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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十二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一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7–302 段

都督张公讳廷绶字云衢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都督少时喜读兵法时天下多事益思以功名自见又善挽强弓舞大刀兼喜壬遯之术故其补诸生也在武学中钱思介公起兵以骁勇署总统会于越中方议所立闻台州已有监国遣都督迎奉从之江上时台州之起兵者陈公函辉及义兵诸营分汛江上而陈公以会推留中调度其兵莫属陈公访于钱公曰麾下有将材乎钱公曰前日以迎奉来者其人可使也陈公奏授都督佥事统所部还鎭台之海门江上诸营束手不思有所经画但争分地争分饷日无宁晷海门稍远得不预然台军遥受陈公节度而都督为钱公将幸两家皆忠悃无嫌忌都督时时以余饷饟钱军或曰幸无若田弘正之结怨于鎭人也而都督未尝有所强取于军故陈公闻而弥善之浙东八府方氏之军最横王氏次之两家老营一在严陵一在宁波居民为之罢困其以客军驻台者为谷文元宗室尝淁李础暴横颇学两家而竭力支拄笼络使不至大逞者都督之力为多巳而闽中大将李公唐禧至监国以其宿将使共治军于台唐禧故金山卫官起兵不克入闽由闽入浙都督让之凡署衔列座必使居巳上而唐禧自以客将每事皆咨都督而行两人和衷共济日练兵以输江上大兵入台唐禧谓都督曰公当俟陈公消息然兵巳逼不如偕我早死徒杀士卒无为也都督曰诺各道其麾下袍笏兀坐营门大兵过都督营谕降不屈杀之唐禧亦被杀而都督眷属之从军者皆死无一存呜呼乙酉而后吾浙东诸公葢亦厓山三丞相之流如都督者则蘓刘义一辈人物也先曾王父兄弟在江上尝为方国安部将所恨几致不测都督救之得免故先赠公尝欲为都督作传而未就也高兵部雪交亭集》载其名,未详其事。今已百年,杞宋之文献日不足征,而都督家门巳绝,莫可捜索,恐遂无知者。聊据所闻以述之,使因国之史有参考焉。谨状。

○明兵科都给事中前知慈溪县江都王公事畧。

王公讳玉藻,字螺山,南直隶扬州府江都县人也。司勋郞纳谏之子,崇祯癸未进士。释褐知浙之慈溪县事。子良和平,民不扰而事集,未期年,北都亡,殉难。翰林检讨汪公伟,前慈令也。公帅官吏士民哭临毕(哭临谓哭崇祯也)为位哭之三日。已而故少詹项煜以从逆亡命,来慈之冯公元飂与公皆出其门。冯氏匿之夹田桥之别业,公虽致之饩,顾甚非及慈之义民,不容扑而淹之桥下,公不问。明人最重闱谊,或以公为过。公曰:“吾不能为向雄之待锺会哉,顾惧负前日大临一哭耳。夫君臣之与师友,果孰重?”闻者耸然。乙酉夏,大江以南尽附浙中,百城守令或弃官去,否则降,而公与沈公宸荃起兵,晋御史仍知县事。公募义勇,请赴江上自効,乃解县事以兵科都给事中往军前。公任事迈往,壮气勃勃,而江上诸帅恶之,先不予以饷。公曰:“是将剚刃于我也。”乃力请还朝。其在垣中,雅持正议,又不为诸臣所喜,乃力求罢。庄太常元辰留之。丙戌夏,浙东再破,公黄冠行遯于剡溪,不肯归。久而资粮俱尽,慈民及浙东之义士时时周之。妻收遗秉,子拾堕樵,不以为苦。壮心至老不衰,毎临流读所作诗,激厉慷慨,仰天起舞。庚寅,先大父尝访之,相与语岛上事。公曰:“今日当犹在靖康、建炎之际耳,君以祥兴拟之下矣。”葢其崛强如此。辛卯以后始归故乡,卒以穷死。呜呼!明末吾郷多贤吏,而其后以死报国者九人:前宁波府推官则仪部黄公端伯,驾部林公之蕃;知鄞县则尚书沈公犹龙,侍郞张公伯鲸,御史王公章;知慈溪县则巡道陈公璸,检讨汪公伟;知奉化县则给事胡公梦泰。其以乙酉受鄞县之命,不久卽去,卒死国者,驾部王公之栻(卽王公章子)而公以首阳之节参之,其耿耿之心,未尝于诸公有媿也。乃文献沦胥,问之扬人,无知公者。问之宁人亦无知公者,悲夫!前此宁之父老,其于王、汪二公,葢尝为之祀,今亦废矣。予思于宁之湖上筑祠,合祀黄公以下,而以公终焉,是亦扶忠义以勖长吏之一助也。乃序公之事而表之。

○李杲堂先生轶事状

译都督张公名廷绶,字云衢,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曾祖、祖父、父亲姓名不详。都督年轻时喜欢读兵法,当时天下多事,更加想以功名显露自己;又善于拉开强弓、挥舞大刀,同时喜欢壬遁之术。因此他补为诸生时,身在武学之中。钱思介公起兵,因他勇猛,任命他为总统,率军在越中会合。当时正在商议拥立的人选,听说台州已经有了监国,便派都督前去迎接奉迎,他便跟随监国来到江上。当时台州起兵的陈公函辉以及各支义军分别驻守江上,陈公因众人推举留在中枢调度,而他的军队没有人统领。陈公向钱公询问:“您的部下有将才吗?”钱公说:“前些日子来迎接奉迎的那个人,可以任用。”陈公上奏授予都督都督佥事,统率所属部队返回台州海门镇守。江上的各营束手无策,不想谋划事情,只争夺地盘和军饷,每天不得安宁。海门稍远,都督得以不参与其中;但台州军队遥受陈公节制,而都督又是钱公的将领,幸而两家都忠诚坦荡,没有猜忌。都督常常拿剩余的粮饷供给钱公的军队。有人说:“幸好不要像田弘正那样,因结怨于镇军而招祸。”都督从未向军队强行索取什么,因此陈公听说后更加善待他。浙东八府中,方氏的军队最为蛮横,王氏次之;两家的老营一处在严陵,一处在宁波,百姓因此疲困不堪。驻扎在台州的客军,首领是宗室谷文元,曾经接连遭受李础的暴横,也颇有仿效方、王两家的趋势;而竭力支撑、笼络他们,使其不至于大肆横行的,都督出力最多。不久,闽中的大将李公唐禧来到这里,监国因为他是宿将,便让他与都督共同治理台州军队。唐禧原是金山卫的官员,起兵失败后不能进入福建,后来从福建进入浙江。都督对他很谦让,凡是署名、列座,都一定让他在自己之上;唐禧自认为是客将,每件事都先向都督请示后再办。两人同心协力,每天练兵,以供江上大军使用。大军进入台州时,唐禧对都督说:“您应当等待陈公的消息,但敌兵已经逼近,与其和我一起早死,白白杀伤士卒而无所作为,不如这样做。”都督说:“好。”两人各自带领部下,穿着袍笏,端坐在营门。大军经过都督营地,劝他投降,他不屈服,便将他杀死。唐禧也被杀,而都督家属中随军的人也全部死去,无一幸存。唉!乙酉以后,我浙东诸公大概也是厓山三丞相一类的人物;像都督这样的,正是蘇刘义一辈的人物。先曾王父兄弟在江上时,曾是方国安的部将,因被方国安憎恨,几乎遭遇不测;都督救了他们,使他们得以幸免。因此先赠公曾经想为都督作传,但没有完成。高兵部雪 《交亭集》记载了他的姓名,但没有详细说明他的事迹。如今已经过去一百年,杞、宋两地的文献日益不足以考察,而都督家族也已经绝嗣,无从搜寻资料,恐怕最终会无人知道他。姑且根据所听闻的事情记述下来,使它可以作为国史的参考。谨作此状。○明兵科都给事中、前任慈溪县令江都王公事略 王公名玉藻,字螺山,是南直隶扬州府江都县人。司勋郎纳谏的儿子,崇祯癸未年进士。脱去布衣入仕后,任浙江慈溪县知县。为人善良和平,使百姓不受骚扰而政事能够办成;任职不到一年,北都灭亡,他殉难而死。翰林检讨汪公伟,是他以前的慈溪县令。王公率领官吏、士民哭临完毕(“哭临”就是哭悼崇祯帝),设位哭了三天。不久,原少詹项煜因跟随叛逆而逃亡,来到慈溪;慈溪的冯公元飂和王公都是他的门生。冯氏把项煜藏在夹田桥的别业中,王公虽然送去粮食,却认为这件事非常对不起慈溪的义民;百姓不允许把项煜捉住沉入桥下,王公也没有追究。明代人最看重师门情谊,有人认为王公做得不对。王公说:“难道我不能像向雄那样对待钟会吗?只是害怕辜负前一天举行大临哭祭时所发的誓言罢了。君臣关系和师友关系,究竟哪一种更重要?”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乙酉年夏天,长江以南全都归附浙中,百城守令有的弃官离去,否则就投降;王公和沈公宸荃起兵,晋升为御史,仍兼任县令。王公招募义勇,请求到江上效力,于是解除县令职务,以兵科都给事中的身份前往军前。王公办事勇往直前,壮志勃发,但江上诸帅厌恶他,起初连军饷也不给。王公说:“这是要把刀刺向我啊。”于是竭力请求回朝。他在都察院任职时,一向坚持正直的议论,又不被群臣喜欢,便竭力请求罢职。庄太常元辰挽留他。丙戌年夏天,浙东再次失守,王公戴着道士头巾隐居在剡溪,不肯回来。时间久了,粮食和物资都用尽,慈溪百姓及浙东义士时时接济他。妻子收拾遗落的稻束,儿子拾取掉落的柴薪,却不以为苦。他的壮志直到老年也没有衰退,每当面对流水诵读自己所作的诗,便激昂慷慨,仰天起舞。庚寅年,先祖父曾去拜访他,两人谈到海岛上的事情。王公说:“今天的情势应当还处在靖康、建炎年间,只是君所说的祥兴年间还在其后。”他的倔强刚烈就是如此。辛卯年以后他才回到故乡,最终因贫困而死。唉!明末我乡有许多贤能的官吏,后来以死报国的有九人:前宁波府推官是仪部黄公端伯、驾部林公之蕃;鄞县知县是尚书沈公犹龙、侍郎张公伯鲸、御史王公章;慈溪县知县是巡道陈公璸、检讨汪公伟;奉化县知县是给事胡公梦泰。还有一位在乙酉年接受鄞县任命,不久便离任,最终为国而死的人,是驾部王公之栻(就是王公章的儿子);而王公以首阳山伯夷、叔齐那样的节操与他们并列,他光明正大的忠心,从未在诸公面前感到惭愧。后来文献沦亡殆尽,向扬州人询问,没有人知道王公;向宁波人询问,也没有人知道王公,真令人悲哀!在此以前,宁波的父老对于王、汪二公,曾经为他们祭祀,如今也废止了。我想在宁波湖上修建祠堂,把黄公以下的人合在一起祭祀,并以王公作为最后一位;这也是扶助忠义、勉励地方长官的一点帮助。于是写下王公的事迹,为他表彰。○李杲堂先生轶事状

棃洲黄公所作《杲堂先生墓志》,于其大节卓行畧有表见,而事不备。去今七十年,知者鲜矣。先生仲孙世法,以为未慊。予少得之先大父赠公所述者,葢稍足具十之三四,乃诠次而复之。先生以戊子正月预于五君子之祸,甫得脱,而尊人仪部公之丧自杭归,殡毕。是年七月再下府狱,葢夫已氏余患未巳也。闻者以为必死,而先生在囚中,其所居卽华公嘿农、杨公楚石故地方,作招魂之词以酹之。已而终得不死。自先生蒙难后,蓬藋满三径,又时时善病,或疑其壮心已尽,不知其逐日焦原,左执太行之獶,右搏雕虎,葢如故也,而不大声色以泯其相。庚寅冯侍郎跻仲之难,其监军为姚江黄宗炎,刑有日矣。时倾家救之者为冯公子道济,奔走其闲者为董农部次公天鉴,卒成其事者为万农部履安,而先生之力亚于道济,遂出之剑铓之中。癸巳黄冈万佥事允康来吾乡,及别去,先生饯之,座客为佥事筮易得暌之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皆大駴。先生因固请佥事,且濳身甬上,佥事不可,行至吴中,杨昆之变作,先生终身痛之。甲辰南屏之难,大帅搜得其所与中土荐绅往还笔札,欲按籍杀之,先生以奇计使中止,其所保护尢多,其余葢不能以毕传。尝有客以故宫什器求售者,先生一见其题识,流涕汍澜不能自胜,其人亦泫然而去。燕人梁职方公狄尝曰:「邺嗣将无使勾甬一片地尽化为碧血苍磷,大是可畏。」康熙戊午浙之大吏皆欲以先生应词科之荐,以死力辞。巳而万征君季野亦有史馆之招,先生送之,叹曰:「嗟乎!郑次都能招郅君章,同隐戈阳山中,不能禁其喟然而别,从此出处之事且有操之者。」征君以是终不受馆职。幕府以重币乞先生课其子为诗,谢遣之。以予窃窥先生之才甚长,故能侧身忧患之中,九死不死,其所以不死者葢欲留身有待而卒不克故其诗曰「采薇硁硁是为末节臣靡犹在复兴夏室」是则先生之志也所图莫遂故垂死而喟然以不得从五君子为恨是非先生之志也然则此九死不死者已足扶九鼎之一丝矣尝谓先生一身流离国难则宋之谢翶郑思肖委蛇家祸则晋之王裒唐之甄逢周旋思义之闲则汉之云敞闾子直前此先生遗文未敢尽出或有弗能知其详者今世法旣悉表而出之读其书得其行矣先生私淑蕺山之学于棃洲私淑漳浦之学于大涤山人何羲兆吕汉{常心}顾终身未尝开讲然其忠孝自持则所谓眞学者其人也

○钱蛰庵征君述

六世祖奂,进士,以侍郞管江西布政司使。

五世祖瓒,进士,广西按察司副使。

祖若赓进士江西临江府知府

父敬忠进士直隶宁国府知府

本贯浙江宁波府鄞县芍药沚人。

译梨洲黄公所作《杲堂先生墓志》,对于他重大的气节和卓越的品行略有表彰,但事迹记载并不完备。距今已经七十年,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很少了。先生的孙子世法认为很不满意。我年轻时从先大父赠公所述的材料中得到一些,约略足以补足十分之三四,于是重新编次,补写此文。先生在戊子年正月参与五君子之祸,刚刚脱身,尊父仪部公的灵柩便从杭州运回,安葬完毕。这年七月又被捕入府狱,大概是夫已氏留下的祸患还没有结束。听到的人认为他必死无疑;先生在狱中,而他所住的地方正是华公嘿农、杨公楚石过去居住的地方,于是作招魂词来祭奠他们。不久终于没有死成。先生遭难以后,三条小路长满蓬蒿,而且又时常生病,有人以为他的壮志已经消尽,却不知道他每天仍在焦原上奋战:左手牵着太行山的猱,右手搏击雕虎,大概和从前一样,只是不大声张扬,不显露自己的气势。庚寅年冯侍郎跻仲遭难,他的监军是姚江黄宗炎,刑期已经确定。当时倾尽家产营救他的,是冯公之子道济;在其中奔走的,是董农部次公天鉴;最终成就此事的,是万农部履安,而先生出力仅次于道济,于是把他从刀剑锋刃之间救了出来。癸巳年,黄冈万佥事允康来到我乡,临别时先生为他饯行。座中客人为佥事占筮《易经》,得到睽卦第三爻,卦辞有车子被拖拽、牛被牵制、人将受劓刑之象,众人都大为惊骇。先生因此坚决挽留佥事,并请他暂时藏身甬上;佥事不肯,走到吴中时,杨昆之变发生,先生终身为此痛惜。甲辰年南屏之难时,大帅搜得他与中原荐绅往来的书信,想按名册杀人;先生用奇计使此事中止,他所保护的人尤其多,其余事情大概无法全部记载。曾有客人拿故宫器物来求售,先生一看到器物上的题识,便泪流不止,不能自抑,那人也含泪离开。燕人梁职方公狄曾说:“邺嗣将来恐怕会使勾甬这一片土地全都化为碧血苍磷,这实在令人畏惧。”康熙戊午年,浙江的高级官员都想推荐先生参加词科考试,先生以死力辞。后来万征君季野也受到史馆征召,先生为他送行,叹息说:“唉!郑次都能够招请郅君章,与他一同隐居在戈阳山中,却不能阻止他长叹着告别;从此以后,出仕和退隐的事情将要有人来操纵了。”征君因此最终没有接受史馆职务。幕府用厚礼请先生教他的儿子作诗,先生谢绝并送走了来人。我私下观察先生的才华非常卓异,所以他能够置身忧患之中,九死而不死;他之所以没有死,大概是想留下自身等待时机,最终却未能实现。因此他的诗说:“采薇而食、坚守小节,不过是末等的臣子;我还活着,仍要复兴夏室。”这就是先生的志向。他所谋划的事情没有一件成功,所以临死时叹息自己不能跟随五君子而死;这并不是先生原本的志向。既然如此,那么这九死不死的一生,也已经足以扶持九鼎中的一根丝了。我曾说,先生一身流离于国难之中,像宋代的谢翱、郑思肖;曲折地承受家祸,像晋代的王裒、唐代的甄逢;在周旋于义理之间,则像汉代的云敞、闾子直。此前先生遗留下来的文章,我不敢全部刊出,其中或许有不能详知的地方;如今世法已经全部表彰刊行,读他的书,也就能了解他的行为了。先生在梨洲那里私下承受蕺山之学,在大涤山人何羲兆、吕汉常那里私下承受漳浦之学,始终没有公开讲学;然而他以忠孝自持,正是所谓真正有学问的人。○钱蛰庵征君传述 六世祖奂,进士,任侍郎,掌管江西布政司使。五世祖瓒,进士,任广西按察司副使。祖父若赓,进士,任江西临江府知府。父亲敬忠,进士,任直隶宁国府知府。祖籍是浙江宁波府鄞县芍药沚人。

公讳光绣,字圣月,晩号蛰庵。钱氏世有名德,详见《明史》及诸前辈集中碑志,不具述。先生少负异才,随侍其父侨居硖石,因尽交浙西诸名士。已而随侍游吴中、宛中、南中,因尽交江左诸名士。是时社会方殷,四方豪杰俱游江浙闲,因尽交天下诸名士。先生年甫及冠也,而宿老俱重之。硖中则有澹鸣社、萍社、彝社;吴中有遥通社;杭之湖上有介社;海昌有观社;禾中有广敬社;语溪有澄社;龙山有经社。先生皆预焉。又雅好释氏,故其讲学则师漳浦,谈禅则师木叔,海岸论文则师牧斋。友朋所严事者:夏瑗公、杨维斗、姜如农、陈卧子、林茂之、薛更生;所契好者:陈玄倩、陆鲲庭、翁坦人、黄九烟、万允康、祝月隐、徐闇公、麻孟璇、沈景山、耕岩、吴次尾、沈昆铜、沈君牧、顾子方、顾星源、孙克咸、钱开少、张沁水、李叔则、陈定生、阎古古、查方舟、巢端明、金道隐、张仁庵、徐兰生、谈仲木、徐元叹、余澹心、周子佩、方尔止、陆冰修。皆魁杰不羣之选。方外则参礼密云、雪峤,葢其师友之梗槩也。先生本用世才,宁国分符出守,不甚谙吏事,簿书山积,一出先生之手,老胥无所用其奸。硖中土豪、吴中彦凶暴绝伦,先生广为布置,卒令有司擒而戮之。常劝漳浦以为太刚,不如用晦以参之。漳浦感其言,赠以《法庐》二铭,《法庐》先生硖中斋名也。流寇逼京师,上书南枢史公,请急引兵勤王,以救京师之困,而先以飞骑追还漕艘,弗赍盗粮。史公答以具晓忠怀,卽图进发。赧王称制,先生累言于当道,深以立马量江为忧。玄倩方按河南,乃檄先生知舞阳,以亲老辞之,而力经营。周仲驭于狱中俄而南都又破,从兄忠介公方举兵江上,先生居硖中,隔一水耳,亦不赴硖中举兵以应吴中,先生亦不预。葢先生虽为故国抱杞人之忧,而逆知时事之难以犯手,故置身局外,卒无不如其所料者。丙戌以后,颓然自放,生平师友,大半死剑铓所之,有山阳之痛,不堪回首,遂以佞佛之癖,决波倒澜,俨然宗门人物矣。其别署曰寒灰道人。先生居吴中久,因习吴中况味,谈谐四出,必有名理,一茗一粥,非其手制,无可意者,故不轻过人。食虽皈依释氏,而旦旦啖鼋羹,作牛心炙,飮醇酒不置,以是知先生之逃儒入墨,固其宿根所近,然亦半触于时之所激,故未尝不呈露本色。棃洲黄氏申明蕺山之学,先生与谈儒释异同,两不相下,归而为诸子作复性之会,泛滥西竺,娓娓不倦。然其与浮屠法幢论素位,以为必如蘓武、洪皓方为素乎夷狄而行,并非随波逐流之谓,此则儒门之伟论也。先生于出处之际最严,沈宫坊延嘉被荐,先生贻之书曰:「闻之梵语修罗,毎膳必尝千种兼珍,末后一口化为青泥,玉堂淸梦,非复昔日兼珍青泥滋味,恐所不免,吾兄其愼之。」宫坊故不肯出山,得先生书谢,为益友。葛学士世振被荐得辞,先生踵门以诗贺之。招抚严我公招先生,时忠介家方被籍,先生欲纾钱氏家难,往见之,及欲授以赞画,固辞得免。又有荐修玉牒者,亦拒之。几社云闲,宋征舆故人也,以中书舍人随大将军宜尔德幕,欲与先生一见,托疾不往。昆山朱应鲲亦故人也,及宰上虞,颇鱼肉故国遗民,先生面斥之。或为新通守树碑,列先生名,亟往削去之。忠介之殉也,诸弟远出未归,先生修其祭祀祝版之词,凄怆感动行路。又访其弟妇鲍安人之为尼于吴者,毎岁三月十九日祭王忠烈公父子于天封塔寺,九月初七祭张尚书于城西。从兄江宁推官肃凯与先生始睦终疏,及其罹刑,惧家门不保,以幼子为托,先生力任之。故人吴余常有难,力救之。其自硖中返甬上也,构茎虀庵,辟裓园,筑归来阁,与董戸部守谕德偁、王太常玉书、高武部宇泰辈往还。酬和晩年,与宇泰为耆社,愼选遗民九人而已。其后又增其二,山王之徒不得与也。吴越诸野老多以不仕养高,而牧守干谒,仍不废。先生长謡曰:「昔日夷齐以饿死,今日夷齐以饱死。只有吾郷夷齐犹昔日,何怪枵腹死。」今日闻者惕然。先生平日风流自喜,藴籍得之,性成虽遭厄运,不为少减。然感怀家国,渐以蕉萃,遂成心疾,竟以愤懑失意自裁。戊午四月十二日也。生于万歴甲寅五月初七日。孺人曹氏,副室鲍氏。子璜恭葬于皋前山之阳。先生自十六岁有诗集,其后或来年一付梓人,或毎年有之。曰《告情草》,《潄玉集》,《香醉轩集》,《澹鸣集》,《述祖德诗》,《秋雨删》,《萍社诗选》,《停云草》,《水盐集》,《独寐寤歌》,《白门诗》,《蓂草》。三十岁始复位之曰《删后诗》,以后曰《纪年集》,曰《有声泪》,曰《归来吟》。

译公名光绣,字圣月,晚年号蛰庵。钱氏世代都有声名和德行,详情见《明史》以及各位前辈文集中的碑志,这里不再详述。先生年轻时就具有非凡才华,随侍父亲侨居硖石,因此结交了浙西所有名士。不久又随父亲游历吴中、宛中、南中,于是结交了江左所有名士。当时社会正兴盛,各地豪杰都游历江浙之间,因此又结交了天下各地的名士。先生刚到二十岁,而年高的老前辈都已经看重他。硖石有澹鸣社、萍社、彝社;吴中有遥通社;杭州湖上有介社;海昌有观社;禾中有广敬社;语溪有澄社;龙山有经社,先生全都参加。先生又一向喜好佛学,所以讲学以漳浦为师,谈禅以木叔为师,在海岸谈论文章以牧斋为师。朋友中他恭敬相待的有:夏瑗公、杨维斗、姜如农、陈卧子、林茂之、薛更生;与他交情深厚的有:陈玄倩、陆鲲庭、翁坦人、黄九烟、万允康、祝月隐、徐闇公、麻孟璇、沈景山、耕岩、吴次尾、沈昆铜、沈君牧、顾子方、顾星源、孙克咸、钱开少、张沁水、李叔则、陈定生、阎古古、查方舟、巢端明、金道隐、张仁庵、徐兰生、谈仲木、徐元叹、余澹心、周子佩、方尔止、陆冰修。这些人都是杰出非凡的人物。方外之士中,他参与礼敬密云、雪峤,大概就是他的师友交往概况。先生本来是具有经世才能的人,持宁国府符节出任知府时,并不熟悉吏治事务;文书堆积如山,但一经先生处理,老吏就没有机会施展奸诈。硖中的土豪、吴中的凶恶之徒暴虐无比,先生广泛布置,最终命令有关官吏将他们擒获诛杀。他常常劝漳浦,说他过于刚强,不如收敛锋芒来调和。漳浦感激他的话,赠给他《法庐》二铭;《法庐》是先生在硖中的书斋名。流寇逼近京师时,先生上书南枢史公,请求赶快发兵勤王,以救京师之困,并先派快马追回漕运船只,不让它们带着粮食资助盗贼。史公答复说完全明白他的忠心,立即谋划出发。赧王称制时,先生多次向当权者进言,深深忧虑在江边驻马而不能渡江。玄倩当时巡按河南,便发檄文命先生出任舞阳县令,先生以父亲年老推辞,同时又竭力筹划应对。周仲驭在狱中,不久南都又失守;从兄忠介公正准备在江上起兵,先生住在硖中,隔着一条水而已,却没有参加硖中起兵以响应吴中,先生也没有参与。大概先生虽然为故国怀有杞人般的忧虑,却预先知道时事艰难、难以插手,所以置身局外,最终没有一件事不如他所预料。丙戌年以后,他颓然自放。平生的师友大半死在刀剑之下,他有山阳之痛,不忍回首,于是凭借佞佛的癖好,像倒转江河的波澜一样,俨然成为佛门人物。他的别号是寒灰道人。先生长期居住吴中,于是熟悉吴中的风味;谈笑诙谐,处处都有名理。一杯茶、一碗粥,如果不是亲手制作,便不能合他的意,所以不轻易到别人家去。虽然饮食上归依佛教,却每天都吃鼋羹,制作牛心炙,醇酒不断;由此可知,先生从儒家逃入墨家,本来就有接近这一方面的根性,但也有一半是受到时势激发,所以始终不免流露本色。梨洲黄氏阐明蕺山之学,先生与他谈论儒、释的异同,双方都不肯屈服;回来后为诸子作《复性之会》,广泛谈论西竺佛法,娓娓不倦。然而他与佛门法幢讨论“素位”,认为必须像苏武、洪皓那样,才算在夷狄之地安守本分,并不是随波逐流的意思;这就是儒门的伟大议论。先生对于出仕和退隐最为严肃。沈宫坊延嘉被推荐时,先生写信给他说:“听说梵语中的修罗,每顿饭都要尝遍千种兼珍;最后一口却化为青泥。玉堂中的清梦,再也不是从前兼珍化为青泥的滋味,这恐怕是免不了的,兄长可要谨慎啊。” 宫坊本来就不肯出仕,收到先生的信后写信致谢,把他视为益友。葛学士世振被推荐而得以辞免,先生登门作诗祝贺他。招抚严我公征召先生时,正值忠介家被抄没,先生想缓解钱氏的家难,便前往拜见;等到想授予他赞画之职时,先生坚决辞谢,得以免任。又有人推荐他修撰玉牒,他也拒绝。几社的云间人宋征舆是他的故交,随大将军宜尔德在幕府中任中书舍人,想与先生见面,先生托病不去。昆山朱应鲲也是故交,后来任上虞县令,对故国遗民颇为残酷,先生当面斥责他。有人为新任通守立碑,列上先生的姓名,先生立即前往把自己的名字削去。忠介殉难时,他的几个弟弟远行未归,先生替他们撰写祭祀时的祝版文辞,凄怆感人,使过路人也受到触动。他又探访忠介的弟妇鲍安人;鲍安人在吴中出家为尼,每年三月十九日在天封塔寺祭祀王忠烈公父子,九月初七日在城西祭祀张尚书。从兄江宁推官肃凯与先生开始亲近,后来关系疏远;等到肃凯遭受刑罚,担心家门不能保全,便把幼子托付给先生,先生竭力承担下来。故交吴余常遭遇困难,先生也尽力救助。他从硖中返回甬上后,建造茎虀庵,开辟裓园,修筑归来阁,与董户部守谕德偁、王太常玉书、高武部宇泰等人来往。晚年彼此酬答唱和,与宇泰结成耆社,只谨慎选取遗民九人而已。后来又增加二人,山王一派的人不得加入。吴越各地的隐逸老人,大多以不出仕来保持高洁,而地方长官前来拜访求见的风气仍未废止。先生作长歌说:“从前伯夷、叔齐因为饥饿而死,今天的伯夷、叔齐却因为饱食而死。只有我乡的伯夷、叔齐仍和从前一样,难怪要空着肚子死去。”今天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警惕。先生平日风流自得,含蓄有致;这种性情已经养成,即使遭遇厄运,也没有稍稍减损。然而他感伤怀念家国,渐渐憔悴,终于形成心病,竟因愤懑失意而自尽。时间是戊午年四月十二日。他生于万历甲寅年五月初七日。正妻是曹氏,妾是鲍氏。儿子璜恭敬地把他葬在皋前山南面。先生从十六岁起就有诗集,此后有时隔年交付刊刻,有时每年都有。诗集名为《告情草》《潄玉集》《香醉轩集》《澹鸣集》《述祖德诗》《秋雨删》《萍社诗选》《停云草》《水盐集》《独寐寤歌》《白门诗》《蓂草》。三十岁时开始重新编定,称为《删后诗》;以后又有《纪年集》《有声泪》《归来吟》。

其文曰《学古集》,其谈禅曰《耳耳目目集》。五十一岁又合定之曰《从慕堂诗文内集》,则乙酉以前;外集则乙酉以后也。忠介子浚恭以先生集来予,又为沙汰其繁,存其精者得十六卷。浚恭因请为之状,予乃述其大畧如右。

○江阴杨文定公行述

司马温公居洛十九年,田父野老皆知其为司马相公,而眉山之称之曰诚曰一。吾尝叹其善言温公之德行,卽孟子所云「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者也。其在今日,江阴杨文定公庶其人耶?而所遭遇亦畧同。温公在神宗时已至枢府,旋复退闲;杨公官制阃,其所设施更视温公有成规矣。忽遭吏议,温公判留台,神宗改官制则曰:「御史大夫非光不可,特未召耳。」杨公在滇,世宗亦欲召之而不果。温公登相位,不竟其施;杨公赐环,今上以皇子曁胄监之任倚之,葢欲公追后夔之盛。半载遽逝,所不同者,温公当日身虽退,未有风波之厄,而幸杨公所际时会,非宋中叶比。要其得君任事,而卒不得大有所展,以为天下惜者,则同。公讳名时,字宾实,学者称为凝斋先生,江南江阴县人也。世为儒素,自少卽留心性命之学,所乐玩者《通书》《东西铭》《正蒙》诸书,旁推交通,则程张朱吕诸集与《近思录》。成康熙辛未进士,座主安溪李文贞公方以正学倡一时,闱中得公文异之,及相见与语圣学宗传,津津然忘其为师弟,不觉其席之移而前也。公旣喜得师以为依归,而文贞亦深相倚。尝自言初读书时,喜其难者如《乐书》《歴书》而读之,卽《周易》亦祇求其图画之变化巧合,觉朱子之言平平耳。其后渐返求诸理,直至宾实长史二子来从,往复疑问,皆从大原探讨,因此见地日出,再取朱子书读之,精采大出(长史张公昺也)又曰:「宾实读书,一切歴算音韵皆不甚留心,惟经书中性命之理讲切思索,直似夙世有因者,方外所云法嗣,吾儒所云种子也。」又曰:「长史最高明,然不若宾实之沈濳也。」是年改庶吉士,甲戌授检讨,召对称旨,充讲官。公在馆中,萧然如诸生,缓步六街,衣履古拙。同馆肩舆杂沓冲突而过,公弗知也。辛巳,圣祖问文贞,朝臣操守有如张鹏翮、赵申乔者乎?将使之任提学。文贞以公对曰:「操守似二人,学则过之。」公闻,亟向文贞辞曰:「学且未成,敢为人师。」逾年卒,有命提学直隶。直隶学臣,非坊局以上弗预。公由特简而出,所至卽与诸生讲明正学,以振饬人心为务。其初稍严,文贞遣人致语曰:「闻诸生之陋者,君直以不通詈之,恐宜少婉,使人为可受也。」公瞿然,遂济以和。自是虽诸生之未见录者,皆心悦。圣祖闻之,于行幸畿辅时,面予奖劝。迁侍讲。旣毕事,诏以原官宣力河防翰詹诸臣。宿以资望自矜,不喜出外任剧。公独以得就近迎养为喜。丁亥丁外艰,庚寅丁内艰,居丧如礼。壬辰仍赴河工,明年召入直南书房,校审《周易折中》《性理精义》诸书。故事,翰詹诸臣自外来,皆先赴吏部投帖,部臣为之列名候员出补之。公至京,未尝赴部,径入直。是秋,吏部开主试诸臣,无公名。上问之,则曰:「未补官也。」上特遣公主陜试,试还,仍不赴部,径入直。吏部乃反以帖谘公,谓当补官,请登启事。而公昕夕修书,无暇及之。于是吏部笑以为迂,而公竟三年不补官。丁酉始特授直隶巡道。直隶无提刑巡道,卽提刑也。刑淸讼简,奸宄不兴。已亥迁贵州布政司使。明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时西陲用兵,满洲兵进藏,路由滇中,长途甚惫。滇民惧其至,或有所扰,皇皇如也。公令沿途皆整空屋数百闲以侍。旣至,治牛酒犒之,令休息,长吏整其屝屦,而使标下将巡视周逻,无得轶出惊居民。居民不知有大师声息,独贸易者日持米盐醪糒之属前往交易,好语相慰藉而退,毫发无动。已而师还,公曰:「诸军惫益甚矣,待之当加厚。」大师至如归家,并为奏免其马匹倒毙之赔补者。大师由滇入京,望公之署稽首泣下如雨,为穹碑树之署侧。雍正三年,晋兵部尚书,总督云贵二省,仍兼云抚。明年,晋吏部尚书。京察自陈,奉温旨。有和平安静端庄廉洁之誉。公之在南也,以忠信笃敬率其下,熙然为国家养元气。土司洞主皆曰:“杨公,吾父也。”而是时直省督抚中有为武健严酷之政以为能者,公曰:“是所谓讦以为直,徼以为知,不孙以为勇者也。”闻之者恨公。公时时于奏中为世宗言存诚主敬之学,以证明圣德之法天不息者。世宗手批答之,以为“吾君臣万里谈道,不亦乐乎”。于是忌者益甚。有属吏者才而佻,其于吏务诚有过人,而不学无术,多自用。公谆谆敎之,属吏以公为老儒迂其言。公惜其才,言之不已,属吏反憾。适其入觐,言公姑息以要名,且耄,百务俱弛。

译他的文章集名为《学古集》,谈禅的文章集名为《耳耳目目集》。五十一岁时又合并编定为《从慕堂诗文内集》,收录乙酉年以前的作品;外集则收录乙酉年以后之作。忠介的儿子浚恭带着先生的文集来找我,我又替他删汰繁杂、保存精华,得到十六卷。浚恭于是请求我为先生作传,我便像上面这样叙述了他的事略。○江阴杨文定公行述 司马温公居住在洛阳十九年,田间老人都知道他是司马相公,而眉山人称赞他诚实、一心不二。我曾感叹眉山人善于谈论温公的德行,这正是孟子所说的“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在今天,江阴杨文定公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而且他所遭遇的事情也大致相同。温公在神宗时已经做到枢府,随即退居闲职;杨公官至制阃,他的施政比起温公来,更有现成的规制可循。忽然遭到官吏弹劾,温公被判到留台任职,神宗改任官职时却说:“御史大夫一职,非司马光不可,只是还没有召他来罢了。”杨公在云南,世宗也想召他入朝,却没有成功。温公登上宰相之位,未能完成他的施政;杨公获赐环召还,今上把皇子和胄监的事务托付给他,大概是想让他追比后夔辅佐教化的盛举。没过半年便突然去世。不同之处在于,温公当时虽然退居,却没有遭遇风波之难;而杨公有幸遇到的时势,也不是宋朝中期所能相比的。总的说来,他们都得到君主信任而任事,最终却未能有大的施展,这正是天下人为之惋惜的共同点。杨公名时,字宾实,学者称他为凝斋先生,是江南江阴县人。他家世代以儒业自守,自幼便留心性命之学,所喜爱玩味的是《通书》《东西铭》《正蒙》等书,旁及贯通的,则有程、张、朱、吕诸人的文集和《近思录》。康熙辛未年考中进士。座主安溪李文贞公当时正以正学倡导一代风气,在科场中读到杨公的文章,认为不同寻常;等到见面谈论圣学的源流传承,谈得兴味盎然,竟忘了自己是老师,也没有察觉座席已经向前移动了。杨公既然高兴得到老师,把他当作自己的依归,文贞公也十分倚重他。文贞公曾自述说:起初读书时,喜欢读艰深的书,例如《乐书》《历书》;即使读《周易》,也只求图画变化的巧妙契合,觉得朱子的言论平平无奇。后来渐渐回头从义理上探求,直到宾实和长史二人来跟从学习,彼此反复质疑问难,都从根本大道上探讨,因此见解日益显明;再拿朱子的书来读,精神光彩便大为显现。(长史就是张公昺。)他又说:“宾实读书,对历算、音韵一类全都不太留心,唯独对于经书中的性命之理,讲求切实、反复思索,简直像前世早有因缘;佛门所说的法嗣,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种子。”又说:“长史最为高明,但不如宾实深沉潜修。”这一年改任庶吉士,甲戌年授官检讨,奉召入对时符合皇帝心意,充任讲官。杨公在翰林院中,萧然如同普通生员,缓步走过六街,衣服鞋履古朴简陋。同馆官员乘轿纷纷冲撞而过,他都毫不在意。辛巳年,圣祖问文贞公:朝臣中有像张鹏翮、赵申乔这样操守的人吗?准备任命这样的人为提学。文贞公回答说:“操守像这两个人,学问却超过他们。”杨公听说后,急忙向文贞公辞谢说:“我的学问尚且没有成就,哪里敢做人家的老师?”过了一年,朝廷命他任直隶提学。直隶的学政,除了坊局以上的事务不参与,其他都要过问。杨公由特别简拔出任此职,所到之处便和诸生讲明正学,以振作整饬人心为职责。起初管教稍严,文贞公派人传话说:“听说有些诸生鄙陋,您只把他们骂作不通,恐怕应当稍微婉转些,使人能够接受。”杨公惊醒,于是用和缓来调济严厉。从此即使是没有被录取的诸生,也都心悦诚服。圣祖听说后,在巡幸畿辅时亲自当面奖勉他。升任侍讲。事情办完后,诏令他以原官身份为河防效力,翰林院和詹事府诸臣也都如此。那些人一向凭借资历声望自负,不喜欢出任外地繁重职务,唯独杨公以能够就近奉养父母为喜。丁亥年遭父丧,庚寅年遭母丧,居丧都合乎礼制。壬辰年仍赴河工,第二年召入南书房当值,校订审定《周易折中》《性理精义》等书。按照旧例,翰林院、詹事府诸臣从外任回来,都要先到吏部投递名帖,吏部官员替他们列名,等候出缺补任。杨公到了京城,却从未到吏部去,直接入南书房当值。这年秋天,吏部列出主持考试的诸臣名单,没有杨公的名字。皇上问这是为什么,吏部回答说:“他还没有补官。”皇上特意派杨公主持陕西考试。考试回来后,他仍然不到吏部去,直接入值。吏部于是反过来给杨公发帖咨询,说应当给他补官,请他上呈启事。但杨公早晚都在修书,没有时间顾及这件事。因此吏部笑他迂腐,而杨公竟三年没有补官。丁酉年才特授为直隶巡道。直隶没有提刑巡道这一官职,巡道就兼任提刑。刑事清简,诉讼很少,奸邪盗贼也不兴起。己亥年升任贵州布政司使。第二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当时西部边疆正在用兵,满洲军队进军西藏,途经云南,长途跋涉十分疲惫。云南百姓害怕他们到来会有所骚扰,惊恐不安。杨公命令沿途都整修数百间空屋,闲置在那里供军队居住。军队到达后,他准备牛肉和酒慰劳他们,命令他们休息;让长官整顿他们的鞋履,并派所属军队的将领巡逻警戒,不许士兵越界出来惊扰百姓。百姓不知道有大军经过,只有做贸易的人每天拿着米、盐、酒、干粮之类前去交易,彼此友好安慰后便退回,丝毫没有受到骚扰。不久军队返回,杨公说:“各军更加疲惫了,接待他们应当更加优厚。” 大军到来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杨公还替他们上奏,请求免除因马匹倒毙而应赔补的费用。大军从云南进京时,远远望见杨公的官署,便叩头哭泣,像下雨一样,并在官署旁立碑纪念。雍正三年,升任兵部尚书,总督云贵两省,仍兼任云南巡抚。第二年,升任吏部尚书。京察时自陈情状,皇上给了温和的批示。他有和平、安静、端庄、廉洁的声誉。杨公在南方任职时,以忠信笃敬率领属下,使地方安和,替国家保养元气。土司和洞主都说:“杨公是我们的父亲。”当时各省督抚中,有人以施行强悍严酷的政策为能事,杨公说:“这就是所谓把攻讦别人当作正直,把轻薄急切当作明智,把不恭敬当作勇敢。”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怨恨杨公。杨公常常在奏疏中向世宗谈论存诚主敬的学问,用来说明圣德效法天道、永不停息的道理。世宗亲笔批答说:“我们君臣相隔万里谈论道理,不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吗?”于是嫉恨他的人更加多了。有一个属吏才干不错却轻浮,在处理政务方面确实超过常人,但不学习,也没有方法,常常自作主张。杨公反复诚恳地教导他,这个属吏认为杨公是迂腐的老儒,嫌他的话多。杨公爱惜他的才干,不停地劝说他,属吏反而怨恨杨公。恰逢他入京朝见,便说杨公姑息纵容下属以求取名声,而且年老昏聩,百般事务都已松弛废弛。

世宗不能无动,然犹以公年高或不任封疆事,将召入朝大用之。乃于乙巳解吏部尚书,专任巡抚。而新督西林鄂公力言公之老成和厚,实可置黼座左右,乃不一年竟罢官。刑部侍郞黄炳与新抚朱纲至,将有所罗织,无可坐,几欲加刑讯。鄂公力持不可,而滇民且万人至讯所汹汹,谓“杨公仁者,何至此”?乃摭他事以代赔,分赔之赃加公至数万。世宗知非公所坐,然欲薄有所惩,令公以三千金输之藩司。滇民展转相告,各以所有输之官,一日中数已满。而公先取邸中物,并脱夫人之簪珥以充数,佑直不满二百金也。自是遂居滇中讲学不辍。初公开府时,故空空无所有,至是益贫。滇民时以斗米只鸡至,诸苗亦有来为公馈物者,公量而后受,亦未尝敢滥也。而公之望愈重,中朝人于自滇来者必问“杨公安否”?今上嗣位,追承先意,宣召入京,进见赐坐,以礼部尚书管祭酒,又令课皇子直南书房。公之来也,自以老不愿仕,欲陈情。及闻祭酒之命,则喜。上亦深以造就人才期之。古称国子,原自天子之元子,递及国胄,以至民闲之俊秀。至后世而其意亡,有国子之名耳。天子远观三古之意,而以名世大儒如公者主之。此自汉唐以来所未有,寻命敎习庶常,赐邸第,又以公老,得于禁城中骑马出入。公每日入皇子书舍,问所业,而身居监中,以便退食时与诸生讲习。五日一升堂为大讲,其赴庶常馆,亦谆谆勉以正学,而馆课特余事也。自两召独对,及所上章疏,率多正心诚意之言,而最大者,翰林于持服中供职一事。先是皇上巳停止长吏之夺情者,其后以翰林居忧在馆中修书,不预朝贺,似无害。于是召梁学士诗正入南书房,而余编修栋日侍皇子讲读者也。至是丁艰,上援前例留之,诏命巳出,公力言其不可。次日上收还成命而止。寻充三礼馆总裁,未及赴馆,蒙召对入奏,逾时,时大暑,公年高颇弗胜。及退,从者请公少休,而公见诸生尚未散,又与伫立详问学业。语毕,又往后堂问诸经雕本之就绪与否。公虽不自知倦,而病已中之。是日遂寝疾,然不废观书。或问修礼之要,叹曰:“三千三百,无一事之非仁也。”故夫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今皇上躬至仁之德,及値百年兴礼乐之期,恐我不及见耳。绵延至二十余日而卒,犹惓惓于皇子之学业与监中诸生日课焉。上闻震悼,优予恩恤,加赠太子太傅,赐谥文定。公无子,以从子名应询为后。年七十八。公生平论学,本于坤之二曰敬曰义,诚则敬之至,明则义之精,中庸一部尽于此矣。而予观公于此二者,葢由诚而生明,其容止端一,望而知为朴实头地人也。坐立屹然,无横肱交股、急趋窘步之习。谈言坦白,与共事者必和衷,非其意而强之,虽百折不变。漳浦蔡文勤公谓人曰:“今世而时时有尧舜君民之念者,江阴一人而已。”礼部侍郞桐城方公过语移时,叹曰:“公眞为天地立心,为斯人立命者也。”长洲何编修焯博学傲物,于人无推让,闻公至吴,令其诸生来听讲。予尝侍坐于馆中,公曰:“子之于书可谓博矣,但当为有用之学。予皇恐曰:「何敢言博?」然东莱、止斋之学,朱子尚议之,况于愚乎?公曰:「但见及此,则已进矣。」所著有《经书学言指要》一卷,《凝斋集》若干卷。公之卒也,应询已为之状,然寥略之甚。予续为此述于公之事,亦未能备,而大略得之,谨述。

○先太孺人行述

译世宗不能不受到触动,但仍认为杨公年纪大了,也许不能胜任封疆事务,准备召他入朝重用。于是乙巳年解除他的吏部尚书职务,专任巡抚。然而新任总督西林鄂公极力称说杨公老成厚重,确实可以安置在皇帝左右,不到一年杨公却终于被罢官。刑部侍郎黄炳和新任巡抚朱纲到任后,想罗织罪名陷害他,但找不到可以定罪的事情,几乎要对他施加刑讯。鄂公极力坚持不可,云南百姓却有上万人来到审讯处,气势汹汹地说:“杨公这样仁厚的人,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于是他们摘取其他事情来代替赔偿,把应赔的赃款分摊到杨公身上,加到数万之多。世宗知道这些不是杨公应当承担的罪责,但又想稍微惩罚他,命令杨公缴纳三千金给藩司。云南百姓辗转相告,各自拿出所有财物交给官府,一天之内数额就凑足了。而杨公先取出寓所中的物品,又解下夫人的簪子和耳饰来凑数,所得还不到二百金。从此便在云南讲学不止。杨公最初开府时,原本空空如也,一无所有,到这时更加贫困。云南百姓有时送来一斗米、一只鸡,各个苗族也有人来给杨公馈赠物品;杨公估量之后才接受,从来不敢滥取。但杨公的声望越来越高,朝廷中从云南来的人,别人一定要问:“杨公安好吗?”今上即位后,继承先帝的意旨,传召杨公入京,召见时赐座,以礼部尚书身份管理国子监祭酒事务,又命他在南书房教授皇子。杨公来京时,原本自认为年老,不愿再做官,想上疏陈述自己的情状。等听到任命他为祭酒,便高兴起来。皇上也很希望他能以培养人才为职责。古代所谓国子,原本是从天子的长子开始,逐渐包括皇族子弟,直到民间的俊秀之士。到了后世,这层意义已经消失,只剩下国子这个名称。天子远远体察三代的本意,便让像杨公这样名闻一世的大儒主持国子监。这是汉、唐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不久又命他教习庶常,赐给他宅第;又因为杨公年老,允许他在禁城中骑马出入。杨公每天进入皇子的书舍,询问他们所学习的功课;自己则住在国子监中,以便在退食时间和诸生讲习。每五天升堂进行一次大讲,他到庶常馆时,也谆谆勉励他们学习正学,至于馆课反而只是次要的事情。从两次奉召独对以及所上的章疏来看,大多是关于端正内心、诚敬用意的言论,其中最大的一件,是主张翰林官在服丧期间供职。此前皇上已经停止长吏夺情起复的做法,后来认为翰林居丧时在馆中修书,不参加朝贺,似乎没有妨害。于是召梁学士诗正进入南书房,其他编修如栋则每天侍奉皇子讲读。到了这时,杨公遭父母丧,皇上援引以前的例子要把他留任,诏令已经发出,杨公极力说明这样做不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第二天,皇上收回已经下达的命令,这件事才停止。不久杨公充任三礼馆总裁,还没有来得及到馆中任职,就蒙召入宫奏对,过了很久才退下。当时正值大暑,杨公年纪已高,颇感难以承受。退下后,随从请他稍微休息,但杨公看见诸生还没有散去,又和他们站在那里,详细询问学业。谈完后,又到后堂询问各部经书雕版本是否已经完成。杨公自己虽然不知道疲倦,但疾病已经侵入身体。这一天便卧病不起,但仍没有停止读书。有人问修治礼制的要旨,他叹息说:“三千三百条礼制,没有一件事不是仁。”所以孔夫子说:“做人而没有仁,礼有什么用?做人而没有仁,乐有什么用?”如今皇上亲自具备至仁的德行,又遇到百年一逢的兴复礼乐之时,只怕我来不及看到了。病情延续二十多天后去世,直到临终仍念念不忘皇子的学业和国子监诸生每天的功课。皇上听说后震惊悲悼,优厚地给予恩恤,加赠太子太傅,赐谥号文定。杨公没有儿子,以侄子名应询的过继为后嗣,享年七十八岁。杨公一生谈论学问,以《坤》卦所说的敬、义二字为根本;诚是敬的极致,明是义的精微,《中庸》一书的道理全都可以归结到这里。我观察杨公在这两方面,大概是由诚而生明;他的仪容举止端正专一,看一眼就知道是朴实厚重的人。他坐着、站着都挺立不动,没有横着手臂、交叠双腿、急忙趋走和步履局促的习惯。谈话直率坦白,和人共事一定同心协力;如果不是他的本意却强迫他去做,即使受到百般挫折,他也不会改变。漳浦蔡文勤公对人说:“当今世上还时时怀有尧舜君民之念的,只有江阴一个人而已。”礼部侍郎桐城方公来交谈了很久,叹息说:“杨公真是在替天地确立本心,替百姓确立生命意义的人啊。”长洲编修何焯学问广博而傲视他人,对人从不谦让;听说杨公到了吴地,便让自己的诸生前来听讲。我曾在馆中陪杨公坐着,他说:“你的读书可以说是广博了,但应当学习有实际用途的学问。”我惶恐地说:“哪里敢说自己广博?”不过,东莱、止斋的学问,朱子尚且加以评论,何况我这样愚钝的人呢?杨公说:“只要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已经进步了。”他著有《经书学言指要》一卷,《凝斋集》若干卷。杨公去世时,应询已经替他写了行状,但写得非常简略。我继续叙述杨公的事迹,也未能完备,只是大致有所了解,谨慎地写下这些。先太孺人行述。

先太孺人姓蒋氏,系出北宋给事中邦彦之后,自诸曁迁鄞,世居城中西湖之曲。外曾大父讳维衡,外大父讳芬,俱诸生,赠翰林院庶吉士。蒋氏在鄞称诗礼世家,顾弗甚达。舅氏蓼厓先生,生四岁而孤,同产惟太孺人,祇二岁。外大母陈夫人,寡居贫甚,以纺织支门戸上奉君舅,尝抚二孤而泣曰:「是藐然者,能骤及婚嫁之日,以见其成耶?」会有妇人善相者过之,则曰:「夫人一子一女,俱锺淸气,异日当为夫人苦节之光,抑又皆贵。」稍长,外大母自课之。太孺人肩随舅氏读书,一灯相对,荧荧读毕。舅氏习算,太孺人习女红。年十九,归于先公。予家自丧乱以来,久巳消落。大父赠公老而多病,又丧大母,性素峻,不轻言笑,子姓见之多匿影不敢前,而太孺人以婉娩善承之,温凉饥饱,以及药茗之属,无失时者。一夜或四五起,未尝敢熟睡。赠公叹曰:「新妇贤孝,天必昌汝后以为报。」从大父老而窭,太孺人推赠公友爱之谊,苟有酒肉,必分贻之,以不逮事先姑,推其谊于从太母。赠公喜曰:「此眞养志也。」而阃政甚肃,古人所谓「不识厅屏,不闻笑语」者,葢允蹈之。乃自赠公殁,又丧长兄祖谦,而太孺人始大病。长兄之生也,慧甚,又加以端悫,四岁而诸经畧能上口,六岁而徧习之,脱口皆成文采,里党中遂有圣童之目,以为先司空宗伯,而后当重大其门者也。一日误以小刀削牍,伤其将指,中风而殇。太孺人素淸弱,旣以侍养赠公积劳之后,居丧哀毁,已不能支,至是爱子夭折,朝夕涕洟,遂成心疾,久而日不能食,夜不能寝。外大母舆致其家,亲视之,奄奄日甚。或曰:「是非大下以紫团参不足振其神气之涸。」先公从之,尽一斤而疾退,然心疾如故,又十年始痊可。乃举不肖,太孺人之举不肖也。外大母疾已亟,日夕侍侧,临产始归。产之十有三日而外大母逝,先公与蓼厓先生秘之不以吿,旣逾月始知之,惊恸绝而苏者七,于是复大病,治之一年而愈。自是连举弟妹皆不育,而不肖又孱甚,无岁不以疾闻,濒于殆者不一而足。先公研田之入,祇足供不肖医祝之需,而太孺人以蕉萃之身,重受累于不肖。每逢危急,呼祷于影堂,占卜于龟人瓦人之从违,惊皇于中夜之噩梦,蓬首跣足,其辛劬不可以口舌传也。不肖虽多病,而稍闲则先公课之甚严,为讲汉唐诸笺疏,以及通鉴通考诸书。太孺人辄以栗果赉其乏。先君有事,则太孺人摄讲席焉。不肖补诸生一纪,而以学使者交河王公之荐,应赴都下,自以终鲜兄弟,力辞得请。次年以拔萃贡成均,再辞不许。太孺人曰:「欧阳詹求有得而归,以为亲荣。夫但云有得,尚不过世俗之荣,倘能有得而又有闻焉,是则吾所望于汝也。其行矣。」不肖以庚戌春勉治装北上,时新例许赴选人之籍入对阙下。不肖投牒成均,遽归。壬子,太孺人复令不肖北试京闱,而媍张氏卒,又上累太孺人。癸丑被放,以词科之荐为吏部所覊,未及试期。不肖成进士,选庶常,得预今上覃恩加封太孺人。已而左迁外补,不肖方切于晨昏之恋,幸得自便南还,抵家先公方得足疾,治之而愈。次年秋,太孺人亦得足疾,已而又得心疾,未几又得脾肾并泄之疾。不肖仓皇失措,百方治之,稍痊而先公逝。太孺人哀悼惨怛,于是疾遂不可为。然太孺人虽沈绵乎,而见不肖经营丧葬之事,未有不再三抚慰也。自城南阅墓工归,未有不呼婢子辈进饮食时寒暑也,时问及近状,未有不怜支应之拮据也。于是卧病复一年,以乾隆四年十二月初三日卒,得年六十有八。呜呼!乳哺之恩,率以三年,太孺人之劳慈祜于不肖者,至于十有余年而后息肩,而此十有余年之慈祜,乃世闲为人母者所未尝之境,则太孺人之圣善,岂凡为人母者所可同?而不肖十年京洛,其失养之罪,又非凡为人子者所可同矣。太孺人雅工诗,顾未尝辄形之纸笔。不肖所见,惟送婶氏董孺人北行,尝有长句二首。或问之,则曰:「此非闺阁之急务也。」性不佞佛,比邱无敢过吾门者。尝曰:「我身后必不许作佛事。」九宗七族之中,亦有强悍不可使令者,独至太孺人之前,无不俯首媿屈。曰:「此善人也。」喜怒不形于色,虽僮仆未尝加以呵斥。治家综理有法,故以十亩之田充祭祀燕享之需,而沛然未尝有所诎。于是万学使九沙偕诸亲表公议,上谥曰「慈懿」,纪其实也。合葬于先公木阜峰阡。不肖伏考古妇人之有行状,始于六朝之江淹、任昉。宋儒王柏讥之,以为非其非之良是也。然诚有圣善如吾太孺人,而又出不肖之自叙,则固不同于一切碑版假谀墓之金以欺人者。谨述。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二鄞全祖望绍衣

传

○吴职方传

译先太孺人姓蒋,出自北宋给事中蒋邦彦的后代。她的家族从诸暨迁到鄞县,世代居住在城中西湖的曲折水湾一带。外曾祖父名维衡,外祖父名芬,二人都是诸生,并被追赠为翰林院庶吉士。蒋氏在鄞县被称为诗礼世家,只是家境并不十分显达。舅父蓼厓先生四岁时便成了孤儿,同胞中只有太孺人,她当时才两岁。外祖母陈夫人守寡,家境十分贫困,靠纺织维持门户,上奉养舅父;她曾抚摸着两个孤儿哭道:“这两个幼小的孩子,能突然长到婚嫁之日,让我看见他们成家吗?”恰逢有个善于相面的妇人经过她家,便说:“夫人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二人都聚有清正之气,将来一定会成为夫人苦守贞节的光荣,而且也都将显贵。”孩子们稍微长大后,外祖母亲自教导他们。太孺人与舅父并肩读书,面对一盏灯,闪烁的灯光下直到读完。舅父学习算学,太孺人学习女红。十九岁时,嫁给先公。我们家自从遭逢丧乱以来,已经长久衰败。祖父赠公年老多病,又丧失了祖母,性情一向严厉,不轻易说笑,子孙见到他大多藏起身影,不敢上前;太孺人却以柔顺和善来承顺他,对他的冷热、饥饱,以及药物、茶饮之类,无不按时照料。一夜之间有时起身四五次,从来不敢熟睡。赠公叹息说:“新妇贤惠孝顺,上天一定会昌盛你的后代作为报答。”从祖父年老而贫困,太孺人推及赠公友爱兄弟的情谊,只要有酒有肉,就一定分送给他;因为不能侍奉已故婆母,便把这种情谊推及从祖母。赠公高兴地说:“这才是真正的奉养心志。”而家中的内务管理十分严肃,古人所说的“不见厅屏,不闻笑语”,她大概确实做到了。后来赠公去世,又丧失长兄祖谦,太孺人才开始患重病。长兄出生时非常聪慧,又端正谨慎,四岁时各种经书大略都能背诵,六岁时已经遍习经书,脱口而出便成文章,乡里于是称他为圣童,认为他将继承先司空、先宗伯的事业,日后必能大大振兴家门。有一天,他误用小刀削木牍,伤了食指,因中风而夭折。太孺人素来清瘦羸弱,侍奉赠公多年已经积劳成疾,又因居丧悲伤憔悴,身体已经难以支撑;到这时爱子夭折,早晚哭泣流泪,终于成了心病,久而久之白天不能进食,夜里不能入睡。外祖母用轿子把她接到自己家中,亲自照看她,但她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有人说:“这种病如果不大量服用紫团参,就不足以振作她已经枯竭的精神元气。” 先公听从了这个意见,用了一整斤紫团参,病情便减退了,但心病仍和从前一样,又过了十年才痊愈。后来我才出生,而太孺人生下我时已经很不幸。外祖母的病已经危急,她日夜侍奉在身旁,直到临产才回家。生下孩子十三天后,外祖母去世,先公和蓼厓先生把这件事瞒着没有告诉她;过了一个多月她才知道,惊痛昏死又苏醒了七次,于是再次得了重病,治疗一年才痊愈。从此接连生下弟弟妹妹,却都没有养活,而我又非常孱弱,每年都因病传来消息,病危的情况不止一次。先公靠研田的收入,仅仅够供应我求医祈祷的费用,太孺人以憔悴的身体,又因为我承受了沉重的劳累。每逢病情危急,她就在影堂呼告祈祷,在龟人、瓦人那里占卜吉凶,半夜因噩梦而惊慌,披头散发,赤脚奔走,她的辛苦劳顿无法用言语传述。我虽然多病,但稍微空闲时,先公便严格督促我,给我讲授汉、唐诸家笺疏,以及《资治通鉴》《文献通考》等书。太孺人总是拿栗子和果品来供我解乏。先君有事外出,太孺人便代替他主持讲席。我补为诸生已经十二年,因为学使交河王公的推荐,应当赴京,我以终身没有兄弟为由,竭力辞谢,终于获准。第二年因拔萃贡入成均,再次辞谢,朝廷没有允许。太孺人说:“欧阳詹求学有成而归,使双亲感到荣耀。只是说有所收获,还不过是世俗所谓的荣耀;如果既有收获又有声望,那才是我对你的期望。你去吧。”我于庚戌年春天勉强准备行装北上。当时新例允许列入选人名籍的人到宫阙前应对。我把文书投到成均,立即又回来了。壬子年,太孺人又让我北上参加京城考试,可是妻子张氏去世,又给太孺人增添了负担。癸丑年落第,因为受到词科荐举,被吏部拘留,来不及参加考试。我考中进士,选为庶常,得以参加今上普遍施恩,太孺人因此加封。不久我被降职外调,正深切思念早晚侍奉母亲,幸好能够自行安排,于是南归;回到家时,先公正好患脚病,治疗后痊愈。第二年秋天,太孺人也患脚病,不久又患心病,没过多久又患脾肾同时泄泻的病。我仓皇失措,想尽各种办法医治她,病情稍有好转,先公却去世了。太孺人悲哀惨痛,于是病势便不可挽救。然而太孺人虽然长期卧病,看见我操办丧葬事务,没有一次不再三安慰我;我从城南察看墓地工程回来,她没有一次不呼唤婢女等人按时送来饮食,问及天气寒暖;有时问到近来的情况,也没有一次不怜惜我支应事务的艰难。这样卧病又过了一年,于乾隆四年十二月初三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唉!哺乳养育的恩情,通常不过三年;太孺人辛劳慈爱、庇佑我这个不肖之子,直到十多年后才得以卸下肩上的负担。而这十多年的慈爱庇佑,是世间做母亲的人从未经历过的境况,那么太孺人的圣明贤善,哪里是普通母亲所能相比的?而我在京城、洛阳十年,未能奉养母亲的罪过,也不是普通做儿子的所能相比的。太孺人一向很会作诗,只是从不随意写在纸笔上。我所见到的,只有她送婶母董孺人北行时曾写过长句诗二首。有人问她,她说:“这不是闺阁中的急务。”她性情不喜欢奉佛,和尚没有敢走过我家门前的。她曾说:“我死后一定不许做佛事。”九宗七族之中,也有强悍得不可使唤的人,但到了太孺人面前,没有不低头惭愧屈服的,都说:“这是善人。”她不把喜怒表现在脸上,即使对僮仆也从未呵斥。她治理家务有条有理,所以用十亩田地的收入供给祭祀和宴享的需要,仍然宽裕,从未有所不足。于是万学使九沙和各位亲属共同商议,呈请为她上谥号“慈懿”,以记载她的实际品德。她与先公合葬在木阜峰的墓道。我考察古代妇人有行状的例子,始于六朝的江淹、任昉。宋代儒者王柏讥议这种做法,认为这不是正确的做法,他的批评确实很有道理。然而,如果确实有像我家太孺人这样圣明贤善的人,又由不肖之子亲自叙述,那么当然不同于一切碑版中用假话谄媚来骗取墓中之人的文章。谨此叙述。《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二,鄞县全祖望,字绍衣。传。吴职方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