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九鄞全祖望绍衣
亚圣庙两庑配享之位,乃宋政和五年所定。今邹县庙中栗主因之,但当时太常诸臣未尝一一考核奉行,疏忽遂多棼错。亚圣弟子其确然见于正经者甚少,如咸邱蒙、陈臻之徒,正义以为有所问于孟子者,卽知为弟子也。是固巳在影响之闲。若其中有大不可信者,按陆德明序录谓高子受诗于子夏,稽之毛传《丝衣》小序与《孟子》《小弁》章所述,则其人原以诗学有声者。夫子夏为魏文侯师,高子及游其门,是孟子之前辈也,所以有高叟之称。邠卿不知何据以为弟子,正义遂谓其尝学为诗而不通,是塞其心之一端,以证邠卿向道未坚之语。夫山径茅塞,或出于镞厉之辞,未可以定其为及门,而古人称谓最严,岂有以长老之名加之弟子者乎?邠卿以告子为弟子,愚观《论性》诸章,岸然独立门戸,必非登堂著录者。至浩生不害,则祗曰齐人而巳正义因其同名曰不害也,始疑浩生卽告子之字,然尙未敢坚其说。古无以字冠于名之上,连举而称之者,故正义亦自觉其难通,而依违言之。乃祀典竟为合幷,以成其谬。夫卽以浩生之于孟子,亦不过偶尔答问,乃今直以告子当之,而岂知两人皆不可以言弟子乎?又一舛也。盆成括之见于《晏子》,以为孔子门人,是固郢书之说。邠卿则曰尝欲学于孟子,夫欲学则未学也。曹交之请假馆,亦欲学者流也,正义遂以为弟子,亦无稽之言耳。其为前儒所已及者,如以季孙子、叔并预赠祀,此出于注疏之谬,自朱子改正以来,相传前代曾经罢享,特以沿袭未革。义乌吴莱更补一人,葢滕更也。若以孔庙之例言之,则政和封爵在今日已不当用,宐改从先贤之称,而去高子以下五人,补入滕更。夫峄山俎豆,世载有司,其讨论亦不容缓者,因具书所见,以质之当世知礼之君子。
〇亚圣庙配享议中
亚圣庙十八弟子配祀之下,附以汉扬雄、唐韩愈,斯葢出于孟氏子孙所私祀。其始尙别奉他室,后遂列之庑下。明初去扬雄,愚谓汉儒少有知孟子者,而雄首为之注,则节取其功而祭之,宐亦古礼所有。而或其书出于后世之所因托,则又非愚之所能定也(宋史·艺文志》有四家《孟子》注:杨雄、韩愈、李翱,其一熙时子)注疏赵、孙两家皆有表章遗文之功,虽其言未尽醇,要其人自卓然不背于道,其当祀于庑下,无可疑者。若自东都以来,程、曾有章句,见《后汉书·儒林传》;高诱有正孟章句,见《玉海》;郑玄有注七卷;刘熙有注七卷;綦母邃有注九卷,见《隋书·经籍志》;陆善经有注七卷,见《唐书·艺文志》;李翱有注,见《崇文总目》;刘轲有《翼孟》,见《白氏长庆集》。其作音释者二家,则丁公着、张镒,斯皆于絶学有功,卽其书已不传,未知其醇驳如何,而要当使附之庙食者也。林愼思知尊孟子,其所见固出王充、冯休辈一等,况其以殉节着,葢不媿儒林者。然其谓公孙丑、万章之徒不足以传孟子之言,而必自从而续之,孟子之文岂可续哉?是又河汾之僭巳。皮日休、强至、贾同皆尝笺释《孟子》,而其详不可得闻。种放有《表孟子》上下十二篇。总之伊洛以前能尊孟子者,皆知言仁义而距异端者也。日休死于吴越,《唐史》之诬不足信,其从祀可无嫌。况自韩愈而后,尊孟子者日休之言最力。宋则范祖禹、孔武仲、吴安诗、丰稷、吕希哲所谓五臣者也。若王安石、许允成、苏辙、王令、杨时、尹焞、张九成、张栻、陈耆卿之传注,皆合登附于庙,而余允文、陆筠则尢有功者也。其伊川、横渠、晦翁三公不当在庑下,宐援孔庙典礼,于乐正子之次附以昌黎,而三公次之,是亦不易之论也。
〇亚圣庙配享议下
译亚圣庙两廊配享的位置,是宋政和五年确定的。如今邹县庙中的栗木牌位沿袭这一制度,只是当时太常寺诸臣并没有逐一考核、奉行,所以疏忽之处很多,错乱也不少。亚圣弟子中,确实见于正经的很少;像咸丘蒙、陈臻这些人,正义认为是曾向孟子请教过的人,便知道他们是弟子。这本来已经处在似有似无之间。至于其中有很不可信的,考察陆德明的序录,认为高子曾向子夏学习《诗经》;考察毛传《丝衣》小序和《孟子·小弁》章的记载,则此人原本是以《诗经》学问著名的。子夏是魏文侯的老师,高子曾游学于他的门下,因此是孟子前辈,所以有‘高叟’的称呼。邠卿不知道依据什么把他当作弟子,正义于是说他曾学习作诗却没有通晓,这只是从一个方面堵塞他的心,以证明邠卿所说的‘向道不坚’。所谓山间小路被茅草堵塞,或许是激励性的言辞,不能据此断定他已经入门;况且古人的称谓最为严格,哪里有把长老的称呼加在弟子身上的道理?邠卿把告子当作弟子;我看《论性》等篇,告子傲然自立门户,必定不是登堂入室、列名门籍的人。至于浩生不害,只说是齐人罢了。正义因为他与‘不害’同名,才开始怀疑浩生就是告子的字,但还不敢把这个说法确定下来。古代没有把字冠在名的上面、连在一起称呼的情况,所以正义自己也觉得难以解释,只能含糊地这样说。可是祭祀典礼竟把他们合并起来,造成了这种错误。即使浩生与孟子之间,也不过偶尔答问罢了,如今竟直接把浩生当作告子,哪里知道这两个人都不能说是弟子呢?这是又一处错误。盆成括见于《晏子》,书中把他当作孔子的门人,本来就是郢书之说。邠卿则说他曾想向孟子学习;既然只是想学习,就说明还没有学习。曹交请求借住馆舍,也是想学习的人一类,正义竟把他当作弟子,同样是没有根据的话。至于前代儒者已经谈到的,如把季孙子、叔并列为配享者,这是注疏造成的错误。自朱子改正以来,相传前代已经罢去他们的配享,只是因沿袭而没有改变。义乌吴莱又增补一人,大概是滕更。若按照孔庙的例子来说,政和年间所定的封爵在今天已经不适用,应改按先贤的称号,去掉高子以下五人,补入滕更。峄山祭祀配享的牌位,历来由有关官员承办;其中的讨论也不能再拖延,所以我把自己的见解写下来,向当世知礼的君子请教。亚圣庙配享议中 亚圣庙十八位弟子配祀之下,又附列汉代扬雄、唐代韩愈,这大概出自孟氏子孙私下祭祀。起初还另设一室供奉,后来便列在两廊之下。明初去掉扬雄,我认为汉代儒者很少有真正了解孟子的人,而扬雄最早为孟子作注,所以只取其功劳来祭祀,也许是古礼原有的做法。但如果这部书是后世假托扬雄之名而作的,那又不是我所能判定的。《宋史·艺文志》有四家《孟子》注:扬雄、韩愈、李翱,以及其中一家的作者为熙时子。赵、孙两家的注疏,都有表彰孟子遗文的功劳;虽然言论还不够醇正,但总的说来,他们本人卓然不群,不违背道,他们应当配祀于两廊,没有什么可疑的。至于东汉以来,程、曾有《章句》,见《后汉书·儒林传》;高诱有《正孟章句》,见《玉海》;郑玄有注七卷;刘熙有注七卷;綦母邃有注九卷,见《隋书·经籍志》;陆善经有注七卷,见《唐书·艺文志》;李翱有注,见《崇文总目》;刘轲有《翼孟》,见《白氏长庆集》。作音义训释的有两家,即丁公著、张镒,这些人都对已经失传的学术有所贡献;即使他们的书已经不传,也不知道醇厚或驳杂到什么程度,但总应当让他们附列于庙中受祭。林慎思知道尊崇孟子,他的见识本来就比王充、冯休高出一等,何况他又以殉节著称,大概不愧为儒林中人。然而他说公孙丑、万章等人不足以传述孟子的言论,偏要自己跟随孟子并续写下去;孟子的文章哪里可以续写呢?这又是河汾之学僭越的行为了。皮日休、强至、贾同都曾为《孟子》作笺释,只是它们的详略无法得知。种放有《表孟子》上下十二篇。总而言之,伊洛学派以前能够尊崇孟子的人,都是懂得宣讲仁义、排斥异端的人。皮日休死在吴越,《唐史》的诬陷不足以相信,他配享孔庙没有什么可嫌。何况自韩愈以后,尊崇孟子的人中,皮日休的言论最为有力。宋代则有范祖禹、孔武仲、吴安诗、丰稷、吕希哲,所谓五臣。至于王安石、许允成、苏辙、王令、杨时、尹焞、张九成、张栻、陈耆卿的传注,都适合一并列入庙中;余允文、陆筠尤其有功。他们中的伊川、横渠、晦翁三位,不应列在两廊,应仿照孔庙的礼制,在乐正子之后附列昌黎,三位再列在昌黎之后,这也是不可改变的定论。亚圣庙配享议下
今亚圣庙配享先儒,有孔道辅。询之孟氏,以为亦明初事。其后又有钱唐按,道辅知兖州,始访亚圣之墓,立祠其旁,故祀之以报其功。是则非古所有也。配享之礼,当取其传经明道者列之,而其它不预焉。孔子庙中,不闻其祀梅福也。如以道辅之功,则所祀者亦未备。熙丰闲,荆公素爱孟子,列于科举。元佑变法,将去之。范纯仁曰:“孟子之书,如春秋之在六经,不可去也。”遂止。是其一言之力,亦大矣。晁说之拾疑孟之緖余,请去孟子于讲筵,而胡舜陟争之,亦卫经之最着也。推崇孟子之议,始于常秩、曾孝宽,则请加公爵;程振则请增庙祀;陆长愈则请正位次;席旦则请补石经;王言恭以郑厚之诋孟,而请毁其书;吴莱以亚圣莫盛于孟子,斥史迁之妄,而别为之传,幷及其弟子。倘以道辅准之,皆当有列于庙者也。然如舜陟则有附秦桧之嫌,秩亦淸议所不予。从祀之其可乎?明刘三吾作《孟子节文》,而孙芝上疏力争,诋三吾为佞臣。以视钱唐,又前有光而后有辉也。然欲登之两庑,究于礼未合。无已,则自道辅而下至孙芝,奉之别室,庶于礼为稍安。至栗主书,道辅为司空。按本传,则官中丞,以争程琳事,出知郓州,道卒,仁宗特赠侍郞司空。不知谁所加,此近日祝史之谬,所亟当改正也。
○前汉经师从祀议
开元二十二贤从祀之举,昔人议之者多矣。是后更进迭出,愚皆不尽以为当也。夫谓当秦人絶学之后,不可无以报诸儒修经之功,虽其人生平或无可考,而要当引而进之,此其说良是也。然此为草昧初开言之,葢在高惠之闲,皆以故博士授弟子者,当斯之时,遗经之不绝如线,椎轮以为大辂之始,其从祀宐也。自是而降,经师稍稍接踵以出,如宗法所云别子,夫有为之前者,讵可无为之后者,特当于其名家之中,择其言行之不诡于道者而从祀焉,此为授受渊源言之,文景武之闲者是也。以后则经术大昌,诚不但以师传门戸为足,有功于圣门,必有躬行经术以承学统而后许之,宣元以后是也。吾于三辈人物之中,合而计之,得十有余人焉。易则田何,书则伏胜,诗则浮邱伯、毛亨,春秋左氏则张苍,礼则高堂生,此六人者为一辈。其时,书则古文未出,诗则齐韩未名家,春秋则公谷未名家,礼则周礼、礼记未出也。田何之大宗为丁宽,其别出为费直;书则孔安国出而补伏胜之阙,浮邱伯之大宗为申培,毛亨之大宗为毛苌,而辕固以齐韩,婴以韩,张苍之大宗为贾谊,而胡母子都、董仲舒以公羊,江公以谷梁,高堂生之大宗为后苍,而河闲献王以周礼,葢经于是乎备矣。丁宽以儒生而有将才,诚非墨守章句者;贾生明礼乐,言王道,当文帝时,以一儒独起,尤为有功;申辕正论不挠,毛苌深得圣贤之意,河闲献王言必合道,大雅不羣;胡母子都则董子所尊,韩婴虽董子不能难,孔安国则克传其家学,惟费直、江公、后苍无言行可纪耳。此十三人者为一辈,葢汉二百年经学所以盛者,诸公之力也。若集诸经之大成,而其人精忠有大节,为一代儒林之玉振者,则惟刘向,斯皆其必当从祀者。开元礼臣不知精审,而妄以戴圣、何休夺席,不亦谬乎?愚尝谓西汉儒林盛于东汉,卽其人亦多卓荦可传。东京自贾逵、郑康成、卢植而外,无足取者。夫前茅之功,过于后劲,而况后之本不如前也?世有君子,倘以予言为不谬矣!
○唐经师从祀议
唐之经学可谓衰矣。初年尙有河汾敎育之余风,能以经术立言;自后诗赋日盛,而经学之衰日复一日。稍有讲明其际者,不能以中流之一壶挽末俗。然使无此数人,则经学将遂为哑钟,是亦不可不稍存其学派也。今世从祀孔颖达,其实颖达生平大节有玷圣门,故愚尝欲黜之,而进陆德明,以其大节也。其三百年中,有为兼通五经之学者,陆氏而后曰褚无量,曰马怀素,曰王元感,曰元行冲,专门名家之学:三礼则魏文贞公征,其后有成伯玙;易则李鼎祚、蔡广成;春秋则啖助、赵匡;诗则施士丐。斯数人者,犹能守先圣之緖言以传之后,虽其言未必醇,而不为无功于经言乎?其人则文贞不可尙矣。褚氏、马氏、王氏、元氏皆名臣,而施氏见称于韩子,虽所得或浅,要皆贤者。成氏、李氏、蔡氏、啖氏、赵氏,其书尙存,多为后学所采,则亦不可泯其劳矣。韩子同时,李习之尢当从祀,其复性辟佛之言,大为韩子之助。宋人深求而诋之,未为平允。晦翁、同父之争,其抑扬祗在汉唐之学问功名。然汉唐诚不足以望古人,而天之未丧斯文,际时之厄,亦不得不于驳杂之中求稍可寄者而寄之。故同父之说固过恕,晦翁之说亦过苛,此愚所以有唐经师之议也。说者谓唐之经师存亡继絶之功,不足以望汉人,其明道又不足以望宋人,故从祀不及。愚因记所见,以俟论定。
译如今亚圣庙配享的先儒中有孔道辅。向孟氏后人询问,他们认为这也是明初的事情。后来又有钱唐考证说,孔道辅任兖州知州时,开始寻访亚圣的墓,在墓旁建立祠堂,所以祭祀他来报答他的功劳。这种配享并不是古代原有的制度。配享的礼制,应当选取那些传授经学、阐明圣道的人列入其中,其他人不应参与。孔子庙中,从未听说祭祀梅福。如果以孔道辅的功劳为标准,那么所祭祀的人也还不完备。熙宁、元丰年间,荆公一向喜爱孟子,便把孟子列入科举考试内容。元祐年间变法,准备删去孟子。范纯仁说:‘孟子的书,如同《春秋》在六经中的地位,不能删去。’于是此事停止。范纯仁这一句话的力量,也很大。晁说之拾取怀疑孟子的余绪,请求把孟子从讲筵中删去;胡舜陟与之争辩,也是在捍卫经书方面最为显著的人。推崇孟子的议论,始于常秩、曾孝宽,他们请求加给孟子公爵;程振请求增加庙祀;陆长愈请求端正配享次序;席旦请求补刻石经;王言恭因为郑厚诋毁孟子,请求毁掉郑厚的书;吴莱认为亚圣中没有比孟子更盛大的,斥责司马迁的妄说,另作孟子传,并且写到他的弟子。假如以孔道辅为标准,这些人都应当在庙中列有位置。然而像胡舜陟这样的人有依附秦桧的嫌疑,常秩也不为清议所认可。让他们配享,难道可以吗?明代刘三吾作《孟子节文》,孙芝上疏极力争辩,斥责刘三吾为佞臣。与钱唐相比,孙芝前有光彩,后有余辉。然而想把他列入两廊,终究不合礼制。如果实在无法处理,就从孔道辅以下直到孙芝,另设一室供奉,这样在礼制上或许稍微安妥一些。至于栗木牌位上的官衔,写孔道辅为司空。考察他的本传,他任中丞,因为争论程琳的事情,出任郓州知州,死在任上;仁宗特意追赠他侍郎、司空。不知道是谁把官衔加成这样,这是近来祝官、史官的错误,应当赶快改正。《前汉经师从祀议》开元二十二贤配享的举措,过去议论它的人很多。此后不断有人被增列,我都不认为完全恰当。说秦人断绝学术之后,不能没有办法报答诸儒修治经书的功劳,即使他们的生平有的无法考察,也应当引进配享,这个说法是正确的。但这是针对草创初开时说的,大概在高祖、惠帝之间,他们都是原任博士传授弟子的人。当时遗留下来的经书传承已经危如一线,他们像用木制的车轮开创大车的先导,因此让他们配享是适宜的。此后经师逐渐接连出现,就像宗法所说的别子:既然有作为前人的,怎么能没有作为后人的?只是应当在各家传授者中,选择言行不违背圣道的人来配享。这是从授受源流的角度说的,文帝、景帝、武帝之间的人属于这一类。再往后,经学大为昌盛,确实不能只因为有师承门户就足够;必须亲身实行经术、承继学术统绪,然后才允许配享,这是宣帝、元帝以后的人应有的标准。我在这三类人物中合计起来,得到十多人。《易》学有田何,《书》学有伏胜,《诗》学有浮丘伯、毛亨,《春秋左氏》学有张苍,《礼》学有高堂生,这六人属于第一类。当时,《书》的古文经还没有出现,《诗》的齐、韩两家还没有成为名家,《春秋》的公羊、穀梁两家还没有成为名家,《周礼》《礼记》也还没有出现。田何这一宗的嫡传是丁宽,分支传人为费直;《书》学后来有孔安国出世,补足伏胜的缺漏;浮丘伯的嫡传是申培,毛亨的嫡传是毛苌,而辕固传齐、韩两家,韩婴传韩家;张苍的嫡传是贾谊,胡母子都、董仲舒传公羊,江公传穀梁;高堂生的嫡传是后苍,河间献王传《周礼》,经学大体于是完备了。丁宽以儒生而有将帅之才,确实不是死守章句的人;贾谊通晓礼乐,谈论王道,文帝时以一个儒生独自崛起,功劳尤其大;申培、辕固持守正论而不屈,毛苌深得圣贤的旨意,河间献王所说必合于道,具有大雅之才而不与众同;胡母子都是董仲舒所尊重的,韩婴即使是董仲舒也难以驳倒,孔安国则能够传承本家的学术。只有费直、江公、后苍没有值得记载的言行。这十三人属于第二类;汉代二百年经学之所以兴盛,靠的就是诸位的力量。至于汇集各经大成、本人精忠而有大节、成为一代儒林中最杰出人物的,只有刘向。他是必定应当配享的人。开元年间主持礼制的大臣不知道精细审慎,竟妄自用戴圣、何休夺去原有的席位,难道不是荒谬吗?我曾经说过,西汉儒林比东汉兴盛,即使其中的人物也多卓异而值得流传。东汉京城以来,除了贾逵、郑康成、卢植之外,没有值得取法的人。前锋开路的功劳胜过后继之人,何况后世的根本本来就不如前代呢?世间如果有君子,希望能认为我的话没有错。《唐经师从祀议》唐代的经学可以说衰落了。初年还有河汾一带教育留下的风气,能够以经术立言;此后诗赋日益兴盛,经学却一天天衰落。稍有能够讲明经学的人,也无法用中流砥柱般的力量挽救末世风俗。然而如果没有这几个人,经学就会终于成为哑钟,所以也不能不稍微保存他们的学派。如今世人把孔颖达列入配享,其实孔颖达一生的大节有损于圣门,所以我曾想把他黜退,而进用陆德明,因为陆德明的大节可取。唐代三百年间,有能够兼通五经的人,陆德明以后有褚无量、马怀素、王元感、元行冲;专门名家的学术中,《三礼》有魏文贞公魏征,后来有成伯玙;《易》学有李鼎祚、蔡广成;《春秋》学有啖助、赵匡;《诗》学有施士丐。这些人还能够守护先圣的遗言,把它传给后世;即使他们的言论未必纯正,难道不能说对经学没有功劳吗?其中魏文贞公是无人能超过的。褚氏、马氏、王氏、元氏都是名臣,施氏受到韩子的称许;即使他们所得有深有浅,也都是贤者。成氏、李氏、蔡氏、啖氏、赵氏的书还存在,大多被后来的学者采纳,因此也不能埋没他们的劳绩。韩子同时代的李习之尤其应当配享;他关于复性、排佛的言论,对韩子帮助很大。宋人深入探究后反而诋毁他,并不公允。晦翁与同父的争论,所抑扬的只在汉、唐学问和功名方面。然而汉、唐确实不足以同古人相比;但上天没有让斯文断绝,在时代困厄之际,也不得不在驳杂之中寻找稍可寄托的人来寄托。所以同父的说法固然过于宽厚,晦翁的说法也过于苛刻,这就是我提出《唐经师从祀议》的原因。有人说,唐代经师保存、挽救、延续经学的功劳不足以同汉人相比,他们阐明圣道的程度也不足以同宋人相比,因此不应配享。我于是记下自己的见解,等待后人评定。
○尊经阁祀典议
自经师二十二人之从祀,进退不一,而儒者各持其论。有为责备之辞者,以为非有得于圣人之道,则不得为圣人之徒。今宫墙数仞之中,而仅以章句之流预其闲,非所以尊道统也。有为忠厚之辞者,以为当世衰道微之日,遗经不絶如线,而有能兢兢呵护以待后之学者,虽其人不无可议,而祀不容废也。是二说者,皆是也,而未尽。葢传经之功固大,而自商瞿、子木以来,夫岂二十二人所能尽也?今贞观之所举,则固巳偏而不咸。若使尽列之先贤之下,则又夫人而知其不可也。是原不能不核其人之生平,定之矣。乃卽以二十二人核之,而其生平巳多不能有当于圣人,所以有退祀之于其乡者,有竟黜其祀者。虽然,彼其抱残守缺之劳,似未合竟屛之里社之闲,况其幷或恝然去之也。愚尝折衷于两家之平,以为今天下皆有先圣庙,庙旁皆有尊经阁。登斯阁者,以敬学尊师之意,修追远报本之文,则诸君子俎豆之地于斯为合。葢以尊经而遂及传经之祀,则凡当年之得载于笺疏、得见于儒林者,无不可也。不特春秋之邹、夹,诗之齐鲁韩,以曁北宫、司马、仲梁诸子,固所当预。卽以其人或未醇,甚至若张禹、何晏、刘炫、郉昺者,皆可存也。何也?节取其功而录之,固不可与坐圣人之庑下者同年而语,则稍恕焉,而非滥。夫如是,将经师之允升者无所遗憾,而两家之聚讼可息。若其学行粹然如董仲舒、郑玄之徒,应从祀者,则固两列之而无嫌也。虽然,古之祭祀莫不有配,是举也,当各以其乡先正之有功于经学者配之。卽以吾乡而言,唐以前未有师,宋宣和以后,陈文介公经学始着,而于是王茂刚以易,曹粹中以诗,高抑崇高元之以春秋,郑刚中以周礼,迨至慈湖、广平两先生,而四明之经学始盛;深宁、东发两先生,而四明之经学始大备其。余专门之学,如南塘、积斋遗书,至今流传,皆吾乡百世不祧者也。彼秦汉以来,经师远矣,寻坠緖之茫茫,作弟子之矜式,取而配之,斯先王之礼意,而非予一人之私言也。予持此论已久,会吾乡学宫新落,持节观察西凉孙公,今好礼者也,因语及之,谓是固天下可通行之礼,而不妨窃举于一方。孙公欣然许焉,而予为议以上之。
○章文懿公从祀议
金华之学昌于吕成公忠公兄弟,二吕之躬行角立,张朱而又兼以中原文献之传,则为史学。东莱尝应词科,则为文章之学。艮斋、止斋、说斋同心切磋,又参以经制之学。及门弟子固多贤者,然渐趋于三者之学,而躬行少减。四先生起而中振之,躬行者醇矣。白云所造稍浅,及门之士如濳溪、华川、仲子,又变而为文章之学,而躬行益疏。天顺、成化之闲,枫山先生出而中振之。先生学以躬行为主,涵养深至,居常庞朴和厚,不知其胷中之海涵地负,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昔儒谓先生之功业虽不如司马温公之宏,而其人则极似之。葢先生惟其庞朴,所以海涵地负,临大节而不可夺,而非文章家致饰于外者之所能也。先生尝言:「斯人形天地之气,性天地之理,须与天地之体同其广大,天地之用同其周流,方谓之人。」又言:「心大则万物皆通,心小则万理皆晰。」至哉言乎!先生与白沙讲学,白沙谓今人陷溺于名利污浊之中,先令看浴沂风雩章以洗其心。先生曰:「每日浴沂风雩,祗恐流入老庄去也。」白沙之说未始非救时之敎,而先生之箴之者,则逆知后来之流弊。予谓白沙似康节,而先生则涑水、横渠一路人。先生之地步较之白沙为平正而无疵。先生致政而归,所入稻田不足供其食之半,出入徒步,故其及门唐尙书龙、潘侍郞希曾、侄尙书章拯皆徒步。拯传先生之家学,其归家有赢俸,先生卽为不乐,而拯亦自有惭色。公子敝衣垢履,道为巡检所笞,先生不以为忤。呜呼,此三代以上人也!浙中学统自方文正公后,当接以先生,而后可及阳明。
○祀先蚕议
雍正十有三年春,河东总督侍郞王公以先蚕之祀上请,事下祠部。祠部郞多以其礼质之临川先生,先生曰:“子盍言之?”作《祀先蚕议》。
译《尊经阁祀典议》自从把二十二位经师列入配享以来,增减进退并不一致,儒者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有采取求全责备说法的,认为如果没有从圣人之道中有所体会,就不能算圣人的门徒。如今宫墙数仞之内,仅仅凭章句之学也能列入其中,这不是尊重道统的办法。有采取忠厚说法的,认为当世道衰落、圣道微弱之时,遗留下来的经书传承危如一线,而有人能够小心谨慎地保护它们,以等待后世学者;即使这些人不免有可以议论之处,祭祀也不容废止。这两种说法都对,但都还没有说尽。传授经书的功劳固然很大,但从商瞿、子木以来,哪里是二十二人所能全部包括的?如今贞观年间所选的人,本来就有偏颇而不全面。假使把他们全部列在先贤之下,又人人都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因此,终究不能不考核他们一生的行迹来作决定。可是即使考核这二十二人,他们的生平也有许多不合圣人之道,所以有的退回本乡祭祀,有的竟然革除祭祀。虽然如此,他们抱残守缺、保存经学的辛劳,似乎还不应当完全摒弃在乡社之外,何况其中有的人还被毫不在意地一并删除。我曾在两家观点之间取其平衡,认为如今天下各地都有先圣庙,庙旁都有尊经阁。登上这座阁的人,怀着敬重学问、尊敬老师的心意,修习追念先人、报答根本的礼仪,那么把诸位君子的祭祀之地设在这里就是合适的。既然因为尊崇经书而进一步祭祀传经之人,那么凡是当年载入笺疏、在儒林中有所见称的人,都没有不可以的。不仅《春秋》的邹氏、夹氏,《诗经》的齐、鲁、韩三家,以及北宫、司马、仲梁诸家,本来都应当参与;即使其中有些人不够纯正,甚至像张禹、何晏、刘炫、郉昺这样的人,也都可以保存其名位。为什么呢?只取他们的功劳而加以记录,本来不能同坐在圣人廊下的人相提并论,这样稍微宽恕一些,却不是滥祀。这样一来,正式升入配享的经师没有遗憾,两家长期争论也可以平息。若其学问和品行纯粹如董仲舒、郑玄之流,应当配享的人,当然可以在两处都列名而没有嫌疑。不过,古代祭祀没有不设配享的;这次举措,也应当各自以本乡先正中对经学有功的人来配享。就我乡而言,唐代以前还没有经学老师;宋宣和以后,陈文介公的经学开始著名,于是有王茂刚以《易》,曹粹中以《诗》,高抑崇、高元之以《春秋》,郑刚中以《周礼》;直到慈湖、广平两位先生,四明的经学才开始兴盛。深宁、东发两位先生之后,四明的经学才大体完备。其他专门之学,如南塘、积斋的遗书,至今仍在流传,都是我乡百世不迁的先贤。秦、汉以来,经师已经相距很远;在茫茫无际中寻找失坠的学术源流,树立弟子效法的榜样,把他们取来配享,这正是先王的礼意,并不是我个人的私见。我坚持这个观点已经很久,恰逢我乡学宫新近落成,持节观察西凉的孙公如今正好礼敬儒学,于是我谈到此事,认为这本来就是天下可以通行的礼制,在一地先行实行也没有妨碍。孙公欣然答应,于是我写成这篇议论上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章文懿公从祀议》金华之学因吕成公、吕忠公兄弟而兴盛。二吕亲身践行圣学,足以同张载、朱熹并立,又兼有中原文献的传承,于是形成了史学。东莱曾参加词科考试,于是形成了文章之学。艮斋、止斋、说斋同心切磋,又加入经世制度之学。及门弟子本来有很多贤者,但逐渐偏向三种学问,而亲身践行有所减少。四位先生兴起后从中振兴学术,亲身践行才变得纯正。白云的造诣稍浅,他的门人如濳溪、华川、仲子,又转变为文章之学,而亲身践行更加疏远。天顺、成化年间,枫山先生出世,再次从中振兴学术。先生以亲身践行为治学根本,涵养深厚至极,平时庞厚朴实、和蔼敦厚,却不知道他胸中有海一样的包容、地一样的承载,面对大节时不可夺志。过去的儒者说,先生的功业虽然不如司马温公宏大,但他这个人却极其像司马温公。大概正因为先生庞厚朴实,所以能够海涵地负,面对大节不可夺志,而不是文章家在外表上刻意修饰所能达到的。先生曾说:‘人承受天地的气,禀受天地的理,必须同天地的本体一样广大,同天地的作用一样周流,这才可以称为人。’又说:‘心胸广大,万物都能贯通;心胸狭小,万种道理也只能各自分裂。’ 这些话说得多么高妙啊!先生曾同白沙讲学,白沙说如今人们沉溺在名利污浊之中,应先让他们读《浴沂风雩》一章来洗涤心灵。先生说:‘每天都讲浴沂风雩,只怕会流入老庄一派。’白沙的说法未尝不是挽救时弊的教诲,但先生对他的规劝,却是预先看到了后来可能产生的流弊。我认为白沙像康节,而先生则属于涑水、横渠一路的人。先生的境界比白沙更平正而没有瑕疵。先生辞官归乡后,所收的稻田收入还不足以供给他一半的食用,出入都靠步行,所以他的门人唐尚书龙、潘侍郎希曾,以及侄子尚书章拯,也都步行。章拯传承先生的家学,回家时带有多余的俸禄,先生便很不高兴,章拯自己也显出惭愧之色。先生的公子穿着破衣、破旧污脏的鞋,路上被巡检鞭打,先生并不以此为忤。唉!这是三代以上的人啊!浙江之中的学术统绪,自方文正公以后,应当由先生承接,然后才可以谈到阳明。《祀先蚕议》雍正十三年春,河东总督侍郎王公上奏请求祭祀先蚕,事情交给祠部办理。祠部郎官大多拿这项礼制向临川先生询问,先生说:‘你何不把它说出来?’于是作《祀先蚕议》。
郑康成谓天驷乃房星,而蚕为龙精,每逢大火之月,必浴其种,故蚕与马同气。诸家之以天驷为先蚕者,本此。愚以为天驷者,列宿也。是但可以言上天司蚕之神,而不可以言先蚕。葢先蚕当与先农、先炊一例,皆主始为其事之人而言。今以天驷当之,是以天神而充人鬼也。古之祭祀,必有配社,为五土之神,而勾龙配稷;为五谷之神,而弃配。皆以天神临之人鬼,实陪位焉(说见予《水旱变置社稷论)先农、先蚕乃中祀,则不复溯天神,而但于人鬼致其报本之意,是礼之差也。《汉官仪》云:「汉之先蚕有二,一曰苑窳妇人,一曰寓氏公主。」此乃秦汉以来荆越诸巫之说,荐绅儒者所不道。北齐始祀轩辕,葢出自《淮南王蚕经》。北周别祀轩辕之妃西陵,卽《帝王世纪》所云累祖者。愚以为三家之中,累祖近之。古人祀天驷者,多用燔柴之礼。考《周礼》,蚕事必于北郊,则必无以阴祀而用燎坛者,是可以知古先蚕之非天驷也。唐《月令》用天驷,而《开元礼》复去之。宋熙宁中仍用天驷,而元丰详定复去之。然其时多以天驷但当为马祖,而不得为先蚕,是又不然。天驷旣主蚕事,则威灵之陟降,正不必以马祖限之也。元武司冬,而能兼龟蛇之灵;则天驷在房,而能兼蚕马之气,不得谓康成之说为非也。特欲以之当先蚕之祀,则误耳。今据河东督臣请,欲通行之于直省,则其在京师者,可援唐宋以前所司致祭之礼;在直省者,令封疆之臣主之。其时用季春,其日用巳,其币用黑,用瘗埋。其方则古人或有用东者,以桑柘所生之时也;或有用西者,以与籍田对。其方也,然宐依周人用北,其坛坎广轮高厚之制,一以先农坛为准,载入祀典,行之可也。蚕事盛于江南,渡淮而北,山桑始多。然愚读《唐史》,则虽滇南天末,当时亦尝有纺纴之利,而后人始尽废之,是休女红而习游惰,废天地自然之利而不举,实可惜也。斯礼兴,庶五亩之墙下皆无隙地,而农桑之盛于此均矣。谨议。
○请修举两制故事议
唐宋两制之官最备,而又设知制诰之任以统之。明则两制之官依旧,而知制诰无专官,大率以次辅一人董其事。有诏勅,则次辅择词臣撰之,典更重矣。然词臣所撰不及责词,则较之前代为率。国朝俱准明例,独次辅于制诰不复预,直委之所司。凡文武臣僚,但视其品,不问其官,循例塡写而巳尢可笑者,前后毋受封赠两勅,而共一词,贻之后世馆阁之羞也。纶綍之重,混淆苟简若此,甚非所以示王言之体,其不敬莫大乎此。因考唐吏部给告身,必先令其本人输朱胶绫轴钱。丧乱以后,贫者多但受勅牒,不取告身。明宗天成元年,吏部侍郞刘岳上言:「吿身有襃贬训戒之词,岂可使其人初不之覩?」于是始俱赐之。五季板荡,尙有然者,况承平极盛之世乎?况天子用人,亦岂能必其尽当?故唐宋有封还词头去位者,有以责词反用襃语,中含皮里阳秋而去位者,此于词命之中开言路焉。或天子是之,未尝不成转圜之美,卽以此去位,亦未尝不存此淸议于后世也。明世则未有此矣。愚以为宐亟复唐宋及明之旧,或以阁学,或以院长司之,必考其家世,切其人,而予以劝惩之语,庶乎王言所降,共凛天咫,而不贻葫芦依样之羞,且仍加宽大之风。如有不谐众论,许其封还,卽降责者,如前此果有功可录,许其叙入。斯则在天子于省台之外増益见闻,在词臣眞可以文章报国,而不徒为无益之奉行,而于史册复见古人一种代言之文,此其不可不亟行者也。
○右科取士规制议
译郑康成说,天驷就是房星,而蚕是龙的精气;每逢大火星出现的月份,一定要给蚕种沐浴,所以蚕与马具有相同的气。各家把天驷当作先蚕,根源就在这里。我认为天驷是列宿中的星辰,只能说是上天主管蚕事的神,不可以说是先蚕。先蚕应当同先农、先炊一样,都是指最初创始这项事业的人。如今把天驷当作先蚕,是把天神充作人鬼。古代祭祀一定有配享:祭社是祭五土之神,而以勾龙配享;祭祀五谷之神,而以弃配享。都是让天神降临,而以人鬼实际陪位。(说法见我的《水旱变置社稷论》。)先农、先蚕属于中祀,不再追溯到天神,只向人鬼表达报本之意;把天驷作为先蚕,是礼制上的差误。《汉官仪》说:‘汉代的先蚕有两个:一位叫苑窳妇人,一位叫寓氏公主。’这只是秦、汉以来荆越一带巫师的说法,士大夫儒者不采用。北齐开始祭祀轩辕,大概出自《淮南王蚕经》。北周另祭祀轩辕的妃子西陵,就是《帝王世纪》所说的累祖。我认为三种说法中,累祖较为接近实际。古人祭祀天驷,大多采用燔柴的礼仪。考察《周礼》,蚕事一定在北郊举行,那么就必然不会因为属于阴祀而使用燎坛;由此可以知道,古代的先蚕并不是天驷。唐代《月令》使用天驷,《开元礼》又删去了它。宋熙宁年间仍使用天驷,元丰年间详定礼制时又删去它。然而当时大多认为天驷只应当作为马祖,不应当作为先蚕,这也不对。天驷既然主管蚕事,那么它威灵的升降,实在不必局限为马祖。玄武主管冬季,却能兼有龟蛇的灵性;那么天驷位于房星,也能兼有蚕、马之气,不能说康成的说法是错误的。只是想把它当作先蚕来祭祀,那就错了。如今根据河东督臣的请求,想在直省普遍实行这项礼制;在京师,可以援用唐、宋以前主管官员致祭的礼仪;在直省,则命封疆大臣主持。时间用季春,日期用巳日,币帛用黑色,并采用瘗埋的方式。方位方面,古人有时用东方,因为桑柘在东方生长;有时用西方,因为要同籍田相对。既然是方位,最好依照周人的制度用北方。坛、坎的长宽高厚制度,一概以先农坛为准,载入祀典施行即可。蚕事在江南最兴盛,过了淮河向北,山桑才开始增多。然而我读《唐史》,知道即使远在滇南天边,当时也曾有纺织的利益,后来的人却把它全部废弃了。这是让妇女停止女红而习于游荡懒惰,废弃天地自然赋予的利益而不加利用,实在可惜。这项礼制兴起以后,希望五亩住宅墙下都没有闲置的土地,农桑的兴盛也能在这里达到同样的程度。谨此议论。《请修举两制故事议》唐、宋两制的官职最为完备,又设置知制诰这一职务来统领它。明代两制官职依旧,但知制诰没有专任官员,大多由次辅中的一人主管此事。有诏敕时,由次辅选择词臣撰写,典制更加重要。然而词臣撰写的文书不如制词,相比前代就显得草率。国朝都依照明代旧例,唯独次辅不再参与制诰,直接把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凡是文武臣僚,只看品级,不问官职,依照成例填写罢了。尤其可笑的是,前后两道不接受封赠的诏书,竟共同使用一篇文词,把这种羞耻留给后世馆阁。皇帝诏命如此重要,却混乱苟且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不符合显示王言体制的要求;不敬之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因此考察唐代吏部发给告身,必先让本人缴纳朱胶、绫轴的钱。丧乱以后,贫穷的人大多只接受勅牒,不领取告身。明宗天成元年,吏部侍郎刘岳上奏说:‘告身中有褒贬、训诫的言辞,怎么能让本人起初根本看不到呢?’于是才开始一并赐给。五代动荡之时尚且还能这样,何况承平极盛的时代呢?何况天子用人,又怎么能保证全都恰当?所以唐、宋有封还词头而退职的人,也有本应使用责词却反而使用褒语,暗中寓含褒贬而退职的人;这就在诏命文书之中开通了言路。有时天子采纳他的意见,也未尝不能成就转圜的美名;即使因此离职,也未尝不能把这种清议留给后世。明代却没有这样做。我认为应当赶快恢复唐、宋以及明代旧制,或由阁学,或由院长主持,必定考察其家世,切实了解其为人,再给以劝善惩恶的评语。这样,朝廷下达的诏令,大家都会敬畏天子的威严,不致留下依样画葫芦的羞耻,同时仍可保持宽大为怀的风气。如果意见不合于众论,应允许封还诏书;即使因此受到责罚,若像从前那样确有功劳可录,也应允许把它叙入功绩。这就能使天子在省台之外增加见闻,使词臣真正可以用文章报国,而不只是做无益的奉行公事;同时,史册中又能见到古人那种代天子立言的文章。这是不可不赶快实行的事。○论右科取士制度
右科之制始于唐,其制科中则有所谓军谋深远、武艺絶伦者,而又别有贡举一科。宋之制科则武事且居其三,而天圣中亦仍添设贡举。按《宋会要》,凡应是科者,实有军谋、武艺,许诣兵部投牒,先投策论三卷,每卷三道,召人保委,主判官先详其所业,视人材、验行止,先试步射一石弓力,马射七斗弓力,再问策一道,合格卽引见,召试。《圣政记》曰:“以策论定去留,以弓马定高下。”《会要》皇佑中又分其等为三:学识深远、对策优绝,上也;策对优长、骑射兼有,次也;击刺、抛射、翘杰、魁俊,次也。然予考司马温公熙宁三年知举谓:“奉勅考试,法当先试弓马,若合格,始试策略。夫弓马所以选士卒之法,非所以求将帅。不幸而不能挽强驰突,则虽有策略,将帅之才不得预试,恐非朝廷建学之意。”乞如旧制,而上卒如中书所请,则熙宁之变法,殆出于荆公耶?其时许不能答策者,以兵书、墨义,荆公以为不可而罢。夫墨义之罢是也,其先弓马而后策论则非也。再考《长编》,则熙宁八年终从温公之说。夫以策论定去留,而以弓马定上下,则其上者必策论与弓马兼此,其中可以得有用之才。然且富文忠公忧豪杰之不屑,葢以重文轻武之弊久而难返也。况重弓马于策论也,则卽材官、健步取之有余,而谓志士肯就乎?且卽合策论、弓马以取士,犹虑其诈。苏文公谓:“以弓马得者,固不过市井挽强引重之麤材;而以策论中者,亦皆记录章句,区区无用之学。”故士有所不屑,而欲因贡士之岁,使两制各举所闻,有司试其可者,天子亲策之,权略之外,便于弓马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边,其说亦极求材之苦心,而欲为国家得实效者矣。然愚谓策论之制原不应以故事命题,今诚使试士者矜愼于发策,其所问则综罗经史,自《周礼》之军政,《春秋》、《左传》列国。用兵之事,司马法内政之遗文,以及汉、唐以后之军制,军官、军器,一切边防、海防、屯田、卫卒、楼船、将士、京师禁兵、藩国武备。再则杂举歴代兵谋、兵机,不拘忌讳,率以一策中杂举数十条而详问之,务期以穿穴其异同得失之故,而不许以敷陈之语、应故事,则恐非近日右科之士所能应矣。弓马固期于强力,而亦立为规则,略有取于古人志正体直之遗意,使知夫强力固在所重,而士人之强力不同于卒伍之麤厉,则恐亦非近日右科之士所能应矣。如此而不得人者,未之闻也。唐郭忠武王出右科,宋马扩亦出右科,皆为千古名臣;而明之万表、戚继光、兪大猷、陈第,则且以右科而讲学、而穷经,而卒之诸人皆为名将,其所著书足以为有明兵家之蓍蔡。则今之重弓马而轻策论,不亦失欤?
○请复服内生子律议
译右科制度始于唐代。唐代的制科中,有所谓“军谋深远”“武艺绝伦”等科,另外又有贡举一科。宋代的制科中,武事还占其中三科,天圣年间也仍然增设贡举。考察《宋会要》,凡应试这一科的人,确实有军谋、武艺,允许到兵部投递文牒;先投策论三卷,每卷三道,并召人作保;主判官先详细考察其所学,观察才干,检验品行;先试步射一石弓力、马射七斗弓力,再问策一道,合格后立即引见,召来考试。《圣政记》说:“以策论决定取舍,以弓马决定高下。”《会要》记载,皇祐年间又把他们分为三等:学识深远、对策优异,为上等;策对优秀、骑射兼长,为次等;击刺、抛射、翘杰、魁俊,为次等。然而我考察司马温公在熙宁三年主持考试时说:“奉诏考试,按制度应先考弓马,合格后才考策论。弓马是选拔士卒的方法,不是求取将帅的方法。假如不能挽强弓、驰骋冲突,那么即使有谋略,将帅之才也无法参加考选,恐怕不是朝廷兴建学校的本意。” 请求恢复旧制,但皇上最终还是按照中书省的请求办理,那么熙宁年间的变法,难道是出自荆公吗?当时允许不能回答策论的人,凭兵书、墨义取中,荆公认为不可,于是废止。废除墨义是对的,先考弓马、后考策论却是不对的。再考察《续资治通鉴长编》,可知熙宁八年最终采纳了温公的意见。用策论决定取舍,用弓马决定高下,那么上等者必定是策论、弓马兼优的人,其中便可以得到有用之才。然而富文忠公还担心豪杰不屑于参加,这是因为重文轻武的弊病积久难以挽回。何况把弓马看得重于策论,那么即使从材官、健步中选取,也绰绰有余,难道有志之士肯来就试吗?而且即使兼考策论、弓马来取士,仍然担心其中有欺诈。苏文公说:“凭弓马取中的,固然不过是市井中能挽强弓、拉重物的粗鄙材料;凭策论取中的,也都是记录章句、拘守文字的区区无用之学。”所以士人有所不屑,便想趁贡士之年,让两制各自荐举所听闻的人,由有关官署考察其中可用者,天子亲自策问;除权略外,至于弓马,只取一二人,授予不按常格的职位,试用他们守卫边疆。这种办法也极力体现了求取人才的苦心,是想为国家取得实际成效。但我认为,策论制度本来就不应拿旧事来命题。如今如果让主持考试的人慎重地出题,所问内容应综合经史:从《周礼》的军政、《春秋》《左传》所载列国用兵之事,到《司马法》以及有关内政的遗文,再到汉、唐以后的军制、军官、军器,以及一切边防、海防、屯田、卫卒、楼船、将士、京师禁兵、藩国武备。还应杂举历代的兵谋、兵机,不拘避讳,每一道策问中杂列数十条而详细询问,务必使应试者洞察它们的异同、得失及其原因,不允许只用铺陈敷衍、应付旧例的语言回答,那么恐怕不是近来的右科士人所能应对的。弓马固然要求强健有力,也应制定规则,略取古人“志正体直”的遗意,使人知道强力固然是所重之处,但士人的强力不同于士卒的粗暴勇悍,那么恐怕也不是近来的右科士人所能应对的。这样做还不能得到人才,我从未听说过。唐代郭忠武王出身右科,宋代马扩也出身右科,都是千古名臣;明代的万表、戚继光、俞大猷、陈第,则又凭右科而讲学、穷究经书,最终都成为名将,他们所著的书足以成为有明一代兵家所依据的准则。那么,如今重视弓马而轻视策论,不也是一种失误吗?○请恢复服丧期间生子禁令议
唐宋以来,俱严服内生子之禁。明太祖着《孝慈录》,诋为不近人情,遂削其律。太祖因宠一妃,令其子为三年丧,竟举古礼,牵连废弃,可谓陷人不孝者矣。人子居丧之制,所谓衰麻者,特其文耳,惟有实以维之,而后文有所寄。后世天性浇薄,谅闇之礼,如飮酒食肉,皆形迹所易掩,卽不可问。至于举子一事,则以令甲之威为之防范。葢礼之所穷,刑以辅之,此正一线之遗,人道所以不絶。今幷去之,则其离禽兽者几希。且以礼而言,则一切飮酒食肉,犹或可以少寛,而独严于御内者。桐城方阁学尝谓:「家庭杯着之闲,对粱肉而凄然念其所生,斯在常人,亦或有之。若御内而不忘哀,未之有也。」是以杂记垩室之内,非时见乎母也,不入门。然则三年之中,苟非有哭奠之事,不得与妇相见,明矣。其但言垩室者,葢举远以槪近,而阁学以圣人不忍以不肖待人,当夫枕块寝苫,岂有漫无人心一至此者?迨至小祥之后,日月渐迈,而不得不皇皇然虑之矣。斯其言尢足以警当世而使之泣下者也。当时左右重臣,如刘文成公、宋文宪公,俱一代硕儒,乃不能引古谊以力争,反为之依阿排纂,用相傅会。故吾乡万处士斯同以为「长君之恶,夜气俱亡」,葢亦有激而言,非过论矣。在昔宋文帝以居庐中生逆劭,讳而不宣,卽位三年而后举之。说者以为异。日商臣之酷,本于沴气所锺,虽其言未必果然,然孝子之后必有孝子,则反是以思,固无足怪。愚又读明晋江黄相国《国史唯疑》,言明世庙时太子于康妃服中生子,世庙问诸辅曰:「礼,臣得无有言?」或据《孝慈录》言其无害,则是以天子之尊,犹知其不可而嫌之,岂若今世以为习有之事,恬然无忌?是直去律之害中于人者深也。近见邸钞载晋抚石公纠属将纵欲忘亲一案,巳奉严旨讯治。夫以四百年来内外弹事之所未见而一旦举而行之,是可以见天子孝治之隆。能出天下于耳聋目瞶之余,而封疆大吏之所以范其下者,不可谓非朝阳之凤也。然愚尙恐穷乡僻社之民未能周知,不若复取旧律诏之天下。按旧律,在服内生子者,并合免所居之一官;其无官者徒一年。若未发自首,亦原夫。必自首而后原之,则稍知自好者将有所耻而不敢犯,是眞厚风俗之先务也。明太祖以为如旧律,恐人民生理之罢,是殆与丧乱之世禁寡妇之不嫁者同。曾谓开国之君竟出此哉!
○请考正承重服制议
丧服小记:祖父卒,而后为祖母后者三年。郑康成曰:祖父在,则其服如父在为母也。古人于父母之服,槪称三年之丧,而父在祗为母杖期,非敢独薄于母,葢以吾父之所以丧吾母者不过于期,使子之服不除,恐伤厥考之心,故服从父而心丧仍以三年。惟父亦达子之志,必三年而后娶。然则子之不敢申其丧者,卽父之不忍遂其娶。周公礼意之精,原可垂之百世而不惑也。歴朝改制以来,礼从其厚,已成不易之条,而适孙承重,犹然丧服小记所云,其于画一之旨未合。说者以为孝慈录之作,原别有为,非眞有见于礼之当然,故当时议礼诸臣亦不复推广而讲明之,其信然欤?则是后人之所当厘定也。至若康熙二十七年,吏部议得陜西蓝田县知县邓士英祖母马氏病故,以其祖父在,不许丁艰,则窃更有疑者。夫居三年之丧之与去官,是两事也。旣为父之嫡,则卽令厌于祖在不为三年之丧,而不可以不去官。彼思为后者,祖父在而为祖母,其与父在而为母同也。古人父在为母亦期年,其亦可以不去官乎?彼汉晋人于旁亲期功之赴,犹然骏奔,甚至友生且行其礼,而本朝亦许臣下于本生父母、继母、随嫁母俱得给假治丧,柰何以所后之祖母而反不然哉?然愚尝考朱子有曰:「祖在父亡,祖母死,亦承重。」详玩朱子之言,则似亦因当日之不承重而特举而言之也。然则因不为三年之丧而遂误认以为不承重而废去官之礼者,其失葢自宋巳然,不始于近世也。杨次公志评事刘晖墓,称其丧祖母时,虽有诸叔援古谊以嫡孙解官承重,以为笃厚,而李敬子以祖母之丧援刘晖事为请,许之。范蜀公以为贤,然当时反有咎之者,以为祗当从众,则朱子之前虽祖父亡而为祖母持服者,葢亦寡矣。臣子夺情不得持服,是必有不得已之故,今假口于祖,在不为三年之丧,而竟晏然居官,是自夺其情也。夫以古人着礼之意而言,不惟其文,惟其实。卽令为三年之丧,而实不至,亦何当于礼?然以国家一定之制而言,则似不容有参错者。愚故以为,直当改定旧礼,不问祖父在否,皆行三年之丧。是在前儒兪汝言,已尝论之,非愚一人之私言也。
○重修蛟蜃二池议
译唐、宋以来,都严格禁止在服丧期间生子。明太祖撰写《孝慈录》,斥责这一禁令不近人情,于是删去了这条法律。太祖因为宠爱一名妃子,命令她的儿子服三年丧,竟援举古礼,牵连而废弃此禁,可以说是使人陷于不孝了。子女居丧的制度,所谓穿衰服、戴麻冠,只是外在形式;必须有内在的真实感情维系它,外在形式才有所寄托。后世人的天性日益浇薄,居丧期间的礼节,例如饮酒、吃肉,都是外表容易掩饰的事,即使禁止也难以追查。至于在服丧期间生子这一件事,则用法律命令的威力加以防范。大概礼法穷尽其力仍不足时,便用刑罚辅助,这正是礼制残存的一线,也是人道不至于断绝的原因。如今连这条也废去,那么人与禽兽的区别就所剩无几了。而且从礼法上说,一切饮酒、吃肉的行为,尚且有时可以稍稍宽免,唯独对与妻妾同房特别严格。桐城方阁学曾说:“在家庭酒席之间,面对美味佳肴而凄然想到生育自己的父母,这种情形,即使普通人也可能有。若在同房时还不忘哀痛,却从来没有这种人。”因此《杂记》说,居丧时在涂白的丧室之内,如果不是按时去见母亲,就不进入内室。那么,三年之中,若不是有哭祭、奠祭的事情,显然不得与妻子相见。它只说丧室,大概是举远以概近;而阁学认为圣人不忍把人当作不肖之人看待。正当他睡在土块上、卧在草垫上时,难道竟会毫无人心到这种地步吗?到了小祥以后,日子渐渐过去,也不得不惶惶然考虑这件事了。这番话尤其足以警醒当世,使人流泪。当时身边的重臣,如刘文成公、宋文宪公,都是一代大儒,却不能援引古代义理据理力争,反而替此事曲意附和、排比编造,以相互迎合。因此我的同乡万处士斯同认为:“长子一旦作恶,连夜间本有的善性也都消失了。”这话大概也是有所激愤而说,并非过分的评论。从前宋文帝在居丧庐中生下逆子劭,讳忌而不宣布,直到即位三年后才举行相应礼仪。议论者认为这是反常。日商臣的残酷,本来出于邪恶之气所聚,虽然这话未必完全正确,但孝子的后代必有孝子,反过来由此推想,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又读明代晋江人黄相国的《国史唯疑》,书中说,明世宗在服康妃丧期间,太子生了儿子,世宗问辅臣:“按礼,臣下难道没有人进言吗?”有人根据《孝慈录》说这没有妨害。这说明以天子的尊贵,尚且知道这件事不合礼而有所疑虑,哪里像今天把它当作习以为常的事,安然无忌呢?这实际上是废除禁律的危害深入人心。近来看到邸报抄件,记载山西巡抚石公纠察属下将领纵欲而忘亲一案,已经奉到严旨,审讯治罪。四百年来内外弹劾之事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案件,却一下子予以举发并办理,由此可以看出天子以孝治国的盛大。能够使天下从耳聋眼瞎的状态中醒悟过来,而封疆大吏用来规范属下的做法,也不能说不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然而我还担心穷乡僻壤的百姓不能普遍知晓,不如重新取用旧律,向天下颁诏。按照旧律,在服丧期间生子的,一律免去所任官职一级;没有官职的,徒刑一年。如果尚未被发觉便自首,也可以免罪。必须自首以后才予以宽免,那么稍微知道自爱的人就会感到羞耻而不敢触犯,这才是敦厚风俗的首要事务。明太祖认为恢复旧律,恐怕会使人民谋生受损,这大概和丧乱之世禁止寡妇改嫁一样。谁能想到开国之君竟会说出这种话呢!○请考订承重服制议 《丧服小记》说:祖父去世后,成为祖母继承人的人,要服丧三年。郑康成说:祖父在世,那么服制就像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一样。古人对于父母的丧服,概括称为三年之丧;父亲在世时,只为母亲服杖期,并不是敢于独自薄待母亲,而是因为父亲为母亲服丧不过一年,如果子女的丧服不除,恐怕会伤害父亲的心,所以服制跟从父亲,而内心的哀悼仍按三年计算。父亲也要体察子女的心意,必待三年后才再娶。这样看来,子女不敢延长服丧期限,正是父亲不忍立即续娶的表现。周公礼制的意义精微,本来可以流传百世而不令人疑惑。历代改制以来,礼制取从厚重,已经成为不变的条文;但嫡孙承重,仍照《丧服小记》所说,这与一律划定的原则并不相合。有人认为,《孝慈录》的制定本来另有用意,并非真正看到了礼制当然如此,所以当时议礼的大臣也不再推广并阐明这一点。这说法果真如此吗?如果是这样,就是后人应当加以厘定的地方。至于康熙二十七年,吏部议定陕西蓝田县知县邓士英的祖母马氏病故,因为祖父尚在,不准他服丧守制,我却更加疑惑。因为居三年之丧和离职守制,是两回事。既然他是父亲的嫡子,即使因为祖父在世而受到压制,不能服三年之丧,也不可以不离职守制。那种成为后嗣的人,祖父在世时为祖母服丧,和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是相同的。古人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也只服一年,那么他也可以不离职吗?汉、晋人对旁系亲属服期服、功服的奔丧,尚且急速前往,甚至朋友也实行这种礼节;本朝又允许臣下为亲生父母、继母、随嫁母请假治丧,为什么对所后祖母的丧事反而不能这样呢?但我曾考察朱子说过:“祖父在世而父亲去世,祖母去世时,也要承重。”详细体会朱子的话,似乎也是因为当时不承重,才特意提出这一点。这样看来,因为不服三年之丧,就误认作不承重,进而废去离职守制的礼制,这种错误大概宋代已经有了,并非始于近世。杨次公为评事刘晖撰写墓志,称刘晖丧祖母时,虽然有几位叔父援引古义,主张嫡孙应当解官承重,认为这样敦厚;李敬子又以祖母丧事援引刘晖的事例请求,获得准许。范蜀公认为这是贤行,但当时反而有人责怪他,认为只应随众办理。由此看来,在朱子以前,即使祖父去世而为祖母服丧的人,大概也很少。臣子因夺情而不能服丧,必定有不得已的原因;如今借口祖父在世、不能服三年之丧,竟安然在职,这是自己夺去了自己的哀情。从古人制定礼制的本意说,重在实际,不只在形式。即使名义上服三年之丧,而实际并无哀情,又与礼有什么关系?然而从国家统一制度来说,似乎又不容许参差错杂。因此我认为,应当直接改定旧礼,不论祖父是否在世,都一律实行三年之丧。这件事此前儒者俞汝言已经论述过,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私见。○论重修蛟、蜃二池
蛟池与蜃池本二,或以蛟池卽蜃池,其说见《至正志》。予考蛟池址在佽飞祠中,蜃池址在报德观中,则合之者其说无稽。《宝庆志》云:「城中旣有双湖,又凿此池潴水备旱,而自元时巳为民居所湮,迄今未有问之者。」呜呼!古人建置之精,参乎造化。葢鄞惟西南之长春、望京二门受它山、大雷山之水而巳而江流不与河通,故其东面之阻江者,鄞江门有气喉焉,灵桥门有食喉焉,东渡门有水喉焉。水喉、气喉皆外通江潮,内泄湖水;食喉不纳潮而专放水,则江河之一茹一吐,其脉不隔,而城中之流泉倡导和畅。然而独遗于北,以其方位之为穷阴也。故江潮旣不引之入城,卽湖水之至此者亦甚微,乃又不能不资于水利,于是为此二池以潴之,是古人之深心也。说者不知,妄谓昔有蛟蜃来此为患,因以池鎭之,则妄矣。二池之址本甚巨,今幷祠观亦湫隘,而池无论矣。苟必实心以谋鄞城之水利,则东渡三喉诚为要务,而二池又岂可缓哉!
○重浚鄞三喉水道议
四明洞天,东七十峰之水趋于它山,其支流会于桃源,引流入城,潴为西南双湖。双湖之外,支流甚多,皆湖之所酾也。防旱泄潦,旁通市河。内有水喉、食喉、气喉三闸,以泄于江。禁民居屋,以塞。王元恭修《至正志》,力戒后人浚导必时,堤防必谨,启闭必如式,一邦之大利也。予考水喉闸在东渡门墙下,宋之都税务前也,以板为闸。潮长则与板平,市河之水充溢,则启闸以泄之江。食喉闸在灵桥门墙下,宋之市舶务前也,止用泄水,却不通潮。气喉闸在狮子桥东,古鄞江门墙下。吾乡城中之水,皆自山溪而其泄,则并入于江。葢当王长官未作堰以前,江流本直抵湖上。旣有堰,则旱必蓄,涝必泄,必使仍与江通,而后节宣得其宜。故城南之水,有行春、积渎、乌金三碶,以通江,而宋人又增风堋一碶。城西之水,则有保丰、石塘二碶,以通江。城中不能容碶,而为喉以达之,其所关系诚不浅也。况双湖之深无底,其水旣从西南二门而入,不能更从西南二门而出,久在湖中,则水性怫而不畅,故出滞宣幽,皆于喉是赖。然三喉特穴城为道,积久易淤,而居人见湖流甚深,以为虽无是喉,湖水亦自不竭,无所事于江流之吐纳,故自宋时巳累废。赖贤有司以修治之,四百年以来,鄞之河渠槪草率不讲,而三喉竟泯焉,仅存水喉尙有遗迹,荐绅学士亦不知其为水利之旧也。悲夫!蛟门李君陟兹,熟于形法家言,尝与予游城中曰:「是城之水道何不驯其性之甚也?」予叩之,则曰:「五台寺东宐有水道入江而竟无之,平桥之下宐有水道入江而亦无之。」予叹曰:「平桥者,食喉也;五台寺东者,气喉也。旧有之而今废耳。」陟兹乃晓然。嗟乎!西湖之水本碧,南湖之水本赤,今以三喉不通,碧者为积苔所秽,赤者遂为黄流,则夫居民之壅阏而不遂其生也,宐矣!然其址虽废,而城下故道尙存,可一举而复也。爰为议以待之。
○重浚古小溪港议
魏吉州曰:许家桥东,其地名童家港,其北有古沟,势与港接,今为沙塞,而污沥尙在。耆老以为古之小溪是也。直逼建岙,旧尝开浚,以引它山之水,或谓可以再浚(吉州名岘,由庐陵来侨居,着《它山水利备览》最为详善)吾由吉州之言推之,乃知周大悲碶之置,葢为它山之水故也。吾乡之田,城南资它山之水,城西资大雷之水,故它山之水南下者多,西下者少。其上流惟小溪由锡山下西行,与大雷之水会。当广德湖之存也,大雷山之水有所蓄,建岙之接溪流与否,不甚足轻重,然犹且为周大悲碶以引之,以防湖后之水之不给。今湖旣废为田,大雷山之水横穿四出,或由仲夏,或由戚浦,或由镜川,或由栎社,南向而会它山之水以入江。而废湖之徒乃谓它山之水足救湖田之旱,固属谬说。然使建岙不与小溪绝,则它山之水尙有十一之西下者,而盛修周大悲碶以潴之,虽未必徧及城西诸乡,要不为无补也。乃湖固塞而溪亦淤,则绝望矣。吾因是叹古人之于水利,有备无患,而后世之人之愦愦也。大雷山之水本不敌它山之水之盛,而又为四道所泄,则是溪之西行所关非浅。吾尝谓欲蓄大雷山之水,必于仲夏、戚浦、镜川、栎社为四堰,以阻其南;而欲引它山之水,必复古小溪使通建岙,以导其西,则庶乎补救之良策也。
○改高桥张俊庙议
高桥之捷,为南渡十三战功之首,又为四大捷之首。而饱掠遽去,使其君有馆头之行,其民被屠,尙可言功乎?故自明以来,皆言张俊之庙当毁,固也。但其时之有功吾乡而应祀者,则正不少。予谓当改张俊之庙以祀之,谨议如左。
译蛟池和蜃池本来是两个池子,有人认为蛟池就是蜃池,这种说法见于《至正志》。我考察蛟池的遗址在佽飞祠中,蜃池的遗址在报德观中,那么把二者说成一个池子的说法就没有根据。《宝庆志》说:“城中既有双湖,又开凿这个池子蓄水以备旱灾;但从元代起就已被民居淹没,直到今天还没有人过问。”唉!古人建设水利的精巧,几乎可以与造化相参。鄞地只有西南的长春、望京二门承受它山、大雷山的水,而江流又不与河流相通,因此东面阻隔江水的地方,鄞江门有气喉,灵桥门有食喉,东渡门有水喉。水喉、气喉都向外通江潮,向内排泄湖水;食喉不接纳潮水而专门排水。这样,江河的水一吞一吐,水脉不会阻隔,城中的水流也能相互引导、调和畅通。但北面独独没有设置,这是因为它的方位属于阴气闭塞之处。因此江潮既不能引入城中,湖水到这里的也很少,却又不能不依靠水利,于是修建这两个池子来蓄水,这正是古人的深远用心。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妄说从前有蛟、蜃来到这里作祟,所以用池子镇压它们,实在荒谬。两个池子的遗址本来很大,如今连祠堂、道观也都狭小了,池子更不用说了。如果真心谋划鄞城的水利,那么东渡三喉固然是重要事务,这两个池子又哪里可以缓办呢?○论重新疏浚鄞地三喉水道 四明洞天,东面七十峰的水流向它山,其支流在桃源汇合,引水流入城中,蓄积成西南双湖。双湖之外,支流很多,都是湖水分流出来的。它们既可防旱、泄涝,又与市河相通。城内有水喉、食喉、气喉三座水闸,把水泄入江中;禁止民居建屋,以免堵塞。王元恭编修《至正志》,竭力告诫后人:疏浚引导必须按时,堤防必须谨慎,闸门启闭必须合乎规式,这是全郡的大利。我考察水喉闸在东渡门城墙下,宋代都税务之前,用木板作闸。潮水上涨时与木板齐平,市河水充满,就打开闸门把水泄入江中。食喉闸在灵桥门城墙下,宋代市舶务之前,只用来排水,却不与潮水相通。气喉闸在狮子桥东面,即古代鄞江门城墙下。我们乡城中的水,都来自山间溪流;需要排泄时,便一同汇入江中。大概在王长官修筑堰坝以前,江流本来直达湖上。既有堰坝,旱时必须蓄水,涝时必须泄水,必须使它仍然与江相通,然后调节疏导才合宜。因此城南的水有行春、积渎、乌金三座碶,用来与江相通,宋人又增设风堋一碶。城西的水则有保丰、石塘二碶,用来与江相通。城中不能容纳碶,于是开凿水喉来通达江流,它所关系的确实不小。何况双湖深不见底,湖水既然从西南两门流入,就不能再从西南两门流出;长久停留在湖中,水性郁滞而不畅通,所以要排出滞水、疏通幽阻,都依赖水喉。然而三喉只是在城下开洞作水道,积久容易淤塞;居民见湖水很深,以为即使没有这些水喉,湖水也不会枯竭,不必依靠江流吞吐,所以从宋代起就屡次废弃。幸亏贤能的官吏加以修治。四百年以来,鄞地的河渠大都草率从事、无人讲求,三喉终于湮没,只剩水喉还略有遗迹,士绅学士也不知道它是古代水利的遗制。可悲啊!蛟门李陟兹熟悉形法家的说法,曾与我在城中游览时说:“这座城的水道为什么不调顺水性,竟然如此不驯呢?”我追问原因,他说:“五台寺东面本应有水道通入江中,却竟然没有;平桥下面本应有水道通入江中,也没有。”我叹道:“平桥下面的,就是食喉;五台寺东面的,就是气喉。原来有过,如今废弃了。”陟兹才恍然明白。唉!西湖的水本来是碧色,南湖的水本来是赤色,如今因为三喉不通,碧水被积苔污染,赤水也变成了黄浊的流水;那么居民受到堵塞阻滞,不能顺利维持生计,也就不足为怪了!然而遗址虽然废弃,城下的旧水道还在,一次疏浚就可以恢复。因此写下这篇议论等待实行。○论重新疏浚古小溪港 魏吉州说:许家桥东面,地名童家港;它北面有一条古沟,地势与港相接,如今被沙土堵塞,但污水的痕迹还在。老人们认为这就是古代的小溪。它直逼建岙,从前曾经开挖疏浚,用来引导它山的水;有人说可以再次疏浚。(吉州名岘,来自庐陵,侨居此地,所著《它山水利备览》最为详尽完善。)我从吉州的话推究,才知道周大悲碶的设置,大概正是为了它山的水。我们乡的田地,城南依靠它山的水,城西依靠大雷山的水,所以它山向南流的水多,向西流的水少。它的上游只有小溪从锡山下向西流,与大雷山的水汇合。广德湖还存在时,大雷山的水有所蓄积,建岙是否与溪流相接,关系并不太大;然而仍然修建周大悲碶来引水,以防广德湖废弃后水源不足。如今广德湖已经废弃成为田地,大雷山的水横向分流四处,有的经过仲夏,有的经过戚浦,有的经过镜川,有的经过栎社,向南流去,与它山的水汇合后注入江中。而废湖一带的人却说它山的水足以救济湖田的旱灾,这本来就是荒谬的说法。但假如建岙没有与小溪断绝,那么它山的水仍有十分之一向西流;大力修复周大悲碶来蓄水,即使未必能遍及城西各乡,终究也不是毫无补益。如今湖固然已经堵塞,小溪也淤塞了,那就彻底没有希望了。我因此感叹,古人治理水利,总是有备无患;后世的人却昏昧糊涂。大雷山的水本来就比不上它山水势盛大,又被四条水道泄去,那么这条溪向西流所关系的事情就很重大。我曾说,若想蓄积大雷山的水,必须在仲夏、戚浦、镜川、栎社修筑四道堰,阻挡它向南流;若想引导它山的水,必须恢复古小溪,使它与建岙相通,引水向西流,这大概才是补救的好办法。○论改建高桥张俊庙 高桥之战的胜利,是南渡十三战功劳之首,也是四大捷之首。但张俊大肆抢掠后匆忙离去,使他的君主有馆头之行,百姓又遭屠杀,还可以说是功劳吗?所以自明代以来,都说张俊的庙应当毁掉,这是当然的。不过,当时在我乡有功而应当祭祀的人,正有不少。我认为应当改建张俊庙,用来祭祀他们,谨将意见列举如下。
张俊之自越州至也,宿卫尽登舟。俊欲扈行,就上乞舟,上赐手书,勉以捍寇成功,当予王爵。葢俊之意本在走,而上欲其留,俊犹狐疑。有隐士刘相如,不知何所人也,故大侠以忠义力劝之,且为画策。俊始揭榜通衢,下令迎敌。于是有高桥之捷,深宁先生以为相如之功,不在三老董公之下。其后俊之不终而去,夫岂相如之意?殆必力争之而不能得,故遂匿影不复见。当祀刘隐君第一。
初,卫士畏航海,欲作乱,宰相吕颐浩几为所害。使其事裂,则吾乡先受其祸。其扈从定乱者,皆辛统制兄弟也。当祀辛统制企宗、永宗第二。
金人分军犯奉化,李佾董之,邵任戬皆奉化之义侠也。集乡兵一千余人于泉口,三战金人,不能入而退。于是奉化独完。军费万余缗,皆佾任之事。定口不言功。至蔡文懿公幼学,始得其事于佾孙元白,上言于朝,赠三人官,并修武郞,宐祀李、董、任三公第三。
癸卯之战,杨沂中、赵密、田师中、李质皆有功。巳而皆随俊走。是日力鬬而死者,裨将党用、邱横也。当祀党、邱二将军第四。
张俊旣走,金人直下定海,将犯昌国,御舟相隔仅一宿耳。提领海舶张公裕击破之于碕头,金人始返。使无公裕当其锋,益重国耻,而事且有不可知。是尢功之大者,当祀张提领第五。
时慈溪令林叔豹不受命,方集乡兵击贼。金人惧,以降人蒋安义为知州而去。叔豹引军入州,杖杀安义,尽戮金人之居开元寺者。安义本剡人,覊贯明州,成进士,降金,尽籍明之大戸以献,遂致屠城。叔豹之杀之,最为吐气。当祀林令君第六。
车驾还,明张刺史汝舟应奉简俭,粗完而巳。及行,以汝舟为中书门下省检发公事官。先是,台守晁汝为储{米寺}丰备,大扰民。上特迁汝舟一官,襃其简俭,以媿汝为。呜呼,刘洪道更何如哉!当祀张刺史第七。
右数公者,其可谓有功矣,而不祀,乃祀张俊,非所谓苍黄舛缪者欤?他如李显忠、郑世忠、潘迪、杜恺、张鳞,相传皆以扈从死者,其有庙也,虽非张俊比,然数公反不得祀,非吾乡之阙欤?请质之乡论,以为何如。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鄞全祖望绍衣
考
○毛诗初列学官考
予友仁和杭君堇浦尝问予曰:「毛诗据前汉儒林传,则平帝时尝置博士,而后汉无有。其后究以何年定列学官?」予未有以对也。岁在丙辰,堇浦以所著《石经考异》示予,且索予向来文字尝语及诸经刋石本末者,以助疏证。予以十余科答之,其中辨七经、六经、五经之目,谓中郞写经未及诗而止,而《隋书》《五代史志》有一字石经鲁诗、毛诗二种,当系黄初时邯郸淳所补。堇浦深以为然。予因谓曰:「是卽毛诗列学官之年也。何以知之?汉肃宗于十四博士之外,又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传》,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郞、给事近署,所以罔罗遗佚,博存众家。则是时习毛诗者尚少也。其后谢曼卿、卫宏、郑众、贾逵、马融相继而出,康成笺之,而毛学盛行矣。毛诗虽盛,而终汉之世未列于学,则固不得预于刋石之列也。今邯郸所补石经之目有毛诗,则是时巳列于学矣。卽如中郞所写《春秋》,祗公羊,以左、谷二家未立也。公羊无正经,故邯郸又取左传中经文写以补之,唐志所称《左传》经者也。然专取经而不及传,则以是时左氏尚未立也。观于《左传》,则毛诗之立又无疑矣。且汉时虽齐鲁韩三诗并行,史称惟鲁最为近之,故邯郸诗石一为鲁诗,一为毛诗,而附齐韩之说于鲁诗下,则正以毛诗之新立也。」堇浦曰:「是则然巳。然陈寿《魏纪》黄初五年谷梁置博士,大书之,岂有毛诗列于学官而不书者?隋志所书,焉知非裴頠所立?」曰:「陈寿之书甚简,固不能保无脱落。若裴頠所书,亭林以为虽有是举,而实则未就。且齐诗亡于魏,鲁诗亡于西晋,则裴頠所立必无二家。今鲁毛二碑并立,鲁诗之下又附齐说,不谓之魏立不可也。石碑立于魏,则其列学官亦在魏矣。况裴頠石经并无传,则亦莫知其为何体也。」堇浦曰:「然则曷书之作?毛诗初列学官考。」
○周礼正岁正月考
译张俊从越州到达时,宿卫部队都已登船。张俊想要护送皇帝同行,便向皇上请求船只;皇上赐给他亲笔信,勉励他抵御敌寇、建立功勋,并答应封他为王爵。大概张俊本意在于逃走,而皇上想让他留下,张俊仍然狐疑不决。有一位隐士刘相如,不知是哪里人,原本是大侠,竭力以忠义劝说张俊,并且替他谋划。张俊这才在大街上张榜,下令迎击敌人。于是取得高桥之捷,深宁先生认为,这是刘相如的功劳,不在三老董公之下。后来张俊没有坚持到底而离去,难道是刘相如的意思吗?大概一定是刘相如极力争辩却不能成功,所以就隐藏踪迹,不再出现。应当把刘隐君列为第一位祭祀者。起初,卫士害怕航海,想要作乱,宰相吕颐浩几乎被他们杀害。假如这件事一旦爆发,我乡将首先遭受灾祸。那些护送皇帝、平定叛乱的人,都是辛统制兄弟。应当把辛统制企宗、永宗列为第二位祭祀者。金人分兵侵犯奉化,由李佾统领;邵任戬也是奉化的义侠。他们聚集乡兵一千多人于泉口,三次与金人交战,使金人不能进入而退走,于是奉化独得保全。军费一万多缗,都是李佾、邵任戬承担的事情。定口却不谈自己的功劳。到蔡文懿公幼学时,才从李佾的孙子元白那里得知这件事,向朝廷上奏,赠给三人官职,并授修武郎。应当把李、董、任三位公列为第三位祭祀者。癸卯之战中,杨沂中、赵密、田师中、李质都有功劳。后来他们都跟随张俊逃走了。当天奋力战斗而死的,是裨将党用、邱横。应当把党、邱二位将军列为第四位祭祀者。张俊逃走后,金人直下定海,将要侵犯昌国;皇帝的船只与他们相隔不过一夜的路程。提领海舶张公裕在碕头击败他们,金人才开始退走。假如没有张公裕抵挡其锋芒,国耻就会更加严重,事态也将不可预料。他的功劳尤其重大,应当把张提领列为第五位祭祀者。当时慈溪县令林叔豹不接受命令,正在聚集乡兵攻打贼人。金人害怕了,任命降人蒋安义为知州后离去。林叔豹带兵进入州城,杖杀蒋安义,把住在开元寺里的金人全部杀掉。蒋安义本是剡县人,寄籍明州,考中进士后投降金人,把明州的大户全部登记献给金人,终于导致屠城。林叔豹杀掉他,最能使人扬眉吐气。应当把林县令列为第六位祭祀者。皇帝回銮时,明州刺史张汝舟奉行简省节俭,只粗略地完成了供奉而已。皇帝出发后,任命张汝舟为中书门下省检发公事官。此前,台州太守晁汝为储备粮食,准备丰足,严重扰害百姓。皇上特意把张汝舟升官一级,褒奖他的简省节俭,以此使晁汝为惭愧。唉,刘洪道又怎么样呢!应当把张刺史列为第七位祭祀者。以上几位公,可以说都有功劳,却不祭祀他们,反而祭祀张俊,这难道不是所谓仓促荒谬、错乱失当吗?其他如李显忠、郑世忠、潘迪、杜恺、张鳞,传说都因护送皇帝而死,他们有庙可祭;虽然比不上张俊,但这几位功臣反而不得祭祀,难道不是我乡的缺失吗?请拿这些意见询问乡里舆论,看大家认为如何。《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 鄞人全祖望绍衣 考 ○考毛诗最初列入学官的时间 我的朋友仁和人杭君堇浦曾问我:“据《前汉书·儒林传》,毛诗在平帝时曾设置博士,但后汉却没有。后来究竟是哪一年正式列入学官?”我无法回答。丙辰年,堇浦把他所著《石经考异》给我看,又索取我过去谈到诸经刻石始末的文章,用来帮助疏证。我用十多条意见作答,其中辨析七经、六经、五经的名目,认为中郎所书的经书还没有写到《诗》就停止了;而《隋书》《五代史志》记载有一字石经中的鲁诗、毛诗两种,应当是黄初年间邯郸淳补写的。堇浦深以为然。于是我对他说:“这就是毛诗列入学官的年份。怎么知道呢?汉肃宗在十四博士之外,又下诏让高才生学习古文《尚书》《毛诗》《谷梁》《左传》。虽然没有正式设置学官,但都擢升高等,任为讲郎、给事近署,这是为了搜罗遗失的学说,广泛保存各家传本。由此可知,当时学习毛诗的人还很少。后来谢曼卿、卫宏、郑众、贾逵、马融相继出现,康成又为它作笺注,毛学才盛行起来。毛诗虽然盛行,但终汉一代仍未列入学官,因此本来不能列入刻石的经书之中。如今邯郸淳补写的石经名目中有毛诗,这说明当时它已经列入学官了。比如中郎所写的《春秋》,只有公羊传,因为左氏、谷梁两家尚未立于学官。公羊传没有经文正本,所以邯郸淳又取《左传》中的经文来补写,这就是唐代志书所称的《左传》经文。然而只取经文而没有传文,是因为当时左氏还没有正式立学。由《左传》来看,毛诗立于学官也就没有疑问了。而且汉代虽然齐、鲁、韩三家诗并行,史书却说只有鲁诗最为接近古义,所以邯郸淳刻诗经时,一碑是鲁诗,一碑是毛诗,把齐、韩两家的说法附在鲁诗之下,正是因为毛诗新近才立为学官。”堇浦说:“这样说确实有道理。但陈寿《魏纪》记载黄初五年设置谷梁博士,把这件事大书特书,难道毛诗列入学官却不记载吗?《隋志》所记,怎么知道不是裴頠所立?”我说:“陈寿的史书写得很简略,本来不能保证没有脱漏。若说是裴頠所刻所记,顾亭林认为虽有这项举措,实际上却没有完成。而且齐诗在魏时亡佚,鲁诗在西晋时亡佚,那么裴頠所立必定不会有这两家。如今鲁、毛二碑并立,鲁诗碑下又附有齐诗的说法,不能不认为是魏代所立。” 石碑既然立于魏代,那么毛诗列入学官也在魏代。何况裴頠的石经没有传文,也就没人知道它究竟属于哪一种体例。”堇浦说:“那么为什么不把这篇文章题作《毛诗初列学官考》呢?” ○考《周礼》中的“正岁”“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