日后按照左昭右穆的次序,排列在松树、楸树和碑碣之间,使魂魄彼此依依相伴,也使子孙祭祀时不因东西相隔遥远而感到困难。他的友爱之情中,能够深深体会并实行《墓大夫》《冢人》所载礼意,就是这样。明水在国子监考试中拔得头筹,徘徊着不想赴京,隐君便以奉檄赴任的意义责勉他,并答应替他承担家务;如今明水受到特别选拔,已经到百里之地任职。身处天南地北,只是为了谋求供养高堂的微薄俸禄;即使想长久依偎在父母膝下,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至于家中四壁萧条,妻子儿女柔弱无依,他们所依仗而不感到恐惧的,就是因为有隐君在。隐君拄杖穿鞋,举止从容,容貌丰润纯粹;在六桥旭日之下,徜徉在梅树柳树的树荫间,与妻子同乘鹿车相对而挽,行走时吟咏《樛木》。又有一个好学而善于写文章的儿子,穿着斑斓的衣服进酒奉亲;晚年如甘蔗渐甜的幸福,实在是上天在保佑他。明水感念这些事情,借白云寄托自己早晚思念父亲之情,为隐君谋求不朽,也足以流传后世。因此就这样写来答复你。○萧山毛检讨别传

归安姚薏田秀才谓予曰:西河目无今古,其谓自汉以来足称大儒者祗七人,孔安国、刘向、郑康成、王肃、杜预、贾公彦、孔颖达也。夫以二千余年之久而仅得七人,可谓难矣。吾姑不敢问此七人者果足掩葢二千余年以来之人物与否,但卽以此七人之难,而何以毛氏同时其所极口推崇者,则有张杉、徐思咸、蔡仲光、徐缄与其二兄,所谓仲氏及先敎谕者。毎述其绪论,几如蓍蔡。是合西河而七,已自敌二千余年之人物矣。抑西河论文,其自欧苏而下俱不屑,而其同时所推崇自张、蔡、二徐外,尚有所谓包二先生与沈七者,不知其何许人也。竭二千余年天下之人物,而不若越中一时所出之多,抑亦异哉。予笑而答之曰:是未闻吾先赠公之所以论西河也。西河少善词赋,兼工度曲,放浪人外。陈公大樽为推官,尝拔之冠童子,遂补诸生。顾其时,蕺山先生方讲学,西河亦尝思往听之,辄却步不敢前。祁氏多藏书,西河求观之,亦弗得入。已而国难,画江而守,保定伯毛有伦方贵,西河兄弟以鼓琴进,托末族。保定将官之,而江上事去,遂亡匿,乃妄自谓曾预义师,辞监军之命,又得罪方马二将,几至杀身,又将应漳浦黄公召者,皆乌有也。已而江上之人有怨于保定者,其事连及西河,而西河平日亦素不持士节,多仇家,乃相与共发其杀人事于官,当抵死,愈益亡命。良久其事不解,始为僧,渡江而西,乃妄自谓选诗得罪王自超,撰连箱词得罪张缙彦,以致祸,皆事后强为之词者也。乃其游淮上,得交阎征士百诗,始闻考索经史之说,多手记之。已而入施公愚山幕,始得闻讲学之说。西河才素高,稍有所闻,卽能穿穴其异同,至数万言。于是由愚山以得通于郷之先达姜公定庵,为之言于学使者,复其衣巾,顾以不善为科举文,试下等者再。时萧山司敎者,吾郷卢君函赤名冝,怜其才,保护之。然惧其复陷下等,卒令定庵为之捐金入监,未几得预词科。顾西河旣为史官,益自尊大无忌惮,其初年所蹈袭,本不过空同沧溟之余,谓唐以后书不必读,而二李不谈经,西河则谈经,于是并汉以后人俱不得免。而其所最切齿者为宋人,宋人之中所最切齿者为朱子,其实朱子亦未尝无可议,而西河则狂号怒骂,惟恐不竭其力,如市井无赖之叫嚣者。一时骇之,于是自言得学统于关东之浮屠,所谓高笠先生者。而平日请敎于愚山者不复及焉。其于百诗,则力攻之,尝与之争不胜,至奋拳欲殴之。西河雅好殴人,其与人语稍不合卽骂,骂甚继以殴。一日与富平李检讨天生会于合肥阁学座,论韵学,天生主顾氏亭林韵说,西河斥以邪妄。天生秦人,故负气起而争,西河骂之,天生奋拳殴西河重伤。合肥素以兄事天生,西河遂不敢校,闻者快之。若其文,则根柢六朝,而泛滥于明季华亭一派,遂亦高自夸诩,以为无上。虽说部院本,拉杂兼收,以示博。顾西河前亡命时,其妇囚于杭者三年,其子瘐死,及西河贵,无以慰藉其妇,时时与歌童辈为长夜之乐,于是其妇恨之如仇,及归,不敢家居,侨寓杭之湖上。浙中学使者张希良,故西河门下也,行部过萧山,其妇逆之西陵渡口,发其夫平生之丑,署[骂]之至不可道,闻者掩耳疾趋而去。先赠公之言如此。顾先赠公在时,西河之集未尽出,及其出也,先君始举遗言以敎予,于是发其集细为审正,各举一条以为例。则其中有造为典故以欺人者(如谓大学中庸在唐时已与论孟并列于小经),有造为师承以示人有本者(如所引释文旧本,考之宋椠释文亦并无有,葢揑造也),有前人之误巳经辨正,而尚袭其误而不知者(如邯郸淳写魏石经,洪盘洲胡梅礀已辨之,而反造为陈寿魏志原有邯郸写经之文),有信口臆说者(如谓后唐曾立石经之类),有不考古而妄言者(如熹平石经春秋并无左传,而以为有左传),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为无稽者(如伯牛有疾章集注,出于晋栾肇论语驳,而谓朱子自造,则并或问语类亦似未见者。

译归安的秀才姚薏田对我说:“西河(毛奇龄)眼中不分今古,他认为自汉代以来足以称为大儒的只有七个人:孔安国、刘向、郑康成、王肃、杜预、贾公彦、孔颖达。经历二千多年而仅仅得到七人,可以说太难了。我姑且不敢问这七个人果真足以概括二千多年以来的人物与否;但既然这七人如此难得,那么毛氏同时代的人中,他极力推崇的却有张杉、徐思咸、蔡仲光、徐缄以及他的两个兄长,即所谓仲氏和先教谕。他每次叙述这些人的学说,几乎把他们说得像蓍草、龟甲一样神奇。这样把西河合在一起算作七人,已经足以抵得上二千多年的人物了。况且西河评论文章,从欧阳修、苏轼以下都不屑一顾;而他同时代所推崇的,除了张杉、蔡仲光、徐氏兄弟以外,还有所谓包二先生和沈七,不知他们是什么人。把二千多年天下的人物合起来,还不如越中一时所出的人多,岂不是奇怪吗?”我笑着回答说:“这是因为你没有听说过我先赠公评论西河的话。西河年轻时擅长词赋,又兼能作曲,放浪于世俗之外。陈大樽任推官时,曾选拔他为童子试第一,于是补为诸生。” 可是当时,蕺山先生正在讲学,西河也曾想去听讲,却每每退步,不敢上前。祁氏家中藏书很多,西河请求阅览,也未能进去。不久发生国难,划江而守。保定伯毛有伦正受显贵,西河兄弟以弹琴求进,托身于末族。保定将要任用他们时,江上的局势发生变化,于是他们逃亡隐藏。西河便妄称自己曾参加义师,推辞监军的任命,又得罪方、马二将,几乎丧命;后来又说自己将要应漳浦黄公的征召,这些都没有此事。不久,江上有人怨恨保定伯,事情牵连到西河;而且西河平日也一向不守士节,仇家很多,于是众人共同把他杀人的事情告发到官府,按罪应当处死,他更加逃亡。过了很久,事情没有解决,他才出家为僧,渡江向西,又妄称自己因为选编诗歌得罪王自超,因为编撰《连箱词》得罪张缙彦,才招来灾祸;这些都是事后强行编造的说辞。他后来游历淮上,结识征士阎百诗,才开始听到考证经史的学说,并亲手记录了许多。不久进入施愚山公的幕府,才开始听到讲学之说。西河的才华本来很高,稍微听到一些内容,便能探究其中的异同,写成数万字。于是通过愚山得以结交乡里的前辈姜定庵公,姜公替他说情于学使,使他恢复生员身份;但他因为不擅长科举文章,两次考试都列在下等。当时,萧山的教谕是我乡的卢函赤,名宜。他怜惜西河的才华,保护他。然而又担心他再次落入下等,最终让定庵替他捐钱入监。不久,他得以参加词科考试。可是西河既然做了史官,便更加自尊自大、肆无忌惮。他早年所承袭的,本来不过是空同、沧溟的余绪,却说唐代以后的书不必读;二李不谈经,他却谈经,于是连汉代以后的人也全都不得幸免。他最痛恨的是宋人,宋人中最痛恨的是朱子。其实朱子也并非没有可以议论之处,但西河却狂呼怒骂,唯恐不能竭尽全力,像市井无赖叫嚣一样。一时之间,人们都感到震惊,于是他自称从关东的僧人、所谓高笠先生那里得到道统。平日向愚山请教的事,便再也不提了。至于阎百诗,他则竭力攻击;曾经同他争论而没有取胜,竟挥拳想打他。西河一向喜欢打人,同别人说话稍有不合就骂人,骂得厉害了便接着殴打。有一天,他与富平李天生检讨在合肥阁学的座席上相会,讨论韵学。李天生赞成顾亭林的韵说,西河斥责为邪说妄说。李天生是秦地人,因此意气用事,起身争辩;西河骂他,李天生挥拳殴打西河,使他受了重伤。” 合肥一向把李天生当作兄长敬重,西河于是也不敢计较,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痛快。至于他的文章,根本出于六朝,而广泛杂取明末华亭一派,于是又自高自夸,认为天下无比。即使是说部、院本,也杂乱兼收,用来显示自己博学。可是西河早年逃亡时,他的妻子被囚禁在杭州三年,他的儿子也因疫病死去。等到西河显贵后,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他的妻子,却常常和歌童们通宵作乐,于是他的妻子恨他如仇人。西河回来后,不敢在家居住,只能寄居在杭州湖上。浙江学使张希良原本是西河的门生,巡视部属经过萧山时,他的妻子到西陵渡口迎接,揭露她丈夫平生的丑事,当面辱骂他,骂得不堪入耳,听见的人都捂住耳朵快步离开。先赠公的话就是这样。可是先赠公在世时,西河的文集还没有全部刊出;等到文集刊行后,我父亲才举出先赠公的遗言教导我。于是我翻检他的文集,仔细考订,每类举出一条作为例子。其中有编造典故来欺骗世人的,例如说《大学》《中庸》在唐代已经和《论语》《孟子》并列为小经;有编造师承来向人表示自己学有根源的,例如所引用的《释文》旧本,考察宋刻《释文》也根本没有,显然是捏造的;有前人的错误已经辨正,他却仍然承袭错误而不知道的,例如说邯郸淳书写魏石经,洪盘洲、胡梅磵已经辨明此事错误,他反而伪造为《陈寿魏志》中原有邯郸淳写经的文字;有信口妄说的,例如说后唐曾经立过石经;有不考察古籍便胡乱说的,例如熹平石经中的《春秋》根本没有《左传》,他却说有《左传》;有前人的话本来有所出处,他却妄加斥责为毫无根据的,例如伯牛有病一章的集注出于晋代栾肇的《论语驳》,他却说是朱子自己编造的,这样看来,连《或问》《语类》似乎也没有读过。

此等甚多),有因一言之误而诬其终身者(如胡文定公曾称秦桧,而遂谓其父子俱附和议,则籍溪致堂五峯之大节俱遭含沙之射矣),有贸然引证而不知其非者(如引周公朝读书百篇,以为书百篇之证。周公及见冏命甫刑耶),有改古书以就已者(如汉地理志回浦县乃今台州以东,而谓在萧山之江口,且本非县名。其谬如此)。先君皆口授之,予因推而尽之,葺为萧山毛氏纠谬十卷,乃其集中最后有辨忠臣不死节文,则其有关名义,尢可惊愕。其谓夷齐亦不得为忠臣,但可为义士,乖张已极。夫忠臣固不必皆死节,亦几曾见忠臣之不应死节者。况西河自溯道统得之高笠先生,而高笠之师凌台贺氏以布衣死明季,则是其师传卽已乖谬,西河之师之,何也。及溯其本意,则专为续表忠记而作。谓其以长平之卒妄列国殇,而冒托其名,以作叙,故辨之。续表忠记者,卽吾郷卢函赤所作,前曾保护西河者也。其所作记本不工,其所序事亦闲有讹者,然谓以长平之卒妄列,则其记中所立传俱属有名之人,而况是记俱经西河校定,而后出以问世,其序文则直用西河手书雕入册中,其字画皆可验,且西河前在卢门感其卵翼之恩,执弟子礼,不仅如世俗之称门生者。虽旣贵寓杭,犹时时遣人东渡问讯,而忽毁之于身后,并其序亦不肯认,且因此序而发为背道伤义之论,及叩之函赤之子远,则流涕曰:是殆为畏祸故也。前者西河固尝有札来,谓京师方有文字之祸,先师所著勿以示人,则是辨必其时所作无疑也。予乃叹曰:有是哉,畏祸而不难背师与卖友,则临危而亦诚不难背君与卖国矣。忠臣不死节之言,宜其扬扬发之,而不知自愧也。抑闻西河晚年雕四书改错,摹印未百部,闻朱子升祀殿上,遂斧其板。然则御侮之功亦馁矣,其明哲保身亦甚矣。乃因述赠公之言而附入之,卽以为西河别传。虽然,西河之才要非流辈所易几,使其平心易气以立言,其足以附翼儒苑无疑也。乃以狡狯行其暴横,虽未尝无发明可采者,而败阙繁多,得罪圣敎,惜夫。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三鄞全祖望绍衣

庙碑

○羊府君庙碑铭

吾郷牧守之祀,莫有盛于羊府君者。毎岁八月,其趋祀于府君庙下者,远郊近郊相望也。呜呼!何其流泽之水,一至斯欤?府君之事,不见于唐史,亦不见于图经,祇黄府君晟墓志载其一节,谓刘文自台来寇,府君击走之,其余党据奉化,府君遣晟以兵败之,则府君良有保障之功,得祀宜也。唐自僖昭而后,四方绎骚,浙东虽远在海隅,兵争之患亦所不免。但据黄氏墓志,谓府君卒官,锺季文继守。唐史中和元年纪,季文陷州事,则是府君卽应卒于是年,而寳庆庆元志引《赤城志》,中和二年有明州刺史刘文,则是锺氏陷州之后,刘文旋夺而有之,锺氏尚未得据其地。其后明州卒归锺氏,不知更在何年。唐史不及刘文,或由于阙佚,若黄氏墓志不应有误。然要之,刘文之陷郡,其在府君卒后无疑,而宝庆志以刘文置府君前者谬也。愚意,刘锺二人并窥明州,特以府君在不得逞,及其卒也,遂迭争之,而锺氏先得之,刘氏夺之,锺氏旋复之。刘文殆未受朝命,或受之不久而遽失,故晟遂以锺氏为主。前此吾郷一乱于裘甫,再乱于王郢,皆不过数十年之中,至是而节使如刘汉宏、董昌之徒,非能奠安属郡者,府君以一人力搘拄之。府君旣殁,刘锺相继而入,自是明州之刺史无复受命于唐室者。追思夫式遏之勋,何其伟哉!史志虽见遗,而民之永矢弗谖,春猿秋鹤,世世以之,其亦足以酬矣。府君名僎,不能详其世系里居。黄氏墓志作「羊」,而吴越备史作「扬」。按拓跋魏有羊衒之,亦或作扬衒之,葢出自晋大夫扬食我之后,本为羊氏,故其后多互用者。其庙在今江浦属县,中亦多有之。耆老相传,是城之筑剙始于府君,而黄晟踵而成之者也。更为之铭以系之,其词曰:

府君先世,晋之太傅,梁侍中兮,鎭抚荆土,拒守台城,俱丰功兮。府君来,明外攘,内抚,一刘,一锺兮。指挥方畧,筑斯凿斯,成崇墉兮。五朝云扰,文献凋残,谁折衷兮?赖有祠坛,神灯灵旐,长映堇封兮。

○节使钱康宪公大人堂碑

译这类情况非常多;有因为一句话的错误而诬蔑其一生的,例如胡文定公曾经称赞秦桧,他便说胡氏父子都附和议和,那么籍溪、致堂、五峰的大节也都遭到含沙射影般的诋毁了;有贸然引用证据而不知道错误的,例如引用“周公朝读书百篇”,来证明有《书》一百篇,难道周公还见过《冏命》《甫刑》吗?有篡改古书来迁就自己的,例如《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回浦县在今天台州以东,他却说在萧山江口,而且回浦本来还不是县名;他的谬误就是如此。先君都亲口传授给我,我于是推而广之,编成《萧山毛氏纠谬》十卷。后来,他的文集中最后有一篇辨析忠臣不死节的文章,其中涉及名分义理,更令人惊愕。他说夷、齐也不能算忠臣,只能算义士,乖谬到了极点。忠臣固然不一定都要以死守节,但什么时候见过忠臣反而不应当死节呢?何况西河自称从高笠先生那里追溯得到道统,而高笠的老师凌台贺氏以平民身份死于明末,那么他的师承本来就已经乖谬,西河却奉为老师,这是什么道理?等到追究他的本意,原来只是为了续写《表忠记》。他认为有人把长平之战的士卒妄列为国殇,冒用他们的名义作序,所以才加以辨析。” 《续表忠记》就是我乡卢函赤所作,先前曾保护过西河。此记所写的文章本来不工整,所叙述的事情也偶尔有错误;但说它把长平之战的士卒妄列其中,实在不对,因为记中所立传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何况此记经过西河校订后才刊行问世,序文直接采用西河亲笔书写的文字刻入册中,笔画都可以验证;并且西河从前在卢氏门下,感念他庇护的恩德,行弟子礼,并不只是世俗所说的门生关系。即使后来显贵、寄居杭州,仍常常派人渡江到东边问候;可是他忽然在死后诋毁卢氏,连那篇序也不肯承认,并且还因为这篇序而发出背弃道义、伤害情义的言论。后来我向卢函赤的儿子远询问此事,他流着泪说:‘这大概是因为害怕灾祸。’从前西河确实曾寄来书信,说京城正发生文字之祸,先师所著的书不要拿给别人看;那么这篇辨析文章无疑就是在那个时候写的。我于是叹道:竟有这种事吗?因为害怕灾祸,竟不惜背叛老师、出卖朋友,那么临到危急时,也确实不难背叛君主、出卖国家了。关于忠臣不死节的话,他理应大肆宣扬,却不知道自己惭愧。我又听说西河晚年刻印《四书改错》,还没有摹印到一百部,听说朱子升入祀典殿堂,便把刻板砍掉了。” 这样说来,他抵御侮辱的功业也就衰弱了,他明哲保身的态度也太过分了。于是我因叙述先赠公的话而附带写下这些,便把它作为西河的别传。虽然如此,西河的才华终究不是同辈人容易企及的;假使他能够平心静气地立言,他足以在儒林中成为辅翼,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他偏偏用狡诈诡谲来施行暴横,虽然也并非没有发明创新、值得采纳之处,但缺失错误太多,得罪圣人之教,真是可惜。”},{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三,鄞县全祖望绍衣 庙碑 《羊府君庙碑铭》我乡祭祀的牧守官,没有比羊府君更盛大的。每年八月,赶到府君庙下祭祀的人,远郊近郊前后相望。唉!他的流传恩泽,为什么竟达到这种程度呢?府君的事迹不见于《唐史》,也不见于图经,只有黄晟府君的墓志记载了其中一件事,说刘文从台州来进犯,府君将他击退;他的余党占据奉化,府君派黄晟率兵击败了他们。那么府君确实有保卫地方的功劳,获得祭祀是应当的。唐朝自僖宗、昭宗以后,四方纷乱不息;浙东虽然远在海边,也免不了兵争之祸。但据黄氏墓志说,府君死于任所,钟季文接任州守。《唐史》记载中和元年钟季文陷州一事,那么府君应当就在这一年去世;可是《宝庆庆元志》引用《赤城志》,说中和二年有明州刺史刘文。这就是说,钟氏陷州之后,刘文很快夺取了明州,钟氏当时还没有占据那里。后来明州的军队归属钟氏,不知道又是在什么时候。《唐史》没有提到刘文,也许是因为史料缺失;黄氏墓志则不应有误。不过总的说来,刘文攻陷明州,毫无疑问是在府君死后;《宝庆志》把刘文置于府君之前,是错误的。”},{ 我的意见是,刘文、钟氏二人都在窥伺明州,只是因为府君在世而未能得逞;等府君去世,他们便相继争夺,先是钟氏取得,刘氏夺去,钟氏很快又夺回。刘文大概没有接受朝廷任命,或者虽接受了也不久便失去,所以黄晟便把钟氏当作主君。此前我乡先在裘甫时发生一次动乱,后来又在王郢时发生一次动乱,都不过在几十年之内;到这时,像刘汉宏、董昌一类的节度使,都不能使所属州郡安定,只有府君凭一己之力支撑着局面。府君死后,刘、钟相继进入明州,从此明州刺史再也没有接受唐室任命的了。追想府君抵御贼寇的功勋,是多么伟大啊!史书和方志虽然遗漏了他,但百姓永远发誓不忘;春日的猿声、秋日的鹤影,世世代代都这样纪念他,也足以报答他的恩德了。府君名僎,不能详细知道他的世系和居里。黄氏墓志写作‘羊’,而《吴越备史》写作‘扬’。考察拓跋魏有羊衒之,也有写作扬衒之的,大概出自晋代大夫扬食我之后,本来是羊氏,所以后世常常互相通用。如今江浦所属各县中,他的庙很多。老人们相传,这座城的修筑始于府君,而黄晟接着把它完成。现再作一篇铭来记载此事,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府君的先世,是晋代的太傅、梁代的侍中,镇抚荆土,拒守台城,都有丰厚功勋。府君来到这里,对外抵御敌人,对内安抚百姓,使刘文、钟氏相继退却。指挥谋略,修筑这里、开凿这里,建成高大的城墙。五代纷乱,文献凋残,谁来裁断是非?幸赖有祠坛,神灯和灵旐,长久照耀着这片堇色的疆土。”},{ 《节度使钱康宪公大人堂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