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鄞全祖望绍衣
南雷黄先生记:天一阁书目,自数生平所见,四库落落如寘诸掌,予更何以益之?但是阁肇始于明嘉靖闲,而阁中之书不自嘉靖始,固城西丰氏万卷楼旧物也。丰氏为淸敏公之裔,吾郷南宋四姓之一,而名德以丰为最。淸敏之子安常,安常子治监仓扬州,死于金难,高宗锡以恩恤。治子谊官吏部,以文名。谊子有俊,以讲学与象山、慈湖最相善,亦官吏部。有俊子云昭,官广西经畧。云昭子稌,稌子昌,传并以学行为时师表。而云昭羣从曰芑、曰茝,皆有名。葢万卷楼之储,实自元佑以来启之,自吏部以后迁居绍兴,其后至庚六迁居奉化,庚子茂四迁居定海。茂孙寅初,明建文中官敎谕。寅初子庆睠,念先畴欲归葬父于鄞,而岁久其祖茔无知者,旁皇甬上。或告之曰:城西大卿桥以南紫淸观吉地也。庆乃卜之,遇丰之革,私自喜曰:符吾姓矣。是日适读元延佑四明志云:紫淸观者,宋丰尚书故园也。庆大喜,卽呈于官,请赎之,幷为访观中旧籍,得其附观圃地三十余亩,为邻近所据者,尽淸出之,遂葬其亲,而以其余治宅。庆喜三百年故居之无恙也,作十咏以志之。而于是元佑以来之图书,由甬上而绍兴而奉化而定海者,复归甬上。庆官河南布政,庆子耘官敎授,耘子熙官学士,卽以谏大礼拜杖遣戍者也。丰氏自淸敏后代有闻人,故其聚书之多,亦莫与比。迨熙子道生,晩得心疾,潦倒于书淫墨癖之中,丧失其家殆尽,而楼上之书,凡宋椠与冩本为门生辈窃去者,几十之六。其后又遭大火,所存无几。范侍郞钦素好购书,先时尝从道生钞书,且求其作藏书记。至是以其幸存之余归于是阁,又稍从弇州互钞以增益之。虽未能复丰氏之旧,然亦雄视浙东焉。初道生自以家有储书,故谬作河图石本、鲁诗石本、大学石本,则以为淸敏得之秘府。谬作《朝鲜尚书》、《日本尚书》,则以为庆得之译馆,贻笑儒林,欺罔后学,皆此数万卷书为之厉也。然则读书而不善,反不如专已守陋之徒,尚可帖然相安于无事。吾每登是阁,披览之余,不禁重有感也。吾闻侍郞二子方析产时,以为书不可分,乃别岀万金,欲书者受书,否则受金。其次子欣然受金而去,今金已尽,而书尚存,其优劣何如也?自易代以来,亦稍有阙佚,然犹存其十之八四方好事时来借钞,闽人林佶尝见其目,而嫌其不博,不知是固丰氏之余耳。且以吾所闻,林佶之博亦仅矣(临川李侍郞穆堂云:吉人葢曾见其同里连江陈氏书目,故为此大言)
○二老阁藏书记
太冲先生最喜收书,其搜罗大江以南诸家,殆徧,所得最多者,前则淡生堂祁氏,后则传是楼徐氏,然未及编次为目也。垂老遭大水,卷轴尽坏,身后一火,失去大半。吾友郑丈南溪理而岀之,其散乱者复整,其破损者复完,尚可得三万卷。而如薛居正《五代史》乃天壤闲罕遇者,已失去,可惜也。郑氏自平子先生以来,家藏亦及其半,南溪乃于所居之旁筑二老阁以贮之。二老阁者,尊府君高州之命也。高州以平子先生为父,以太冲先生为师,因念当年二老交契之厚也,遗言欲为阁以并祀之。南溪自游五岳还,阁始成,因贮书于其下。予过之再拜,叹曰:「太冲先生之书,非仅以夸博物示多藏也。有明以来学术大坏,谈性命者迂疏无当,穷数学者诡诞不精,言淹雅者贻讥杂丑,攻文词者不谙古今。自先生合理义、象数、名物而一之,又合理学、气节、文章而一之,使学者晓然于九流百家之可以返于一贯。故先生之藏书,先生之学术所寄也。」试歴观先生之学案、经说、史录、文海,雎阳汤文正公以为如大禹导山导水,脉络分明,良自不诬。末学不知,漫思疵瑕,所谓蚍蜉撼大树者也。古人记藏书者,不过以蓄书不读为戒,而先生之语学者,谓当以书明心,不可玩物丧志,是则藏书之至敎也。先生讲学徧于大江之南,而瓣香所注,莫如吾乡。尝歴数高弟,以为陈夔献、万充宗、陈同亮之经术,王文三、万公择之名理,张旦复、董吴仲之躬行,万季野之史学,与高州之文章,惓惓不置。南溪登斯阁也,先生之薪火临焉,平子先生以来之手泽在焉,是虽残编断简,其尚在所珍惜也,况未见之书累累乎!昔者浦江郑氏世奉濳溪之祀,君子以为美谈。今后郑犹先郑也,而更能收拾其遗书,师传家学,倍有光矣。书目旣成,爰为之记。
○藂书楼记
译南雷黄先生说:天一阁的藏书目录,即使把我一生所见的书都数遍,四库之书也仿佛尽在掌中,我又能拿什么来增益它呢?不过,这座阁开始建于明嘉靖年间,而阁中的书却不是从嘉靖年间才开始收藏的,本来就是城西丰氏万卷楼的旧藏。丰氏是清敏公的后代,是我乡南宋四姓之一,而名声德行在其中又以丰氏为最。清敏公的儿子安常,安常的儿子治任扬州监仓,死于金人祸乱,高宗赐给他恩典和抚恤。治的儿子谊任吏部官,以文章著名。谊的儿子有俊,因讲学与陆象山、慈湖最为友善,也曾任吏部官。有俊的儿子云昭,任广西经略。云昭的儿子稌,稌的儿子昌,世代都以学问品行为当时的师表。云昭的同族兄弟芑、茝,也都很有名。大概万卷楼的藏书,实际上从元祐年间就开始创置了;从吏部以后迁居绍兴,后来到庚六迁居奉化,庚子茂四又迁居定海。茂的孙子寅初,在明建文年间任教谕。寅初的儿子庆睠,想到祖先的田地,想把父亲归葬鄞地,但年代久远,已经没有人知道祖坟在哪里,于是徘徊于甬上。有人告诉他说:城西大卿桥以南的紫清观,是一块吉地。庆于是占卜此地,得到《革》卦,私下高兴地说:“这正符合我的姓氏啊。” 这一天恰好读到元代延祐四明志,书中说:“紫清观,是宋代丰尚书的故园。”庆非常高兴,立即向官府申报,请求赎回这块地,并且访求观中的旧籍;又找到附属于道观的园地三十多亩,其中被邻近人家占据的,全部清理出来,于是安葬了亲人,并用剩余的地方修建住宅。庆为三百年来的故居仍然无恙而高兴,作了十首诗来记载这件事。这样一来,元祐以来的图书,从甬上到绍兴、奉化、定海,重新回到了甬上。庆任河南布政,庆的儿子耘任教授,耘的儿子熙任学士,就是因为进谏大礼而受廷杖、被发配戍边的人。丰氏自清敏公以后,代代都有闻名之人,所以他们聚书之多,也没有谁能相比。到熙的儿子道生时,晚年患心病,在沉溺书籍、嗜好笔墨的生活中潦倒不堪,家产几乎丧失殆尽;楼上的书中,凡是宋刻本和抄本,被门生们偷去的,约有十分之六。后来又遭遇大火,剩下的没有多少了。范侍郎钦一向喜爱购买图书,早先曾向道生抄书,并且请求他写一篇藏书记。到这时,他把幸存的书籍归入天一阁,又稍微按照弇州的藏书来互相抄补,以作增益。虽然不能恢复丰氏旧藏,但也足以在浙东藏书界称雄了。当初道生自以为家中藏书丰富,所以错误地伪造《河图石本》《鲁诗石本》《大学石本》,说是清敏公从秘府得到的。他又错误地伪造《朝鲜尚书》《日本尚书》,说是庆从译馆得到的,贻笑于儒林,欺骗后学,都是这几万卷书造成的祸害。这样看来,读书却不善于读,反而不如那些专守己见、固守鄙陋的人,至少还可以安然相处而无事。我每次登上这座阁楼,展读书籍之后,都禁不住再次有所感慨。我听说侍郎的两个儿子分家产时,认为书不能分割,于是另拿出一万金,想要书的人就拿书,否则就拿钱。次子欣然接受金钱离去,如今金钱已经花尽,而书还保存着,两者的优劣究竟如何呢?自改朝换代以来,书也稍有缺失散佚,但还保存着十分之八。四方好事之人时时来借抄,福建人林佶曾看过书目,却嫌它不够博大,不知道这本来就是丰氏旧藏的遗余罢了。而且据我所听说,林佶的博学也不过如此而已(临川李侍郎穆堂说:林佶大概曾经看过同乡连江陈氏的书目,所以才说了这样的大话)。○二老阁藏书记 太冲先生最喜欢收藏书籍,他搜罗大江以南各家的藏书,几乎遍及各处;所得最多的,前面是淡生堂祁氏,后面是传是楼徐氏,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编次成目录。临老遭遇大水,书卷全部损坏;死后又遇一场火灾,失去了大半。我友人郑南溪先生整理并取出这些书,散乱的重新整齐,破损的重新修补,还可以得到三万卷。像薛居正的《五代史》那样的书,是天地间罕见的珍品,却已经失去了,实在可惜。郑氏自平子先生以来,家藏也达到原藏的一半;南溪于是就在住宅旁边建造二老阁来收藏它们。“二老阁”这个名称,是遵从他父亲高州公的命名。高州公把平子先生当作父亲,把太冲先生当作老师,因此想到当年两位老人交往情谊深厚,遗言想建一座阁来共同祭祀他们。南溪游历五岳回来后,阁才建成,于是把书藏在阁下。我经过那里拜了两拜,感叹说:“太冲先生的藏书,并不只是用来夸耀博物、显示收藏丰富。明代以来学术大坏,谈性命的人迂腐疏阔而没有实际,穷究数学的人诡异荒诞而不精确,谈论淹雅博学的人反而被讥笑为杂乱丑陋,专攻文章词藻的人又不通晓古今。自先生把义理、象数、名物融会为一体,又把理学、气节、文章融会为一体,使求学的人明白九流百家都可以归返于一以贯之的道理。所以先生的藏书,就是先生学术精神寄托之所在。”我逐一考察先生的学案、经说、史录、文海,睢阳汤文正公认为它们如同大禹疏导山川水道,脉络分明,确实不是妄说。后来的浅学之人不了解,随意寻找瑕疵,正所谓蚍蜉撼大树。古人记述藏书,不过是把只收藏而不读书作为戒条;而先生教诲学者说,应当借书来明心,不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这才是藏书最根本的教诲。先生在大江以南到处讲学,而他的门徒中最受熏陶的,没有比我乡更多的。他曾经屡次列举高足,认为陈夔献、万充宗、陈同亮的经术,王文三、万公择的名理,张旦复、董吴仲的躬行,万季野的史学,以及高州的文章,都值得反复称道,久久不忘。南溪登上这座阁楼,先生传下的薪火就在这里,平子先生以来亲手留下的遗泽也在这里;即使只是残编断简,也应当珍惜,何况还有许多尚未见到的书呢!从前浦江郑氏世代奉祀濳溪,君子把这看作美谈。如今后来的郑氏仍是先郑氏的后代,又能收拾他们留下的书籍,继承师传家学,光彩就更加显著了。书目编成后,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记。○藂书楼记
扬州自古以来所称声色歌吹之区,其人不肯亲书卷,而近日尢甚。吾友马氏嶰谷、半查兄弟横厉其闲。其居之南有小玲珑山馆,园亭明瑟,而岿然高岀者,藂书楼也。迸疉十万余卷。予南北往还,道岀此闲,苟有宿留,未尝不借其书。而嶰谷相见,寒暄之外,必问近来得未见之书几何,其有闻而未得者几何。随予所答,辄记其目,或借钞,或转购,穷年兀兀,不以为疲。其得异书,则必出以示予。席上满斟碧山朱氏银槎,侑以佳果,得予论定一语,卽浮白相向。方予官于京师,从馆中得见《永乐大典》万册,惊喜贻书告之。半查卽来问,写人当得多少,其値若干。从臾予甚锐。予甫为钞宋人《周礼》诸种,而遽罢官。归途过之,则属予钞天一阁所藏遗籍,葢其嗜书之笃如此。百年以来,海内聚书之有名者,昆山徐氏,新城王氏,秀水朱氏,其尢也。今以马氏昆弟所有,几几过之。葢诸老网罗之日,其去兵火未久,山岩石室,容有伏而未见者,至今日而文明日启,编帙日出,特患遇之者非其好,或好之者无其力耳。马氏昆弟有其力,投其好,値其时,斯其所以日廓也。聚书之难,莫如雠校。嶰谷于楼上,两头各置一案,以丹铅为商榷,中宵风雨,互相引申,眞如邢子才思误书为适者,珠帘十里,箫鼓不至夜分不息,而双镫炯炯,时闻雒诵。楼下过者多窃笑之。以故其书精核,更无讹本,而架阁之沉沉者,遂尽收之腹中矣。半查语予,欲重编其书目,而稍附以所见,葢仿昭德、直斋二家之例。予谓鄱阳马氏之考经籍,专资二家而附益之。黄氏《千顷楼书目》亦属《明史·艺文志》底本,则是目也,得与石渠、天禄相津逮,不仅大江南北之文献已也。马氏昆弟,其勉之矣。
○小山堂藏书记
近日浙中聚书之富,必以仁和赵征君谷林为最。予尝称之,以为尊先人希弁,当宋之季,接踵昭德流风,其未替耶?而呉君绣谷以为希弁远矣。谷林太孺人朱氏,山阴襄敏尚书之女孙,而祁氏甥也。当其为女子时,尝追随中表姑湘君辈读旷园书。旣归于赵,时时举梅里书籖之盛以勖诸子,故谷林兄弟藏书确有渊源,而世莫知也。予乃笑曰:“然则宅相之泽,亦可歴数世耶?何惑乎儒林之必遡其谱系耶?”绣谷曰:“然。”呜呼!旷园之书,其精华归于南雷,其奇零归于石门。南雷一火一水,其存者归于鹳浦郑氏;而石门则摧毁殆尽矣。予过梅里,未尝不叹风流之歇绝也。谷林以三十年之力爬梳书库,突起而与齐,不可谓之非健者已。谷林之聚书,其鉴别旣精,而有弟辰垣好事,一如其兄;有子诚夫好事,甚于其父。每闻一异书,辄神飞色动,不致之不止。其所蓄书联茵接屋,凡书贾自苕上至闻小山堂来取书,相戒无得留书过夕,恐如齐文襄之待祖珽也。每有所得,则致之太孺人,更番迭进,以为嬉笑。呜呼!白华之养,充以书带之腴,是天伦之乐所稀也。予之初入京师也,家藏宋椠四明开庆、宝庆二志,葢世闲所绝无,而为人所窃,归于有力者之手。杭君堇浦闻之,为告谷林,亟以兼金四十锭赎归,仍钞副墨以贻予。及予归,谷林但取近年所得地志示予,其自明成化以前者,已及千种;而予家宋椠裒然首列,予不禁为之怃然。谷林以予之登是堂也,屡堂中之书,大半皆予所及见也。请为之记,乃为之题于堂之北墉。
○双韭山房藏书记
译扬州自古以来被称为声色歌吹之地,当地人不肯亲近书卷,近来尤其严重。我的朋友马氏兄弟嶰谷、半查却在这种风气中奋然自立。他们住宅的南面有小玲珑山馆,园亭清丽,而高高耸立、突出其中的,便是藂书楼。楼中堆积着十多万卷书。我往来南北,路过这里,只要有机会留宿,没有一次不借阅他们的书。嶰谷与我相见,除了寒暄,必定询问我近来得到多少未见之书、听说而尚未得到多少书;我随口回答,他就立即记下书名,有的借来抄写,有的转而购买,成年累月勤劳不懈,从不以此为疲累。得到奇书,他一定拿出来给我看。席上斟满碧山朱氏的银槎酒,以佳果佐酒;只要得到我一句评论鉴定的话,便举杯相对畅饮。当时我在京师任官,从馆中看到《永乐大典》一万册,惊喜之下写信告诉他。半查立即赶来询问,抄书的人应当得到多少报酬,价值大约多少,催促我办这件事十分急切。我刚开始抄宋人的《周礼》诸种本子,却突然被罢官。回乡途中经过这里,他就托我抄录天一阁所藏的遗书,可见他嗜书之深。百年以来,海内以聚书著名的,有昆山徐氏、新城王氏、秀水朱氏,其中以他们最为突出。如今以马氏兄弟所有的藏书而论,几乎超过了他们。大概诸位前贤搜罗藏书的时候,距离战火还不久,山岩石室中也许有隐藏而尚未被发现的书;到了今天,文教日益开启,书籍不断出现,只是担心遇到它们的人不是爱书之人,或者爱书的人又没有财力。马氏兄弟既有财力,又有爱好,还遇上了这个时代,这就是他们的藏书日益扩大的原因。聚集书籍的困难,没有比校勘更大的了。嶰谷在楼上两头各放一张案几,用朱笔墨笔互相商量校订;深夜风雨之中,彼此引申发挥,真像邢子才因思考错字而感到适意一样。十里珠帘、箫鼓之声不到半夜便停止,而楼上两盏灯光明亮,时时可以听到诵读声。楼下经过的人大多暗自发笑。因此,他们的书精审核实,再没有讹误的版本,书架上沉积的书籍,也全都收入他们胸中。半查对我说,想重新编订书目,并稍加附录自己所见的内容,大概仿照昭德、直斋两家的体例。我说,鄱阳马氏考订经籍,专门取法这两家而加以增益;黄氏《千顷楼书目》也成为《明史·艺文志》的底本,那么这部书目也可以与石渠、天禄相提并论,不仅仅是大江南北的文献而已。马氏兄弟,你们应当努力了。○小山堂藏书记 近来浙江中部聚书丰富的人,一定要以仁和赵征君谷林为最。我曾经称赞他,认为他的父亲希弁在宋朝末年,继承了昭德的遗风,这种流风难道还没有衰落吗?吴君绣谷却认为希弁的时代已经相距很远了。谷林的母亲朱太孺人,是山阴襄敏尚书的孙女,也是祁氏的外甥女。当她还是女子时,曾跟随表姑湘君等人读旷园的书。嫁到赵家以后,她常常举梅里藏书兴盛的事来勉励几个儿子,所以谷林兄弟收藏书籍确实有来历,只是世人不知道。我于是笑着说:“这样看来,宅相的恩泽也可以延续几代吗?儒林中一定要追溯家族谱系,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绣谷说:“是的。”唉!旷园的书,它的精华归于南雷,零散的珍本归于石门。南雷经历一场火灾和一次水灾,幸存的书归于鹳浦郑氏;而石门的藏书几乎毁尽。我经过梅里,从来没有不为这番风流的断绝而叹息的。谷林凭三十年的力量爬梳书库,突然崛起而与诸家并列,不能说不是强有力的人。谷林聚书,鉴别已经很精审;又有弟弟辰垣喜好搜求,一如其兄;有儿子诚夫喜好搜求,比他的父亲还强。每次听到有一本奇书,便神采飞扬、面色振奋,不把它弄到手决不罢休。他所收藏的书连屋铺席,书商从苕上来到小山堂取书时,彼此告诫不得把书留到第二天,恐怕会像齐文襄对待祖珽那样。每有所得,就送到太孺人那里,轮番呈献给她,作为一家人的嬉笑娱乐。唉!以奉养母亲的孝心,再加上书籍的丰厚滋养,这是天伦之乐中少有的事情。我初到京师时,家中收藏有宋刻本《四明开庆志》《四明宝庆志》,大概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书,却被人偷走,落入有财力者手中。杭君堇浦听说后,告诉谷林,谷林立即拿出四十锭成色很好的金子把书赎回,仍然抄录副本送给我。等我回乡时,谷林只把近年得到的地志拿给我看,其中明成化以前的,已经有一千种;而我家那两部宋刻本却赫然排在最前面,我不禁为此黯然惆怅。谷林因为我登上这座堂,反复数说堂中的书,大半都是我曾经见过的。于是请我为它作记,我便把文字题写在堂北的墙上。○双韭山房藏书记
予家自先侍郎公藏书大半钞之城西丰氏,其直永陵讲筵赐书亦多所称阿育王山房藏本者也。侍郞身后,书卷法物玩器多归于宗人公之手,以其为长子也。先和州公仅得其十之一,而宗人子孙最无聊,再传后尽以遗书为故纸,权其斤两而卖之,虽先集亦与焉,遂荡然无一存者。先宫詹公平淡斋亦多书,其诸孙各分而有之,遂难复集。和州春云轩之书,一传为先应山公,再传为先曾王父兄弟,日积月累,几复阿育王山房之旧。而国难作,尽室避之山中,藏书多难挈以行,留贮里第则为营将所踞。方突入时,见有巨库以为货也,发视则皆古书,大怒,付之一炬。于是予家遂无书,难定。先赠公授徒山中,稍稍以束修之入购书,其力未能购者,或手钞之。先君偕仲父之少也,先赠公卽以钞书作字课。已而予能举楮墨,先君亦课以钞书,尝谓予曰:“凡钞书者必不能以书名,吾家自侍郞公以来无不能书,而今以钞书荒速废业矣。”予至今检点手泽,未尝不叹遗言之在耳也。但吾乡诸世家遭丧乱后,书签无不散亡,祇范氏天一阁幸得无恙,而吾家以三世硏田之力,得复拥五万卷之储胥,其亦幸矣。双韭山房者,亦先侍郞之别业,在大雷诸峰中,今已摧毁,而先赠公取以颜其斋者也。自予岀游,颇复钞之,诸藏书家渐有增益,而于馆中见《永乐大典》万册,惊喜欲于其中钞所未见之书。吾友马嶰谷、赵谷林皆许以赀为助,所钞仅数种,而予左降出馆矣。昔郑渔仲修《通志》,欲于馆中借书,卒不果,良会之难,洵可惜也。卽以十年来所接,其为梦寐所需,而终以高价之莫副,付之云烟之过眼者,不知其几何也。爰辑目前所有之部,居而为之记。
○天一阁碑目记
天一阁书目所载者,祇雕本、冩本耳。予之登是阁者最数,其架之尘封,衫袖所拂拭者多矣。独有一架,范氏子弟未尝发视,询之,乃碑也。是阁之书,明时无人过而问者,康熙初,黄先生大冲始破例登之。于是昆山徐尚书健庵闻而来钞。其后登斯阁者,万征君季野,又其后则冯处士南畊,而海宁陈詹事广陵纂赋彚,亦尝求之阁中,然皆不及碑。至予乃淸而出之,其拓本皆散乱未及装为轴,如棼丝之难理。予订之为目一通,附于其书目之后。金石之学,别为一家,古人之嗜之者,谓其残编断简,亦有足以补史氏之阙。故宋之欧、刘、曾、赵、洪、王,著书裒然而成都碑目,一府之金石耳,尚登于宋志。近则顾先生亭林、朱先生竹垞,尢其最也。年运而往,山顚水澨之碑,半与高岸深谷消沈剥落,幸而完者,或为市利之徒礲其石而市之于人,则好事者之收弆,良不可以不亟也。范侍郞之喜金石,葢亦丰氏之余风。但丰氏万卷楼石刻,有为世闲所绝无者,如唐秘书贺公章草孝经、千文是也,而今不可复见,惜矣。侍郞所得虽少逊,然手自题签,精细详审,并记其所得之岁月,其风韵如此。且丰氏一习古篆隶之文,卽欣然技痒,伪作邯郸淳辈文字以欺世。侍郞则有淸鉴而无妄作,是其胜丰氏者也。阁之初建也,凿一池于其下,环植竹木,然尚未署名也。及搜碑版,忽得呉道士龙虎山天一池石刻,元揭文安公所书,而有记于其阴,大喜以为适与是阁凿池之意相合,因卽移以名阁。惜乎鼠伤虫蚀,几十之五。吾闻亭林先生之岀游也,穷村絶谷皆求碑碣而观之,竹垞亦然。今不烦搜索,坐拥古欢,而乃听其日湮月腐于封闭之中,良可惜也。予方放废湖山,无以消日力,挟笔硏来阁中,检阅款识,偶有所记,亦足慰孤另焉。而友人钱唐丁敬身,精于金石之学者。也闻而喜,亟令予卒业,乃先为记以贻之。
○钞永乐大典记
译我家从先侍郎公起,所藏书大半是从城西丰氏那里抄来的;其价值相当于永陵讲筵赐书的,也多被称作阿育王山房藏本。侍郎去世后,书卷、法物、玩器大多归宗人公所有,因为他是长子。先和州公只得到其中十分之一,而宗人的子孙最为无聊,传到第二代以后,竟把遗书全当作废纸,按斤两称量后卖掉,连先人的文集也在其中,于是荡然无存。先宫詹公的平淡斋也有很多书,几个孙子各自分得一部分,于是再难重新聚集。和州春云轩的书,第一代传给先应山公,第二代传给先曾王父的兄弟们,日积月累,几乎恢复了阿育王山房旧藏的规模。后来国难发生,全家躲进山中,藏书大多无法携带;留在乡里住宅中,又被营将占据。营将突然闯入时,看见有一座大库房,以为里面藏的是货物;打开一看全是古书,十分愤怒,便付之一炬。于是我家终于没有书了,难以确定究竟损失多少。先赠公在山中教徒,渐渐用束修收入购买书籍;无力购买的,有时就亲手抄写。先父与仲父年少时,先赠公便把抄书和写字作为功课。不久我也能拿纸墨写字,先父同样要求我抄书,曾对我说:“凡是抄书的人,一定不能以书法成名。我们家从侍郎公以来没有不会写字的人,如今却因为抄书而荒废、迅速放弃了本业。” 我直到今天查点先人的手泽,仍没有一次不感叹遗言仿佛还在耳边。不过,我乡各个世家在遭遇丧乱以后,书籍无不散失,只有范氏天一阁幸而无恙;而我家凭三代研田的力量,终于重新拥有五万卷藏书,这也算幸运了。双韭山房,也是先侍郎的别业,位于大雷群峰之中,如今已经毁坏,而先赠公曾取这个名称来题写他的书斋。自从我外出游历,又颇为抄补书籍,各家藏书逐渐有所增加;后来在馆中见到《永乐大典》一万册,惊喜之下,想从其中抄录未见的书。我朋友马嶰谷、赵谷林都答应资助,可是只抄了几种书,我就被降职调出馆了。从前郑渔仲编修《通志》,想在馆中借书,最终没有成功,良好的机会难得,确实可惜。仅就近十年来我接触到的书而言,那些梦寐以求却最终因为价格太高而不能相称,只能任其如云烟从眼前飘过的,不知有多少。于是汇集眼前所有的书籍,居中为它作记。○天一阁碑目记 天一阁书目所记载的,只是刻本和抄本。我登上这座阁楼次数最多,书架上的尘土,许多都是被我的衣袖拂去的。唯独有一架书,范氏子弟从来没有打开看过;我询问他们,才知道那是碑刻。天一阁的藏书,明代没有人经过这里而加以过问;康熙初年,黄先生大冲才破例登阁。于是昆山徐尚书健庵听说后前来抄录。后来登上此阁的,有万征君季野;再后来是冯处士南畊;海宁陈詹事广陵编纂赋汇,也曾请求查阅阁中藏书,但都没有涉及碑刻。直到我来,才把碑刻清理出来;它们的拓本全都散乱着,还没有装裱成轴,像乱麻一样难以整理。我把它们编定成一份目录,附在藏书目录之后。金石学另成一家,古人爱好它的,认为即使是残编断简,也有足以补充史书缺漏的地方。所以宋代欧阳修、刘敞、曾巩、赵明诚、洪适、王象之等人,所著金石书籍汇集成篇;成都碑目不过是一府的金石资料,尚且被收入宋代史志。近代则有顾先生亭林、朱先生竹垞,尤其是金石学中的杰出者。年岁流逝,山顶水边的碑刻,一半已经随着高岸深谷而沉没剥落;幸而保存完整的,有时又被谋求市利的人磨削石面,拿来卖给别人,所以爱好者的收集保存,实在不可不赶快进行。范侍郎喜爱金石,大概也是承袭丰氏的余风。不过丰氏万卷楼的石刻中,有些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如唐代秘书贺公的章草《孝经》《千文》,如今已经不能再见,实在可惜。侍郎所得虽然稍逊一筹,但都亲自题写签条,精细审慎,并且记下获得它们的年月,风致就是如此。况且丰氏一旦学习古代篆隶文字,便兴奋得技痒,伪造邯郸淳一类人的文字来欺骗世人。侍郎却有清明的鉴别力而不妄自制作,这就是胜过丰氏的地方。阁楼刚建成时,在阁下挖了一口池塘,周围种植竹木,但还没有题名。后来搜集碑版,忽然得到吴道士的龙虎山天一池石刻,是元代揭文安公所书,碑阴还有记文。侍郎大为高兴,认为它正好与这座阁楼凿池的意义相合,于是就用它来命名阁楼。可惜碑刻遭鼠咬虫蛀,已经损坏了十分之五。听说亭林先生外出游历时,即使到了穷村绝谷,也一定寻找碑碣来观看;竹垞先生也是如此。如今不用费力搜索,坐拥这些古代的乐趣,却任由它们在封闭中日渐湮没腐朽,实在可惜。我正闲居湖山之间,无事消磨时日,便带着笔砚来到阁中,查阅碑上的款识,偶尔有所记录,也足以安慰孤独寂寥的心情。我的朋友钱唐人丁敬身,精通金石学。他听说后很高兴,急忙让我完成这件事,于是我先写下这篇记送给他。○钞永乐大典记
明成祖勅胡广解缙王洪等纂修《永乐大典》,以姚广孝监其事。始于元年之秋,成于六年之冬。计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七卷,凡例目录六十卷,冠以御制文序。定为万二千册。广孝奉诏再为之序。其时公交车征召之士,自纂修以至缮写,几三千人。缁流羽士亦多预者。书成,选能诗古文词及说书者二百人,充试吏部。拔其尢者三十人,授官。其余亦有注籍选人者。方是书初上,诏名《文献大成》,后改焉。孝宗最好读书,召对廷臣之暇,卽置是书案上。嘉靖四十一年,禁中失火,世宗亟命救岀此书,幸未被焚。遂诏阁臣徐阶照式橅钞一部。当时书手一百八十,每人日钞三纸(一纸三十行,一行二十八字)至隆庆改元始毕。崇祯时,刘若愚着《勺中志》,已言是书不知今贮何所。是其书在有明二百余年以来,赖世庙得如卿云之一见,而总未尝入著述家之目。曁我世祖章皇帝万几之余,尝以是书充览,乃知其正本尚在干淸宫中,顾莫能得见者。及圣祖仁皇帝《实录》成,词臣屏当皇史宬书架,则副本在焉。因移贮翰林院,然终无过而问之者。前侍郞临川李公在书局,始借观之,于是予亦得寓目焉。其例乃用洪武四声韵分部,以一字为纲,卽取十三经、廿一史、诸子百家,无不类而列之。所谓因韵以统字,因字以系事者也。而皆直取全文,未尝擅减词组。夫偶举一事,卽欲贯穿前古后今,书籍斯原属事势所必不能。而《大典》辑孴并包,不遗余力,虽其闲不无汗漫陵杂之失,然神魄亦大矣。葢尝闻诸儒商榷凡例,初多参辰。王偁笑曰:“欲构层楼华屋,乃计功于篐桶都料耶?”则凡例葢取偁手也。若一切所引书,皆出文渊阁储藏本。自万歴重修书目,已仅有十之一。继之以流冦之火,益不可问。闻康熙闲昆山徐尚书健庵,以修《一统志》言于朝,请权发阁中。书资考校,寥寥无几,则是书之存,乃斯文未丧一硕果也。因与公定为课,取所流传于世者,槩置之;卽近世所无而不关大义者,亦不录。但钞其所欲见而不可得者,而别其例之大者为五。其一为经,诸解经之集大成者,莫如房审权之《易》,卫湜、王与之之二《礼》,此外莫有仿之者。今使取大典所有,稍为和齐而斟酌,则诸经皆可成也。其一为史,自唐以后,六史篇目虽多,文献不足,今采其稗野之作、金石之记,皆足以资考索。其一为志乘,宋元图经旧本近日存者寥寥,明中叶以后所编,则皆未见古人之书而妄为之。今求之大典,厘然具在。其一为氏族,世家系表而后,莫若夹漈通畧,然亦得其大槩而已,未若此书之该备也。其一为艺文,东莱文鉴不及南渡遗集之散亡者,大典得十九焉。其余偏端细目,信手荟萃,或可以补人闲之缺本,或可以正后世之伪书,则信乎取精多而用物宏,不可谓非宇宙闲之鸿宝也。会逢今上纂修三礼,予始语总裁桐城方公,钞其三礼之不传者,惜乎其阙失几二千册。予尝欲奏之今上,发宫中正本以补足之,而未遂也。夫求储藏于秘府,更番迭易,往复维艰,而吾辈力不能多畜。冩官自从事于是书,每日夜漏三下而寝,可尽二十卷,而以所签分令四人钞之,或至浃旬未毕,则欲卒业于此,非易事也。然以是书之沈屈,忽得人读之,不必问其卒业与否,要足为之吐气。嗟乎!温公《通鉴》之成,能读之至竟者祇王益柔一人,其余未及一卷,卽欠伸思睡,况大典百倍于此,其庋阁也固宜。今吾辈锐欲竟之,而力不我副,是则不能不心以为忧者也。
○春明行箧当书记
译明成祖命胡广、解缙、王洪等编纂《永乐大典》,让姚广孝监督此事。工程始于永乐元年秋天,完成于六年冬天。全书共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七卷,凡例和目录六十卷,前面冠以御制序文,定为一万二千册。姚广孝奉诏再次为它作序。当时由公车征召来的士人,从参加编纂到抄写,约有三千人;僧侣道士也有许多人参与其中。书成后,选拔擅长诗歌、古文词以及讲说书籍的人二百人,充任吏部考试之职;其中最优秀的三十人授予官职,其余的人也有登记在册、等待选用的。当这部书最初进呈时,诏令命名为《文献大成》,后来才改成现在的名称。孝宗最喜欢读书,在召见廷臣、应对政事的空闲,便把这部书放在案上。嘉靖四十一年,宫中失火,世宗急忙命人把这部书抢救出来,幸而没有被烧毁。于是下诏让阁臣徐阶按照原样摹抄一部。当时抄书人员一百八十人,每人每天抄三纸(一纸三十行,一行二十八字),直到隆庆改元才抄完。崇祯年间,刘若愚所著《酌中志》已经说,不知道这部书如今收藏在什么地方。可见这部书在有明二百多年间,只靠世宗才如同祥云出现一般被见到一次,却始终没有进入著述家的目录。等到我朝世祖章皇帝在处理万机之余,曾经把这部书拿来阅读,才知道它的正本还在乾清宫中,只是没有人能够看到。后来圣祖仁皇帝的《实录》编成,文臣整理皇史宬的书架,才发现副本在那里。于是把它移藏到翰林院,但始终没有人经过那里而询问它。前侍郎临川李公在书局任职时,才开始借来观看,于是我也得以一览。这部书的体例,是按照洪武四声韵分部,以一个字作为纲目;凡十三经、二十一史、诸子百家,无不分类排列。所谓依据韵部统摄字,依据字联系事。并且全都直接摘录全文,从未擅自删减词句。偶然举出一件事,便想贯通前古后今,这本来是书籍和事实势态所不可能做到的;而《大典》辑录广泛包罗,竭尽力量,毫不遗漏,虽然其中不免有漫无边际、凌杂混乱的缺失,但其精神规模也是非常宏大的。我曾听说诸儒商议凡例时,起初意见多有参差。王偁笑着说:“想建造层楼华屋,却要向箍桶匠和都料匠计算功劳吗?”可见凡例大概是采用了王偁的意见。至于一切所引的书,都出自文渊阁所藏的版本。到了万历重修书目时,已经只剩十分之一;后来又遭流寇之火,就更加无法查考了。听说康熙年间,昆山徐尚书健庵因为修纂《一统志》向朝廷进言,请求暂时调取阁中的书。那些书足以资助考校的,已经寥寥无几,那么这部书的保存,正是斯文没有丧失的一项硕果。于是我和徐公制定了工作计划:凡是已经流传于世的,大体放置不抄;即使是近世没有而又不关涉大义的,也不记录。只抄那些想看却无法得到的书,并把其中最重要的分为五类。第一类是经书。各种经书注解中,能够集大成的,没有超过房审权的《易》、卫湜和王与之的两部《礼》;除此之外没有可以仿效的。如今如果把《大典》所有相关材料取出,稍加调和整理和斟酌,那么各经都可以编成。第二类是史书。唐代以后,六部正史的篇目虽然很多,但文献不足;如今采集其中的野史杂著、金石记载,都足以资助考察。第三类是志乘。宋元旧本图经,近来保存的寥寥无几;明代中叶以后编纂的,又都是没有见过古人书籍而妄自编造的。如今从《大典》中搜求,这些材料清楚齐全地保存着。第四类是氏族。世家谱系表以后,没有比夹漈《通略》更好的了,但它也只得到大概,不如这部书完备。第五类是艺文。东莱《文鉴》没有收录南宋以后散佚的文集,而《大典》保存了其中十分之九。其余偏门细目,随手汇集,有的可以补充民间的缺本,有的可以订正后世的伪书;这确实是取精甚多、作用宏大,不能不说是天地间的巨大珍宝。恰逢当今皇帝编修三礼,我才对总裁桐城方公说,请抄录其中三礼的失传部分,可惜缺失的将近二千册。我曾想向当今皇帝上奏,请求调出宫中的正本来补足,却没有实现。要从秘府收藏中求取书籍,来回更换调动,往返十分艰难,而我们这些人又没有能力大量收藏。抄书官从事这部书的抄录,每天直到夜漏三下才睡,最多可以抄完二十卷,再把所作的标记分给四个人抄写;有时十天也抄不完。因此想在这里完成全部工作,并不是容易的事。不过,这部书长期沉埋不彰,如今忽然有人阅读它,即使不必追问最终能否抄完,也足以使它扬眉吐气。唉!司马光《资治通鉴》完成后,能够读到最后的只有王益柔一人,其余人还没有读完一卷,便已经打呵欠想睡觉,何况《大典》比它多一百倍,它被收藏在书架上本来就很适宜。如今我们急切地想完成这项工作,但力量又不能胜任,因此不能不在心中为此忧虑。○春明行箧当书记
昔广东邝舍人湛若,有嗜古之癖。其生平所聚琴剑垆钵之属,充栋接架,皆希世之珍也。然贫甚,时或绝粮,卽以所有付之质库。及不时有余赀,又复赎之而归,如此者不一而足。湛若皆为文以记之,世所传《前当票序》《后当票序》者是也。予考六经三史之书,无有「当」字。湛若所作,得无蹈梦得九日题诗之惧?然而《尔雅·释诂》以来,公羊子之《齐语》得登于经,而扬氏《方言》列之子部。文人翰墨所寄,卽自我成典据,亦正无伤。予生平性地枯槁,泊然寡营,其穿穴顚倒而不厌者,不过故纸陈函而已。年来陆走软尘,水浮断梗,故园积书之岩,偶津逮焉,而不能暖席。特篷窗驿肆,不能一日无此君。家书五万卷,中常捆载二万卷,以为芒屩油衣之伴。舟车过关口,税司诸吏来胠箧者如虎,一见索然相与置之而去。雍正癸丑,献艺于仪曹之贾货,不中度,南辕巳有日矣。俄而因他事留滞,不果。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于是不能不出其书质之。适监仓西泠黄君,闻予之有是举也,请归之于其邸。夫托书之难也,稍不戒而污颣,因之又其甚者,或阙佚焉。苟非风雅者流,如臧荣绪之肃拜,颜之推之什袭,不敢过而问之。爱书如黄君,予庶可以高枕而无虑乎?虽然,牧斋晚年丧其宋椠之《汉书》,三叹于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之语。是书与予所谓山河跋渉之交也。一旦主人无力,使其为寓公流转于他氏,惘惘然离别可怜之色,不异衡父之重去于鲁,而予之竚立而目送之者,殊难为怀。因援湛若之例,书其语以柬黄君,固以备息壤之成言。抑念靑毡故物,归来未知何日,亦聊以自遣也。黄君之邸与予有十里之遥,过此以往,萧晨薄暮,偶有考索,策蹇驴而为剥啄之声者,非予也耶?鸡黍之请自此殷矣。湛若桑海大节,光芒箕尾,是以游戏之笔流传俱为佳话。至予之文,其何敢与之争雄长哉?
○小山堂祁氏遗书记
二林兄弟聚书,其得之江南储藏诸家者多矣。独于祁氏淡生堂诸本,则别贮而弆之,不忘母氏之遗也。呜呼!吾闻淡生堂书之初出也,其启争端多矣。初,南雷黄公讲学于石门,其时用晦父子俱北面执经。巳而以三千金求购淡生堂书,南雷亦以束修之入参焉。交易旣毕,用晦之使者中途窃南雷所取卫湜《礼记集说》、王偁《东都事略》以去,则用晦所授意也。南雷大怒,絶其通门之籍。用晦亦遂反而操戈,而妄自托于建安之徒,力攻新建,并削去蕺山学案,私淑为南雷也。近者石门之学,固已一败涂地,然坊社学究尚有推奉之,谓足以接建安之统者,弟子之称狺狺于时文批尾之闲,潦水则尽矣。而潭未淸,时文之陷溺人心,一至于此,岂知其滥觞之始,特因淡生堂数种而起?是可为一笑者也。然用晦所藉以购书之金,又不出自已,而出之同里吴君孟举。及购至,取其精者,以其余归之孟举。于是孟举亦与之绝。是用晦一举而旣废师弟之经,又伤朋友之好,适成其为市道之薄,亦何有于讲学也?今二林与予値承平之盛,海内储藏毕岀,卫湜、王偁之本,家各有之。二林亦能博求酉阳之秘,可以豪矣。而独惓惓母氏先河之爱,一往情深,珍若拱璧,何其厚也!夫因庭闱之孝,而推而进之,以极其无穷之慕,其尽伦也,斯其为眞学者也。虽然,葢寛饶落平恩侯之居,仰屋而叹曰:「是堂阅人多矣!」祁氏之书,其飘零流转而幸而得归于弥甥,以无忘其旧也,亦已悕矣。今幸得所归,吾愿二林子弟聪听彝训,世克守之,读之使祁氏亦永有光焉。二林曰:「善,是吾母所欲言也。」于是乎书。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八鄞全祖望绍衣
记(三)
○东四明地脉记
译从前广东邝舍人湛若有嗜好古物的癖好。他一生聚集的琴、剑、炉、钵之类,满屋满架,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品。然而他非常贫穷,有时甚至断粮,只得把所有东西拿到当铺去典当。等到偶然有了余钱,又把它们赎回;像这样的事不止一次。湛若都写文章记录下来,世间流传的《前当票序》《后当票序》,就是这些文章。我考察六经、三史的书,没有“当”这个字。湛若这样写,难道不怕蹈袭刘禹锡九日题诗的讥讽吗?不过,自从《尔雅·释诂》以来,公羊子的《齐语》可以列入经部,而扬雄的《方言》却列在子部。文人的笔墨所寄托的事物,只要由我创立便可以成为典据,也并没有什么妨碍。我平生性情枯淡,淡泊少有经营,反复钻研、颠倒推求而不厌的,不过是旧纸陈函罢了。近年来陆路奔走于尘土之中,水路漂泊如断梗;故园积书的藏处,偶尔能够接近,却不能安坐温席。只是无论在篷窗下还是驿舍中,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位朋友。家中有五万卷书,常常捆载着二万卷,作为草鞋和油衣的伴侣。舟车经过关口,税司的各位官吏像老虎一样前来撬开箱笼搜查;一看全是书,便索然无趣地相互放下书箱离去。雍正癸丑年,我到礼部向贾货献艺,没有达到标准,南归已经确定日期。不久又因其他事情被滞留,最终没有成行。长安米价很贵,居住实在不容易,于是不得不把自己的书拿出来典当。恰好监仓西泠黄君听说我有这个打算,请求把书寄存到他的府邸。把书托付给别人是很困难的,稍不留意便会污损;更严重的还可能有所缺失散佚。若不是风雅之士,像臧荣绪那样恭敬肃拜、像颜之推那样层层包裹珍藏的人,谁也不敢经过而过问。像黄君这样爱书的人,我大概可以高枕无忧了吗?不过,牧斋晚年丧失宋刻本《汉书》,曾在床头再三叹息“黄金尽,壮士无颜色”这句话。这些书是与我跋山涉水相交的朋友;一旦主人无力保有,使它们作为寄居之物辗转流落到别人家中,那种惘然离别、令人怜惜的神色,不异于衡父再次离开鲁国,而我站着目送它们远去,也实在难以释怀。于是援引湛若的例子,记下这些话送给黄君,正是为了预先约定不可改变的誓言。又想到青毡这些旧物,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也姑且借此自我排遣。黄君的府邸与我相距十里;从这里往后,在萧瑟清晨或薄暮时分,偶尔有事考查索求,骑着跛驴发出敲门声的,难道不会是我吗?从此以后,邀请我吃鸡、吃黍一定会更加殷勤。湛若经历桑田沧海而保持大节,光芒可以同箕星尾星相照,所以他以游戏笔墨写成的文章流传下来,都成为佳话。至于我的文章,哪里敢和他争论高下长短呢?○小山堂祁氏遗书记 二林兄弟聚集书籍,从江南各家藏书中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唯独对于祁氏淡生堂的各本书,却另外收藏保存,不忘记母亲留下的遗物。唉!我听说淡生堂藏书最初流出时,引起了许多争端。当初南雷黄公在石门讲学,那时用晦父子都向他北面执经受业。后来他们用三千金求购淡生堂藏书,南雷也把束修收入拿出来参与购买。交易完成后,用晦派来的使者在半路偷走南雷所取的卫湜《礼记集说》、王偁《东都事略》,这实际上是用晦授意的。南雷大怒,断绝了他的入门资格。用晦于是反过来操起武器攻击,又妄自把自己寄托在建安学派一类人物之中,竭力攻击新建学派,并删去《蕺山学案》,暗中把自己说成南雷的私淑弟子。近来石门之学固然已经一败涂地,但书坊和社学的学究仍有人推崇奉行,说它足以接续建安学派的传统;弟子们的叫嚷在时文批语之间不断出现,水一涨便全都冲尽了。然而潭水还没有澄清,时文对人心的沉溺竟达到这种地步,哪里知道它泛滥的源头,竟只是由淡生堂几种书引起的呢?这实在可以作为一笑。不过,用晦用来购买书籍的钱,又不是出自自己,而是出自同乡吴君孟举。等到书买到手,他取走其中精美的部分,把其余的还给孟举。于是孟举也同他绝交。用晦一次行动,既废弃了师生之间的情谊,又伤害了朋友之间的友好,恰好暴露出市井交易般的刻薄,对讲学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二林和我正逢太平盛世,天下各家的藏书全部显现出来,卫湜、王偁的版本,各家都有。二林又能广泛搜求酉阳秘藏,可以说足以自豪了。但他唯独深深眷恋母亲先行收藏的爱好,一片深情始终不改,把这些书珍视得如同合抱的璧玉,这是多么厚重的感情啊!因为对母亲的孝心,又推广开来,使它达到无穷无尽的思慕,这正是人伦感情的极致,也正是所谓真正的学问。可是,大概宽饶在落平恩侯的住宅中,仰面对屋梁叹息说:“这座堂看过的人太多了!”祁氏的书飘零流转,幸而得以回到外甥家中,使它们没有忘记旧主人,也已经十分可喜了。如今幸而有了归宿,我希望二林的子弟恭敬听从常道的教诲,世代能够守护这些书,读书使祁氏也永远增添光彩。二林说:“好,这正是我母亲想说的话。”于是写下了这篇文字。《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八 鄞 全祖望绍衣 记(三) ○东四明地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