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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鲒埼亭集二十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九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9–360 段

宋文宪公之学,受之其乡黄文献公、柳文肃公、渊颖先生、吴莱、凝黙先生、闻人梦吉四家之学,并出于北山鲁斋、仁山白云之递传,上溯勉斋,以为徽公世嫡。予尝谓婺中之学,至白云而所求于道者,疑若稍浅,观其所著,渐流于章句训诂,未有深造自得之语,视仁山远逊之。婺中学统之一变也。义乌诸公师之,遂成文章之士,则再变也。至公而渐流于佞佛者流,则三变也。犹幸方文正公为公高弟,一振而有光于先河,几几乎可以复振徽公之绪。惜其以凶终,未见其止,而幷不得其传。虽然,吾读文献、文肃、渊颖及公之文,爱其醇雅不佻,粹然有儒者气象,此则究其所得于经苑之坠言,不可诬也。词章虽君子之余事,然而心气由之以传,虽欲粉饰而卒不可得。公以开国巨公,首唱有明三百年钟吕之音,故尢有苍浑肃穆之神,旁魄于行墨之闲,其一代之元化,所以鼓吹休明者欤?予于故京兆胡丈鹿亭宝墨斋,得拜公像,苍浑肃穆,亦如之,乃益以信词章之逼肖其人,而经术之足重也。呜呼!公初膺高皇帝殊眷,儤直内廷,宫袍侍晏至尊,为之强酒,至赋《醉学士歌》,可为遭际之隆。及其晩年失契,万里西行,垂老投窜于栈阁之闲,亦已悲矣。君子所以致叹于永终之难也。公之谥赐于世宗之代,诸家皆曰文宪,而是轴独称为文穆,当以质之博物君子。

○方文正公画像记

逊志先生以十族殉让,皇孙枝一叶,出自二百年而后,诚不意其遗容尚有存于世闲。乃知成祖之所以澌灭先生者,无所不至;顾世人之所以保护而流传之者,亦无所不至。旧史谓先生预于削夺宗藩之策,又尝有反闲燕世子之策。桴亭陆氏辨之,谓先生之诗惓惓欲化刑名之士归之伊周,则固不以当时所施行为然矣。予谓先生岂特不预此策,抑必尝争之而不能得者。当时先生但侍讲幄,不足以阻齐黄之庙算也。革除之口所以污先生者,方且有叩头乞哀之说,况其余乎?迨南中赐谥,科臣李淸引得正而毙之语,遂谥文正。闽中赐祠,又命以姚广孝像跪阶下。先生虽稍吐气,而明社遽亡。在天之灵,非所愿也。近来多以先生宐祀学宫,累请未得。先生之应祀,人皆知之,将来必有行之者。试读先生《幼仪》,则圣功之始也;《宗仪》,则正家以为治国之本,王道之基也;《杂诫》,则君子体事咸在之功也。其力排释氏,则高出于濳溪师传百倍者也。《深虑论》,则经世之名言也。先生而不应祀法,谁其克应之者?呜呼!先生之初见濳溪也,濳溪赠之以诗,比于周之容刀,鲁之璠玙,倾倒至矣。然则公之像足登于东序,足图于明堂,何幸得瞻仰而贮藏之也?是轴神气如生,粹然春温,令人想见容刀璠玙之善于形容。逊志集中亦有摹本,弗逮也。顾疑先生之状貌亦淸臞一辈,而其麻衣入哭,抗词不屈,何其健也?是殆所谓大勇若懦者非耶?

○薛文淸公画像记

译宋文宪公的学问,承受于同乡黄文献公、柳文肃公、渊颖先生、吴莱、凝默先生、闻人梦吉四家的学术,又出自北山、鲁斋、仁山、白云一脉相传的学问,向上追溯到勉斋,把自己看作朱熹的正统嫡传。我曾说,婺中学术到了白云这里,他所追求的道,似乎稍显浅薄;看他所著的书,渐渐流于章句训诂,没有深入造诣而自得的言论,比起仁山来远远不如。这是婺中学统的第一次变化。义乌诸位先生拜他为师,于是成为文章之士,这是第二次变化。到了文宪公,学术又渐渐流入崇信佛教的一派,这是第三次变化。幸而方文正公是文宪公的高足弟子,重新振兴学术,使先前的源流大放光彩,几乎可以恢复朱熹的学术传绪。可惜他以凶祸结局,未能看到事业的终止,也没有得到他的传授。虽然如此,我读黄文献、柳文肃、渊颖以及文宪公的文章,喜爱它们醇厚典雅而不轻佻,纯粹具有儒者的气象;这正是考察他们从经学园地中失传的言论所得,不能加以歪曲的事实。词章虽然是君子的余事,然而人的心气会通过它传达出来,即使想要粉饰,最终也不可能。文宪公作为开国的伟大功臣,首先唱出了有明三百年的钟吕之音,所以尤其具有苍劲浑厚、肃穆庄严的精神,充满于笔墨之间;这大概就是他作为一代儒宗,以文章鼓吹太平盛世的原因吧?我在故京兆胡鹿亭先生的宝墨斋中,有幸拜见文宪公的画像,画像苍劲浑厚、肃穆庄严,也与他的文章相同,于是更加确信词章足以逼真地表现作者本人,而经学造诣也确实值得尊重。唉!文宪公起初受到高皇帝特别的宠遇,在内廷值宿,穿宫袍陪侍至尊饮宴,皇帝强令他饮酒,以至于写下《醉学士歌》,可以说是际遇极其隆盛。到了晚年失去皇帝的信任,远赴万里之外,年老时流徙投奔在栈道之间,也已经很可悲了。这就是君子为善始善终的困难而感叹的原因。文宪公的谥号是在世宗年间赐予的,各家都说是“文宪”,而这幅画像却独称“文穆”,应当向博学多闻的君子求证。方文正公画像记 逊志先生一家十族为“让”而殉难,皇孙的一支,经过二百年以后,实在想不到他的遗容还保存于世间。由此可知,成祖用来消灭先生的手段无所不用;而世人保护并流传先生遗像的办法,也无所不用。旧史说先生参与了削夺宗藩的计策,又曾提出离间燕王世子的计策。桴亭陆氏为他辨白,说先生的诗情意恳切,想使掌刑名的人归附伊尹、周公,那么他本来就不会赞同当时所实行的行为。我认为,先生哪里只是没有参与这些计策,恐怕一定还曾经争辩过,只是未能成功。当时先生只是侍讲于内廷,力量不足以阻止齐泰、黄子澄的朝廷谋划。革除年间那些诋毁先生的人,尚且有“叩头乞哀”的说法,何况其他污蔑呢?到南方朝廷给先生赐谥时,科臣李清引用“得正而毙之”的话,于是谥为“文正”。福建中部赐建祠堂时,又命令把姚广孝的画像置于阶下跪拜。先生虽然稍稍扬眉吐气,但明朝却很快灭亡了。他在天之灵,未必愿意看到这种结果。近来很多人认为先生应当入祀学宫,多次请求却没有得到批准。先生应当入祀,人人都知道,将来一定会有人实行。试读先生的《幼仪》,便知道这是圣人功业的开端;读《宗仪》,便知道端正家庭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是王道的基础;读《杂诫》,便知道君子处事的全部功夫都在其中。他竭力排斥佛教,其成就比潜溪师传所说的高出百倍。《深虑论》是经世治国的名言。先生如果还不能依法得到配享,还有谁能够配享呢?唉!先生当初初见潜溪时,潜溪赠诗给他,把他比作周代的容刀、鲁国的璠玙,倾倒推重到了极点。那么,先生的画像足以登列东序,足以绘于明堂,能够得到瞻仰并保存它,真是多么幸运啊!这幅画像神采气韵如同活人,纯粹而温润如春,使人仿佛看见容刀、璠玙所形容的美好。逊志文集中也有一幅摹本,却比不上它。不过,我怀疑先生的相貌也属于清瘦的一类,可是他穿着麻衣入朝哭临,言辞抗直而不屈服,是多么刚健啊!这大概就是所说的“大勇若怯”吧?薛文清公画像记

少读敬轩先生传,谓其肤淸如水晶五藏皆见,怪其相。虽然,先生以正学上绍前儒,岂必区区夸其赋形之异,以四十八表赞孔子,此纬候之陋也。近得先生画像,淳古眞庞,盎然有道之容,此先生学道以后气象,岂徒后世所称而已乎。明初学统,逊志先生起于南,曹学正起于北,嗣之则吴聘君起于南,先生起于北。三百年来,导山导水,必自四君子为首。先生之学非后世所敢议,顾崔公后渠之言曰:先生之佐大理,王振引之也。当时若辞而不受,岂不愈于抗而得祸欤。于忠肃之受害也,先生固争之矣,若争之不得而卽去,岂不更伟欤。刘公蕺山之言曰:易储之役,先生时为大理,何以不言。或曰时方转饷贵州,犹可云位不在也。忠肃拟极刑,先生但谓天子新复辟,不宐诛戮以伤和气,请减为斩,恐非心之所安也。梁溪高忠宪公亦谓:此不能为先生解者。足见后人之可畏。予谓平情而言,王振以三杨之言援先生入大理,推挽在密勿,先生不知也。旣受命,三杨始告之,先生毅然不往谢,寻抗之而得祸。先生无尢也。易储之役,先生旣不在官,及归,成事无可说者,良亦不得为先生咎。惟于公之事,先生虽心不以为然,而言之不力,此则未免怵于曹石之凶威,而于道之分际有未尽。百世而后,先生复起,不能不谢以为诤友也。予观先生性禀,葢在善人有恒之闲,其天资之粹美,诚善人矣,但善人不践迹,而先生之按规就矩,苦身持力,尚从有恒入手;及其晩年,则造于君子。有明儒苑,为新建之学者多诋讥先生,其排新建之学者又过于崇奉先生,皆非中道。不揣梼昧,自以为得先生之定论。葢先生之得天者不如逊志,而所造则学正之流。若后渠蕺山之责备,此后学所当警心者,岂得谓其苛哉。抑先生之晚节自有过于前人者,尝闻临川李阁学之说,以为朱子毎值去官,必致笺当路,惓惓宫祠,似未能忘情于禄廪,揆之于义稍有未合。今观先生之归石亨,欲为之请勅,卽家塾敷敎足以自养,先生谓若欲谋养则不必辞官,因援许鲁斋之例不受。夫设敎非宫祠之比,而先生不受则高出于朱子矣。此则可以为百世之师者也。予旣记逊志先生像,又记先生像,又记罗文毅公像,合为一轴,悬之斋中,束带陈其遗书而仰止之。

○罗文毅公画像记

文毅公之自言曰:「予赋性刚,见有刚者,好之若饥渴之于飮食,不能自喻于口也。求之不可得,则尚友其人于古,相与论其世,如侍几杖而聆謦欬也。欷歔企羡,至为泣下。」或曰:「刚折而柔存,此非知刚者也。天不刚乎?地不柔乎?天未尝坠,而地有陷,非刚者存而柔者堕乎?山峙而水流,山刚而水柔,非刚者存而柔者去乎?毛发附于头颅,孰刚孰柔?头颅存而毛发落者,又何故乎?齿之以刚而折,刚之无本者也。」故苏氏之言曰:「士患不能刚耳,其折与否,天也。于刚乎何尢?」为是言者,鄙夫之不能刚者也。呜呼!文毅之言,可以兴起百世之顽懦者乎?予尝博观古人,眞能刚者,亦仅而遇之。宋大儒如晦翁、西山,明儒如敬轩,天下无闲言。然晦翁卜得遯卦,遂不复上封事。夫封事当上,则上之耳,不应计其休咎也。西山晩年再出,以和扁誉时相,果本心之言耶?敬轩当于王之死,亦不能力争,无乃皆于刚之分际有歉耶?晦翁、敬轩犹不失洁身之义,西山则不无惭德矣。末学小生,岂敢妄议前儒?然已有先我而言之者,非剏也。文毅之言,可以兴起百世之顽懦者乎?自讲学之风盛,学者自负其身心性命之醇,而气节其粗焉者也。夫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之言也;临大节而不可夺,孔子之言也。此不过懦夫借此以掩其趋利避害之情状,其流弊至于无君无父而不可挽,非细故也。文毅一鸣辄斥,虽蒙赐环,匆匆遽去,未得展其正色立朝之量,君子惜之。今相去三百年矣,百錬之金,芒寒骨重,犹岩岩浮动于目中,欷歔企羡,不异伏谒于几杖謦欬之前也。

○唐陈拾遗画像记

译我小时候读《敬轩先生传》,传中说他皮肤清澈得像水晶,五脏都能看见,觉得他的相貌很奇怪。即使如此,先生以正统学术承接前代儒者,哪里一定要拘泥于夸说他形体上的奇异,还把孔子的相貌列为四十八种征象呢?那是纬候之学的鄙陋说法。近来得到先生的画像,只见他淳厚古朴、面容端正,充满有道之人的气象;这难道只是后世传说而已吗?明初的学术统绪,逊志先生在南方兴起,曹学正在北方兴起;继承他们的,则是吴聘君在南方兴起、薛先生在北方兴起。三百年来,凡是考察学术源流,必定以这四位君子为首。先生的学问不是后世所敢轻易议论的,只是崔公后渠说:“先生任大理寺官,是王振引荐的。当时如果辞谢不接受,难道不胜过抗争而遭祸吗?于忠肃受害时,先生固然争辩过,但如果争辩不成便立即离去,难道不是更加伟大吗?”刘公蕺山说:“更换太子之事,先生当时任大理寺官,为什么不发言?”有人说当时正转运粮饷到贵州,还可以说职位不在其位。于忠肃将被处极刑,先生只是说天子刚刚复辟,不应杀戮以伤和气,请求减为斩刑,恐怕这并不是他内心真正安适的做法。梁溪高忠宪公也说:“这件事无法替先生辩解。” 这足以看出后人是值得敬畏的。我平心而论:王振借三杨的意见援引先生进入大理寺,暗中进行推挽安排,先生并不知道。任命下来以后,三杨才告诉他,先生毅然不去道谢,不久又抗拒王振,因此遭祸。先生没有过错。更换太子之事,先生既然不在官任;等他回来时,事情已经办成,没有什么可说的,确实也不能归罪于先生。只有于忠肃这件事,先生虽内心不赞成,却没有尽力发言,这就难免是畏惧曹吉祥、石亨的凶威,在维护道义的分寸上有所未尽。百世以后,如果先生再生,我不能不向他道歉,承认他是诤友。我看先生的性情,大概处在有恒的善人之间;他的天资纯美,确实是善人,只是善人还没有践履圣贤的轨迹,而先生按规矩行事、刻苦自持、努力用功,仍是从“有恒”入手;到了晚年,才达到君子的境界。明代儒林中,研究新建之学的人大多诋毁先生,排斥新建之学的人又过分崇奉先生,都不是中正之道。我不自量愚昧,认为自己得到了对先生较为确定的评价。先生的天赋不如逊志先生,而他的造诣却属于曹学正一派。至于后渠、蕺山对他的责备,正是后学应当警醒在心的地方,哪里能说他们苛刻呢?或者说,先生晚年的操守自有超过前人的地方。我曾听临川李阁学说,朱子每逢辞官,必定写信给当权者,恳切请求宫观祠禄,似乎不能忘情于俸禄,按义理衡量略有不合。如今看先生归还给石亨的事,石亨想替他请求敕命,让他在家塾授徒以自养,先生说,如果是为了谋求生活供养,就不必辞官了,于是援引许鲁斋的先例而不接受。开馆授徒并非宫观祠禄可比,而先生不接受,这就高出朱子了。这一点可以作为百世师表。我已经记了逊志先生的画像,又记了薛先生的画像,还记了罗文毅公的画像,合成一轴,悬挂在书斋中,整束衣冠,陈列他们的遗著,仰慕他们的德行。罗文毅公画像记 文毅公自己说:“我的性情刚强,见到刚强的人,就像饥渴的人遇到饮食一样喜爱,无法用口舌自我比喻。求之而不可得,便向古人中寻找可以交友的人,与他们一起谈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好像侍立在几杖旁聆听他们的咳嗽声一样。叹息、仰慕、羡慕,以至于流下眼泪。”有人说:“刚强容易折断,柔弱反而能够保存,这不是懂得刚强。天不刚吗?地不柔吗?天从未坠落,而地有时陷落,难道不是刚强的保存而柔弱的坠落吗?山高高耸立而水流动,山刚而水柔,难道不是刚强的保存而柔弱的消失吗?毛发附着在头颅上,哪个刚、哪个柔?头颅保存而毛发脱落,又是什么原因呢?牙齿因为坚硬而折断,是没有根本的刚强。”所以苏氏说:“士人只怕不能刚强罢了,至于是否折断,那是天命。对于刚强有什么过错?”说这种话的,是不能刚强的鄙夫。唉!文毅的话,能够使百世之后的顽固怯懦者奋发起来吗?我曾广泛观察古人,真正能够刚强的人,也只是偶然才能遇到。宋代大儒如晦翁、西山,明代儒者如敬轩,天下没有非议他们的话。然而晦翁占得遯卦,便不再上封事。既然封事应当上呈,就应当上呈,不应该考虑吉凶祸福。” 西山晚年再次出仕,用和、扁来称誉当时的宰相,果真是出自本心的话吗?敬轩在王振死时,也不能尽力争辩,难道在刚强的分寸上也有所欠缺吗?晦翁、敬轩还没有失去洁身自守的道义,西山则不能说没有惭愧之处。末学后生哪里敢妄议前代儒者?然而早已有前人在我之前这样说,并非我创始。文毅的话,能够使百世之后的顽固怯懦者奋发起来吗?自从讲学风气兴盛以来,学者自负自己的身心性命之学纯粹,却把气节看作粗浅之事。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是孟子的话;面临重大节义而不可夺志,是孔子的话。这不过是懦夫借此掩饰自己趋利避害的情状,其流弊发展到无君无父、不可挽救,并非小事。文毅一开口就遭斥责,虽然后来蒙恩召回,却匆匆离去,没能展现他以正色立于朝廷的器量,君子为之惋惜。如今相隔三百年了,百炼之金,光芒冷峻而骨力沉重,仍然高峻地浮现在眼前;那种叹息、仰慕、羡慕,与伏身拜见于几杖、聆听咳嗽声之前没有不同。唐陈拾遗画像记

蜀人自古多文章。汉之司马相如、王襃、扬雄皆蜀人也。文章之衰,至六朝而巳极。唐初未有以变之,而首思复古者,陈拾遗亦蜀人也。太白遡诗之流变,则推拾遗之高蹈。昌黎亦称其善鸣。终唐之世,必以复古之功归之。先河之祭,拾遗之所就亦伟矣。虽然,以拾遗之才,自足千古,何以不自爱惜,呈身武后之朝,贡谀无所不至。丈夫之文,妇人之行,可为浩叹。垂拱四杰与拾遗生同时,其文则所谓时风众势之文也。拾遗则所谓古学也。义乌一檄,为唐室中兴之先声。拟之博浪沙之椎,足以震报韩之胆。予尝谓东汉以后无文章,诸葛公《出师表》足以当之。六朝无文章,渊明止酒诸诗及韩显宗答刘裕书足以当之,而《归去来辞》尚非其最。唐初无文章,义乌之檄足以当之,皆天地之元气,而不以其文之风调论也。拾遗虽有高蹈之文,如其秽笔何?且拾遗以此自结于武后,不特用之不甚达,抑亦终不免于祸。悲夫!以此知降志辱身之终无益也。予于同里竹湖陈氏得见拾遗之像,淸腴轶俗,不问而知为俊人。叹其才之高,而一失足成千古恨也。酹以一樽而记之。

○宋王尚书画像记

往者,太原阎丈百诗笃嗜深宁先生之著述。三属人入鄞,求先生之行状、神道碑、墓志,欲附之卷尾;又求其画像,欲摹之卷首,而皆不可得。先生孙枝在鄞者零落,其在绍之上虞者,亦不知其盛与否也。予罢官归,同学葛君巽亭为予言:「楡荚邨王氏有先生像」,亟喜往请而观之。亡宋遗民所云「咸淳人物面目」,当时巳等之彝鼎,况大儒如光生乎?先生之学,私淑东莱,而兼综建安、江右、永嘉之传,予于《同谷三先生书院记》言之详矣。生平大节,自拟于司空图、韩偓之闲,良无所媿。顾所当发明者有二:其一则《宋史》之书法也。先生于德佑之末,拜疏出关,此与曾渊子辈之濳窜者不同。先生旣不与军师之任,国事巳去,而所言不用,不去何待?必俟元师入城,亲见百官署名、降表之辱乎?试观先生在两制时,晨夕所草词命,犹思挽旣涣之人心,读之令人泪下,则先生非肯恝然而去者。今与渊子辈同书曰「遁」,妄矣。其一则明儒所议,先生入元曾为山长一节也。先生应元人山长之请,史传、家传、志乘诸传皆无之,不知其何所出。然卽令曾应之,则山长非命官,无所屈也。箕子且应武王之访,而况山长乎?予谓先生之拜疏而归,葢与马丞相碧梧同科。卽为山长,亦与家参政之敎授同科。而先生之大节如青天白日,不可揜也。呜呼!先生《困学记闻》中有取于姚弋仲、王猛之徒,与杨盛之不改晋朔,幷谢灵运临难之诗,其亦悲矣。而谓「士不以秦贱,经不以秦亡,俗不以秦坏」,何其壮也!詈李德林之以事周者事隋,更足为兴王用人之戒。今观先生之像,须睂惆怅,端居不乐,其当杜门谢客之际乎?惜不令百诗见之也。

○马端肃公画像记

正德中,流寇扰大河,南北过焦泌阳阁,学家大掠取其衣冠,披之树而斫之,曰:“吾恨不得斩此人以谢天下!”独相戒勿犯马端肃家。呜呼!端肃立朝风节,能使潢池之徒亦复敬而爱之,其眞大臣也耶?夫泌阳固佞幸,然亦尚不至如古奸臣之流毒天下者,而遂干盗贼之公愤,求杀其人而不得,至泄怒于其衣冠。此郑公之笏之反也,则端肃之令人遐思于百世者,虽丹靑之面目未必尽肖,能不穆然而再拜耶?世之为大臣者,尚其思之。

○陆康僖公画像记

前汉人物,武皇以前为一辈,武皇以后而一变。武皇以前,将相之中,周昌、王陵、张苍、张相如、申屠嘉、周亚夫、窦婴、汲黯之徒,或如璞玉浑金,或如苍松古柏,望之木讷,不知竭天下之知名勇功不足过之,此所以养一代之元化也。武皇以后,朝廷士大夫之气象日以发泄,而汉治亦自此而衰。前明人物亦然,孝宗以前为一辈,孝宗以后而一变。孝宗以前,诸巨公多厚重端默,不见圭角;孝宗以后则发泄殆尽矣。人物之厚薄,世道之所由污隆也。同里陆康僖公,乃孝宗以前名臣之一,其为山东藩使二十年,超擢尚书,未尝有赫赫之名,而称于其职,当世推为旧德,无有异祠,则所谓厚重端默不见圭角者也。予家世与陆氏为邻,时得瞻拜公之遗像,故国乔木,不仅桑梓之敬恭而巳以貌取人,亦有出于物色之外者,未必皆当然,德充之符,其可信者十之九。卽以康僖之像言之,其渊然者则璞玉浑金也,其庞然者则苍松古柏也,斯岂晚季人物之所可望欤?

○杨忠愍公画像记

译蜀人自古以来多出文章家。汉代的司马相如、王褒、扬雄都是蜀人。文章的衰落,到六朝已经到了极点。唐初还没有人改变这种局面,而首先想到复兴古文的,陈拾遗也是蜀人。李太白追溯诗歌流变时,推重拾遗的高蹈。韩昌黎也称赞他善于发声。整个唐代,复古的功劳一定要归于他。作为开创先声的祭祀对象,拾遗所成就的事业也很伟大了。然而,以拾遗的才华,本来足以流传千古,为什么不自爱自重,竟在武后朝廷献身求进,谄媚奉承无所不至?男子的文章,妇人的行为,实在令人长叹。垂拱年间的四位才子与拾遗同时代,他们的文章就是所谓顺应时风、依附众势的文章;拾遗的文章才是所谓古学。义乌檄文,是唐室中兴的先声。把它比作博浪沙的铁椎,足以震撼报仇韩王的壮士之胆。我曾说,东汉以后没有文章,只有诸葛公的《出师表》足以当之;六朝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止酒》等诗以及韩显宗答刘裕书足以当之,而《归去来辞》还不是其中最好的;唐初没有文章,只有义乌檄文足以当之。这些都是天地间的元气,不能以文章的风格声调来评判。拾遗虽有高雅超逸的文章,但他那些污秽的笔墨又该怎样解释呢?而且拾遗正因为这些行为与武后结交,非但没有得到很大的任用,最终也没有逃脱灾祸。可悲啊!由此可知,降低志向、辱没自身,最终是没有益处的。我在同乡竹湖陈氏那里见到拾遗的画像,清秀丰润而超凡脱俗,不用询问也知道是俊杰之士。我感叹他的才华高超,却因为一失足而成为千古遗恨,于是斟酒一樽祭奠他,并写下这篇记。宋王尚书画像记 从前,太原阎百诗先生非常爱好深宁先生的著述。三次委托别人进入鄞县,寻求先生的行状、神道碑、墓志,想把它们附在书卷末尾;又寻找先生的画像,想摹在书卷开头,却都没有得到。先生的孙辈在鄞县的已经零落,他在绍兴上虞的后人,也不知道是否兴盛。我罢官归来,同学葛巽亭对我说:“楡荚村王氏有先生的画像。”我急忙高兴地前往请求观看。南宋遗民所说的“咸淳人物面目”,当时已经把它等同于彝鼎这样的古物,何况像光生这样的大学者呢?先生的学问私下承继吕祖谦,同时综合建安、江右、永嘉三派的传授,我在《同谷三先生书院记》中已经详细说过。先生一生的大节,自比于司空图、韩偓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不过,有两点应当加以阐明:第一是《宋史》的书法。先生在德祐末年上疏出关,这与曾渊子一类潜逃的人不同。先生既没有担任军师的职务,国事已经无可挽回,而自己的意见又不被采用,不离去还等待什么?难道一定要等元军攻入城中,亲眼看见百官署名、签降表的耻辱吗?试看先生任两制时,早晚所起草的诏令,仍然想挽回已经涣散的人心,读来令人流泪;那么先生并不是愿意毫无牵挂地离去的人。如今把先生和曾渊子等人一起写作“遁”,实在荒谬。第二是明代儒者所议论的先生入元后曾任山长一事。先生接受元人聘请担任山长,史传、家传、方志等传记都没有记载,不知道这一说法出自哪里。即使假定他曾接受任命,山长也不是命官,没有什么屈辱。箕子尚且接受武王的访问,何况山长呢?我认为,先生上疏辞官归乡,大概与马丞相碧梧同科;即使担任山长,也与家参政担任教授同科。而先生的大节如同青天白日,不可能被遮蔽。唉!先生在《困学纪闻》中称许姚弋仲、王猛一类人物,也称许杨盛不改晋朝正朔以及谢灵运临难时的诗,这也令人悲痛。他又说:“士人不因秦朝而卑贱,经书不因秦朝灭亡,风俗不因秦朝败坏。”这是多么壮烈啊!他斥责李德林由侍奉北周转而侍奉隋朝,更足以成为兴王任用人才的鉴戒。如今看先生的画像,只见须眉间带着惆怅,端坐而不快乐,这大概是他闭门谢客的时候吧?可惜没能让百诗先生看到它。马端肃公画像记 正德年间,流寇侵扰黄河一带,南北经过焦泌阳的阁馆时,士人家族大肆抢夺他的衣冠,把它们披挂在树上砍斫,说:“我恨不得亲手斩了这个人来向天下谢罪!”唯独彼此告诫不要侵犯马端肃的家。唉!端肃立身朝廷的风节,竟能使草泽盗贼也敬重爱戴他,他难道真是大臣吗?焦泌阳固然是受到宠幸的奸佞之臣,但还没有达到古代奸臣那种毒害天下的程度,却竟引起盗贼共同的愤怒,想杀他本人而不能,只能把怒气发泄到他的衣冠上。这正与郑公的笏板相反;那么,端肃能使人百世之后仍然追思,即使画像的容貌未必完全相像,难道能不肃然起敬、再次拜见吗?世上做大臣的人,应当好好想想这件事。陆康僖公画像记 前汉的人物,武皇帝以前是一类,武皇帝以后又发生了变化。武皇帝以前,将相之中有周昌、王陵、张苍、张相如、申屠嘉、周亚夫、窦婴、汲黯这些人,有的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和未经冶炼的浑金,有的像苍劲的松树和古老的柏树;远远看去似乎木讷无华,却不知道即使耗尽天下著名的智慧、勇力和功业,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他们。这正是他们养成一代元气的原因。武皇帝以后,朝廷士大夫的气象日益外露,汉代的政治也从此衰败。前明人物也是如此,孝宗以前是一类,孝宗以后又发生了变化。孝宗以前,许多大臣大多厚重端庄、沉默持重,不显露锋芒;孝宗以后,这些品质几乎都消失殆尽了。人物的厚重或浅薄,是世道由盛衰升降的原因。同乡陆康僖公,就是孝宗以前的名臣之一。他担任山东藩使二十年,越级升任尚书,从未有显赫的名声,却称职尽责,当时被推重为有旧德的人,没有什么特殊祠祀;这正是所谓厚重端默、不显露锋芒的人。我家世代与陆氏为邻,常有机会瞻仰公的遗像。对于故国的乔木,敬重的不仅是乡土桑梓之情;仅凭相貌取人,也有超出寻常观察之处,未必全都可靠,但德行充实所显现的征兆,十有九分可信。单就康僖公的画像来说,它深沉厚重,正像未经雕琢的璞玉和未经冶炼的浑金;它丰大端庄,正像苍松古柏。这难道是晚明末季的人物所能企望的吗?杨忠愍公画像记

宛洛之闲有二杨,其一为槲山先生,其一为忠愍,皆以气节着世,以为其学道之功也。虽然,吾观忠愍之气节,得于天者多,而学道之功尚未密,使其学道果密,则不作风吹枷锁满城香之诗矣。其视臣罪当诛者何如?此谢显道所云矜字未去者也。忠愍之生平,岂末学所能议?然此亦为人臣者所当知,不可以前哲而曲护之也。忠愍画像,予见之董太守复斋家,双睂插鬓,双眸微有高下,双颧隆起,谅哉其气节之雄也。

○石田先生画像记

予所见,有明一代巨公之像多矣。谁其萧然山泽之臞?则石用先生也。虽然,先生与吾乡屠太宰最相契。太宰以台省诸臣下狱,不救。杨宫詹碧川移书非之。先生在吴下,见宫詹书,赋诗志讽。太宰答韵述其衷曲,则先生非竟忘世者也。山泽臞云乎哉?虽然,先生之貌则臞矣。

○徐文长画像记

文长诗、古文、词,虽未足以望古之作家,要其才气亦雄矣。默林死后,惧祸发为狂疾,无乃葸乎?乃知负才气而不衷以道,不足以临变故也。然吾观文长之相,丰厚润泽,不应晩年狓猖受困如此,不可晓也。

○丰学士画像记

甬上学统肇开于庆歴五先生时,则丰淸敏公受业于正议楼公,而桃源之友也。再盛于淳熙四先生时,则丰制使公宅之于杨袁,虽稍晚出,而同讲学于朱陆之闲者也。及明嘉靖中,张文定公论学颇矫新建增城之偏,时则丰学士公其同心也。世知甬上四大姓重圭累衮,丰氏与其一,而不知三百年之学统绵绵延延,丰氏必参其闲。呜呼盛矣!学士之宗旨以居敬为要,故其别署曰一斋,殆有见于后来儒者之必趋于狂禅,而思所以障之欤?至世所传石经河图、石经鲁诗、石经大学、外国本尚书,皆出自学士子考功所伪撰。上溯之淸敏诸公,以至学士谬托名焉。不知者或遂以为学士之著述,罪其侮经,而反没其躬行之实。诸家论明儒皆不及学士,岂知其深造自得之实也?议礼一案,司马公程子之论亦不尽足以折欧阳氏,然学士诸君不欲负孝宗,则固司马公程子之心也。永嘉辈借此以幸进,则固非欧阳之比也。丰氏之子孙微矣,予少时过紫淸观,犹及见学士之像,今亡矣。夫忽见之胡京兆鹿亭斋中,特记之。

○沈文恭公画像记

康熙己未之开史局也,秉笔诸公欲痛抑沈文恭公,以为亡国之祸由于党部,党部之祸始自文恭。时吾里中预史事万征君管邨,颇平反之,以为由其后而言,一变而为崔魏,再变而为温薛杨陈,三变而为马阮,清流屏尽,载胥及溺。而温则文恭之门下也,东林诸子所以尢憾文恭。然此乃流极之运,未可尽归之一人。葢党部之起,长洲、太仓巳先发难。太仓最黠,长洲次之。文恭不若太仓之巧,而深于长洲。至其挤归德,逐江夏,文恭之谤遂在长洲、太仓之上。若溯其原,岂自文恭始乎?管邨之说,葢亦天下之公言,非有私于乡曲。然是夕也,管邨梦有珥貂搢笏、蓝袍投刺称谢者,则文恭也。觉而异之。已而管邨出宰五河,得罪放还,病废于家,忘其梦矣。一日策杖偶过沈氏,问其后人曰:“闻先太师画像最多,愿得观之。”其后人曰:“诺。”因以簏至,其中可五六十幅,皆文恭待漏承恩诸图。管邨随手拈得一幅,珥貂搢笏、蓝袍,畴昔梦中所见者也。管邨为之愕然,因以语之先君,共为太息。嗟乎!枋臣当国,不畏天下之淸议,而身后不能不惓惓于此,何见事之晩乎?无他,生前炙手之热,已成缚虎之势,前推后挽,不复自由。葢旦昼斧斤之梏亡也。身后游魂,冰山澌灭,千秋史笔足以怵之。葢夜气之淸明也。夫至于旣死而夜气始悟,而已莫可逭矣。世之有鉴于此者,其急提醒及时之夜气,而无待于旣死之乞灵焉,庶乎其可也。适有以文恭小影至者,因记其语于后。

○张督师画像记

译宛洛之间有两个杨氏人物,一个是槲山先生,一个是忠愍公,都凭气节闻名于世,这是他们学习道术的功效。虽然如此,我看忠愍公的气节,更多得自天性,而学习道术的功夫还不够严密。假如他的学道功夫果真严密,就不会写下“风吹枷锁满城香”这样的诗了。他把“臣罪当诛”看成什么呢?这正是谢显道所说的“矜”字还没有除去。忠愍公一生的作为,哪里是后学所能议论的?然而这也是做人臣的应当知道的,不能因为是前代贤哲就曲意为之辩护。忠愍公的画像,我在董太守复斋家中见过:两道眉毛直插鬓角,双眼微微一高一低,两颧隆起;想来他的气节一定十分雄伟。石田先生画像记 我所见过的明代一朝大人物的画像很多了。谁是那种萧然处在山林泽野、清瘦淡泊的人呢?就是石用先生。虽然如此,先生与我的同乡屠太宰最为投契。太宰因为台省诸臣入狱,却没有营救。杨宫詹碧川写信批评他。先生在吴地下,见到宫詹的信,便作诗含蓄讽刺。太宰作诗唱和,说明自己的内心曲折;可见先生并不是完全忘情于世事的人。还能说他是山泽间的清瘦隐士吗?虽然如此,先生的相貌确实清瘦。徐文长画像记 文长的诗、古文、词,虽然还不足以与古代作家相比,但他的才气总算是雄健的。默林死后,他害怕祸患发作而成为狂病,难道不是因为怯懦吗?由此可知,身负才气却不用道义来约束自己,便不足以面对变故。然而我看文长的相貌,丰厚润泽,不应当在晚年如此狂乱困顿,实在无法理解。丰学士画像记 甬上学术统绪的开创,始于庆历年间五位先生的时候;当时丰清敏公向正议楼公受业,是桃源诸友中的一员。到淳熙年间四位先生时再次兴盛,丰制使公在杨氏、袁氏门下求学,虽然稍晚出,却是与朱熹、陆九渊之间共同讲学的人。到了明代嘉靖年间,张文定公论学,颇能纠正新建、增城学说的偏失;当时丰学士公与他志同道合。世人只知道甬上四大姓家族世代显贵、重臣相继,丰氏是其中之一,却不知道三百年来学术统绪绵延不断,丰氏始终参与其中。唉,盛大啊!学士的学术宗旨以居敬为要,所以他的别号叫“一斋”,大概是已经看出后来的儒者必然趋向狂禅,因而想办法加以阻挡吧?至于世间流传的《石经河图》《石经鲁诗》《石经大学》以及外国本《尚书》,都是学士的儿子考功伪造撰写的,却上溯托名于清敏诸公,直到学士本人也被错误地冒名。不知情的人有的便以为是学士的著述,责怪他侮辱经书,反而埋没了他亲身践行的真实功绩。各家评论明代儒者都没有提到学士,难道知道他深入学问、自有所得的真实情况吗?议礼一案中,司马光、程子的议论也不能完全驳倒欧阳修;但学士诸位不愿辜负孝宗,这本来就是司马光、程子的心意。永嘉一派借此求得侥幸升进,那当然不能与欧阳修相提并论。丰氏的子孙已经衰微了,我年轻时经过紫清观,还赶得上看见学士的画像,如今已经没有了。后来忽然在胡京兆鹿亭的书斋中看见一幅,特意记下这件事。沈文恭公画像记 康熙己未年开设史局时,执笔修史的诸位先生想极力贬抑沈文恭公,认为明朝灭亡的祸患由于党争,而党争的祸根始于文恭。当时我乡里的万征君管村参与修史,对此颇加平反,认为从后来的情况说起,党争第一次变成崔、魏,第二次变成温、薛、杨、陈,第三次变成马、阮,清流之士被排斥殆尽,大家都陷于溺亡。温体仁又是文恭的门生,所以东林诸子尤其怨恨文恭。然而这只是党争流弊发展到极点的结果,不能全部归罪于一个人。大概党争的兴起,长洲、太仓已经先行发难;太仓最为狡黠,长洲次之。文恭不如太仓机巧,却比长洲更深沉。至于排挤归德、驱逐江夏,文恭的恶名于是超过长洲、太仓。如果追溯源头,难道是从文恭才开始的吗?管村的说法,大概也是天下公论,并不是偏袒乡里。然而就在那天晚上,管村梦见有一个戴貂尾冠、插笏板、穿蓝袍、投递名帖前来致谢的人,那人就是文恭。他醒来后觉得奇怪。不久管村出任五河知县,获罪后被放还,患病废居家中,把这个梦忘了。一天,他拄杖偶然经过沈氏家,问沈氏后人:“听说先太师的画像很多,希望能够看看。” 沈氏后人说:“好。”于是把一个竹箱送来,其中大约有五六十幅,都是文恭候朝、承受恩宠等图。管村随手取出一幅,画中戴貂尾冠、插笏板、穿蓝袍,正是往日梦中所见的形象。管村惊愕不已,便把这件事告诉先父,二人共同长叹。唉!权臣当政时,不畏惧天下清议;但死后却不能不对此耿耿于怀,为什么看清事情这样晚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生前权势炙手可热,已经形成被虎所缚的局势,前面推、后面挽,再也不能自由行动。这就是白天受到斧斤般的束缚而逐渐丧失本心。死后的游魂面对冰山消融、千秋史笔,足以使他恐惧,这是夜气清明时的良知。等到死后夜气才开始觉悟,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逃避了。世上有鉴于此的人,应当赶快在及时觉醒的夜气中自我提醒,不要等到死后才祈求神灵,或许才可以做到。恰好有人送来一幅文恭的小像,于是把这些话记在后面。张督师画像记

吾乡传张督师画像者颇多,其遗集卷首亦有之,而神气骨相各不同。先伯母自黄岩归,予以叩之,则曰:“无一肖者。”尝闻先公于甲辰钱唐狱中,曾写一像,当有存者,汝曷访之?予乃贻书访之万九沙先辈,而九沙曰:“有之。”因摹寄焉。先伯母曰:“是巳。”予遂取姚江黄先生之志,杨征士遴之记,及吴农祥传,读于旁。先伯母曰:“惟吴传舛戾,无可信者。然吾所记轶事,虽耄忘十九,尚有足以补黄、杨之阙,汝其识之。”先公生平不执宿见,画江之役,闽中以诏书至,张公国维、熊公汝霖谓不宜开读,以阻军气。朱公大典、钱公肃乐恐启争端,相持未下。当时庶僚疏论此事者,李侍郞长祥与先公右张,而杨侍御文瓒右朱。先公卽岀揭力排杨,由是相为水火。及议遣大臣入闽,先公方以翰林兼行人,请得辅行,以折闽人之诘难。已而杨之兄弟娣姒一门死义,先公在海上贻书汝诸祖,以为媿良友,寄三诗吊之,今其牍尙有存也。舟山之陷也,张名振初闻大兵三道并出,自以习熟形势,谓蛟关天险不可旦夕下,乃悉其锐师奉王,扬声趋松江,以牵舟山之势。是时先公亦为所拉,同在行闲。不料荡吴失守,以火攻死。一夕昏雾,大兵毕渡,名振巳抵上海,闻变遽还,则不及矣。谓其轻出则可谓,其奉王以逃则误也。是时名振老母、爱弟、妻子俱在城中,卒以一门殉,使其逃则何不尽室而行乎?甲午,名振邀先公入长江,诚意伯刘孔昭亦同行。或言孔昭先朝巨奸,岂可与共事?先公曰:“孔昭之乱南都,擢发不足罄其罪。然当赵之龙辈迎降恐后,独全军出海,则尚有可录者。今托同仇之义以来,疾之巳甚,恐其为马士英之续也。”闻者韪焉。乙未,名振病卒,遗令以部卒来属先公麾下。始盛郑氏遣人来通好,先公言:“监国干侯之辱,郑氏修唐藩颁诏之隙也。然郑氏不肯负唐。”吾又岂敢负鲁?故虽与郑氏合从,而终为鲁。郑氏亦谅先公之诚也,以公谊相重焉。是时郧阳山寨有所谓十三家军者,滇事之急,先公尝遣吴职方祖锡往说之,令出兵挠楚,以救滇而不克。壬寅而后,先公贻书汝诸祖,以事不可为,欲散其军。然日复一日,以王在也,直至甲辰王薨,而后决计入山。故采薇之吟自此而始。先公有从弟从军海上,入山以后不知所终,闻有冐其名至钱唐者,为诸遗民所诘而去。先伯母之所传如此。是时年八十矣,牙齿俱脱,悬画像于房,喃喃然且泣且语,毎语又于邑,闻者皆泣下,而督师之须睂亦浮动纸土。予时年十八,据觚而听听已,卽记之,然其文草草未就也。未几,先伯母返黄岩,踰年而卒。雍正己酉,始重为诠次而记之。画像之首,欧公记王彦章画像,多正旧五代史之谬者,予文虽劣,亦不为无补也。

○义武将军戴少峰画像记

旣进酒,复高歌,愁不去,柰君何?睨我床头三尺青萍在,宝芒窜鬽,吼立波。君不见,义武将军目掣电,紫石睂棱反猬面,奋身跃马靖烟尘,穿龈裂眦垂百战,阵云深处胥涛奔。匹夫一怒日星变,天心奖乱坤轴倾。痛哭归来年已晏,丈夫热血冻不翔,徒尔企脚蜗庐,望屋梁整袂,驰思凌八极。羊肠折轴,川无航。北人闻名来相召,疉坏灭趾埋声光。贞心寄在丹靑里,初服炫躬何辉煌?吁嗟乎,何日扶桑旭光炳朝霞,飞丽云台影?此屈瓠山樵高公斗枢题戴少峰画像句也。予初读钱忠介公家传,言忠介倡义时,大会城隍庙,有戴少峰者,布衣也,举手一麾,三四千人皆从之,相与拥忠介赴巡按署,遂以举事。故忠介叙倡义情由,疏于诸绅衿外,列诸义民,而以少峰为首,葢亦六狂生之亚。及读高氏此诗,乃知少峰以百战官至将军,殆有勇有才者。江上失守,曾膺新命而不赴,然问之戴氏,莫有知之者。一日与客语及之,则曰:其人尚有后嗣在卒伍中,可呼而问之。予大喜,亟令客挽之以来。其日有捧遗像一轴过我者,阅其题字,则屈瓠山樵句也。予叩其详,则曰:先人是轴,江上初归时所作,高氏之诗亦在是时。其后山寨大起,先人复出而预之,遂以一门殉焉,仅一孙逃得脱,吾父也。又言先人善以孤骑突入大营,军士见之辟易莫能当者,然卒以此死。又曰:先人殉后,家门零落,混迹军籍,独有遗像以高都御史题世宝守之,然过从无长者,谁为见之?不意今日得蒙表章,是高氏之诗祇得少峰中年事迹,而其后卒为沙场之鬼,则今日所闻也。呜呼!义乌黄文献公去厓山时未远,考索遗闻,苏刘义之子巳在卒伍,况于其三世之后乎?少峰之像,苍颜微须,鹄立双睂蹙不展,旁挂一印,侍者挟剑睨之,衣朱尚烂然。呜呼,此固文山幕府列传中人也。少峰为兄。弟四进士之后,名尔惠。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鄞全祖望绍衣》

记(五)

○梅花岭记

译我乡传藏张督师画像的很多,他的遗集卷首也有一幅,但神情、气韵和骨相各不相同。先伯母从黄岩回来,我叩问她,她说:“没有一幅相像的。”我曾听先公说,他在甲辰年钱塘狱中,曾经画过一幅画像,应当还有保存的,你为什么不去寻找呢?于是我写信向万九沙前辈访求,九沙说:“有。”于是摹写寄来。先伯母说:“就是这幅。”我便取出姚江黄先生的志文、杨征士遴的记文以及吴农祥的传记,在画像旁阅读。先伯母说:“只有吴氏的传记错误混乱,没有可信之处。但我记得的一些逸事,虽然年老健忘了十分之九,仍有足以补充黄、杨二文缺漏的地方,你一定要记住。”先公一生不固执旧见。画江之战时,福建方面带着诏书来,张国维公、熊汝霖公认为不应拆读诏书,以免阻挠军队士气;朱大典公、钱肃乐公又担心引发争端,双方相持不下。当时群臣上疏议论此事,李侍郎长祥与先公支持张氏,杨侍御文瓒支持朱氏。先公立即发布揭帖极力驳斥杨氏,从此双方势同水火。后来商议派大臣进入福建,先公当时以翰林兼任行人,请求随行,以便挫败福建人的诘难。不久,杨氏兄弟、姊妹、妯娌一门为义而死,先公在海上写信给你们诸位祖先,认为自己对不起良友,并寄去三首诗悼念他们,现在那些书信还保存着。舟山陷落时,张名振起初听说大军分三路同时出动,自认为熟悉地势,认为蛟关天险不可能在一两天内攻下,于是集合全部精锐军队护送王,声称向松江进军,以牵制舟山方面的兵力。当时先公也被他拉去,同在军中。不料吴地战败失守,先公被火攻烧死。一天夜里大雾,大军全部渡过来;张名振已经到达上海,听到变故急忙返回,却来不及了。说他轻率出兵可以,说他护送王逃跑则是误解。当时名振的老母、爱弟、妻子儿女都在城中,最终全家殉难;假如他是逃跑,又为什么不带全家一起走呢?甲午年,名振邀请先公进入长江,诚意伯刘孔昭也一同前往。有人说孔昭是先朝的大奸臣,怎么可以和他共事?先公说:“孔昭扰乱南都,拔尽头发也数不清他的罪行。然而在赵之龙等人争先恐后投降时,只有他率全军出海,这一点还有可记录之处。如今他借共同仇敌的名义前来,我们已经过分憎恨他,恐怕会使他成为马士英的后继者。”听到的人都认为说得对。乙未年,名振病死,遗命把部下交给先公指挥。起初郑氏势力强盛时,派人来结交,先公说:“监国干侯所受的屈辱,正是郑氏修缮唐藩、颁布诏令的机会。然而郑氏不肯辜负唐王。我又怎么敢辜负鲁王?所以虽然与郑氏联合行动,最终仍然是为了鲁王。郑氏也谅解先公的诚意,以公义相互尊重。”当时郧阳山寨有所谓“十三家军”,云南战事危急,先公曾派吴职方祖锡前往劝说他们,命令他们出兵骚扰楚地,以援救云南,却没有成功。壬寅年以后,先公写信给你们诸位祖先,认为事情已经不可为,想解散军队。然而日复一日,因为国王还在,直到甲辰年国王去世,才决定入山。因此,采薇的吟咏从这时开始。先公有一个堂弟在海上从军,入山以后不知下落;听说有人冒用他的名字来到钱塘,被各位遗民诘问后离开。先伯母传述的就是这些。当时她已经八十岁,牙齿全都脱落,把画像悬挂在房中,喃喃自语,一边哭一边说,每说一次又呜咽抽泣,听见的人都流下眼泪,而督师画像上的须眉也仿佛在纸上浮动。我当时十八岁,靠着几案听她讲述,立即记下这些事,但文章草稿粗略,尚未完成。不久,先伯母回到黄岩,过了一年就去世了。雍正己酉年,我才重新整理次序并写下这篇记。画像记的开头,欧阳公记王彦章画像,多有订正旧《五代史》错误的地方;我的文章虽然低劣,也并非没有一点补益。义武将军戴少峰画像记 酒已经喝过,又放声高歌,忧愁却不离去,对你能怎么办?斜眼看我床头三尺长的青萍剑,宝剑的光芒驱逐鬼魅,剑如怒涛般直立长鸣。你没看见义武将军双目如电,紫色石般的眉棱反倒像刺猬的脸面;他奋身跃上战马,平定烽烟尘乱,穿齿裂眦,经历了上百场战争,阵云深处奔涌着如海涛般的战势。匹夫一怒,连日月星辰也为之变色;上天之心奖励平乱,乾坤的轴心也为之倾动。痛哭归来时年岁已经晚了,大丈夫的热血冻结而不能飞扬,只能徒然踮脚站在蜗居之中,望着屋梁整理衣袖,驰骋思绪凌越八方。道路曲折如羊肠,车轴折断,河川也没有舟船可渡。北方人听到他的名声前来召请,重重毁坏,埋没了他的声光。贞洁之心寄托在丹青画像中,最初的服饰映照自身,多么辉煌!唉,什么时候扶桑升起灿烂的朝阳,照耀朝霞,飞映于云台的身影?这是屈瓠山樵高公斗枢题写戴少峰画像的诗句。我起初读钱忠介公家传,说忠介倡导义举时,在城隍庙大会,有个叫戴少峰的人,是平民,举手一挥,三四千人都跟从他,一同拥护忠介前往巡按衙署,于是发动了举事。所以忠介叙述倡义的原委时,在各位绅士之外另列义民,并把少峰列为第一,大概也仅次于六狂生。等到读了高氏这首诗,才知道少峰凭借百战功劳官至将军,大概是有勇有才的人。江上失守后,他曾接受新的任命却没有赴任,但询问戴氏家人,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缘故。一天我与客人谈到这件事,客人说:“那人的后代中还有人在军队里,可以叫来询问。”我大为高兴,立即让客人把他请来。当天有个人捧着一轴遗像经过我这里,我查看题字,原来是屈瓠山樵的诗句。我询问详情,他说:“这幅画像是先人刚从江上归来时画的,高氏的诗也作于那时。后来山寨大举兴起,先人再次出山参与,于是全家殉难,只有一个孙子逃脱,那就是我的父亲。”他又说,先人善于单骑突入大营,军士见到他便纷纷退避,没有人能够抵挡,但最终也因此战死。又说,先人殉难后,家门零落,混迹于军籍之中,只有这幅遗像由高都御史题字,作为世代珍宝保存;但没有长者来往,又有谁能见到它呢?没想到今天承蒙表彰。高氏的诗只写到少峰中年时的事迹,而他后来终于成为沙场上的鬼魂,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情况。唉!义乌黄文献公离开厓山还没有多久,当时考察寻访遗闻,苏刘义的儿子已经在军队中,何况是在少峰死后三代呢?少峰的画像面色苍老,留着微须,像鹤一样直立,双眉紧皱不能舒展;旁边悬挂着一枚印章,侍从挟剑斜视着他,朱红色的衣服仍然鲜明耀眼。唉!这本来就是文山幕府列传中的人物。少峰是长兄,弟弟是四进士的后代,名叫尔惠。《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鄞人全祖望绍衣》记(五) 梅花岭记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日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刄,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降。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靑衣乌帽,乘白马岀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巳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彷佛陈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闲,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长留天地之闲,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卽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卽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时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岩、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巳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闲,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张相国寓生居记

前阁部华亭张公鲵渊之在翁洲也,筑寓生居于其廨舍之右,葢故参戎之圃也。其曰寓生,取本草续断之字寓木也。公尝自为之记,以为予生世寡谐,而姓名时为人指,以故不能为有用之用,如楩楠栝柏之大显于时,而又不能为无用之用,如臃肿拳曲之诡覆其短,以故戴鳌三倾,擎曦再昃,朝宁之上起风波,予因为沟断;师旅之余蹈汤火,予因为槎泛。斯时但幸死之得所而巳遑知尚有苟延之日。而旣适然遇之,则亦适然寓之,以为壶公之壶,巢父之巢。若夫死不徒死,生非苟生,如兹木之佐兪扁而起膏肓,则窃有志焉,而非此记所能槪也。葢公之自序如此。呜呼!公之为此记也,其言寒暑再易而圃始成,则在已丑之岁乎?先是思文巳亡,监国方在闽中,公播荡于翁洲,以此写其无聊。迨翁洲为行在,公以首揆入直,迁居民舍,而以圃居。王公之游息于此,亦无多时,虽欲以是居为止水而不克。吾闻公迁居之后,有雪交亭,左右旧植一梅一棃,其花开相接,最为公所赏玩,因筑草亭焉。及其死在是亭也,亭之外多茶,多黄杨,多竹,而尢多秋色。陶甘霖、宋菊斋先赠公,皆尝以诗与公相酬。今所谓寓生居者,复为鎭将之圃,曲池危石,依然无恙,而无能道公之旧者。至于雪交亭之名,黄都御史棃洲爱之,尝以署其亭于姚江;高兵部檗庵亦爱之,尝以署其亭于鄞。故其佳话尚传播于浙东好事之口。又闻公孙茂滋难后归华亭,揭寓生之题以题其庐,不忘祖也。茂滋死无后,予以问诸华亭之人,亦无能道其旧者。呜呼!以平世之宰相,易代而后东阁犹或化为马厩,而况如公者乎?予之为此记也,以补翁洲之掌故,使图经有考焉。

○囊云先生云树记

译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城被围,形势危急。督相史忠烈公知道大势已经不可挽回,召集诸将对他们说:“我发誓要与城池一同殉难,但仓促之间不能落入敌人手中。死后到临终之时,谁来替我完成这一大节?”副将军史德威慨然承担了这件事。忠烈高兴地说:“我还没有儿子,你应当因为与我同姓而成为我的后嗣。”我上书太夫人,把你列入诸孙之中。二十五日城池陷落,忠烈拔刀自杀,诸将果然争先上前抱住他。忠烈大声呼喊“德威”,德威流泪,不能握刀,于是被诸将簇拥着离开。到了小东门,大军像树林一样逼近。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以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都战死。忠烈于是瞪大眼睛说:“我是史阁部。”被押到南门,和硕豫亲王称先生劝他投降。忠烈大骂,最终死去。起初,忠烈留下遗言:“我死后应当葬在梅花岭上。”到了这时,德威找不到公的遗骨,便用衣冠代替安葬。有人说:“城破时,有人亲眼看见忠烈穿青衣、戴乌帽,骑白马从天宁门出城投江而死,并没有死在城中。”这话传出以后,大江南北便都说忠烈没有死。不久英山、霍山的军队大举兴起,都借托忠烈的名义,仿佛陈涉借项燕的名义一样。吴中孙兆奎公起兵失败,被押到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他有旧交,问道:“先生在军队中,确实知道原扬州阁部史公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吗?”孙公回答:“经略从北方来,确实知道原松山殉难督师洪公究竟死了,还是没有死吗?”承畴大怒,急忙呼唤部下把他驱逐出去斩首。唉!神仙诡异荒诞的说法,说颜太师通过兵解成仙,文少保也因悟得大光明法而像蝉蜕般脱身,实际都没有死。不知道忠义之人遵守的是圣贤的家法,他们的浩然正气长久留存在天地之间,何必计较出世入世的外在形迹呢?神仙之说,正是所谓画蛇添足。即使像忠烈这样遗骸已经无法查问。百年以后,我登上岭顶,与客人谈起忠烈的遗言,没有不泪如雨下的,仿佛看见当日围城的情景。这就是忠烈真实的面目,清楚得如同可以当面遇见,根本不必追问他究竟是否解脱,更何况那些冒用他未死名义的人呢?墓旁有丹徒钱烈女的坟墓,她也是在乙酉年身在扬州,五次以死求决才得以绝命。当时她告知父母,死后把尸体烧掉,不要留下骨骸污染土地,扬州人将她葬在这里。江右的王猷定、关中的黄遵岩、粤东的屈大均为他撰写了传、铭和哀词,但还有一些事没有完全表彰出来。我听说忠烈的兄弟自翰林可程以下,还有好几人,后来都来到江都祭扫祖墓。正好英霍山的军队战败,捕获了一个冒充忠烈的人,大将把他押送到江都,命史氏家中的男女前来辨认。忠烈的第八弟已经去世,他的夫人年轻而有姿色,也守节出来查看。大将贪恋她的美色,想强行娶她,夫人自杀而死。当时人们认为她是被大将逼迫而死的,却没有人敢替她写表章。唉!忠烈曾痛恨可程身在北方,在改换姓氏的时期不能守持名节,出面上疏弹劾他,哪里知道身后竟有弟妇以女子之身接续兄长和公公的余烈呢?她如雪中梅花,芳香而不受污染。将来若有人修建忠烈祠,副使诸公想必应当列入从祀之中,还应另建一室祭祀夫人,并附祀一批烈女。○张相国寓生居记 前阁部华亭张公鲵渊在翁洲时,在官署右边修建了寓生居,那里原是故参戎的园圃。称为“寓生”,取自本草续断的“寓木”二字。张公曾亲自为它作记,大意说:我一生与世俗少有协调,姓名又常被人指点,因此不能发挥有用之用,如同楩、楠、栝、柏那样高大而显用于当世;也不能发挥无用之用,如同臃肿弯曲的树木,奇特地遮蔽自身的短处。因此,戴鳌山三次倾覆,擎曦山两次西斜,朝廷之上兴起风波,我便成为沟中的断木;战乱之后如蹈汤火,我便成为水上漂浮的木筏。当时只庆幸死得其所,哪里还顾得上有一天能够苟延残生?既然偶然遇上了这种境遇,也就随遇而安地寄居其中,把它当作壶公的壶、巢父的巢。至于死而不白死,生而不苟生,像这种树木能够辅佐俞跗、扁鹊医治膏肓之疾,我私下还是有此志向的;但这不是此记所能概括的。这大概就是张公自序的意思。唉!张公作这篇记时,说寒暑经过两次更替园圃才建成,那么应当是在己丑年吧?在这以前,思文已经去世,监国正在闽中,张公漂泊在翁洲,借此排遣他的无聊。等到翁洲成为行在,张公以首揆身份入宫值班,便迁入居民住宅,把园圃作为居所。王公在这里游息的时间也不长,虽然想把这里作为止水之居,却未能如愿。我听说张公迁居以后有一座雪交亭,亭的左右原来各植一株梅树和一株梨树,花期相接,最受张公赏玩,于是筑了草亭。等到张公死在这座亭子里时,亭外多是茶树、黄杨和竹子,尤其多秋色。陶甘霖、宋菊斋先后赠诗给张公,也都曾以诗与张公唱和。如今所谓寓生居,又成了镇将的园圃,曲池危石依然无恙,却没有人能讲述张公往日的事。至于“雪交亭”这个名称,黄都御史梨洲喜爱它,曾用它题署姚江的一座亭子;高兵部檗庵也喜爱它,曾用它题署鄞地的一座亭子。因此,这段佳话还在浙东好事者口中流传。又听说张公的孙子茂滋在劫难后回到华亭,揭取“寓生”的题字来题写自己的居所,以表示不忘祖先。茂滋死后没有后代,我拿这件事询问华亭人,也没有人能说出它的旧事。唉!即使是太平时代的宰相,改朝换代之后,东阁尚且有时会变成马厩,何况张公这样的人呢?我写这篇记,是为了补充翁洲的掌故,使图经有所考据。○囊云先生云树记

周先生旣筑草瓢于小盘谷,题日囊云。一日于悬厓闲得奇木,取以为养和。其自为之记曰:「辟囊云,斩去峰腰丛绿,突露枵然空心,三面围,一面可容人入立坐。其肤理半如螺黛,如大佛顶,又如口大开。高不盈丈,抱之须人三手臂。」予甚异之,恐其露立而不免为樵者薪也,移入屋底。雪窦住持石奇见之,呼以云树,而题以诗。囊云殁后,云树流转至桓溪李丈东门,移致其家。岁久稍有蠧蚀,前此树中尽勒诸公所赋诗及先生记,而今漫漶不可识。予令东门之子世法重为修整,其下奠以巨架,而更为之记。或曰:「世无不朽之物,况囊云之尘视世界也久矣,其何有兹树之存亡而子惓惓以之?」予曰:「然然否否,囊云非尘视世界者也。初囊云之于小盘谷结茆也,石奇之方丈近焉,欲授以法。囊云毎一归家,必入其令人之室。石奇闻曰:『是殆尘根未断耶』,乃止。世之愚者,妄以此为囊云惜。呜呼!人知囊云之披缁为有托而逃,岂知囊云之辞钵亦有托而逃乎?前此之有托而逃,欲长留君臣之义于天地闲;后此之有托而逃,欲长留父子夫妇之义于天地闲,所以相成也。此其说在姚江黄氏《为囊云墓志》,同里高枢部檗庵《为囊云集序》巳大阐明之,而予更有申其说者。释氏尘视世界之说,其末流适足以资其灭绝人道之行,而肆然行之而无忌。卽以石奇言,不自以为有道之僧乎?石奇与陆大行文虎交,文虎结雪瓢于山中,石奇为之奔走,先后其闲不遗余力。文虎死而石奇遂蹊其田,葢其不知君臣父子夫妇之义,亦安能知朋友之义?囊云之望望然不屑列于此辈之伴侣也。君臣之义正焉,父子夫妇之义正焉,卽朋友之义亦于此正焉,此则前辈所尚未及者也。至囊云之足令人追思于百世,固不以云树;然而见云树,如侍囊云贤者之手泽,其孰敢?」以弁髦视之,小盘谷之北,有所谓翰林松者,明戴洵之遗也。其人亦无甚足称,犹且以之传其松,而况囊云乎?李氏其宝之矣。

○枝隐轩记

城西浮石明尚书,周文穆公之居也。文穆羣从子孙多贤,故当易代之际,争求完节,以不媿世臣。而枝隐轩者,思南知府元懋德林所构也。思南嗜酒,其庋轩中者,皆酒器,大小疉迸,不可数也。轩外平畴,所种者皆秫也。轩旁有厨有库,顾无长物,所列者则罂瓶之属也。思南不问室家事,宾客至,先通名,其所问者,客之能飮与否也。客云能,则又问之,谓其得久留此闲飮与否也。数日之闲,或不得伴,则遣人招之。或以事辞,则亲往强之。或不遇,则穷之于所往,终不得,则四出别求其人。必不得,则樵者、牧者、渔者皆执而飮之。所执之人醉,犹以为未足,则呼云而酹之,其觞政然也。午夜思飮,猝无共者,则或童或婢皆飮之。童婢或不能飮,则强以大斗浇之。犹以为未足,则呼月而酹之,其日之余也。然有招之飮者,皆不赴。或以酒过其轩,则又必问其人为何人,而后入之。自丙戌以后五年,其醉乡之日月也。一日坐轩中,忽大呕血,笑云:“此吾从曲车酝酿而成之神膏也,非病也。”呕不止,飮亦不止,随飮随呕,此其所以死也。死之日,有父老入哭于轩,不知其为何许人也。其哭云:“人固有以不良死者,有以良死者,夫夫也,其在良与不良之闲者也。”或问之,则曰:“吾于文穆之家得三人焉:江都君以不良死者也,囊云以良死者也,夫夫也。江干之破,自投于水,浮沈一里有余,而为人救之,守之不得,遂其志,欲从江都君而不得者也。旋闻其入鹳顶山中,翦发为头陀矣。顾以为不得溺于水,当溺于酒。山中得酒甚难,乃返轩中日飮,卒以溺于酒而死。欲从囊云而不得者也,不死于水而死于酒,是非不良死也。然其死于酒,犹之死于水,非良死也。孔子谓殷有三仁,周氏之三人犹此志也。”江都君者,乙酉殉难忠臣,志畏也。囊云者,故香山知县齐曾也。或曰思南所最喜。与飮为轩中老伴者,尚有二人。其一为茂材昌时,乘六弃明经而不就;其一为元辰世臣,亦诸生而自放者,皆其同志也。思南卒后九十余年,同里全生过是轩而记之,溯酒人,伤节士也。

○余生生借鉴楼记

译周先生在小盘谷筑了一座草庐,题名为“囊云”。一天,他在悬崖间得到一株奇木,取来作为“养和”。他亲自写的记说:“开辟囊云之处,砍去山峰半腰的丛生绿色,露出一个突兀、空心的树干,三面围合,一面可以容人进入,站立或坐下。树皮纹理一半像螺黛,像大佛顶,又像一张大张的嘴。树高不到一丈,合抱它须要三个人的手臂。”我非常惊异,担心它露天放置,免不了成为樵夫的柴薪,便把它移到屋下。雪窦住持石奇见到它,称它为“云树”,并题诗咏它。囊云去世后,云树流转到桓溪李丈东门那里,又移到他家中。年久之后稍有虫蛀;原先树中刻满了诸公所作的诗和先生的记,如今漫漶得无法辨认。我命东门的儿子世法重新修整,在树下安置巨架,又为它重写一篇记。有人说:“世上没有不朽的东西,何况囊云早已把世界看作尘土,这株树的存亡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而你为什么这样不厌其烦地关心它呢?”我说:“对,也不对。囊云并不是把世界看作尘土的人。当初囊云在小盘谷结茅居住时,石奇的方丈就在附近,想把佛法传给他。囊云每次回家,都一定要进入石奇所住的房间。” 石奇听了说:‘这大概是尘缘还没有断尽吧。’于是停止了传法。世上的愚人,竟错误地把这件事说成囊云舍不得他。唉!人们只知道囊云剃发出家,是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哪里知道囊云辞去僧钵,也是有所寄托而逃避现实呢?前一种有所寄托的逃避,是想让君臣之义长存于天地之间;后一种有所寄托的逃避,是想让父子、夫妇之义长存于天地之间,二者正好相互成全。这一说法,在姚江黄氏《为囊云墓志》中,同里高枢部檗庵《为囊云集序》中,已经阐明得很充分了;我这里只是进一步申说。佛教把世界看作尘土的说法,到了末流,恰好足以助长灭绝人伦的行为,使人肆意而行,毫无顾忌。就拿石奇来说,他难道不自以为是有道的僧人吗?石奇与陆大行文虎交好,文虎在山中结雪瓢,石奇为此奔走,前后都不遗余力。文虎死后,石奇便侵占他的田地,可见他既不懂君臣、父子、夫妇之义,又哪里能懂朋友之义呢?囊云显然不屑与这类人为伍。君臣之义得到端正,父子、夫妇之义得到端正,朋友之义也就因此得到端正了;这一点正是前辈还没有达到的地方。至于囊云足以使人追思百世,本来并不依靠这株云树;然而看见云树,就像面对囊云贤者亲手留下的遗物,谁敢把它视同草芥呢?小盘谷的北面,有一株所谓“翰林松”,是明代戴洵遗留下来的。他这个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地方,尚且还借这株松树流传下来,何况囊云呢?李氏应当好好珍藏它。○枝隐轩记 城西浮石,是明代尚书周文穆公的居所。文穆公的同族子孙大多贤能,所以在改朝换代之际,争相求得保全名节,以不愧为世代臣子。枝隐轩是思南知府元懋德林所建。思南嗜酒,他收藏在轩中的都是酒器,大小重叠拥挤,多得数不清。轩外是一片平坦田野,所种的全是黏高粱。轩旁有厨房和仓库,却没有多余物品,陈列的只是酒罂酒瓶一类。思南不问家室之事,宾客来到,先通报姓名,他所问的只是客人能不能饮酒。客人说能,他又问能不能在这里长久饮酒。几天之内,有时找不到伴客,便派人去邀请;有人以事推辞,他就亲自前去强邀;有时找不到人,他便追问那人去了哪里,始终找不到,就四处另找人来。实在找不到,连樵夫、牧人、渔夫也都抓来饮酒。被抓来的人醉了,他还认为不够,便呼喊云彩来斟酒祭饮;这就是他的酒令。半夜想饮酒,突然没有同伴,便让童仆或婢女饮酒。童仆婢女有时不能饮,他就强行用大斗灌他们。仍认为不够,便呼喊月亮来斟酒祭饮,这就是他一天饮酒的余兴。然而凡是有人邀请他去饮酒,他都不去。有人带着酒经过他的轩,他还一定要问那人是什么人,然后才让他进去。自丙戌以后五年,都是他沉醉酒乡的岁月。一天,他坐在轩中,忽然大口吐血,笑着说:“这是我从曲车酝酿出来的神膏,不是病。”吐血不停,饮酒也不停,随饮随吐,这就是他死亡的原因。他死那天,有位父老进入轩中哭泣,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他哭着说:“人本来有因不善而死的,也有因善而死的;这个人正处在善与不善之间。”有人问他,他说:“我在文穆公家见过三个人:江都君是因不善而死的,囊云是因善而死的,这个人则处在二者之间。江都失守时,他投水自杀,在水中沉浮一里多,被人救起;看守他的人没有守住,使他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他想追随江都君却没有成功。后来听说江都君进入鹳顶山,剪发做了头陀。他认为自己不能溺死于水,就应当溺死于酒。山中很难得到酒,于是返回轩中日日饮酒,终于因沉溺酒中而死。这是想追随囊云却没有成功的人。他不是死于水而是死于酒,这不能说是善终;然而他死于酒,也和死于水一样,并不是善终。孔子说殷代有三位仁人,周氏这三个人也有同样的志向。”江都君是乙酉年殉难的忠臣,名叫志畏。囊云就是原香山县知县齐曾。有人说,思南最喜欢的、与他一起饮酒并作轩中老伴的,还有两人:一人是茂材昌时,曾六次参加考试却放弃明经科而不赴试;一人是元辰世臣,也是诸生,却放任自己不求进取;他们都是与思南志趣相同的人。思南死后九十多年,同乡全生经过这座轩,便写下这篇记,追述饮酒之人,哀悼守节之士。○余生生借鉴楼记

鄞之西湖,以贺秘监尝游息于此,故有小鉴湖之目。借鉴楼者,故锦衣靑神余君生生之寓寮也。生生为太保尚书肃敏公之后,以尚书恩世袭锦衣,其自蜀而徙燕,非一世矣。生生以明经起,思由甲科进取,故锦衣之官虽上而未任。已而国亡,谋结勋卫子弟兵以杀流贼,不克,逃之江南,参人军事,又不济,始来鄞。其时鄞之世家子弟丧职者多,乃相与悲歌叱咜,更唱迭和,无虚日。僦居湖上有七子诗社,详见予所作《诸公志序》中,而生生最长,社中奉为祭酒。尝曰:「吾敢谓此闲乐不思蜀耶?」爰署其居曰「借鉴楼」。诸公在湖上者,陆披云有观日堂,宗正庵有南轩,陆雪樵有岁寒馆,生生之楼皆与相望。诗笺往复,昕夕旁午。葢居楼中者二十年,一日偶题其集曰「四明余楍」。先大父赠公见而笑曰:「是所谓久假而不归者欤?」生生始而长吁,继而涕泗阑干。晩年尢困,以其女适姚江,挈其孺人往依之,然犹戒诸公封固是楼,无毁伤其薪木。一岁之中必三四至,则启是楼而居之。尝曰:「吾虽死,犹当作湖上寓公。」或与诸公相遇于凄风寒月之下,闻其言者莫不悲之。呜呼!古之志士,当星移物换之际,往往弃坟墓,离乡井,章皇异地,以死以寄其无聊之感。方其伥伥何之,魂离魄散,鹪鹩之翮欲集还翔,满目皆残山剩水之恫,更有何心求所谓淸胜之处而居之?然而贤者所止,必无俗景物,遂使笔床茶灶,永为是邦之佳话。吾鄞城郭之秀,湖上为最;湖上之秀,七桥以西为最。是楼也,适当烟云平远之区,空蒙绵渺,宐乎生生之歴二十年而不舍也。

○方子留湖楼记

桐城方先生子留者,名授,一字季子,吾鄞西湖寓公也。子留以乙酉之变,弃诸生,薙发狂走方外。其来鄞也,以丁亥旅萧寺,求甬上志节之士而友之,未得,诧曰:“是非邹鲁之邦耶?”或引而见之华公嘿农、王公石雁、陆公周明、春明兄弟,则大喜,因遍交范公香谷、宗公正庵之徒,曰:“是眞方君友也。”相与慷慨谋天下事。至其不可意者,高阁其刺不报。是年冬,五君子难作,嘿农、石雁为之魁,香谷亦几死。子留本参其事,幸得漏网,顾反有度辽将军、西州豪士之恨,遂倾囊尽周诸公之急。寻与周明辈为诗社,因寓其族孙雪樵之湖楼,居久之。或谓之曰:“足下有老母,乃远客耶?”子留瞿然遽归。归而江北山寨未靖,子留复豫之,捕入牢狱,以此尽破其家。壬辰复游鄞,仍寓陆氏之湖楼。子留不堪挫折,自其蒙难,呕血数斗,遂病,神气日削,不可疗。周明兄弟思裒资为买田,令奉母来鄞,卽以湖楼居之时。子留之妇翁同知宁波府事,不知者以为其因此而来,而不知非也。癸巳,子留自天门山往石浦,葢有探于海上之消息,疾动竟不起。春明为驰赴殓,而迎其柩以归。湖上之诗人以子留罢诗会者期年,且相与哭之曰:“呜呼!子留,丁亥、戊子之闲,一宐死英霍之闲;再宐死,呕血于家;三宐死。其不死也,谓天殆生之以存义熙之人物,而竟不免于客死耶?”子留诗文集共一卷,董丈晓山序之,附其榇以归。予年十三,侍先公过陆氏,指湖楼谓予曰:“此方先生哦诗处也。”呜呼!当明盛时,湖上之亭榭多游人所栖息,而独是楼与余锦衣借鉴楼皆出于亡国之后,说者以为故国之星火所由系焉。故其人巳死,而不敢以寄公之逆旅目之。是则雪汀、竹屿所与终古长留者也。

○不波航记

译鄞县的西湖,因为贺秘监曾在这里游息,所以有“小鉴湖”的称呼。借鉴楼,是故锦衣青神余君生生的寓居。生生是太保尚书肃敏公的后代,凭尚书的恩荫世袭锦衣卫官职。他们从蜀地迁到燕地,已经不止一代。生生凭明经科出身,本想通过甲科考试进取,所以锦衣卫的官职虽然品位高,却没有赴任。不久明朝灭亡,他谋划集合勋卫子弟的军队去杀流贼,未能成功,便逃到江南,参与军事,也没有成功,这才来到鄞县。当时鄞县的世家子弟中,失去职位的很多,于是彼此悲歌叱骂,互相唱和,没有一天停止。他租住在湖边,那里有七子诗社,详情见我所作《诸公志序》;生生年纪最长,社中尊他为祭酒。他曾说:“我怎敢说这里的快乐不能使我忘记蜀地呢?”于是题署他的居所为“借鉴楼”。诸公住在湖上的,陆披云有观日堂,宗正庵有南轩,陆雪樵有岁寒馆,都与生生的楼相对望。诗笺往来,早晚络绎不断。他在楼中居住了二十年,一天偶然题写他的文集,称为《四明余楍》。我的祖父赠公看见后笑着说:“这就是所谓长期借用却不归还吗?” 生生起初长声叹息,接着眼泪鼻涕纵横。晚年尤其困窘,因为把女儿嫁到姚江,便带着妻子去投靠女儿,但仍告诫诸公封闭、保护这座楼,不要毁坏它的木料。一年之中他一定来三四次,便打开这座楼住下。他曾说:“即使我死了,也还应当做一个湖上的寓公。”有时他在凄风冷月下与诸公相遇,听到这话的人无不为之悲伤。唉!古代的志士,在星移物换之际,往往抛弃坟墓,离开乡土,仓皇寄身异地,以死或寄托自己无聊的感慨。当他们茫然不知归向何处、魂魄离散,像鹪鹩的翅膀想停栖却又飞翔,满眼都是残山剩水的悲痛时,哪里还有心思去寻找所谓清幽胜地居住?然而贤者所停留的地方,必定没有庸俗的景物,于是笔床茶灶也永远成为当地的佳话。我们鄞县城郭的秀美,以湖上为最;湖上的秀美,以七桥以西为最。这座楼正处于烟云平远之地,空濛绵渺,难怪生生在那里度过二十年而不肯舍弃。○方子留湖楼记 桐城方先生子留,名授,字季子,是寄居我鄞县西湖的寓公。子留因乙酉之变,放弃诸生身份,剃发后狂奔于方外。他来到鄞县时,丁亥年寄居在萧寺,想寻找甬上守节之士与之交友,却没有找到,惊讶地说:“这里难道不是邹鲁之邦吗?”有人引荐他去见华公嘿农、王公石雁、陆公周明以及春明兄弟,他大喜,于是遍交范公香谷、宗公正庵等人,说:“这才是真正值得方君交友的人。”他们共同慷慨谋划天下大事。至于那些不合心意的人,他便把名帖高高搁起,不予答复。这年冬天,五君子之难发生,嘿农、石雁是首领,香谷也几乎死去。子留本来参与其中,幸而逃脱,反而产生了对度辽将军、西州豪士的遗恨,于是倾尽钱财周济诸公的急难。不久,他与周明等人成立诗社,因而借住在族孙雪樵的湖楼,住了很久。有人对他说:“您有老母,怎么能远游客居呢?”子留惊惧地立即回去。回去后,江北山寨尚未平定,子留又参与其中,被捕入狱,因此家产全部破败。壬辰年他再次游鄞,仍寄居陆氏的湖楼。子留经不起挫折,自从遭难以来吐血数斗,于是成病,精神气力日益衰弱,已经无法医治。周明兄弟想凑钱为他买田,让他奉养老母来鄞居住,正好就把湖楼给他居住。子留的岳父曾任宁波府同知,不知情的人以为他是因此来到鄞县,却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癸巳年,子留从天门山前往石浦,大概是想探听海上的消息,疾病突然发作,竟不起床。春明赶去为他收殓,并迎接他的灵柩回去。湖上的诗人因为子留停止诗会一年,又彼此哭泣说:“唉!子留在丁亥、戊子之间,本来应该死在英霍之间;第二次应该死,因在家中吐血;第三次应该死。他没有死,莫非是上天特意让他活下来,以保存义熙时代的人物,最终却免不了客死吗?”子留的诗文集共一卷,由董丈晓山作序,附在他的灵柩上带回去。我十三岁时,侍奉先父经过陆氏住所,先父指着湖楼对我说:“这是方先生吟诗的地方。”唉!明朝盛世时,湖上的亭台楼阁多是游人栖息之处,唯独这座楼和余锦衣的借鉴楼都建于亡国之后;评论者认为,故国的星火正是由此寄托。所以它们的主人已经去世,却不敢把它们只看作寄居公卿的旅舍。这正是雪汀、竹屿将永远长存的所在。○不波航记

陆周明先生兄弟有屋数楹,附近贺秘书祠下眞隐观、湖心寺俱当其前,众乐亭峙其左,碧沚斜映其后。楼之旁有桥,桥之旁有栅,湖水入焉。登楼一眺,湖之胜可尽也。其名曰不波航。考是航为宋澄淸亭址,先生尊人大廷尉公始筑涵虚阁,而先生兄弟广之。周明自江上归,姚江王侍郞悬首城西门,周明簒取以归,藏之密室。毎逢寒食、重九,辄招邀同志祭之,航中放声恸哭。哭毕,各有诗记之,虽家人莫知其谁祭也。张尚书之死,周明已卒,春明之设祭,亦必于是航焉。其素往来是航者,持禁甚严,稍渉山王之嫌者,辄被拒。祇高武选隐学、王太常水功、宗征君正庵、董隐君晓山、叶隐君天益、范公子香谷及先生族子雪樵、吾家诸祖木翁、苇翁,而桐城方尔止、华亭宋菊斋、成都余生生为寓公,其时唱和最多。周顺德囊云矢不入城,然每遥和其作。三寓公旣散,李征君昭武、朱隐君柳堂与先赠公亦屡集其中。呜呼,是航虽小,谢皋羽之西台也。逻舟之所不过,中流之所不移,甲乙丙之所不讳。沧桑抢攘之际,是航之所维者大矣。自耆老相继凋丧,昔年诗筒所集,化为酒垆,舆夫皁隶喧呶其下,湖光亦为之黯然。岂知当日固朱鸟之所集乎?周明先生子经异乞予为记,逡巡未作,而经异亦化为异物矣。适辑《湖上藂书》为践此诺,百年而后,更不须张孟兼辈之考索也。

○端溪讲院先师祠记

古人释奠之礼,必于其是邦之先师,或是邦无其人,则必合于邻近之国以祀之。三代以来之制,莫有易也。端溪讲院,为大府育才之地,而向未置先师祠,为礼典之大漏。予主席议举此礼。高要令蜀人刘君摄通守事,通守故专司讲院之事者也。刘君以经术起家,名进士,其人酝籍有理致,不以予言为非,亟成之。肃治栗主入祠,予得帅诸弟子习礼焉。其中祀朱子,其傍则粤东之先师,共一十有六人。诸弟子或问曰:「粤东之先师止于此乎?」曰:「不止于此,然而不能以遍及也。吾拔其尢者而巳矣。」曰:「宋元岂无人乎?」曰:「有之。梁先生观国,游于致堂之门者也;陈先生去华,游于象山之门者也。是皆有荜路蓝缕以启山林之功者,然而远矣。况梁氏于朱子行辈相等,难祔食也,姑置之。」葢粤东之先师,当首白沙,是固俟之百世而不惑者。予表粤东之学派最盛者曰白沙,陈文恭公之学,故首祀白沙,而及其高弟八人。八人之中,其生徒最富者曰甘泉湛文简公之学,而又及其高弟三人。其外则有为阳明之学者二人。方明中叶,天下称白沙、甘泉之学曰广宗,阳明之学曰浙宗。及阳明之学亦入粤,而二宗共流布于峤南。然又别有一宗,不附白沙、廿泉,不附阳明,而以穷理格物敎人者,曰泰泉黄文裕公之学,实与鼎足而立。予亦表而祀之,而及其高弟一人。居常谓讲学当去短集长,和同受益,不应各持其门户,而后人正亦不可不知其门戸故合而祀之,仍分别而各志之:「曰若者白沙之学,若者泰泉之学,若者粤人私淑阳明之学。」是粤中学派三大支也。诸弟子生其乡,近其世,诵其诗而读其书,倘能追寻其坠绪而不失其流风,岂特主斯席者之光,吏斯土者之幸,抑亦诸先正之欣然于地下者矣(此下有语未旣,有起而问者曰:「琼山邱云云」,葢论邱琼山不祀之故,今缺。但卽存者,亦足成篇)

○紫藤轩记

藤花在京师,于诸公署中,推吏部都厅之藤,匏庵吴尚书所植也。其在荐绅先生家,则海波寺街之藤,竹垞朱翰林所居也。皆见于前人歌咏,极盛而近始推宣武门李氏之藤。其大合围,毎花开时,浓阴覆屋,香气绕座,花下人如各拥紫绮裘者。穆堂先生时觞咏焉。巳而万编修孺庐来京,先生以是轩为之馆,而轩之左有屋数楹,则予居焉。三径相参,不须外召,吉日良辰,共坐花下,采花叶和粉为不托,或和以菜为下酒物。好事者闻而竞至,而是轩之藤文燕始极盛。予闻是轩之兴也,合肥李相公实先之,葢平津之阁也。其子丹壑詹事读书于此。合肥之后,归于长洲韩尚书,巳而归于嘉善曹侍郞,巳而归于韩城张尚书。韩城之后,先生得之,五世递传,皆座主门生也。而皆登三槐,跻九棘,不可谓非京师邸第中盛事也。然此特以名位之渊源言之,至其力足以传此藤,则或不系乎是。今先生道德文章之盛,当世之硕果也。其同岑而异苔,往来于是轩者,皆名辈也。药笼之佳材,不祇桃李也。碧梧翠竹则陔南相望焉。故偶一唱韵而和者骈至,争奇角秀,则所以传是藤者,其在斯乎?不然,京华之坊巷乃传舍,所谓阅人最多者也。其能使树木之为人爱惜,岂偶然哉。

○平山堂记

译陆周明先生兄弟有几间屋舍,附近的贺秘书祠、真隐观、湖心寺都在屋前,众乐亭矗立在左边,碧沚斜映在后面。楼旁有桥,桥旁有栅栏,湖水从那里流入。登楼远眺,湖上的胜景尽收眼底。它的名字叫“不波航”。考察这座航原是宋代澄清亭的旧址,先生的父亲大廷尉公起初修筑涵虚阁,先生兄弟又加以扩建。周明从江上归来时,姚江王侍郎的首级悬挂在城西门,周明夺取回来,藏在密室中。每逢寒食、重九,他总邀请志同道合者来祭祀,在航中放声痛哭。哭完后各自作诗记述此事,即使家人也不知道是谁来祭祀。张尚书死时,周明已经去世;春明设祭,也一定在这座航中。他平常来往这座航的人,审查得极严,稍微有山王之嫌的,立即拒绝。只有高武选隐学、王太常水功、宗征君正庵、董隐君晓山、叶隐君天益、范公子香谷,以及先生的族子雪樵、我家的诸位祖先木翁、苇翁;而桐城方尔止、华亭宋菊斋、成都余生生作为寓公,当时唱和最多。周顺德囊云发誓不入城,但每次都在远处和作。三位寓公离散以后,李征君昭武、朱隐君柳堂和先祖赠公也多次聚集在这里。唉,这座航虽然很小,却是谢皋羽的西台。巡逻船不能经过的地方,中流不能移动它的地方,甲乙丙等字眼也无须避讳的地方,在沧桑动乱之际,这座航所维系的意义太重大了。自从老年人相继凋零,往年诗筒中汇集的诗作变成了酒馆,车夫和皂隶在下面喧闹,湖光也因此黯然失色。哪里知道当年这里本来就是朱鸟聚集的地方呢?周明先生的儿子经异多次请我作记,我迟疑未写,而经异也已经化为异物了。正好我编纂《湖上藂书》,用来践行这个约定;百年以后,更不需要张孟兼一类人去考索了。○端溪讲院先师祠记 古人举行释奠之礼,一定在本地祭祀先师;如果本地没有这样的人,就一定与邻近国家合祀。这个制度自三代以来从未改变。端溪讲院是大府培养人才的地方,过去却一直没有设置先师祠,这是礼典中的重大疏漏。我主持商议,倡议举行这项礼典。高要县令、蜀人刘君代理通守事务;通守本来就是专门掌管讲院事务的官。刘君凭经术起家,是名进士,此人宽厚而有才理,没有认为我的意见不对,很快便把事情办成。恭敬地把栗木神主迎入祠中,我得以率领诸弟子学习礼仪。其中正中祭祀朱子,旁边祭祀粤东的先师,共十六人。有弟子问:“粤东的先师只有这些吗?”我说:“不止这些,只是不能全部列入。我选取其中最杰出的罢了。”又问:“宋、元两代难道没有人吗?”我说:“有。梁先生观国,是曾游学于致堂门下的人;陈先生去华,是曾游学于象山门下的人。他们都有披荆斩棘、开辟山林的功劳,但时代已经相距很远。何况梁氏与朱子的辈分相当,难以附祀,姑且放置不论。”粤东先师应当以白沙为首,这本来就是百世之后也不会令人疑惑的定论。我把粤东学派最兴盛的白沙列为首位。陈文恭公的学说,所以首先祭祀白沙,继而祭祀他的八位高足。八人之中,门生最多的是甘泉湛文简公的学说,于是又祭祀他的三位高足。此外还有两人属于阳明学派。当明代中叶,天下把白沙、甘泉的学说称为“广宗”,把阳明的学说称为“浙宗”。等到阳明学说也传入广东,两宗便共同流布于五岭以南。然而另外还有一宗,不依附白沙、甘泉,也不依附阳明,而以穷理格物来教人,称为泰泉黄文裕公之学,实际上与前三者鼎足而立。我也把它列出祭祀,并列入他的一位高足。我平常认为,讲学应当去除各自的短处、吸收各自的长处,和谐同道、共同受益,不应各自固守门户;但后人也不能不知道他们各自的门户,所以合祀而分别记载:“某人是白沙之学,某人是泰泉之学,某人是粤人私下师法阳明之学。”这就是粤中学派的三大支流。各位弟子生于他们的乡里,接近他们的时代,诵读他们的诗、研读他们的书,如果能够追寻他们失传的学术脉络而不失其遗风,岂只是主持此席者的光荣,也是治理此地官员的幸运,更是诸位先贤在地下欣然的事啊!(以下文字尚未完,有人起身问道:“琼山邱……”大概是论述邱琼山未被祭祀的缘故,如今缺失。) 不过仅就现存的文字而言,也已经足以成篇了。○紫藤轩记 京师的紫藤,在各官署中,以吏部都厅的紫藤为首,是匏庵吴尚书所栽。在缙绅先生家中,则以海波寺街的紫藤为首,那里是竹垞朱翰林的居所。这两株都见于前人的歌咏,盛名久著;近来开始推重宣武门李氏家的紫藤。它粗大得几人合抱,每到花开时,浓荫覆盖屋舍,香气环绕座席,花下的人仿佛各自披着紫色绮罗衣裘。穆堂先生常在这里饮酒赋诗。不久万编修孺庐来到京师,先生便以这座轩作为他的住所;轩的左边有几间屋子,我住在那里。三条小径彼此交错,不必对外邀请,良辰吉日,大家一起坐在花下,采花和叶拌粉做成不托,有时还拌入蔬菜作为下酒菜。好事者听说后争相前来,于是这座轩中紫藤的文人宴集极为兴盛。我听说这座轩的兴建,实在是合肥李相公首先倡导的,大概就是平津阁。李相公的儿子丹壑詹事曾在这里读书。合肥之后,园居归于长洲韩尚书,不久又归于嘉善曹侍郎,后来又归于韩城张尚书。韩城之后,先生得到它,五代相传,都是座主和门生。这些人又都位登三槐、跻身九棘,不能说不是京师宅第中的盛事。然而这只是从名位的渊源来说,至于他们的力量足以使这株藤传留下来,或许并不在于这些。如今先生道德文章的盛名,是当世的硕果。他与先生同处一时而各具风采,往来这座轩中的全是名流。药笼中的良材,不只是桃李;碧梧翠竹则与陔南相对而望。因此偶然作诗唱和的人接踵而来,争奇斗秀;那么,能够使这株藤流传下来的力量,难道不正在这里吗?不然,京城的街坊巷里只是传舍,是所谓阅人最多的地方。它能使树木受到人们爱惜,难道是偶然的吗?○平山堂记

乾隆二年冬,予以大雪留滞扬州,同人约为平山堂之游。时方浚运河、小秦淮一带,半为河水所注,又益以雪。红桥左右园亭半入水中,枯木怪石浮动水面。抵法海寺,舍舟径至堂下。予不过平山已六年,堂前万松皆成荫。徘徊第五泉上,旋酌酒堂东之平楼。松风吹雪,沁我心脾。因与坐客言斯堂古迹累迁,而志乘不详。明陆俨山集云:“扬州平山,胡安定祠乃旧司徒庙改作,其东别作庙未成。”元李五峰过平山堂故址诗云:“蜀山有堂今改作,骑马出门西北行。”自注:“今为司徒庙。”以两公之言合之,元巳改平山堂为司徒庙,明又改司徒庙为安定祠。是今之安定祠乃前此之平山堂,欧、刘所憇者此也。吾闻扬州故城跨蜀冈以连雷塘,则平山在城内。及柴、周改作,始为今城。但故城亦不能尽包蜀冈,故杨行密攻毕师铎,并西山以逼城,西山卽蜀冈也。陆孟俊攻韩令坤,亦屯兵焉。胡身之曰:“扬之东南北皆平地,惟蜀冈诸山西接庐、滁,攻扬者率循山而来,据高为垒,以临之,则故城特踰冈而已。”及城旣徙,则山竟在城外。故李丞相庭芝为阃使,鉴前此有据堂瞰城以施攻具者,乃踰山为城以捍之,卽今山后所称堡城者是也。史亦言李全之攻扬,日坐堂上,俯临州治。以今之堂址、庙址、祠址按之地势,甚庳,安能远瞰?岂宋时山址尚高,其后岁久渐夷而渐下欤?或有鉴于兵祸,故夷而下之欤?否则别有飞楼之属欤?是皆未可知也。乃若司徒庙中列祀五神,相传以为茅姓。考之南北二史,王琳之死寿春,传首秣陵,茅智胜等五人实葬其首,颇与庙神数合。但是时南朝之扬州在秣陵,北朝之扬州在寿春,皆非江都,抑亦讹而置之欤?或五人者曾有宿留于此而得祠欤?抑别有五神者欤?又皆未可知也。堂上有楼,旧祀欧、刘诸公,今独不及刘,是所当增。置者,酒罢,拟踏雪访山后城址,顾风色甚寒,山路又为雪阻,乃归。同人卽令予诠次席闲语,为是堂记。嗟乎!春风几度,陈迹何常?予之叨叨,得母为山灵所笑耶?

○小有天园记

杭之佳丽,以西湖。西湖之胜,莫如南屏。南屏之列峰环峙,而慧日为之尢。陟欢喜岩至琴台,有司马公磨崖之隶书,怪石嘉植,不可以名状也。登其巅,重湖风景了然在目。相传百年以前,诸老之园亭池榭,尽在其闲,今不可复问。而日新而未艾者,曰汪氏之小有天园。是园也,本名壑庵,为汪孝子之萼庐墓所居,其后遂为别业,适当慧日峰之下,其东卽净慈寺也。孝子身后,孙守湜益葺之,筑南山亭于峰上,于以封植嘉树,无忘角弓。荐绅先生游湖上者,未有不过是园感叹旧德,留连光景,其题咏盛见于前人别集。乾隆十有六年,天子南巡狩,孝子之后人湛等更复辟治,新其轩序,浚其池塘,增其卉木,以为大吏点缀湖山之助。巳而天子幸净慈,遂至其园,问其主,杭守臣杜甲具奏,汪氏累世同居家门敦睦,天子欣然色喜。翊日再莅其园,进御馔焉。爰肇锡以嘉名曰「小有天园」,赐奎墨以旌门,兼制长句一首。湛等感激天恩,恭建御碑以奉御制,有光熊然上烛云汉,而属予为之记。恭惟天子以孝治天下,亲奉圣母,时巡岳渎,以省民闲之疾苦,而于山川名胜古迹,亦闲一游豫以冩闲情。然自淮而东,士大夫家之台榭,祇吴中梁溪秦氏之园,建置最古,又以今侍郞蕙田方在法从,故得邀翠华之小憇,此外未有所闻,而汪氏独得之,其为宠光,何可胜道。语不云乎:「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虽盛弗传。」非孝子之积善,不足以佑启淸门得兹殊数;而非诸孙之克世其家,亦何以歴久长新。上荷天宠也,汪氏其勉之哉!移孝可以作忠,自今以往,所以丕振孝子之家声,以上报国恩者,当何如矣!湛固汪氏之宗老也,于是役尢有劳,其定以予言为不谬也。

○西湖张氏祖墓记

译乾隆二年冬天,我因大雪滞留扬州,同伴约我游平山堂。当时正在疏浚运河,小秦淮一带有一半被河水灌入,又加上降雪。红桥左右的园亭有一半浸在水中,枯木怪石漂浮在水面。到达法海寺后,弃舟步行到堂下。我距离上次经过平山已有六年,堂前的万株松树都已经成荫。我在第五泉上徘徊了一阵,便到堂东的平楼饮酒。松风吹动雪花,沁入我的心脾。于是我对同席客人说起这座堂的古迹屡次迁改,而地方志书记载不详。明代陆俨山文集说:“扬州平山,胡安定祠是由旧司徒庙改建的,东面另建的庙尚未完成。”元代李五峰经过平山堂旧址时的诗说:“蜀山有堂今改作,骑马出门西北行。”自注说:“如今是司徒庙。”结合两人的话,可知元代已经把平山堂改为司徒庙,明代又把司徒庙改为安定祠。因此如今的安定祠就是从前的平山堂,欧阳修、刘敞游息的正是这里。我听说扬州旧城横跨蜀冈而连接雷塘,那么平山就在城内。等到柴、周改建城池,才成为如今的城址。但旧城也不能完全包住蜀冈,所以杨行密攻打毕师铎时,连同西山一起逼近城下;西山就是蜀冈。陆孟俊攻打韩令坤时,也曾在那里屯兵。胡身之说:“扬州的东、南、北三面都是平地,只有蜀冈诸山向西连接庐州、滁州。攻打扬州的人大多沿山而来,占据高处筑垒,以高势逼临城池,那么旧城不过是跨过山冈罢了。”等到城池迁移后,山才完全处在城外。所以李丞相庭芝担任边防使时,鉴于从前有人占据平山堂俯视城池来设置攻城器具,便越过山岭筑城防守,这就是如今山后所称的堡城。史书也说李全攻打扬州时,天天坐在堂上,俯视州治。按照今天的堂址、庙址、祠址考察地势,十分低矮,怎么能够远远俯瞰呢?难道宋代的山址还很高,后来年深日久逐渐削平而降低了吗?还是因为鉴于兵祸,故意把它夷平降低了吗?否则,难道另有飞楼之类的建筑吗?这些都无法知道。至于司徒庙中排列祭祀五位神灵,传说认为他们姓茅。考察南北二史,王琳死于寿春,首级传送到秣陵,茅智胜等五人确实负责安葬他的首级,这与庙中神灵的数目颇相符合。但当时南朝的扬州在秣陵,北朝的扬州在寿春,都不是江都,难道是讹传而把他们安置在这里吗?或者这五个人曾经在这里停留过,所以得到祭祀吗?还是另有五位神灵呢?也都无法知道。堂上有楼,过去祭祀欧阳修、刘敞诸公,如今唯独没有刘敞,这是应当增补的。安置完毕,酒宴结束后,原打算踏雪访问山后城址,但风势很冷,山路又被大雪阻断,于是回去了。同伴便让我整理席间谈话,为这座堂作记。唉!春风吹过多少次,陈迹又能存在多久?我这样絮絮叨叨,难道不会被山灵嘲笑吗?○小有天园记 杭州的美景,以西湖为最;西湖的胜景,没有比南屏更好的;南屏群峰环绕耸立,又以慧日峰最为突出。登上欢喜岩到达琴台,有司马公题写的摩崖隶书,奇石佳树,美得无法形容。登上山顶,西湖内外的风景都清楚地展现在眼前。相传一百年前,诸位老人的园亭池榭都在其间,如今已经无法再考问。现在日新月异而未曾衰落的,是汪氏的小有天园。这座园子原名壑庵,是汪孝子守墓居住的庐舍,后来遂成为别业,正处在慧日峰下,东面就是净慈寺。孝子去世后,孙子守湜更加修整它,在峰上筑南山亭,用来封植佳树,不忘祖先。缙绅先生游西湖的人,没有不经过这座园子、感叹旧日德行、流连湖山景色的;他们的题咏,大多见于前人的别集。乾隆十六年,天子南巡,孝子的后人湛等重新开辟修治园子,翻修轩序,疏浚池塘,增植花木,作为大吏点缀湖山的助益。不久天子临幸净慈寺,便来到这座园子,询问园主人,杭州守臣杜甲详细奏报说,汪氏累世同居,家门敦厚和睦,天子欣然,脸上现出喜色。第二天,天子再次驾临园子,进献御膳。于是开始赐给它美好的名称“小有天园”,又赐御笔墨迹来彰显园门,并亲自作长诗一首。湛等感激天恩,恭敬地建造御碑来供奉御制诗,光彩熊熊,直上照耀云汉,于是请我为它作记。我恭敬地想,天子以孝道治理天下,亲自奉养圣母,时常巡行山岳河海,以察看民间疾苦;对于山川名胜古迹,也偶尔游览,以抒写闲适心情。然而自淮河以东,士大夫家中的台榭,只有吴中梁溪秦氏的园林建置最古,又因为如今的侍郎蕙田当时正在侍从近臣之列,所以得以邀请皇帝的车驾稍作休息;除此之外,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唯独汪氏获得了这种恩宠,其荣耀怎能说尽?古语不是说:“没有人事先提倡,即使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人事后传述,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如果不是孝子积累善行,便不足以护佑并启发清白之家获得这样的特殊恩数;如果不是诸孙能够继承家业,又怎能历时长久而常新?如今承受皇上的恩宠,汪氏应当努力啊!由孝道推及忠诚,从今以后,怎样大大振兴孝子的家声,以报答国家恩德,应当好好思考了。湛本来就是汪氏的宗族长老,在这件事上尤其有功,他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没有说错。○西湖张氏祖墓记

明太子太保吏部尙书仁和张恭懿公,故淸河之裔冑,其坟墓世在湖上,子孙析为数眷族,大代远渐就零落,独吾友诚然能以读书砥行,守其家风。诚然性忼爽,见有所不可,辄义形于色,不计事势为之。然贫不克自立,家有四世丧未举其宗姓之棺,更二十余。诚然涤其家,不能当一陇之用,乃思得功名之会,为先世蒇此事。时大河南北方需人治水,诚然遨游其闲,无所遇,困而归,益自伤,复折节读书。其所知有居燕者,招之入京,令其子弟受业。诚然中分束修,寄其半以奉老母甘旨,而箧其半为葬费。麻衣菲屦,对天自矢。数年约计所有,足以粗办,驰归大会宗族亲表,身先役人,负土荷锸。时方苦冬,十指皲裂,血涔涔下。于是其高祖以下旁亲,无不毕葬于恭懿公大墓之旁,左昭右穆,马鬛岿然。诚然以只鸡上祭,祝曰:“自今以往,先人其佑我小子,使得治墓田数亩,世奉烝尝,斯墓亦永无废坏。”闻者莫不泣下。诚然于雍正巳酉再入京秋试,方报罢,卧病邸舍。同里有富人者,惑于堪舆,瞰诚然出,赚其族子盗买恭懿公墓旁地,将以葬亲。诚然闻之,扶病南下,长跪请于富人,愿得倍其价赎归。富人阳诺之,卒不许。诚然讼于官,亦寝不报。乃以顚末揭于通衢,皆莫为诚然言者。计无所岀,适有为富人谋者曰:“子必待仪物一一备具,方得下窆。张生哓哓不已,时久将变生,不若阳为渴葬者,以杜其口。张生将若子何?”富人然其言,以空椁入域,一昔而就。诚然方皇急闲大骇,巳而侦得其谋,因念事急,非决裂为之不可。是夜大雪,诚然呼郊外恶少年飮之酒,濳舁一宗人棺之无后者入山,左手挟利又,右手操大鉏,径发其茔将半。守者方觉,望见诚然势汹汹,弗敢出。葬毕,盛其墓之土于盘,晨叩富人之门,谓曰:“吾观土色似不佳,非可以为君先人葬地,谨”以权厝吾宗人矣,敢告富人讼于有司,谓前事且需后命,若盗葬则不可以训,欲先治,诚然。张氏之族子又多右富人者,诚然愈窘。会前知山阴县如皋郑大德,以需次来浙,河闻其事而叹曰:诚然欲保其先世之墓地,仁也;出奇计以败富人之谋,知也;挺身冒险,勇也。且富人有讼案未结,则其地尚非其所得有也。富人未能白其盗买之说,而遽营兆域,则诚然未为盗葬也。乃力言之有司,诚然得自解免,而富人亦弃其地弗敢争。嗟乎!昔李方叔谒东坡于黄,一夕抚枕流泗曰:「吾忠孝焉是学,而亲未葬,何以学为?」晨起卽别东坡,将客游四方以谋之。东坡解衣为助,又作诗以劝世之好义者。于是不数年,累世二十余柩尽归窆华山下,范蜀公为表墓以美之。元李尧民七丧不举,吾乡史缙叟解其囊之半以赒之,又为之致哀词以告助于同志。诚然营葬一节,无乃类是。然而方叔、尧民尚有闻其事而资以将伯之臂者,诚然不特无之也,反有乘墉伏莽之徒,眈眈逐逐其闲,斯则其尢难,而可谓之孝子慈孙者矣。诚然旣竣事,图其前后墓之疆址,属予为文以记之,将刻诸墓道之右,使子孙知所淸核而弗替也。诚然之才不如方叔,予亦无东坡、蜀公之力,顾乃视搢叟之于尧民尚未逮焉,良可媿矣。诚然名果寄籍,为大兴诸生。

○旷亭记

译明代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仁和人张恭懿公,原是清河的后裔,他的坟墓世代在湖上。子孙分成几个宗族,年代久远之后逐渐零落,只有我的朋友诚然能够以读书磨炼品行,守住家族传统。诚然性情慷慨爽直,见到有不可为之事,便义愤表现在脸上,不计较形势也要去做。然而他贫穷,不能自立,家中有四代丧亡者的棺木尚未入葬,涉及本宗族的棺木已有二十多具。诚然变卖家产也不能抵办一座坟墓的费用,于是想借求取功名的机会,为先世完成这件事。当时黄河以南以北正需要人治理水患,诚然在其中奔走,却没有遇到机会,困顿而归,更加自伤,于是重新降低身份读书。他所认识的人中有居住在燕地的,邀请他入京,让他的子弟接受教育。诚然把束修分成两半,寄出一半供养老母的饮食,另一半藏在箱中作为安葬费用。他穿麻衣、着草鞋,对着上天发誓。几年后估算积蓄足够粗略办理葬事,便急忙回去,召集宗族亲友,亲自带头服役,背土、扛锹。当时正苦于严冬,十指冻裂,鲜血不断流下。于是从他的高祖以下直到旁系亲属,无不安葬在恭懿公大墓旁边,左昭右穆,墓冢像马鬣一样高耸。诚然用一只鸡祭祀,祝告说:“从今以后,愿先人保佑我这个小子,使我能够治理墓田数亩,世世奉行祭祀,也使这座墓永远不致废坏。” 听到的人无不流泪。诚然在雍正己酉年再次进京参加秋试,刚刚得知落榜,便卧病在客舍。同乡有个富人,迷信堪舆,趁诚然外出,诱使他的族子盗买恭懿公墓旁的土地,准备在那里安葬亲人。诚然听说后,扶病南下,长跪请求富人,愿意出双倍价钱赎回。富人假意答应,最终却不肯。诚然向官府诉讼,也被搁置不报。于是把事情始末张贴在通衢大道上,却没有人替诚然说话。无计可施之时,恰好有人替富人谋划说:“你一定要等到葬礼所需物品一一备齐,才能下葬。张生喋喋不休,时间一久就会发生变化,不如假装急于安葬来堵住他的嘴。张生还能把你怎么样?”富人认为这话有理,便把空棺材放入墓地,一夜之间就办成了。诚然正在惊慌急迫之中,大为震惊;后来侦知了他们的阴谋,便想到事势紧迫,非采取决裂手段不可。这天夜里大雪纷飞,诚然叫来郊外的恶少年请他们喝酒,暗中抬着一具无后族人的棺材进山,左手夹着利斧,右手拿着大锄,径直挖开他的坟墓,已经挖到一半。守墓人刚刚发觉,远远看见诚然气势汹汹,不敢出来。安葬完毕后,他把墓土盛在盘中,清晨敲开富人的门,说:“我看土色似乎不佳,不适合做您先人的葬地,谨把它暂时安葬了我的族人,特来告知。”富人向官府起诉,说先前的事情还要等待后续裁决;若盗葬不能成为法令的示范,就应当先治诚然的罪。张氏族中又有许多人偏袒富人,诚然更加窘迫。恰逢前山阴县知县、如皋人郑大德,因等待任用来到浙江,听说此事后叹道:诚然想保全先世墓地,这是仁;设计破坏富人的阴谋,这是智;挺身冒险,这是勇。而且富人还有诉讼案件未结,那么那块地尚不属于他所有。富人还不能证明盗买土地的说法,却仓促营建墓域,所以诚然并不算盗葬。”于是郑大德极力向有关官员陈说,诚然得以自行辩解免罪,富人也放弃那块地,不敢再争。唉!从前李方叔在黄州拜访东坡,一夜抚枕流泪说:“我所学的是忠孝,可父母还没有安葬,学习又有什么用呢?”天亮便辞别东坡,准备游历四方来筹办葬事。东坡解衣相助,又作诗劝勉世上好义的人。这样不到几年,几代二十多具棺木全都运回,安葬在华山脚下,范蜀公为他表墓称美。元代李尧民有七具棺木未能下葬,我乡的史缙叟拿出自己钱囊的一半周济他,又作哀词,向志同道合者请求援助。诚然办理安葬之事,或许正与他们相类似。然而方叔、尧民尚且有人听闻其事,资助他们并伸出援手;诚然不但没有这样的人,反而有些翻墙潜伏、虎视眈眈、不断追逐其间的人,这正是他的处境尤其艰难,也足以称为孝子慈孙的原因了。诚然完成事情后,绘制了前后各座坟墓的界址图,嘱托我作文记述此事,准备刻在墓道右边,使子孙知道应当清查核实,并且永不废弃。诚然的才力不如方叔,我也没有东坡、蜀公那样的力量;回头看,我甚至还比不上缙叟帮助尧民,实在很惭愧。诚然名叫果寄籍,是大兴的诸生。○旷亭记

山阴祁忠敏公之尊人少参夷度先生治旷园于梅里,有淡生堂,其藏书之库也。有旷亭,则游息之所也。有东书堂,其读书之所也。夷度先生精于汲古,其所钞书多世人所未见,校勘精核,纸墨俱洁净。忠敏亦喜聚书,尝以朱红小杨数十张顿放缥碧诸函,牙籖如玉,风过有声,铿然。顾其所聚则不若夷度先生之精。忠敏诸弟俱以诗词书画潇洒一时,日与宾从徜徉亭中。忠敏之夫人世所称大商夫人者,工诗。其女郞湘君并工诗,亦时过此园。忠敏殉难江南,尘起几二十年。吾郷雪窦山人与公子班孙兄弟善,时时居此园。顾其所商榷者鲛宫虎斗之事,其所过从者西台野哭之徒,不暇留连光景,究心于儒苑中矣。公子以雪窦事戍辽左,良不媿世臣之后,而旷园之盛自此衰歇,今且陵夷殆尽,书卷无一存者,并池榭皆为灌莽,其可感也。仁和赵征士谷林,其太君朱氏,山阴襄毅公女孙祁氏之所自出。祁公子东迁夫人年少,日夕哭泣,其家为取朱氏女甥使育之以遣,日卽谷林太君也。方谷林尊公东白翁就婚山阴,其成礼卽在祁氏东书堂中,是时淡生堂中之牙籖尚未散。东白翁豓心思得之,太君泫然流涕曰:“亦何忍为此言乎?”东白翁嘿而止,蹉跎四十余年。谷林渡江访外家,则更无长物,祗旷亭二大字尚存,董文敏公之书也。乃奉以归谷林小山堂,藏书不减宅相,其中亦多淡生旧本。泊花池槛之胜,尢称雄一时。乃商于予,欲于池北竹林中构数椽,卽以旷亭名之,以志渭阳之思,以为太君当新丰之门戸,以慰东白翁之素心,其意良美。乃为文以记之。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一鄞全祖望绍衣

记(六)

○鹊巢碶记

由宁波府城而南四十里,桓溪之水东下,一支自洞桥而东,为前港;一支自仲夏桥而东,为后港。皆它山堰水所注,而后港则桃源之水西来会之。前后港分流,不及五里而合。其合也,有渚回沙如带,环港口焉。吾郷南道之水,皆资它泉之启闭,而其启则以鄞江为壑,故沿途为堰为碶以待之。鄞江之南流者,夹以马湖、响岩诸山,其名曰蕙江,适当桓溪之背。桓溪前港之上流,过唐君庙下,由唐家堰以入江;其下流则合后港之水,由乌金碶以入江,而沙渚介乎其中。吾家自侍御公居溪上八百余年于兹矣,社木与墓木森然相望。其自洞桥两岸而下,皆吾家也。故十里中之为堰、为桥、为渚、为浦、为岸、为碶,大率为吾家所浚治。沙渚之背有浦焉,潴为荷花池,引为龙舌渚。其水不与溪相通,然实卽溪上之水,引入田中而放为浦者,岀东津桥,经鹊巢碶入蕙江。旱则亦能蓄江水以灌田,适当唐家堰之东,与碶遥对者也。鹊巢何以名碶?宋时理宗所生慈宪太妃、度宗仁安皇后、福王与芮夫人,皆出吾宗山阴一支,顾其祖系实自鄞而理宗濳龙学于余鲁公天锡之家,因访外氏于溪上,尝飮食焉。旣而卽位,推恩并赐官爵,而征士府君兄弟八人皆辞不受,朝议高之。乃于八人中选其二,曰汝梅,曰汝霖,尚县主,而为树双阙于碶上焉,以见其为后妃之自岀也。呜呼,戚畹多矣!汉田蚡以异父弟登三公,淳于长以姊子至九列,唐贺兰敏之冒武氏,以讫萧洪、萧本、萧弘之狱,宋杨次山之冒宗,苟邀富贵,依草附木,贻秽旧史。而吾祖视褕翟之宠荣,有如敝屣,岂非皭然尘世之表者欤!于是城南之人呼吾家曰鹊巢全氏。至明正德闲,吏部尚书碧川杨公,吾家壻也,序吾家谱,尚称为鹊巢全氏家谱。而先宁国府君竟以鹊巢颜其斋。考至正《四明志》鄞县东五里开庆碶,其始亦曰鹊巢。惟开庆之旧名鹊巢者,旣不可考,今已废为田。而是碶之在溪上,至今无恙,乃不见于志,岂以其为吾家之私而略之欤?乃为文以记之。而家乘中旧有图,幷附于后。长者曰:「前此浦广二丈余,且甚深。舟行自江入碶,可直达侍御公神道下。今则隘而不通矣。」呜呼!蓬莱之淸浅,几度是碶幸得传,而又不克见于纪述,使不为文以表之,将吾祖之高行,不几湮没而不传乎?

○桓溪全氏义田记

译山阴祁忠敏公的父亲少参夷度先生,在梅里治理旷园,园中有淡生堂,是收藏书籍的库房;有旷亭,是游览休息的地方;有东书堂,是读书的地方。夷度先生精于搜集古书,他抄录的书很多是世人未曾见过的,校勘精审,纸张墨色也都洁净。忠敏也喜欢聚书,曾用朱红色的小杨木签数十张,排列在青白色的书函中,牙签像玉一样,风吹过时发出铿锵声。但他所聚的书就不如夷度先生精。忠敏的弟弟们都凭诗词书画的潇洒在当时著名,天天与宾客随从在亭中徜徉。忠敏的夫人是世人所称的大商夫人,擅长作诗;她的女儿郎湘君也擅长作诗,时常到这座园子来。忠敏在江南殉难后,尘世动乱将近二十年。我的同乡雪窦山人与忠敏的公子班孙兄弟交好,常常住在这座园子里。然而他们所商议的,是鲛宫虎斗一类的事情;所来往的,是西台野哭一类的人,没有闲暇留连景物,专心于儒学之林。公子因为雪窦之事被戍守辽东,确实没有辱没世臣之后的身份;但旷园的兴盛从此衰落,如今几乎荒废殆尽,书卷一册也没有保存下来,连池塘楼榭也都成了灌木荒草,实在令人感慨。仁和的赵征士谷林,他的母亲朱氏,是山阴襄毅公的孙女,也是祁氏女子所生。祁公的儿子东迁时,夫人年少,每天早晚哭泣,她的家人便把朱氏这个外甥女带来抚养,以排遣她的悲伤;她就是谷林的母亲。当谷林的父亲东白翁在山阴成婚时,成礼就在祁氏的东书堂中举行,那时淡生堂中的牙签书籍还没有散失。东白翁内心羡慕,想取得这些书,太君含泪说:“你怎么忍心说这样的话呢?”东白翁默然停止了此念,一拖就是四十多年。谷林渡江来探访外家时,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剩下“旷亭”二字,还是董文敏公的手书。于是他把这二字奉回谷林的小山堂,收藏书籍不少于宅相,其中也有很多淡生堂的旧本。临花池、栏槛的胜景,尤其在一时之间称雄。于是他来同我商议,想在池北的竹林中建几间屋子,就以“旷亭”为名,用来寄托对外祖父的思念,让太君作为新丰的门户,也安慰东白翁平日的心愿。他的用意实在美好,于是我作文记述此事。《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一,鄞县全祖望绍衣。记(六)。○鹊巢碶记。从宁波府城向南四十里,桓溪的水向东流去:一支从洞桥向东流,叫前港;一支从仲夏桥向东流,叫后港。两港的水都由它山堰引来,后港又有桃源的水从西面流来汇入。前港、后港分流后,不到五里便合流。两水合流处,有一片曲折如带的沙洲,环绕着港口。我们乡里南路的水,都依靠它山泉水闸的启闭调节;开闸时就以鄞江为泄水之壑,所以沿途修筑堰、碶来等待水流。鄞江向南流去,两岸夹着马湖、响岩等山,这条江名叫蕙江,正好位于桓溪的背面。桓溪前港的上游,经过唐君庙下方,由唐家堰流入江中;下游则与后港的水汇合,由乌金碶流入江中,沙洲正在两者之间。我家自侍御公居住在溪上以来,至今已有八百多年,社树和墓树森然相望。从洞桥两岸往下,都是我家的地方。因此十里之内的堰、桥、洲、浦、岸、碶,大多是我家疏浚治理的。沙洲背后有一片水浦,蓄水成为荷花池,又引水形成龙舌渚。它的水并不直接与溪水相通,实际上是溪上的水被引入田中,再放出成为水浦,流经东津桥,经鹊巢碶进入蕙江。干旱时,这里也能蓄积江水灌溉田地,正处在唐家堰东面、与碶遥遥相对的地方。为什么称这座碶为鹊巢?宋代,理宗所生的慈宪太妃、度宗的仁安皇后以及福王与芮的夫人,都出自我家山阴一支;不过她们的祖系实际上来自鄞县。理宗潜龙时曾在余鲁公天锡家求学,因而到溪上拜访外祖家,曾在那里饮食。后来理宗即位,推恩并赐予官爵,但征士府君兄弟八人都辞谢不受,朝廷议论认为他们很高尚。于是从八人中选了两人,即汝梅、汝霖,娶县主为妻,并在碶上树立两座阙门,以显示后妃出自这里。唉,外戚姻亲多得很!汉代田蚡凭同母异父兄弟的关系登上三公之位,淳于长凭姊姊之子的身份位列九卿;唐代贺兰敏之冒充武氏外戚,后来又牵连到萧洪、萧本、萧弘的狱案;宋代杨次山冒充宗室,都是苟求富贵、攀附权势,给旧史留下污秽。我祖先看待后妃赐予的荣宠,简直像丢弃破鞋一样,难道不是超然于尘世之外、清白自守的人吗?于是城南人称我家为鹊巢全氏。到明代正德年间,吏部尚书碧川杨公是我家的女婿,他为我家编写族谱,仍称作《鹊巢全氏家谱》。而先宁国府君最终把“鹊巢”题作自己的书斋名。考察至正年间的《四明志》,鄞县东五里有开庆碶,它起初也叫鹊巢。只是开庆碶旧称鹊巢的缘由已经无法考知,如今也已废弃成为田地。至于这座位于溪上的碶,至今仍然完好,却不见于志书,难道是因为它属于我家的私产,所以被略去了?于是我写这篇文章来记述它,家谱中原有的图也一并附在后面。长者说:“以前这里的水浦宽二丈多,而且很深。船从江中驶入碶内,可以直达侍御公墓道下面;如今水道已经狭窄,不能通行了。”唉!蓬莱仙境尚且几度变得水浅,这座碶幸而得以流传,却又不能见载于记述;如果不写文章来表彰它,那么我祖先的高尚品行,岂不是几乎会湮没而不再流传了吗?○桓溪全氏义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