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四鄞全祖望绍衣
予尝谓,文章不本于六经,虽其人才力足以凌厉一时,而总无醇古之味,其言亦必杂于机变权术,至其虚憍恫喝之气,末流或一折而入于时文。有宋诸家,庐陵南丰临川,所谓深于经者也,而皆心折于公是先生。葢先生于书无所不窥,尢笃志经术,多自得于心。所著七经小传春秋五书,经苑中莫与抗。故其文雄深雅健,摹春秋公谷两家大小戴记皆能神肖。当时先生亦自负独步,虎视一时,虽欧公尚以不读书为所诮,而欧公不敢怨之。世或言先生卒以此忤欧公,今稽之墓志,始知其不然也。然闻先生垂殁,戒其弟公非先生:毋得遽出吾文,百年后当自有知之者。故其家藏遗集不肯轻以示人。其后东莱水心始极口称之,列之欧王之闲,先生之言似乎验矣。乃自元以来,文章之道日衰,先生之文复束高阁,而幷其集俱不完。然则不特以经术为文之难,卽取经术之文而知好之者亦难也。先生春秋其传于今者三种,与七经小传皆盛行;总集七十五卷,明文渊阁巳无足本。相传常熟钱氏尝有公是公非仲冯三集而毁于火,若吾郷天一阁范氏江都葛氏昆山徐氏,皆不过有原集之什一,后得临川侍郞李丈穆堂本,则视诸家倍之。时方从永乐大典求前辈遗文,得所未见者颇多,因与侍郞合钞订为二十四卷,而命之曰文钞,从其实也。先生尚有弟子记五卷,乃学者答问之言,皆有关于经学,今亦不存。其偶见于诸书所引者,今为编入附录,将以次缉公非之作,幷及仲冯。虽未免泰山豪芒之叹,然犹愈于幷此而失之也。
○唐说斋文钞序
唐台州说斋以经术史学负重名于干淳闲,自为朱子所纠,互相奏论,其力卒不胜朱子,而遂为世所訾。方干淳之学初起,说斋典礼经制,本与东莱、止斋齐名,其后浙东儒者绝口不及,葢其以公事得罪宪府,而要人为之左袒者,遂以伪学诋朱子,幷其师友渊源而毁之,固宐诸公之割席,而要人之所以为说斋者,适以累之,可以为天下后世之任爱憎者戒也。详考台州之案,其为朱子所纠,未必尽枉,说斋之不能检束子弟,固无以自解于君子,然弹文事状多端,而以牧守刻荀、杨、王、韩四书未为伤廉,其中或尚有可原者,况是时之官非一跌不可复振者也。说斋旣被放,杜门著书以老,则其人非求富贵者,不可以一偏遽废之,是吾长于善善之心也。予少时未见说斋之文,但从深宁《困学纪闻》得其所引之言,皆有关于经世之学,深宁私淑于朱子者也,而津津如此,则巳见昔人之有同心。说斋著书,自《六经解》而下,共三百六十卷,文集又四十卷,今皆求之不可得,近于《永乐大典》中得其文若干首,诗若干首,钞而编之,以备南宋一家之言,因为论其人之本末。或言说斋自矜其博,尝诋朱子不识一字,故朱子劾之;或又言说斋不肯与同甫相下,同甫构之于朱子,此皆小人之言,最为可恶。要之,说斋之被纠,所当存而不论,而其言有可采者,卽令朱子复起,或亦以予言为然也。
○鄮峰眞隐漫录题词
译我曾经说过,文章如果不以六经为根本,即使作者的才力足以凌驾一时,总也没有醇厚古雅的意味;他的言论也一定夹杂着机变权术,至于其中虚浮骄矜、恐吓叫嚣的气息,流弊发展下去,有时会转而成为时文。宋代的诸位作家,庐陵、南丰、临川诸家,可以说是深通经学的人,但他们都对公是先生折服。先生对于书籍无所不读,尤其专心于经术,许多见解都发自内心。他所著《七经小传》和《春秋》五书,在经学领域无人能够与之抗衡。所以他的文章雄奇深厚、雅正刚健,摹写《春秋》中的《公羊传》《谷梁传》以及大小戴《礼记》,都能神似。当时先生也自负文章独步一时,傲视群雄;即使欧阳公还曾因为他不读书而讥诮他,欧阳公也不敢因此怨恨他。世间有人说先生最终因为这件事得罪欧阳公;如今考察他的墓志,才知道并不是这样。不过听说先生临终时告诫弟弟公非先生说:“不要急于刊出我的文章,百年以后自然会有知音。”所以他家收藏的遗稿不肯轻易给人看。后来东莱、水心才极力称赞他,把他列在欧阳修、王安石之间,先生的话似乎应验了。然而自元代以来,文章之道日益衰落,先生的文章又被束之高阁,连同他的文集也没有完整保存下来。既然如此,不仅把经学当作文来写很难,即使拿经学方面的文章来读,懂得欣赏它的人也很难得。先生《春秋》的传本流传到今天的有三种,和《七经小传》一样都很盛行;他的总集共七十五卷,明代文渊阁中已经没有完整的本子了。相传常熟钱氏曾有《公是集》《公非集》《仲冯集》三种,后来毁于火灾。像我乡的天一阁范氏、江都葛氏、昆山徐氏,也都不过各有原集的十分之一。后来得到临川侍郎李穆堂先生的藏本,比各家所藏多了一倍。当时正从《永乐大典》中搜求前辈遗文,所得未见之文很多,于是和侍郎合抄、校订为二十四卷,命名为《文钞》,是根据它的实际内容而定名的。先生还有《弟子记》五卷,都是学者问答之语,全都与经学有关,如今也不存在了。现在偶然见于各书所引用的,便编入附录,今后还要依次辑录《公非集》的作品,并及于《仲冯集》。虽然不免有泰山与毫芒相比的感叹,但总比连这些也一起失传好。《唐说斋文钞》序 台州唐说斋在干道、淳熙年间凭经学和史学享有盛名。自从被朱子纠弹后,双方互相上奏论辩,最终他的势力不能胜过朱子,于是受到世人的诋毁。干道、淳熙之学刚兴起时,说斋精通典礼和经制,本来和东莱、止斋齐名;后来浙东儒者对此闭口不谈,大概是因为他因公事得罪了宪府,而替他袒护的权要竟以“伪学”诋毁朱子,并连同朱子的师友渊源一并毁掉。这本来足以使诸公与他们割席断交,而权要替说斋所做的事,反而连累了他,也可以作为天下后世那些任凭爱憎行事者的警戒。详细考察台州一案,说斋被朱子纠弹,未必全是冤枉;说斋不能约束子弟,本来就无法在君子面前为自己完全辩解。不过弹劾文书所说的事情很多,而以牧守刻印《荀子》《扬子》《王通》《韩愈》四种书,未必就算有损廉洁,其中或许还有可以宽宥之处,何况当时的官职一旦失去,便不可恢复。说斋既然被放逐,闭门著书直到老去,可见其人并不是追求富贵的人,不能因为一方面的过失就立即废弃他;这是我乐于褒扬善人的心意。年轻时我没有见过说斋的文章,只从深宁《困学纪闻》中读到他所引用的话,都与经世之学有关。深宁私下以朱子为师,却如此称许说斋,这已经可以看出古人之间有相同的心意了。说斋著书,从《六经解》以下共三百六十卷,文集又四十卷,如今都求不到了。近来从《永乐大典》中得到他的文章若干篇、诗若干首,便抄录编纂,以备作南宋一家之言,同时也因此论述他的生平始末。有人说,说斋自负博学,曾诋毁朱子说他一个字也不认识,所以朱子弹劾他;又有人说,说斋不肯向同甫低头,同甫便在朱子面前构陷他。这些都是小人的话,最为可恶。总之,说斋被纠弹一事,应当存而不论;至于他的言论中有可以采纳的地方,即使朱子重新起用,或许也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鄮峰真隐漫录》题词
史忠定王鄮峰眞隐漫录五十卷。天一阁范氏藏本。也是在诸储藏家俱未之有。至予始钞而传之。吾乡宋人之集,由忠定以前亦皆无传。当以是集为首座矣。忠定深于经学,所著尚书、周礼、论语诸种,予皆从永乐大典中钞之,而惜其不完也。独是集无恙。至其直翁外集,则不可得矣。忠定最受横浦先生之知,故其渊源不谬。其为相自属贤者,特以阻规恢之议,遂与张魏公参辰。然忠定蓄力而动,不欲浪举,不特非汤思退、沈该之徒,亦与赵雄之妬南轩者不同。而梅溪劾之,其言有稍过者,不然忠定首请襃录中兴将相之为秦氏所陷者,而乃自蹈之乎?至其有昌明理学之功,实为南宋培国脉,而惜乎旧史不能阐也。忠定再相,谓此行本非素志,但以朱元晦未见用,故勉强一出耳。旣岀而力荐之,并东莱、象山、止斋、慈湖一辈,尽入启事。干淳诸老,其连茹而起者,皆忠定力也。其于文人则荐放翁,其家居则遣其诸子从慈湖、絜斋讲学,又延定川之弟季文于家,以课诸子,故其诸子率多有学行可观者,其不驯者止同叔、子申耳。吾考嗣是而后,宰辅之能下士者,留公正、赵公汝愚、周公必大、王公蔺,皆称知人,而忠定实开其首。忠定之功大矣。彼夫王淮之徒,以私眤阻正人,剏为学禁,贻庆元以后之祸,等量而观,岂不相去悬絶欤?今读忠定之集,其资善堂诸文字,所以启沃孝宗于濳藩者也。其两府文字,则卽吹嘘诸老不遗余力者也。其归田以后文字,所以优游林下,举行乡飮酒礼,建置义田者也。中兴宰辅如忠定者,葢亦完人也巳。其诗文春容大雅,有承平之余风,所谓庙堂钟吕之音也。鄮峰眞隐者,忠定家居时所署,因筑观于月湖之南,最称佳胜,卽竹洲也。明中叶后始废。先宫詹以为别业,去吾家不百步耳。然则是集又吾湖上之文献。也。
○广平先生类藁序
舒文靖公之学,得于其妇翁童公,持之故,杨文靖公高弟也。文靖未成进士,又受业于张公南轩,因遍求益于晦翁、东莱,而卒业于存斋。四先生之中,莫若文靖之渊源为最博,其行亦最尊。其生平所著《诗说》《礼说》,皆为经学之宗;《广平类藁》则其文也。《宝庆志》云:「嘉定初,朝廷革文弊,选前辈之文以范后学,舒文靖公实冠编首。」世知文靖之理学,而不知其文为当时宗仰若此。当文靖时,巨公元夫甚多,乃以其文冠者,葢其心气和平,而议论质实,足以消诡诞之习俗。尝闻诸淸容之言,以为淳熙以后,多窃取《国策》《庄周》之词,事遽起而辍,语未毕而更,断续钩棘,荒唐变幻,沦胥而莫能以救,斯其所以亟取于文靖之文也。夫六百年以来,遗藁脱落,康熙中,同里万先生充宗求之,其家得其奇零不完者四卷。南雷寄之诗曰:「甬上舒公有旧文,邮筒千里特相闻。」是也。时南雷方辑《宋儒学案》,为撮其论道之精者,以及常平义仓、盐法、茶法、保长、学政诸科可以见之施行者。其辑《宋文钞》,亦录其尢予,乃更厘定之。是虽不足以尽文靖之文,然而其得存者亦幸矣。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淸,虽残编要可宝也。行状称文靖于举主无称门生者,今观其谢荐诸启,皆引古谊以相规,大儒风节,不肯少屈如此,是岂可以区区文字目之哉?四先生之后裔,舒氏为盛,明嘉靖中建正学于府城者,舒氏之后人也。近巳颓矣,予方谋重为补葺,而舒氏之后人复新之,予喜其不忘先生之学统也,乃劝以是藁付之梓人,而序其首。
○二袁先生文钞引
淳熙四先生之遗文,惟慈湖之集尚完,广平则近世始得其残编,而絜斋先生父子与定川皆不可得。予于《永乐大典》中见《二袁集》,大喜,随见卽钞,意谓可得还其足本,而未及徧览。左降出都,因念玉皇香案,遥隔蓬莱,未知他日尚得辍业焉否也。乃卽所钞而先编次之,附以吾郷志乘所载,共得九卷,絜斋居其五,蒙斋居其四,不犹愈于定川之无有耶?二公之文颇相肖,较之慈湖则平正,而视广平又畅达焉。其在南宋,亦名家也。淸容居士,在元文中为睂目,接剡源之文统,予观其集,源流颇自二公而出。淸容之祖,卫公,絜斋之徒也。卫公得师而不能传其学,至为史氏之私人,而淸容亦仅传其文,惜夫。
○黄南山先生传家集序
译史忠定王《鄮峰真隐漫录》五十卷,是天一阁范氏的藏本,在各家藏书中都没有,直到我才抄录传播开来。我乡宋人的文集,从忠定王以前的也都没有流传下来,应当把这部集子列为首位。忠定精通经学,所著《尚书》《周礼》《论语》等书,我都从《永乐大典》中抄录了,只可惜并不完整。唯独这部集子没有残缺。至于他的《直翁外集》,就无法得到了。忠定最受横浦先生赏识,所以他的学术渊源没有错误。他担任宰相,本来就是贤能之人,只是因为阻止恢复宏大规模的议论,便与张魏公彼此不合。然而忠定蓄积力量后才行动,不愿轻率举事,不仅不同于汤思退、沈该之流,也和赵雄嫉妒南轩的人不同。梅溪弹劾他时,言辞有些过分;不然,忠定首先请求褒奖、记录那些被秦氏陷害的中兴将相,难道反而会自己重蹈其覆辙吗?至于他在昌明理学方面的功劳,实际上为南宋培植了国家的命脉,只可惜旧史不能加以阐明。忠定第二次任相时说,这次出仕本来并不是他的愿望,只因为朱元晦没有被任用,所以才勉强出来。出来以后,他极力推荐朱元晦,并把东莱、象山、止斋、慈湖这一辈人也都列入奏启。干道、淳熙年间的诸位老儒,能够接连被起用,都是忠定出力的结果。他对于文人,就推荐陆放翁;对于居家子弟,就派自己的儿子跟慈湖、絜斋讲学,又请定川的弟弟季文到家中,教导诸子,所以他的儿子大多学问品行可观,只有同叔、子申不太驯谨。我考察此后,宰辅中能够礼贤下士的,留公正、赵汝愚公、周必大公、王蔺公,都称得上知人,而忠定实际上开了这个先例。忠定的功劳大极了。那王淮一类的人,因为私下亲昵而阻挠正人,创立学禁,给庆元以后带来了祸患;把他们和忠定相比较,难道不是相差悬殊吗?如今读忠定的文集,其中资善堂的那些文章,是他在孝宗居潜邸时启发辅佐孝宗的文字;两府的文章,则是他不遗余力吹捧诸位老儒的文字;归田以后的文章,则写他在林下优游生活、举行乡饮酒礼、设置义田的事情。像忠定这样的中兴宰辅,大概也可以说是完人了。他的诗文气象和畅而高雅,带有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风韵,正是所谓朝廷庙堂间钟吕般的声音。“鄮峰真隐”是忠定居家时所用的号,因为他在月湖以南筑了一座观,那里最为佳美,便是竹洲。明代中叶以后才开始废弃。先宫詹曾把它作为别业,距离我家不到百步。那么,这部集子又是我湖上地方的文献了。《广平先生类稿》序 舒文靖公的学问得自他的岳父童公;因为承继这一学统,他又是杨文靖公的高足。文靖还没有考中进士时,又向张南轩公求学,因而广泛向晦翁、东莱求益,最后在存斋门下完成学业。四位先生之中,没有谁像文靖这样学术渊源最为广博,他的品行也最为尊崇。他一生所著的《诗说》《礼说》,都是经学的宗旨;《广平类稿》就是他的文章。《宝庆志》说:“嘉定初年,朝廷革除文风的弊病,选取前辈文章来作为后学的范本,舒文靖公实在排在编选之首。”世人只知道文靖的理学,却不知道他的文章在当时也受到这样的推崇。当文靖在世时,声望显赫、文章出众的人很多,却把他的文章列为首位,大概是因为他的心气平和,议论质朴实在,足以消除浮诞的社会风气。我曾听清容谈到,淳熙以后,许多人盗取《战国策》《庄子》的辞藻,事情刚刚发生便中途停止,话还没有说完就另起话头,文章断断续续、艰涩曲折,荒唐变幻,彼此相沿而不能挽救,这就是当时急于取法文靖文章的原因。六百年以来,遗稿散佚零落;康熙年间,同乡万充宗先生搜求它,在他家中得到残缺不全的零散稿本四卷。南雷寄来的诗说:“甬上舒公有旧文,千里之外通过邮筒特意相闻。”说的就是这件事。当时南雷正在编《宋儒学案》,于是摘取其中论说道理的精要,以及常平义仓、盐法、茶法、保长、学政等可以看出施行情况的内容。他编《宋文钞》时,也录入了舒公尤其值得称许的文章,于是我又重新整理订定。这虽然不足以尽收文靖的文章,但能够保存下来的也算幸运了。从前我家有先正遗文,言辞明白清正,即使只是残编,也实在值得珍藏。行状称文靖对于荐举自己的人从不自称门生;如今看他的谢荐诸启,全都引用古代义理来相互规劝,具有大儒的风节,像这样丝毫不肯屈服,难道可以只把他看作区区文章家吗?四位先生的后裔中,舒氏最为兴盛。明嘉靖年间在府城建立正学书院的人,就是舒氏的后人。近来书院已经颓败,我正打算重新修葺,舒氏后人又把它修复一新;我欣喜他们没有忘记先生的学统,于是劝他们把这部稿子交给刻书人,并为它写在卷首的序。《二袁先生文钞》引 淳熙四先生的遗文,只有慈湖的文集还完整;广平的文集近世才得到残编,而絜斋先生父子和定川的著作都无法得到。我在《永乐大典》中看到了《二袁集》,大为惊喜,看到一篇就立即抄录一篇,心想或许可以恢复它的完整本子,却还没来得及遍览全书,便因贬官离开京城。于是想到玉皇香案遥隔,蓬莱相远,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停下手来继续完成这件事。于是先把已经抄下的编次起来,又附上我乡地方志所记载的内容,共得九卷;絜斋占五卷,蒙斋占四卷,难道不仍然胜过定川完全没有流传吗?二位先生的文章很相似,与慈湖相比更为平正,比广平则更为畅达。他们在南宋也属于名家。清容居士在元代文章中最为杰出,承接剡源的文章传统;我读他的文集,发现其源流很大程度上出自二位先生。清容的祖父卫公,是絜斋的弟子。卫公得到老师传授却不能传承其学,后来竟成为史氏的私人;清容也仅仅传下了他的文章,真是可惜。《黄南山先生传家集》序
南山先生遗集五十六卷,藏于天一阁中。予读而叹曰:「是先正之绪言也。」先生所著之书,为《仪礼》《戴记》附注,《中庸脉络》《大学旨归》《经书补注》《道德经附注》《阴符经附注》《四明文献录》《宁波简要志》《含山县志》。其杂记为《海涵万象录》。予所见者,《二礼》《道德》《阴符》之注,《四明文献录》《简要志》而巳最后得是集,据其孙存吾之序,凡五编始就,而其前此之散失者,巳不可收拾。卽存吾所编云,卷末附以《经书补注》《含山志》,而今无有。《成化四明志》又载有《参同契纲领》《孙子纲领》,而今无有。著述之不能保其必传,如斯也。明儒自成化弘治以前,大率笃实醇懋,脱尽粉饰。如月川、敬轩、康斋,皆有躬行君子,不激不随之风。至白沙岀,而气象为之一变。先生之于诸公,其伯仲也。故读其集,信笔直道其胸之所有,勤勤恳恳,藻采尽落,而以理胜。其论《大学古本》《武成诠次》以及《中庸三重》之旨,何尝不异乎朱子,而未尝有意为异,正与后来诸公立意争奇者迥然。故先生虽不自预于能文之列,而读其文者,不当以文观之。葢皆其心之所自得,而非浮虚剽袭之言。顾世之所尚者,文而巳矣,是以四百余年以来,泊如也。存吾所编,尚属草本,其中舛错甚多。予为校理而出之。太羹腥鱼之味,非甘口腹者所知;大帛大布之冠衣,非侈文绣者所悉也。先生由台谏而为监司,皆以刚正淸白有声。最后触忤都御史李实,左降含山,致仕,筑南山书院以讲学,享年最高。顾先生之闻道,少时巳见其端。其代父行役燕中也,富室委产而不受,力辞大贾托女之嫌,见者皆严事之。而先生曰:「吾幸识理趣于穉年者,皆吾师。」遯翁先生之敎,遯翁名彦,予族祖本心先生子也。本心传慈湖之学,以世其家。遯翁为洪武中征士,辞不就,而传其学于先生。故予读先生之文,未尝不三叹于吾家之学统而。茫然于弓冶之莫继也。
○荥阳外史题词
明广信敎授郑先生千之所著《荥阳外史》一百卷,吾郷之以文章擅名于洪武时者也。甬上文统自楼宣献公始为大家,而王尚书深宁继之。深宁之徒为戴戸部剡源,剡源之徒为袁学士淸容。其与剡源并起者为任山长松郷,是称宋元五家,迂斋、本堂又其亚也。曁于明初,卽推先生郑氏。自德仲求斋以来,一门以文献世其家。其与深宁之孙遂初砥砺最切。先生兄弟并能文,而先生之文益昌。其时杨征君廉夫以文章起越中,先生从之学文。然杨氏之文奇而葩,先生之文质以厚。其于师门稍为转手,葢先生最留心经学,尝及见草庐吴文正公问道。其文平正通达而不求异于时,此自宋干淳而降儒者之文皆然而杨氏所传反称别派,故先生虽讨论其门,而其文不甚肖。先生尝为裴氏作《着存堂记》,宋学士濳溪叹曰:“使我执笔不能过之。”裴氏固请濳溪,卒辞不作。姚江赵古则于同辈尢服先生春秋之说,其为巨公心折如此。先生所辑《四明文献》至今流传,而其集希有。朱检讨竹垞求明人集,谓“安得《荥阳外史》读之者也”。予求之天乙阁范氏,则在焉。顾集本称一百卷,而成化郡志祗称六十卷。今范氏藏本则七十卷,葢其孙假之于人而失去不完。予乃重为诠次而序之。明文莫盛于初年,其酝酿于根柢者大率皆深厚,而又恪守高曾之规矩,所谓典刑未替者也。其后渐衰渐支,而别体错出而不一。彼其作者之心,孰不有矜厉自高,蔑视前人之气,而岂知其日趋而下也。读先生之文,不禁为之三叹。
○吕语集粹序
译南山先生遗集五十六卷,收藏在天一阁中。我读后感叹说:“这是先正遗留下来的言论啊。”先生所著的书有《仪礼》《戴记》附注、《中庸脉络》《大学旨归》《经书补注》《道德经附注》《阴符经附注》《四明文献录》《宁波简要志》《含山县志》,他的杂记名为《海涵万象录》。我所见到的,只有《二礼》《道德》《阴符》的注释、《四明文献录》和《简要志》而已;最后才得到这部集子。根据他孙子存吾的序文,全部五编才编成,而在这以前散失的部分已经无法收拾了。就是存吾所编的本子,也说卷末附有《经书补注》《含山志》,但如今已经没有了。《成化四明志》又记载有《参同契纲领》《孙子纲领》,如今也没有了。著述不能保证一定流传下来,竟到了这种地步。明代儒者在成化、弘治以前,大多笃实醇厚丰茂,完全摆脱了粉饰之风。像月川、敬轩、康斋,都有亲身实践、作为君子的风范,不偏激,也不随俗。到了白沙出现,气象才因此发生变化。先生和诸位相比,正处在伯仲之间。所以读他的文集,可以看到他信笔直写胸中所有,勤恳诚实,辞藻全都脱落,而以义理取胜。他论述《大学古本》《武成诠次》以及《中庸三重》的宗旨,何尝不与朱子不同?但他从来不是有意求异,正与后来那些故意立意争奇的人截然不同。因此先生虽然没有把自己列入擅长文章之人的行列,读他文章的人却不应只从文章形式去看待他。因为这些都是他内心自行体会所得,并非浮虚剽窃的言论。只是世人所崇尚的只是文章,所以四百多年以来,他的著作一直冷落无闻。存吾所编的本子还只是草稿,其中错误很多。我替它校订整理后刊行出来。太羹和腥鱼的滋味,不是喜欢甘美口味的人所能了解;大帛大布制成的冠服,也不是奢侈于文绣的人所能体会。先生由台谏官做到监司,都因刚正清白而有声誉。最后触犯、忤逆都御史李实,被贬为含山,退休后筑南山书院讲学,享年很高。不过先生对于道的领会,年轻时已经显露端倪。他代父亲到燕中服役时,富裕人家把财产托付给他,他不肯接受;又极力推辞大商人想把女儿托付给他的嫌疑,见到他的人都恭敬地侍奉他。先生说:“我有幸在幼年便懂得道理,都是我的老师。” 遯翁先生的教诲,遯翁名彦,是我族祖本心先生的儿子。本心传承慈湖之学,使它在自家世代流传。遯翁是洪武年间被征召的士人,辞谢而不就任,却把这门学问传给了先生。所以我读先生的文章,总不免为我家学术传统而三次感叹,同时又茫然于弓冶技艺无人继承。《荥阳外史》题词 明代广信教授郑千之先生所著《荥阳外史》一百卷,是我乡在洪武年间以文章享有盛名的著作。甬上的文章传统从楼宣献公开始成为大家,王尚书深宁继承了它。深宁的弟子是戴户部剡源,剡源的弟子是袁学士清容。和剡源同时兴起的还有任山长松乡,这就是所谓宋元五家;迂斋、本堂又次于他们。到了明初,便推尊郑先生。自德仲、求斋以来,一家以保存文献使家学世代相传。先生和深宁的孙子遂初互相切磋最为密切。先生兄弟都能写文章,而先生的文章尤其兴盛。当时杨征君廉夫凭文章在越中崛起,先生跟随他学习文章。然而杨氏的文章奇崛绮丽,先生的文章质朴厚重。他在师门传授上稍有转变,大概是因为先生最用心于经学,曾经见草庐吴文正公而向他问道。他的文章平正通达,并不追求与时俗不同;从宋代干道、淳熙以来,儒者的文章大多如此,而杨氏所传反而称为另一流派。所以先生虽然研讨杨氏一门的学问,文章却不很像杨氏。先生曾替裴氏写《著存堂记》,宋学士潜溪赞叹说:“即使让我执笔,也不能超过它。” 裴氏坚决请求潜溪,潜溪最终还是推辞不作。姚江赵古则在同辈中尤其佩服先生关于《春秋》的学说;一位大人物对先生心悦诚服,竟到了这种程度。先生所辑《四明文献》至今流传,但他的文集却很稀有。朱检讨竹垞搜求明人文集,说:“哪里才能得到《荥阳外史》来读呢?”我到天一阁范氏家中求取,发现它正在那里。不过文集原本称一百卷,而成化郡志只说六十卷。如今范氏所藏本是七十卷,大概是他的孙子借给别人后遗失,因而不完整。我于是重新诠释编次并为它作序。明代文章没有比初年更兴盛的;当时在根基上酝酿的,大多深厚,又严格遵守高祖曾祖的法度,所谓典范和法则尚未衰替。后来逐渐衰落、支离,另立的体裁纷纷出现而不统一。那些作者的内心,谁没有自矜自高、轻视前人的气势?却哪里知道自己正在日益走下坡路呢?读先生的文章,不能不为之三次感叹。《吕语集粹》序
洛闽递兴,而后正学昌明,语录讲义之书,列屋兼车,而明儒为尢多,其所发明,皆各抒其所自得也。然而浑涵平正,一种或疑其为正心诚意,公家之言,不足以竦发灵机;而语渉微奥者,或不免出入二氏,且非细参不足以见其妙也。宁陵吕先生新吾,明隆万闲醇儒也,所著有《呻吟语》一书,其言立身行巳,处事接物,以及居官行政之道,各明其生平所得力之处,卽身说法,洞彻乎物理人情,能使迷者醒,醒者惧,惧者安。如斯人及身疴痒之相关,而怡然有所卽安也,不以泥古者伤今,复不以宐今者背古,问学经纶,一以贯之,葢所谓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者,而非世之张皇门戸,哆陈颊舌者伦也。予尝读《姚江黄氏明儒学案》,言先生少时甚鲁,读书不能成诵,乃一切弃之,澄心体认,久之豁然,自是遂过目不忘,有是哉,从事于口耳之无益,而深造嘿成之神也。先生扬歴中外,宵人多所不悦,加以闺范图说之谤,而世莫之信,至诚足以自白也。睢州汤文正公最爱读此书,博陵尹公因采其粹言,梓为四卷,予爱之,乃更勒于粤中,以广其传。先生之自序曰:「呻吟者,病语也,病语狂,择其未甚者存之。」予观先生之论道体曰:「道无津涯,非圣人之言所能限,事有时势,非圣人之制所能尽,后世苟有明者岀,发圣人所未发,而嘿契圣人欲言之心,为圣人所未为,而脗合圣人必为之事,此固圣人之所深幸,而拘儒之所大駴也。」又别录曰:「明道之学,葢有得之佛老者,康节之学,葢有得之庄列者,然二公能奴仆四氏而不为其所用,亦非深于四氏者不能知此意也。」如斯二条,其殆先生之所自以为狂者乎?今尹公之所采,则无一语不近人情者,而予复引此二条于题词中,以见先生之所自以为狂者,其实亦未尝狂也。
○穉山先生残集序
穉山先生殉节翁洲,其遗集在补陀三元寺中浮屠敬中藏之,以故纸反书磨糊汗漫,不可识别。万农部履安求而手钞之,共四册。农部身后归于叔子褐夫先生九沙编修之父也,顾世未有得见者。予不及侍褐夫先生,而九沙以忘分忘年之交待予最厚,尝请借钞之。九沙许诺,顾以南北往来未及践约,而九沙家被火,是集遂归天上。农部之得是集于补陀也,尚有穉山丛谈四册,其闲过从杂沓之言,纪闻纪梦,靡所不载,虽出率笔,未尽成文,而颇有关系者十之六。农部未及钞,身后归于少子石园先生。予亦尝得见之,尝语石园之子欲借归摘钞其中之可存者,附之集后,亦未及得,而其子死,家书荡尽,不知所之。又尝闻穉山先生在翁洲辑文史一书,其中皆同时诸公之作,足备桑海以来之史料者,其部帙甚侈。钱退山侍御兄弟曾及见之,此尢胜国之宝书,而今亦不可问。呜呼!兵火之际,忠义之翰墨往往难传,其幸而存者,葢百之一。顾先生之集幸而传者,几及百年,而复失之,为可恨也。先生之殉节,积薪文庙,抱先圣之栗主,赋诗自焚,浩然之气复还太虚,又何有于遗集?顾后死者之不能广其传,于谁是问?则予之罪也夫!今予家尚有先生诗文集一卷,乃高隐君辰四物,而先赠公得之者,又有岁寒松柏录一卷,乃陆隐君春明物,而先子得之者,予乃合为二卷,序之而题曰《穉山先生残集》。呜呼!此广陵散之仅存者,卽令断曲单词,皆可起爱而起敬也。序成,令钱君浚恭钞一副本。浚恭之尊公太保,乃先生门下而先殉者,先生所录文史,其收太保之作最多,皆今钱氏所无也。浚恭钞此集,其应同此欷歔也巳。
○吴少保文藁序
译洛学、闽学相继兴起以后,正统学问日益昌明,语录、讲义之类的书堆满房屋、装满车辆,而明代儒者尤其多;他们的发明,各自抒发自己的心得。然而,有些文章浑厚平正,或许有人怀疑它们只是正心诚意、公家套话,不足以振发灵机;有些谈论深微奥妙,又不免出入佛、道两家,而且不经过仔细参究便看不出其中的精妙。宁陵吕先生新吾,是明代隆庆、万历年间的醇正儒者。他所著《呻吟语》一书,关于立身行己、处理事务、与人交往,以及居官行政的方法,都阐明了他一生用力所得的地方,简直是以自身作说法,洞彻事理人情,能够使迷惘的人醒悟,使醒悟的人警惧,使警惧的人安定。像这样的人,仿佛自身的病痛和痒处都彼此相连,却能安然找到依托。他不因拘泥古法而损害今天,也不因适合今天而背弃古法;问学和经纶一以贯之,大概就是所谓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才让人跟随,而不是世上那些张扬门户、喋喋不休的人所能相比的。我曾读《姚江黄氏明儒学案》,书中说先生年轻时非常鲁钝,读书不能背诵,于是把一切都放下,澄清内心加以体认,久而久之豁然开朗,从此便过目不忘。这难道不正是从事于口耳之学而无所得,却在默默深造中成就精神的表现吗?先生历任内外官职,得罪了许多小人,又加上有人诬谤他编写《闺范图说》,但世人并不相信这些话;他的至诚足以自我表白。睢州汤文正公最爱读这部书,博陵尹公于是摘取其中精粹的话,刻成四卷。我喜爱它,便又在粤中重新刻印,以扩大流传。先生的自序说:“呻吟,是病中的话;病中的话容易狂妄,所以只保存其中不太过分的。”我看到先生论述道体时说:“道没有边际,不是圣人的言论所能限制的;事情有时势变化,不是圣人的制度所能穷尽的。后世如果有明达的人出现,阐发圣人尚未阐发的道理,而默默契合圣人想说的心意;施行圣人尚未施行的事情,而暗中符合圣人必然要做的事,这本来正是圣人深感庆幸的事,却是拘泥的儒者大为惊骇的事。”他又在别处摘录说:“明道的学问,大概有些所得来自佛、老;康节的学问,大概有些所得来自庄子、列子。但二位先生能够把四家当作奴仆而不受它们役使,也不是对四家有深刻了解的人,不能懂得其中的意思。”像这两条,难道就是先生自己认为狂妄的地方吗?如今尹公所摘录的内容,没有一句不近人情;我又把这两条引在题词中,是为了说明先生自认为狂妄的地方,其实也并不狂妄。《穉山先生残集》序 穉山先生在翁洲殉节后,他的遗集由补陀三元寺中的僧人敬中收藏,却被当作废纸反复书写,磨损、模糊、污秽不堪,已经无法辨认。万农部履安找到它后亲手抄录,共四册。农部去世后,这部书归于他的叔子褐夫先生;褐夫是九沙编修的父亲,但世上一直没有人能够见到它。我没有来得及侍奉褐夫先生,而九沙和我有忘记身份、忘记年龄差别的交情,对我尤其厚待,曾答应借给我抄录。九沙虽然答应了,却因南北往来而没有及时履约,后来九沙家遭火灾,这部集子便归于天上。农部从补陀得到这部集子时,还有《穉山丛谈》四册,里面记载平日交游往来的杂乱言语、见闻和梦境,没有不收录的;虽然出于随手记录,没有完全写成文章,但其中有六成颇有关系。农部还没有来得及抄录,死后便归于小儿子石园先生。我也曾有机会见到它,曾对石园的儿子说想借来,摘抄其中可以保存的内容,附在文集后面,却也没有来得及得到;后来他的儿子去世,家中书籍全部散失,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我又曾听说穉山先生在翁洲编过一部文史书,其中都是同时诸公的作品,足以作为桑海变迁以来的史料,篇帙非常浩繁。钱退山侍御兄弟曾经见过它,这尤其是前朝的宝贵典籍,如今也无从查问了。唉!战乱和火灾之中,忠臣义士的文章往往难以流传,侥幸保存下来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一。先生的文集有幸流传了将近百年,却又重新失去,实在令人痛惜。先生殉节时,在文庙堆积柴薪,抱着先圣的栗主,作诗后自焚;浩然正气重新归于太虚,又何必在意遗集呢?只是后死的人不能扩大它的流传,这应当责问谁呢?那就是我的罪过了!如今我家还存有先生诗文集一卷,是高隐君辰四的藏物,先赠公得到它;又有《岁寒松柏录》一卷,是陆隐君春明的藏物,先父得到它。我于是合成二卷,为它作序,并题名为《穉山先生残集》。唉!这正如《广陵散》仅存的遗响,即使只是残缺的曲调、孤单的词句,也都足以使人产生爱慕和敬意。序写成后,命钱君浚恭抄录一份副本。浚恭的尊父太保是先生门下弟子,而且先于先生殉节;先生所编的文史书,收录太保的作品最多,而这些作品如今钱氏家中都没有了。浚恭抄录这部集子,也一定会和我一样唏嘘感叹了。《吴少保文稿》序
予钞穉山吴公残集,惜其非足本。五年之后,得其文藁一卷于砌里李君甘谷,其中尚有公之手笔焉。喜其足以审证史事,也为编之集中。而沈太保宸荃、冯侍郞跻仲诸公所与公书,亦附焉。呜呼!海上之事,残断者十九矣。卽以是卷言之,闽人周侍郞之夔,早年故与东林殊趣,及亡国后,皆言其殉难。今读公请恤疏,则侍郞扼防三山,劳瘁而卒,是其晚节固不可谓不善,然非殉难也。歙人方侍郞端士,本与孙、熊诸公起江上,最有勇。钱忠介公谓其能上马杀敌,下马吟诗。相传其曾出师江上大捷,惜诸营无继之者。今读公疏,乃知其亦从亡海上,在闽以都御史抚上游,在浙以侍郞副戎政。至巳丑以后,始不见,葢不知其所终矣。禾人谭太常贞良,挈家入闽,举兵漳南,以病卒。今读公请恤疏,则其子吉璁,是时亦赐郷贡进士,为中书舍人,而其后讳之,皆异闻也。沈督师廷扬,赠戸部尚书,以其本戸部侍郞也。然则今《明史》以为兵部者,非马阁学思理谥忠宣、曹尙书学佺谥文忠、王太常恩及谥忠襄,皆出于公之所请。李侍郞长祥,亦从亡健跳。然则野史以为越中败后卽行遯者,非至如郑彩之子,以已丑尚郡主,读之令人愤恨。孙尚书延龄,家属尽为大兵絷于健跳,读之令人流涕。更有大者,监国以丙戌为元年,故野史皆于庚寅书五年,辛卯书六年。及读公集,乃知王自健跳入翁洲,以诸臣之请,更用庚寅为元年,有奉勅撰上诏书,此所当为表出者也。公之请休在庚寅,而是年尚有疏,恳恳以王忽有内降之旨,不由阁票,正词力谏,可谓大臣矣。呜呼!陆秀夫之日记,邓光荐之塡海录,后世惜其不可得见。公书虽不完,要亦考索之资也。乃更为之序。
○四明文献录题词
吾乡自郑敎授千之辑《四明文献集》,其于乡先辈著述所存甚为有功。其后李处士孝谦预修《永乐宁波府志》,毕父为《四明文献录》,以续千之之绪。其书精博,张制置之图经非是录几不得传。然其书尚未分卷次,葢垂成之作也。予钞自天一阁范氏,重为厘而次之。自图经后,别为二十四卷。处士之至行见于旧志,予不具录。其读书则歴尝受业于胡舜咨、戴九灵、杨彦常、吴主一、揭伯防。远有端绪,其生平所著尚有《经书问难》《通鉴考证》《许心百忍箴》《注急就章解》《长律英华》《中林集》,而今不可得见矣。其是录之余,亦别有《四明名贤记》,今亦不可得。其后成化闲,黄佥事南山亦有《四明文献录》,葢因张太守之请而作,则祗文种以下四十余人之赞而巳不比是录之精博也。
○四明雅选题词
明少参南江戴氏《四明雅选》三卷,所辑吾乡诗老五十七人,葢广宋高士宏之之集而为之者也。先是郑千之有《四明文献集》,李孝谦有《四明文献录》,皆兼言行而记之,是后未有继者。宏之为弘治中诗人,乃专辑洪武以来诗二卷,而署之曰《四明雅集》。嘉靖中,李侍郞堇山旣缉《四明文献志》,以接二公之传,又思选诗而未就。少参适得高士旧本,乃令沈山人嘉则更论定而增多之,共得五十七家,更其名曰《雅选》。其书未开雕而逝。张尚书东沙从少参侄士光得之,复增之为《四明风雅》,则所增者更数倍。自东沙之选行,而前此二本皆无称矣。予从范侍郞东明家得《雅选》钞本,乃知其前二卷卽宏之之集也,其后一卷则少参之选也。诗闲有评,葢综罗辑孴,亦具见前辈之留心于表章焉。椎轮为大辂之始,则是书也,讵非吾枌社之所当珍重者哉!爰诠次其原委而题之卷首。
康熙《宁波府志》作《少参传》,谓少参于杨知州茂淸得其父尚书碧川先生所辑先辈诗而增订之。考之少参所自为序,无此语,葢误也。少参又有《四明文献》,今亦不传。
○永乐宁波府志题词
成祖诏天下府州县皆修志书,时方修《永乐大典》,天下之志皆入焉。诸书皆以为十七年所修,考《大典》成于永乐六年,则志之修亦在六年以前也。书专为《大典》而作,旣贡书局,未尝付梓,故今天下之传《永乐志》者最少。吾乡志书,其为吾家所藏者,自宋以下无一不备,所少者《永乐志》耳。及钞《大典》始得之。是志也,里人纪征士宗德、李处士孝谦为之,其书体例绝佳。生平不喜《袁淸容志》,谓其党仕元之匪人,没前宋之遗事,得此书以补之,眞大快事也。成化中杨实所修,未见此书,故过于略。今而后枌社之志毕具矣。
○钱忠介公葬录题词
译我抄录穉山吴公的残集,惋惜它不是完整本。五年以后,我在砌里李君甘谷那里得到公的文稿一卷,其中还有公的亲笔。想到这足以考订、证明史事,十分欢喜,便把它编入文集。沈太保宸荃、冯侍郎跻仲诸公写给公的信,也一并附上。唉!海上的事情,残缺断失的十有八九。仅以这一卷为例,闽人周侍郎之夔早年本来与东林志趣不同,到了亡国以后,人们都说他殉难。如今读公请求恤典的奏疏,才知道周侍郎扼守三山,劳瘁而死;他的晚节固然不能说不好,却不是殉难。歙人方侍郎端士,本来和孙、熊诸公一起在江上起兵,最为勇敢。钱忠介公说他能上马杀敌,下马吟诗。相传他曾率军在江上取得大捷,可惜各营没有人接应。如今读公的奏疏,才知道他也随同君王在海上流亡,在闽地以都御史身份安抚上游,在浙江以侍郎身份辅助戎政。到了己丑年以后才不再见到他的踪迹,大概不知道最终下落了。禾人谭太常贞良带着全家进入闽地,在漳南起兵,因病去世。如今读公的奏疏,才知道他的儿子吉璁当时也被赐为乡贡进士,任中书舍人,而后来人们却隐讳不提,这些都是奇异的见闻。沈督师廷扬死后追赠户部尚书,因为他原本是户部侍郎。如此看来,今本《明史》把他列为兵部官员,是错误的。马阁学思理谥忠宣、曹尚书学佺谥文忠、王太常恩及谥忠襄,都是出于公的请求。李侍郎长祥也随同君王在健跳流亡。如此看来,野史说越中失败后他立即逃遁,也是错误的;至于郑彩的儿子,己丑年还娶郡主,读来令人愤恨。孙尚书延龄的家属全被大军拘押在健跳,读来令人流泪。还有更大的事情:监国以丙戌为元年,所以野史都在庚寅记作五年、辛卯记作六年。等读到公的文集,才知道王从健跳进入翁洲后,根据诸臣的请求,改以庚寅为元年,并奉敕撰写上呈的诏书;这一点应当特意表明出来。公请求退休是在庚寅年,而这一年仍有奏疏,恳切地说王忽然下达内降的旨意,不经过内阁票拟,于是用正直的言辞极力劝谏,真可以称为大臣。唉!陆秀夫的日记、邓光荐的《填海录》,后世都惋惜无法见到。公的文书虽然不完整,也足以作为考索史事的资料。因此我又为它作序。《四明文献录》题词 我乡自郑教授千之编纂《四明文献集》以来,对于保存乡先辈的著述功劳很大。后来李处士孝谦参与编修《永乐宁波府志》,又完成《四明文献录》,以接续千之的事业。这部书精审而博大,若没有它,张制置的图经几乎无法流传。不过这部书还没有分卷编次,大概是即将完成的稿本。我从天一阁范氏那里抄来后,重新整理编次。从图经以后另分为二十四卷。处士的高尚品行见于旧志,我不再详细记录。他读书时曾先后向胡舜咨、戴九灵、杨彦常、吴主一、揭伯防求学,学术渊源久远。他一生所著还有《经书问难》《通鉴考证》《许心百忍箴》《注急就章解》《长律英华》《中林集》,如今都无法见到了。这部《四明文献录》之外,另有《四明名贤记》,如今也无法见到。后来成化年间,黄佥事南山也有一部《四明文献录》,大概是应张太守之请而作,只记载文种以下四十多人并为他们作赞罢了,不能和这部《四明文献录》的精博相比。《四明雅选》题词 明代少参南江戴氏的《四明雅选》三卷,辑录我乡五十七位诗人,大概是在宋高士宏之的集子基础上扩编而成的。此前郑千之有《四明文献集》,李孝谦有《四明文献录》,都兼记人物的言行;此后便没有继承者。宏之是弘治年间的诗人,专门辑录洪武以来的诗歌二卷,题名《四明雅集》。嘉靖年间,李侍郎堇山已经编成《四明文献志》,以接续二公的传统,又想编选诗歌,却没有完成。少参恰好得到高士的旧本,便命隐士沈嘉则重新评定并增补,共得到五十七家,改名为《雅选》。这部书还没有开雕,少参便去世了。张尚书东沙从少参的侄子士光那里得到它,又增补成《四明风雅》,所增加的数量多了几倍。自从东沙的选本流行以后,此前的两种书便都不再受人称道。我从范侍郎东明家得到《雅选》的抄本,才知道前两卷就是宏之的集子,后一卷则是少参的选本。诗歌中间有评语,大概是广泛搜罗、辑录编纂而成,也足以看出前辈有意表彰诗文。这部书如同椎轮是大车的开端,难道不是我乡里所应当珍重的吗?于是我考订编次它的原委,题写在卷首。康熙《宁波府志》写《少参传》时,说少参从杨知州茂清那里得到其父尚书碧川先生所辑的先辈诗歌,再加以增订。考察少参自己所作的序,并没有这句话,大概是错误。少参又有《四明文献》,如今也没有流传。《永乐宁波府志》题词 成祖下诏,天下府、州、县都要编修志书。当时正编修《永乐大典》,天下各地的志书都收入其中。各种书都认为志书是在永乐十七年修成的,但考察《永乐大典》在永乐六年完成,那么志书的修纂也应当在永乐六年以前。此书专门为《永乐大典》而作,进献给书局以后,从未付梓刊行,所以今天天下流传的《永乐志》极少。我乡的志书,收藏在我家中的,从宋代以后没有一部不齐备,所缺少的只有《永乐志》。等到抄录《永乐大典》时才得到它。这部志书由乡人纪征士宗德、李处士孝谦编修,体例非常好。我平生不喜欢《袁清容志》,认为它党附仕元的坏人,埋没了前宋遗事;如今得到这部书来补正,真是大快人心。成化年间杨实所修的志书没有见到这部书,所以过于简略。从今以后,我乡的志书就完备了。《钱忠介公葬录》题词
予少时读汉人平陵黄犊之谣,以为此一时义士生不能救死而谋葬之之作也。若王子珩死,诸义士有请尸之书,有窃尸之举,温公皆纪之《通鉴》。文宋瑞死,而张毅夫亦以此垂名。呜呼,是所谓附青云而显者矣。钱忠介公之葬也,诸义士合力营之。其时闽南未尽底定,海师尚在岛中,故丰碑幽诔,以及启攒祭告哀挽之作极盛,亡国之大夫所未有也。公旣葬之数年,闽之制府陈经征海道出黄檗,尝亲往祭于墓下,是非人心,是非之公,有脱略于忌讳者欤?葬录中人物之著者,大学士刘公沂春,忠介所荐同升相位者也。都御史徐公孚远,忠介旧交也。定西侯张名振,平彝侯周鹤芝,仪部纪许国,忠介旧同事也。尚宝叶进晟,文忠公之孙,海上曾改官翰林姚翼明,曾官职方,而是时为僧,卽所称独耀上人也。葬事出于叶姚二公之手最力,闽僧预其劳者亦多,俱详录中。予尝读故都御史林公茧庵集,载甲午庄烈皇帝忽降神于浙,所降之家惊问帝从何来,则曰吾往临故大学士钱肃乐之葬,其家讶之,巳而闻公果以是日葬,其事颇怪,抑或忠臣所感,信有之乎?初公之卒也,同里纪侍御衷文,故公弟子,江上从公幕下,丙戌以后隐太白山中,键戸久矣。至是忽失所在,阅十旬始归,叩之则会公之丧也。时侍御意欲为公谋葬而不克,公弟侍御肃图官翁洲,时亦尝乞墓铭于大学士张肯堂,未及作而翁洲陷闽中,道梗至甲午而尙宝诸公卒成之。吾闻纪侍御之集家藏无恙,其会丧之作有足以附之此录者,行当访而补之。康熙丙子,吾郷陈公汝咸令漳浦,闻忠介墓田多被人据,贻书古田令淸厘之,绘图以归钱氏。予谓浚恭使皆附入葬录中,而倂纪其顚末焉。
○钱忠介公年谱引
钱忠介公事迹,自乙酉六月以前,皆谱以年;乙酉六月以后至戊子六月,皆谱以月。葢此三年中事迹繁多,但谱以年不能尽也。《史记》年表之外,别有月表,今援其例,卽于年谱之中寓月谱焉。戊子六月以后,无所用谱矣,而直引之。附记其诸弟殉节之年,及同事诸公殉节之年,以接于立后之年,至丙戌。葢叹忠介至是始有后,亦幸其至是终有后也。一线之寄,浚恭其勉之矣。
○杨氏葬录序
杨氏四忠之丧,谋其葬者,始于王水功太常,而不克卒,成于石门曹给事。远思为功甚巨,竟其局者,林太常茧庵与先赠公杨氏之族子,始终有功。于是举者,诸生式传也。葬录一卷,成于式传,述其事甚详。予少时求之式传之后人,不得。岁在戊午,因撰李舍人昭武阡表。昭武之曾孙贫甚,困于屠,顾能以表章先人为念,为之起敬。问以昭武遗书,则散佚无有,顾独以杨氏葬录来予,惊喜。葢楚石先生与昭武同被囚,昭武狱中与楚石弟圆石为儿女姻,故是书存于李氏。呜呼!杨氏兄弟死义,其家靡有孑遗,而远思以圆石同年贡士,地之相去八百余里,乃推爱于一门十棺同葬,以同里诸公所未能者,一人任之,高义孰与京哉!吾闻乙酉之夏,远思预于禾中城守之役,慬而得免。其后累以蜡书致海上,频遭不测。葢平日素同臭味,非一时慕义强仁者比也。呜呼!古今贤愚,总随大化以俱尽,卽镜川之坏土,今亦鞠为荒邱。惟是殉国之大节,闵忠之古道,天荒地老,终于不朽。读斯编者,其尚有感于斯文。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五鄞全祖望绍衣
序(三)
○钱忠介公全集序
译我年轻时读汉人《平陵黄犊》的歌谣,认为这是当时义士在忠义之士活着时不能救他,死后便谋划为他安葬而作的。像王子珩死后,诸位义士有请求尸体的文书,也有偷取尸体的行动,司马温公都记载在《资治通鉴》中。文天祥死后,张毅夫也因同样的事情留下名声。唉!这就是所谓依附青云而显扬的人了。钱忠介公安葬时,诸位义士合力营办。当时闽南还没有完全平定,海军还在岛中,所以丰碑、幽诔,以及启攒、祭告、哀挽一类的作品极其兴盛,是亡国大夫中前所未有的。公下葬数年后,闽地制府陈经征巡行海道经过黄檗,曾亲自到墓下祭奠;这难道是非出于人心、是非的公论,有人能够不顾忌讳而稍有疏略吗?《葬录》中记载的人物,著名的有大学士刘沂春公,他是忠介推荐而一同升任相位的;都御史徐孚远公,是忠介的旧交;定西侯张名振、平彝侯周鹤芝、仪部纪许国,是忠介过去的同事;尚宝叶进晟,是文忠公的孙子;海上曾改任翰林的姚翼明,曾任职方官,当时却做了僧人,就是所称的独耀上人。安葬的事情,主要由叶、姚二公出力,闽地参加劳作的僧人也很多,详细情况都记在录中。我曾读故都御史林公茧庵的文集,里面记载甲午年庄烈皇帝忽然在浙江降神。被降神的那家人惊讶地问皇帝从哪里来,回答说:“我去参加故大学士钱肃乐的葬礼。”那家人很惊异,不久听说钱公果然在这一天下葬。这件事很奇怪,或者是忠臣的感应,难道确有这样的事吗?当初钱公去世时,同乡纪侍御衷文原是公的弟子,曾在江上随公任幕僚;丙戌以后隐居太白山中,闭门很久。到这时忽然不知去向,过了一百天才回来。一问,才知道他是去参加公的丧事。当时侍御想替公谋划安葬,却没有成功;公的弟弟侍御肃图任职翁洲,当时也曾向大学士张肯堂请求墓志铭,还没写成,翁洲便陷落,闽中道路阻塞,直到甲午年尚宝诸公才终于办成。听说纪侍御的文集在家中保存完好,他参加丧事时所作的文章有足以附入这部《葬录》的,应当找来补入。康熙丙子年,我乡陈汝咸公任漳浦县令,听说忠介墓地多被人侵占,便写信给古田县令,请他清查厘定,并绘图送回钱氏。我认为应当把浚恭使者所做的事也附入《葬录》,并一并记载事情的始末。《钱忠介公年谱》引 钱忠介公的事迹,乙酉年六月以前都按年编谱;乙酉年六月以后至戊子年六月,则按月编谱。因为这三年中的事迹很多,只按年编写便不能尽数记载。《史记》除了年表以外,另有月表,如今援用这个例子,在年谱中兼载月谱。戊子年六月以后,已经没有可以编谱的内容了,于是直行引述。附记他的几个弟弟殉节的年份,以及同事诸公殉节的年份,一直接续到立嗣之年丙戌。大概是感叹忠介直到这时才有后代,也庆幸他到这时终于有了后代。延续宗祀的一线希望,就要靠浚恭努力了。《杨氏葬录》序 杨氏四位忠臣的丧事,谋划安葬始于王水功太常,但未能完成,最后由石门曹给事完成。远思出力极大,最终完成此事的,是林太常茧庵和先赠公杨氏的族侄,他们自始至终都有功劳。倡议这件事的是诸生式传。《葬录》一卷由式传完成,叙述事情十分详细。我年轻时向式传的后人求取,没有得到。戊午年,我因为撰写李舍人昭武的墓道表,得以接触此事。昭武的曾孙十分贫困,以屠宰为业,却还能以表彰祖先为念,因此使我产生敬意。我问他昭武的遗书,他说已经散失,没有了,却唯独把《杨氏葬录》拿给我,我又惊又喜。原来楚石先生和昭武一同被囚,昭武在狱中和楚石的弟弟圆石结成儿女亲家,所以这部书保存于李氏。唉!杨氏兄弟为义而死,家族没有留下一个人,而远思与圆石同年考中贡士,彼此相隔八百多里,却把对圆石的爱推广到杨氏一家十口棺材同葬之事上,承担了同乡诸公未能承担的责任;一个人的高尚义行,谁能比得上他呢?我听说乙酉年夏天,远思参加禾中守城之战,侥幸得以免死。后来多次用蜡书把消息送往海上,屡遭不测。他平日素来与杨氏志趣相投,绝不是一时仰慕义举、勉强行仁的人所能相比。唉!古今贤者和愚者,总要随着大化一同消尽;即使镜川的坏土,如今也已经长满荒草,成为荒丘。只有殉国的大节、悯恤忠臣的古道,直到天荒地老,最终也不会朽灭。读这部编录的人,或许还会对此文有所感发。《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五,鄞县全祖望绍衣 序(三) 《钱忠介公全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