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六鄞全祖望绍衣
郑桓公当周之季,巳能卜齐、晋、秦、楚四国之大,其后卒如其言。吾以四国形势论之,晋与秦最上,楚次之,齐为下。自夏以前,皆都晋,葢其据太行,负中山,扼蒲津,风气最完固,辅以代北之马,猗氏之盐,有不殆者三焉。晋之初,封疆宇尚隘,其后渐廓,直与雍、豫相接,姜戎又附之,故天下莫强焉。而由太原下瞰长安,纔数百里,故尝足以凌秦。然秦人据函谷,负三巴,扼渭曲,称为陆海,其险不下于晋。是二国者,实天下之奥区。楚之势,万不足以拟此。然而伊洛以南,江汉环之,亦天堑也。进则由申、息以通中原,退则闭方城而守,虽强国弗能骤加,亦足豪矣。而齐皆无之,虽负泰山,环浊河、淸济,据临淄,而不足以称地险。其以东,秦称之者妄也。是以自桓公卒,晋强则附晋,楚强则附楚,而见摧于晋者为尢甚。靡筓败后再,折于平阴,三困于夷仪,无不长驱得志。齐之报晋者一,特乘其栾盈之难,不可为武,直至晋阳大乱,齐始稍挺,可以知其弱矣。宋之盟,晋、楚共议释齐、秦,齐终朝楚,而秦不然,甚矣。齐之弱也。晋、楚相争,晋之大得志于楚者,城濮也,鄢陵也;楚之大得志于晋者,邲也。楚之败以子玉、子反,晋之败以先縠,茍非然者,莫能相尚。然亦皆去其国而鬬,若直入其境,则未闻其能大胜者,则险可知也。齐则使人入其堂奥而凌之矣。秦之强,足以抗晋,而过楚,乃不得称霸于中原,则屈于晋也。晋之霸也,首得秦而伐郑之役,失之,向非襄公之再胜,则晋几不霸。然虽胜之,而秦遂去而之楚,晋霸之减色也,未尝不以秦故。成公、厉公之际,累欲收秦而不得,而楚虽得秦,不过称与国,未尝能致其朝享,岂若齐之朝晋、朝楚,奉命不暇哉。夫晋、楚虽世霸,而菁华亦稍竭矣,故五霸之降为七雄,而秦晚出,莫能与争,是亦运会之迭为消长也。晋不分,或尚足以抗秦晋。分而秦盛矣,则秦之不成霸也,亦未必非福。虽然,此亦第以险论之耳。齐于四国为稍弱,而桓公之时南服楚,西致秦,葵邱之会晋亦闻风而至,何其雄也!内政废兵车衰,至使晋人胁之,欲令南东其亩则亦视乎其人而已矣。
○秦穆公论
甚矣,夫读《秦誓》者之疏也!谓穆公是誓,以其悔过之诚,故录之。充是心也,霸而几近于王。嗟乎!穆公而果悔乎哉?秦晋之隙,始于伐郑。秦与晋共伐之,而秦背晋而戍之,其曲在秦。然晋受大恩于秦,而以此为雠,则曲在晋。秦旣戍郑,而又袭之,则曲在秦。然秦自袭郑,而晋邀之,则曲在晋。是固皆衰世之事,不足深责。而吾观当日,晋甚巧,而秦甚拙。彭衙之役,孟明欲雪只轮不返之耻,而不意再败,至使晋人嗤为拜赐。悔过者如是乎?旣而晋人取汪以报之,孟明不能御,复穷兵以逞,至于焚舟。悔过者如是乎?晋人以为是必死之兵也,何必与角角之?而胜无所加于前,而相寻且不可已。不胜或损吾军,于是闭关不出,听其小有所得,可以自葢。而秦人果封殽尸而还,不知者竟以为晋之屈,岂知晋者乎?究之王官之役,秦何尝大有加于晋?不久而晋报之矣。再败而一胜,已不为武,而况其不成胜也?旣食其悔过之言,又不足遂其雪耻之志,吾窃为笑之。且夫孟明庸人耳,其与阳处父相语,甫离俘馘,遽以拜赐为词,何其浅也!当其为斯语,而识者有以卜其彭衙之辱矣。故吾以为孟明归秦之后,百里奚、蹇叔殆不久死,而后得以穷兵。不然,是二人者必将复痛哭而谏之,而不至如此之悖也。抑或《秦誓》之文,葢卽出于二人代作之词?及二人者死,而侈心又动,亦未可知也。左氏之见不及此,盛称秦君臣,而以为霸西戎之举,卽由于此,多见其诬也。然则圣人之录之《尚书》,何也?曰:是非有取而录之也。圣人葢叹誓诰之衰,有如秦人之托诸空言,而卒不克践者,故存之以为世戒。不见夫《诗》之录《閟宫》耶?僖公有何攘楚复许之功,而妄言之?圣人之存之,亦以示讥,非取之也。秦自王官之后,不复东征,葢亦力竭不能复出矣。是举也,后世有学之而亡者,慕容垂。是也,更有谬悠之说,以为圣人逆知秦之继周,而存其誓,则是比于纬候之流,其亦不待吾言而后辨也,夫。
○楚庄王论
译郑桓公处在周朝末年,已经能够预见齐、晋、秦、楚四国的强大,后来果然如他所说。我从四国的形势来评论,晋国和秦国最强,楚国次之,齐国最弱。夏代以前,都建都于晋地,大概因为它依凭太行山,背靠中山,扼守蒲津,地势和风土最为完整坚固;再以代北的马匹、猗氏的盐作为辅助,有三项足以使它不至于危亡。晋国初封时疆域还很狭小,后来逐渐扩大,直到和雍州、豫州相接,又有姜戎归附,所以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国家。并且从太原向下俯视长安,只有数百里,因此曾经足以压制秦国。然而秦人据守函谷关,背靠三巴,扼住渭水曲折之处,号称‘陆海’,险要并不低于晋国。这两个国家,实在是天下的腹地和要区。楚国的形势,远远不能与它们相比。然而伊水、洛水以南,长江、汉水环绕,也是一道天然屏障。进可以通过申、息两地通向中原,退可以关闭方城据守,即使强国也不能突然进攻它,也足以自夸了。齐国却没有这些条件,虽然背靠泰山,环绕浊河、清济,占据临淄,却不足以说是地势险要。说齐国以东可以和秦国相称,是妄言。因此自齐桓公死后,晋国强大时齐国就依附晋国,楚国强大时就依附楚国,而被晋国摧残得尤其严重。【‘靡筓败后再’疑为原文或OCR有误,无法确释;】齐国在阴地失败后又遭败,折于平阴,三次困于夷仪,无不被晋国长驱直入而得志。齐国报复晋国只有一次,还是趁栾盈之乱,不能算武勇;直到晋阳发生大乱,齐国才稍有振作,由此可以知道它的弱小。宋国结盟时,晋、楚共同商议释放齐、秦,齐国最终朝见楚国,而秦国没有这样做,齐国的弱小实在太明显了。晋、楚相争,晋国大胜楚国的是城濮、鄢陵两战;楚国大胜晋国的是邲之战。楚国败在子玉、子反,晋国败在先縠;如果不是这些将领,双方没有谁能胜过谁。然而这些战事都是离开本国交战,若直接进入对方国境,就没有听说谁能大胜,由此可知地势险要的重要。齐国却让别人进入自己的腹地来凌辱它。秦国强大到足以抗衡晋国,甚至超过楚国,却不能在中原称霸,是因为屈服于晋国。晋国开始称霸时,首先取得秦国支持,但在伐郑之役中失去了它;假如不是晋襄公再次获胜,晋国几乎不能称霸。虽然晋国战胜了秦国,秦国却于是离开晋国而投向楚国,这使晋国的霸业大为失色,不能不说是秦国造成的。晋成公、晋厉公时期,多次想收服秦国却没有成功;楚国虽然得到秦国,也不过把它当作盟国,从未能使秦国来朝见进贡,哪里像齐国一会儿朝见晋国、一会儿朝见楚国,奉命奔走还来不及呢。晋、楚虽然世代称霸,但精华也逐渐耗尽了,所以五霸衰落为七雄;秦国后来兴起,便没有谁能和它争衡,这也是时运交替、盛衰互相消长的结果。假如晋国没有分裂,也许还足以抗衡秦国;晋国分裂而秦国强盛,那么秦国没有成就霸业,也未必不是一种福气。不过,这也只是从地势险要方面说罢了。齐国在四国中稍弱,但齐桓公时向南使楚国臣服,向西使秦国来朝,葵邱会盟时晋国也闻风而来,这是多么雄强!后来齐国内政废弛,战车衰败,以至于晋人胁迫它,想让齐国把田亩的东西方向改为南北方向,这也只能看当时执政者是谁了。○论秦穆公 唉,读《秦誓》的人见识实在太浅了!他们说《秦誓》是秦穆公的誓言,因为其中有他真诚悔过之意,所以把它记录下来。假如充实这种悔过之心,即使称霸也几乎接近王道。唉!秦穆公果真悔过了吗?秦、晋之间的嫌隙,开始于伐郑。秦国和晋国共同讨伐郑国,秦国却背弃晋国而驻军郑国,过错在秦国。但晋国从秦国那里受过大恩,却因此把秦国当作仇敌,过错又在晋国。秦国已经驻军郑国,又袭击郑国,过错在秦国;但秦国刚袭击郑国,晋国便拦截它,过错又在晋国。这本来都是衰世的事情,不值得过分责备。然而我看当时的情形,晋国很机巧,秦国却很笨拙。彭衙之战,孟明视想洗雪秦军战车一辆也没有返回的耻辱,没想到再次失败,以至于被晋人讥笑为‘拜谢晋国赐给的失败’。悔过的人会这样吗?后来晋人攻取汪地来报复,孟明视不能抵御,又发动全部兵力逞强,甚至到了焚毁船只的地步。悔过的人会这样吗?晋人认为这支军队必死无疑,何必与它争斗?即使取胜也没有比从前增加什么,双方却不断交战而不能停止。晋国没有取胜,可能损失自己的军队,于是闭关不出,听任秦军取得一点小利,便可以自我掩饰。秦人果然封闭殽山战死者的尸体后返回,不知情的人竟以为晋国屈服了,难道他们了解晋国吗?归根究底,在王官之战中,秦国什么时候真正大大胜过晋国了?不久晋国就报复了秦国。秦国两次失败、一次取胜,已经不能算勇武,何况那一次还没有真正取胜?既接受了自己悔过的说法,又不能完成雪耻的志愿,我私下对此发笑。况且孟明视不过是个庸人,他同阳处父交谈,刚从俘虏中逃脱,马上就用‘拜谢赐予’的话来搪塞,这是多么浅薄!他当时说出这种话,有识之士就已经可以预料他将在彭衙受辱了。所以我认为,孟明视回到秦国以后,百里奚、蹇叔大概不久就去世了,这之后他才得以穷兵黩武;否则这两个人一定会再次痛哭进谏,不会让他荒谬到这个地步。或者,《秦誓》的文字本来就是两人代替秦穆公写的誓词?等两人去世后,秦穆公的奢侈野心又兴起,也未可知。左丘明的见识没有达到这一层,却大肆称赞秦国君臣,认为秦国称霸西戎的举动就是由此而来,可见其中有很多诬饰。那么,圣人为什么把它载入《尚书》呢?回答说:并不是认为它有什么可取之处才记录它。圣人只是感叹誓词诰命已经衰败,竟像秦人把希望寄托在空话上,最终却不能实行,所以保存下来作为后世的鉴戒。难道没有看到《诗经》收录《閟宫》吗?鲁僖公有什么攘除楚国、收复许国的功劳,却在诗中妄自夸说呢?圣人保存它,也是为了表示讥刺,并不是为了赞取它。秦国自王官之战以后,不再向东征伐,大概也是力量耗尽,不能再出兵了。这种做法,后世有人仿效而灭亡,那就是慕容垂。还有一种荒谬的说法,认为圣人预先知道秦国将继承周朝,所以保存秦誓;这就近于纬书、谶候一类的说法,不用等我说也知道应当辨明了。○论楚庄王
慈溪黄氏曰:诸家多以讨贼誉楚,愚谓楚初令陈人无动,将有讨于少西氏,已乃入陈而县之,是以盗贼之行绐而取之也。讨贼者如是乎?征舒弑君,公孙宁、仪行父致君之弑,以法则征舒之罪重,以情则二人之罪尢重。今杀征舒,纳二人,讨贼者如是乎?善乎淸江张氏之言云:二人必诱楚以利,故楚杀征舒而县陈。微申叔时言陈亡矣。又曰:征舒之弑在宣十一年之夏,辰陵之盟弑已及年,何以不讨?楚自背盟而行无道,故陈亦背楚而从晋。黄氏之言可谓核矣。愚初治《春秋》时,葢尝见及此,顾未敢遽反先儒百口同声之说,不知黄氏已言之也。然黄氏于楚所以背盟之故尚未发焉。《春秋》之世,嗣君得列于会则不讨,是虽衰世之法,要亦霸主之例然也。宁、仪之奔楚久矣,而辰陵之盟帖然,则未尝听其言,葢楚但欲得陈而已,无他心也。使陈终服于楚,则少西固在所不讨,然而陈卽以是年朝于晋,斯楚之所以怒也。于是假讨贼之名以加陈,可以使陈无动,固绝非宁、仪之力也。其后之复陈也,亦不尽以纳谏,葢是时陈侯固在晋也,倘晋挟陈侯以与楚争,则事亦尚未可知。于是假纳谏之名以复陈,而陈必不敢抗我而他之矣。故谓其讨贼者,固非;卽谓其纳谏者,亦未尽也。楚之与晋争者,陈、郑、宋耳。辰陵之盟,陈、郑俱在,未几俱入于晋,故陈平而加郑矣。郑亦有贼耶?郑平而及宋之萧矣。宋亦有贼耶?是固不待辨而明者。《圣经》但书辰陵之盟于前,则其后无不了然甚矣。夫左氏之昩也,又何况于诸家?至于灵公之葬,说者以为前此竟未尝葬,至是楚始葬之,虽黄氏亦云然,则益昧矣。灵公虽弑,嗣国者固其子也,谓其见胁于逆臣而不备礼,如齐庄公之葬,则固有之,岂竟有弃而不葬者?是特楚人假仗义之名为之改葬,而徧告于诸侯耳。五霸之中惟楚最无可称,仅此入陈之役,诸家许之,而岂知其皆非圣人之意也?
○叔仲惠伯论
荀息之傅奚齐也,阿君命而践危机,故左氏以白圭之玷惜之,而春秋之书法居然与孔父、仇牧同科。葢以王法言之,是易树子也;以荀息言之,则君命也。彼菀枯之歌出,而里克以畏死改节矣,则荀息能誓死,不可谓非义。叔仲惠伯更非荀息比也。彼其所傅者,为世子,先君卒,旣已主丧矣。襄仲突出而弑之,此在未事之先,文公未尝有并嫡之失也,宣公未闻有夺宗之嫌也。彼其私事襄仲之丑,文公不知,何况惠伯?则是惠伯之死,足与烈日争光,而圣人不书焉,何欤?求其说而不得,遂有妄诋为匹夫之谅者,或指为暴虎冯河之勇者。前则马骕,后则顾绛,一口同词,有是哉?其谬也。果尔,则将使鲁之臣皆如季孙行父、叔孙得臣奔走以成襄仲之事者,反得以通权自任欤?得臣无足论矣,行父号称贤者,方且屈于襄仲而为之役,则是中流一壶,仅惠伯耳。为此说者,徒以长后人临难苟免之习者也。当付托之重,亦有不死以成事者,季友是也。是必谅其才力足以办之,而后可,不然不如死之愈也。亦有成事而卒害义者,里克是也,是以乱济乱,不如死之愈也。安得以惠伯为徒死哉?倘责惠伯以不能先事弭奸,保其所托,则亦求备之论。要之,其一死不可非也。且夫惠伯之死也,其孥已奔蔡矣,已而复叔仲氏,岂非宣公自媿其簒,襄仲亦自媿其逆,行父辈亦自媿其依违,而鲁人亦共怜其忠而复之乎?柰何百世而后反有持谬论以非之者哉?然则圣人之不具于史,何欤?曰:春秋旣讳国恶,不书子赤之死,则惠伯之死无从附见,此屈于尊者不得已也,亦非以旧史畏襄仲不书而仍之也。
○论华元劫盟事
七雄之时,勇夫以气矜,互相尚,习俗旣成,王侯亦降心焉。然成功者要仅见其一,则蔺相如,其一则毛遂。至于安陵之唐雎,则颇疑附会矣。要其源起于华元之劫盟,然左氏所载,夜登子反之床,其辞气仍雍容,但终之以子反惧与之盟而已。曰惧,则华元之情状足以胁之,可见矣。此左氏之文词,所以大雅难及也。柰何妄撰曹沫事,而史公从而实之,妄矣。
○孔子正名论
苏右丞谓灵公之死,卫人立公子郢,而郢不可,乃立辄。使辄知礼,必辞;辞而不获,必逃。辄逃,郢立,则名正矣。虽以拒蒯聩可也。虽然,孔子为政,岂将废辄而立郢耶?其亦将敎辄避位而纳父耳。蒯聩得罪于父,然于其入也,春秋以世子称之。非世子而以世子名,以其子得立,成其为世子也。若辄避位纳父,是世子为君也,而名亦正矣。其后胡侍郞谓孔子为政,必当告于天子、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
译慈溪黄氏说:各家多因楚国讨伐贼臣而称赞楚国,我认为楚国起初命令陈国人不要行动,说将要向少西氏讨罪,后来却进入陈国把它设置为县,这其实是借讨贼的名义欺骗陈国而夺取它。讨贼的人会这样做吗?夏征舒弑杀国君,公孙宁、仪行父导致国君被杀;按法律说,夏征舒的罪重,按情理说,公孙宁、仪行父两人的罪更重。如今只杀夏征舒,却收纳公孙宁、仪行父,讨贼的人会这样做吗?清江张氏说得好:两人一定是用利益诱使楚国,所以楚国杀夏征舒而把陈国改为县。若不是申叔时进言,陈国就灭亡了。他又说:夏征舒弑君在鲁宣公十一年夏季,辰陵会盟时弑君之事已经发生,为什么当时不讨伐?楚国自己背弃盟约而行无道,所以陈国也背弃楚国而跟从晋国。黄氏的话可以说考核得很精确。我当初研究《春秋》时,也曾看到这一点,只是不敢立即反驳前代儒者众口一词的说法,不知道黄氏已经说过了。然而黄氏还没有揭示楚国背弃盟约的原因。《春秋》时代,继承君位的国君能够列席会盟,就不再追讨其先前的罪行;这虽然是衰世的法则,也算霸主所遵循的惯例。公孙宁、仪行父逃奔楚国已经很久,辰陵会盟时却平安无事,说明楚国并没有听信他们的话,大概楚国只是想得到陈国,并没有别的用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假如陈国始终服从楚国,那么少西氏本来就不在讨伐之列;然而陈国就在这一年朝见晋国,这正是楚国发怒的原因。于是楚国假借讨伐贼臣的名义来加罪于陈国,说可以使陈国不再行动,这当然绝不是公孙宁、仪行父的力量。后来楚国重新恢复陈国,也不完全是因为接受申叔时的劝谏,因为当时陈侯本来就在晋国;假如晋国挟持陈侯同楚国争斗,事情也还难以预料。于是楚国又假借接受劝谏的名义恢复陈国,使陈国必定不敢抗拒楚国而投向别处。所以说楚国讨贼,当然不对;即使说它是接受劝谏,也不完全正确。楚国同晋国争夺的对象,是陈、郑、宋三国。辰陵会盟时,陈、郑都在会盟之列,不久都归入晋国,于是楚国平定陈国后又加兵于郑国。郑国也有贼臣吗?郑国平定后又牵连到宋国的萧地。宋国也有贼臣吗?这些本来不用辨析就清楚了。《春秋》只在前面记载辰陵会盟,那么后来的事情就全都明白了。左丘明尚且如此昏昧,更何况其他各家呢?至于楚灵公的葬礼,解说者认为此前一直没有下葬,到这时楚国才替他安葬,连黄氏也这样说,那就更加昏昧了。楚灵公虽然被弑杀,继承国君之位的本来是他的儿子;说他像齐庄公下葬那样,被逆臣胁迫而未能完备礼仪,这种情况固然有,但哪里会有竟然抛弃尸体而不下葬的呢?这不过是楚国人借行义的名义替他改葬,并且遍告诸侯罢了。五霸之中,只有楚国最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仅仅这次进入陈国的战役,各家却称许它,哪里知道这完全不是圣人的本意呢?○论叔仲惠伯 荀息辅佐奚齐,迎合国君命令而踏入危险,所以左丘明用白圭有瑕疵来惋惜他,而《春秋》的书法却明显把他和孔父、仇牧列为同一类。因为按照王法说,这是改变太子人选;按照荀息自身的立场说,则是奉行国君的命令。等到《菀枯》之歌出现,里克因为害怕死亡而改变操守,荀息能够发誓以死相守,就不能说不是合乎义。叔仲惠伯更不能和荀息相比。他所辅佐的是太子,先君死后,他已经主持丧事。襄仲突然出兵杀死太子,这是在事情发生以前;鲁文公从未有嫡庶并立的过失,鲁宣公也没有听说有夺取宗子地位的嫌疑。叔仲惠伯私下侍奉襄仲的丑事,文公并不知道,更何况惠伯呢?这样看来,惠伯的死足以和烈日争辉,圣人却没有记载,为什么?后人求解不得,便妄加诋毁,说他只是匹夫般的小节,有人还说这是徒然逞强、像徒手打虎、赤脚涉河一样的勇气。前面是马骕,后面是顾绛,众口一词,真有这样的道理吗?实在荒谬。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应该让鲁国的臣子都像季孙行父、叔孙得臣那样奔走效力,帮助襄仲完成弑君之事,反而可以凭借权变自居了?叔孙得臣没有什么可谈的;季孙行父号称贤者,尚且屈服于襄仲而为他效力,那么鲁国中流砥柱般的人物,就只有叔仲惠伯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只是在助长后人临难时苟且求生的习惯。当接受重托时,也有不死而完成事业的人,季友就是这样。这一定要看他的才力确实足以办成事情,然后才可以;否则还不如死去。也有完成事情却最终损害义理的人,里克就是这样;用一种混乱去挽救另一种混乱,还不如死去。怎么能把惠伯说成只是白白送死呢?假如责备惠伯不能在事情发生以前消除奸谋、保护所受的托付,那也是求全责备的说法。总之,他为义而死是不能非议的。况且惠伯死时,他的家属已经逃奔蔡国,后来叔仲氏又恢复了地位,难道不是鲁宣公为自己的篡夺感到惭愧,襄仲也为自己的叛逆感到惭愧,季孙行父等人为自己的犹豫观望感到惭愧,而鲁国人也共同怜惜他的忠诚,所以恢复叔仲氏吗?为什么过了百世以后,反而有人拿着荒谬的说法来非难他呢?那么,圣人为什么没有在史书中详细记载此事?回答说:《春秋》既然避讳本国的丑事,没有记载子赤之死,那么惠伯之死也就无从附带记见;这是因为尊者而不得已,并不是因为旧史害怕襄仲、不敢记载,圣人便沿袭旧史。○论华元劫持盟约之事 战国七雄时期,勇士凭借意气自负,彼此竞相崇尚,风俗已经形成,王侯也不得不降低身分来迁就。然而真正成功的,几乎只见于两人:一个是蔺相如,一个是毛遂。至于安陵的唐雎,我很怀疑是后人附会。追溯这种风气的源头,大概起于华元劫持盟约;但左丘明记载的事情是,华元夜里登上子反的床,言辞气度仍然从容,只是最后说子反害怕而同他结盟。既然说‘害怕’,那么华元当时的情势足以威胁子反,由此可见。这正是左丘明文章辞采高雅、难以企及的地方。为什么后来还要妄造曹沫劫盟的故事,而司马迁又跟着把它写成事实呢?实在荒谬。○论孔子正名 苏轼说,卫灵公死后,卫国人拥立公子郢,郢不肯接受,于是拥立辄。假如辄懂得礼,必定会辞让;辞让而不能成功,必定会逃走。辄逃走,郢被拥立,名分就正了。即使因此拒绝蒯聩也可以。虽然如此,孔子执政,难道会废掉辄而拥立郢吗?他也许会教辄避让君位而接纳父亲。蒯聩得罪了父亲,但在他归来时,《春秋》仍称他为世子。不是世子却以世子的名义称呼他,是因为他的儿子能够即位,从而成全他曾为世子的身份。假如辄避位而接纳父亲,那么世子就成为国君,名分也正了。后来胡侍郎说,孔子执政,一定会把这件事报告天子、方伯,请命公子郢而立他。
子全子曰:右丞何以知蒯聩之非世子?若本非世子,而孔子可以世子称之,则本为世子,而亦可不以世子目之。宋儒说《春秋》,多如此,乃大乱之道也。孔子以世子称蒯聩,则其尝为灵公所立无疑矣。观《左传》累称为太子,固有明文矣。不特此也,其出亡之后,灵公虽怒,而未尝废之也,又无疑矣。观《左传》灵公欲立公子郢,而郢辞,则灵公有废之意而不果,又有明文矣。世岂有其子得嗣为诸侯,而其父遂不必有所受,而称为世子之礼?右丞之说,眞无稽之谈也。惟蒯聩尝为灵公所立,未尝为灵公所废,特以得罪而出亡,则闻丧而奔赴,卫人所不可拒也。蒯聩之归有名,而卫人之拒无名也。然而卫人方自以为有名,则以蒯聩得罪于父也。夫蒯聩欲杀南子,其处人伦之闲未尽其道,则有之,而其心则可原也。虽以此得罪于父,而当在末减之条者也。况灵公前此尝立之,而其后又未尝声其罪而废之,则卫人欲追探灵公之意而废之,于义有未安也。故蒯聩之归有名,而卫人之拒无名也。况诸侯之子得罪于父而仍归者,亦不一矣。晋之乱也,夷吾奔屈,重耳奔蒲,及奚齐、卓子之死,夷吾兄弟相继而归,不闻以得罪而晋人拒之也。然则于蒯聩何尢焉?故孔子之正名也,但正其世子之名而已。旣为世子,则卫人所不可拒也。且使蒯聩不得为世子,则卫人何所见而立辄?其立辄也,固以其为世子所出而立之也。天下有世子而不应嗣位者乎?侍郞之说,亦未为斟酌尽善之道。孔子为政,必不出于此也。
○苌弘论
左传》苌弘合诸侯以城成周。卫彪傒曰:“苌弘其不没乎?”《周语》有之曰:“天之所废,不可支也。”左氏之为此言,以为周人杀苌弘之张本也。子全子曰:“有是哉,左氏之妄也。”左氏喜言前知,故于苌弘之死,亦豫为之地步,而不自知其背。使如其言,则是后世人臣当国事将去,必当袖手旁观,方有合于明哲保身之旨,而天地之崩裂,且将不顾矣。虽然,吾于苌弘则尚别有责焉。《春秋》之末,所称闳览博物君子者,莫弘若也。故孔子亦尝从之学乐,则其识古今事变,必多。据左氏言,周、刘氏、晋、范氏世为昏姻。朝歌之难,周人与范氏及赵鞅以为讨,遂杀弘以说。夫范中行构难之由,不过欲幷赵氏。范中行之据朝歌,赵氏之据晋阳,其罪惟均。然至于战不克而伐公宫,旣出奔而连齐、卫、结戎、蛮以倾故国,则其狓猖溃决无君甚矣。苌弘方将扶周室于垂尽,射狸首以致诸侯之不庭者,则欲使天子得有其诸侯,卽当使诸侯之得有其大夫。今不能明大义于天下,而反从而助焉,天下其谓之何?稽之往事,孙林父之叛卫也,而晋人戍之,是晋霸中衰之时。栾盈之叛晋也,而齐人救之,是齐灵公极乱之时。鱼石之叛宋也,而楚人戍之,是楚霸中衰之时。是皆其国无贤臣远虑,故倒行而逆施,一至于此。是以栾盈之乱,叔孙穆子救晋,次于雍楡,《春秋》予之。彼与国尚有然者,况天下之共主哉?况敬王之入周也,﨑岖伊洛之闲,其慬而得免者,惟晋是依。乃当晋之有事,而忽连衡其叛臣,则其召侮也,固宜。然吾意苌弘之贤,必无此事。或者周室诸臣忌弘之才,方见用于刘氏及晋之讨,无可委过,从而害焉。如唐之杀杜让能,以说于岐固始之流涕致谏而不从者也。古今冤抑之事,容有相类。彼其勃郁烦冱之气,莫可暴白,所以血三年而化为碧。不然则其为周计,固未当一。死亦不足辞矣。惜乎,左氏生于定、哀之际,乃不能为详考其实也。若据《韩非子》,则以为叔向所陷,其时叔向之卒久矣。韩子之言,不知何所据也。狸首之射,太史公尝笑之,故予不复述,而但就其致死一节论之云。
○亡吴论
译子全子说:苏右丞凭什么知道蒯聩不是世子?如果他本来不是世子,孔子却可以称他为世子,那么他本来就是世子,也可以不称他为世子。宋儒解说《春秋》,常常这样,这正是造成大乱的道路。孔子称蒯聩为世子,那么他曾经被卫灵公立为世子,就毫无疑问了。看《左传》多次称他为太子,已经有明文。还不止如此,他逃亡以后,卫灵公虽然恼怒,却从未废掉他,这也毫无疑问。看《左传》记载卫灵公想立公子郢,而郢辞让,说明卫灵公有废黜蒯聩的意图,却最终没有实行,这又有明文。天下哪里有儿子继承诸侯之位,而他的父亲却不必对他有所承认,还能称他为世子的礼法?苏右丞的说法,真是毫无根据。蒯聩曾被卫灵公立为世子,却从未被卫灵公废黜,只是因为得罪父亲而逃亡;听到父亲去世便奔赴丧事,是卫国人不能拒绝的。蒯聩归国是有名分的,卫国人拒绝他却没有名分。然而卫国人自以为有理由,是因为蒯聩得罪了父亲。蒯聩想杀南子,在处理人伦关系方面确实没有完全合乎正道,但他的内心却可以原谅。即使因此得罪父亲,也应当属于从轻处理的范围。何况卫灵公此前曾经立他为世子,后来又没有公开宣布他的罪过并废黜他,那么卫国人想要追究、揣测灵公的意思而废掉他,在道义上也不妥。所以蒯聩归国有名分,卫国人拒绝他却没有名分。何况诸侯的儿子得罪父亲而仍然归国的,也不止一例。晋国发生内乱时,夷吾逃到屈地,重耳逃到蒲地;等到奚齐、卓子死后,夷吾兄弟相继归国,没有听说晋人因为他们得罪父亲而拒绝他们。那么,为什么偏偏要责难蒯聩呢?所以孔子所谓正名,只是正定他世子的名分罢了。既然是世子,卫国人就不能拒绝他。况且假使蒯聩不能算世子,卫国人又根据什么拥立辄呢?他们拥立辄,本来就是因为辄是世子所生的儿子,所以立他。天下哪有已经有世子却不应当继承君位的呢?胡侍郎的说法,也还不是斟酌周全的办法。孔子执政,一定不会从这条路做起。○论苌弘 《左传》说,苌弘联合诸侯为成周筑城。卫国的彪傒说:‘苌弘恐怕不得善终吧?’《周语》中有这样的话:‘上天要废弃的事情,是无法支撑的。’左丘明说这话,是为后来周人杀苌弘预先埋下伏笔。子全子说:‘竟有这样的事吗?这是左丘明的妄说。’左丘明喜欢说预知未来,所以对于苌弘之死,也预先替它安排说法,却不知道这反而违背了自己的道理。假如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后世臣子在国家将要灭亡时,都应当袖手旁观,才符合明哲保身的宗旨;这样一来,天地崩裂也将不去顾及了。虽然如此,我对苌弘还另有责备。《春秋》末期所称博览广知的君子,没有谁比得上苌弘。因此孔子也曾跟他学习音乐;那么他对古今事变的了解,必定很多。据《左传》说,周氏、刘氏、晋国范氏世代通婚。朝歌发生祸乱时,周人和范氏以及赵鞅以讨伐为名,终于杀死苌弘来取悦晋国。范氏、中行氏发动祸乱的原因,不过是想兼并赵氏。范氏、中行氏占据朝歌,赵氏占据晋阳,两者的罪行本来相等。然而后来他们作战不能取胜,竟进攻晋国公宫;逃亡以后又联合齐、卫,勾结戎、蛮来倾覆故国,这种猖狂溃决、目无君上的程度实在太过分了。苌弘正要在周王室将尽之时扶持它,射《狸首》以召集不来朝见天子的诸侯;既然想使天子拥有诸侯,就应当也使诸侯能够拥有自己的大夫。如今他不能向天下阐明大义,反而跟着帮助叛臣,天下将怎样看待他?考察往事,孙林父叛乱卫国,晋人却替他驻守,这是晋国霸业中衰的时候。栾盈叛乱晋国,齐人却救援他,这是齐灵公极其混乱的时候。鱼石叛乱宋国,楚人却替他驻守,这是楚国霸业中衰的时候。这些都是因为本国没有贤臣和长远谋略,所以颠倒行事、违背常理,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栾盈作乱时,叔孙穆子救援晋国,驻军雍榆,《春秋》还赞许他。对于盟国尚且如此,何况天下共同的君主呢?何况周敬王进入周都时,在伊水、洛水之间艰难跋涉,能够勉强保全自己,只依靠晋国。正当晋国有事时,苌弘却忽然联合晋国的叛臣,这样招致侮辱,本来就理所当然。然而我料想苌弘的贤德,必定不会做这种事。或许周王室的臣子嫉妒苌弘的才干,正好借刘氏和晋国讨伐叛臣之机,没有别人可以推卸罪责,便趁机害死他。这就像唐代杀杜让能,向岐王、固始等人邀功;他们流泪进谏,却没有被采纳。古今冤屈压抑的事情,或许有相似之处。他那股郁结烦闷的气愤,没有机会公开申辩,所以传说血流三年化为碧玉。否则,他为周王室谋划的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一样符合道义,死了也不值得替他辞解。可惜左丘明生在鲁定公、鲁哀公时期,竟不能详细考察事实真相。若依据《韩非子》,则说他是被叔向陷害的;但那时叔向已经死了很久。韩非的话,不知道根据什么。射《狸首》的事,司马迁曾经讥笑过,所以我不再叙述,只就苌弘因此致死的一节加以评论。○论吴国灭亡
春秋之季,吴国天下莫强焉。及其亡也,忽诸。世之尢之者,以为会稽之成一也,艾陵之师二也,黄池之会三也。向微是者,吴当遂霸天下。然此皆自事之已形者言之,而非其元气之所由削,福命之所由倾。夫吴之亡,始于通晋,成于入楚,而其构怨于越,则由此两事而起,固不待其子之身,有嚭同之佞,员圣之诛,而识者方知之也。且吴建国于江淮之闲,其疆隅不足当楚之半。以形势言,则大江之与长淮,楚皆踞其上流。江东四战之地,不足与之争衡。是以自寿梦以前,俯首而附楚者,非特其风会未开,抑且势不得不然。晋霸旣衰,思出奇策以制楚,巫臣又藉手以泄私忿。其通吴于晋者,非能确然谓吴之必可以制楚,以为卽令不果胜,而楚之一岁七奔命,巳大病矣。夫吴之一往而无厌也,其亦何所止?竟得志于楚,则必幷加于晋。其后齐盟争长之事可验也。然晋自赵文子当国而后,偷安视息以自延,特利其目前之为助,而不暇远虑于吴之卽楚也。而楚亦不幸而适在中替之日,当国如子重、子反、子瑕之徒,皆庸材,是以吴得起而乘之。齐桓之谋楚也,葢亦尝用徐矣,辅之以江、黄、道、柏而不克也。当时之徐,未必下于吴也,前后之楚不同也。然以累世强大之楚,植根已固,卽令不竞,岂能猝亡其国?而诸蛮视吴素属等夷,其中必有倔强而不相下者,斯越祸之所生也。楚不可猝亡,又生与国之患,则吴之国危。吴之国危,其势固非中原救援所能及。是则轻其社稷之计,而受人发纵指示之愚,以结欢于鞭长不及之地,失策未有如是之甚者。且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黩武者造物之所忌也。吴自诸樊以至王僚,无不好战,疆埸之闲,连年角鬬,江淮而东,前此所未有也。玉帛外竭,干戈近讧,民力几何而不困也?强水师为车战,违地利也。凡若此者,皆吴人堕于巫臣之计而不自知。且吴亦第见平王暮年,信用囊瓦、费无极、鄢将师,几于尸居余气,以为可亡之会。不知大臣自左司马戌而下,犹有人焉。又三公子皆贤者君子,是以知楚之未易翦也。随人、陈人守旧盟而不寒,岂果忘平日见凌之怨?觇国者其审矣。故当是时,非以王者之师临之,必不足以亡楚。夫王者之师何如?当囊瓦临阵之际,宣其胁留列侯、杀害忠臣之罪,正告于楚之三军,以及其近郊、远郊之民,则楚人自瓦解而倒戈。继遣一介上告天子及中原诸国,宣其累世凭陵诸夏之罪,或许以反其侵地,或许以继绝九县之封,尽还其故,则小国向风,牛酒日至。为伯州犁、伍奢、郄宛发丧,收诸乱臣之族,付诸理官,慰安楚之公室,安堵无恐,礼其士之贤者,则楚人将反为吾用。于是分兵归吴,以备不虞;休士于楚,以鎭新国。则秦人必不敢出,而数年之后,入朝周室,一匡天下,大业可得而成矣。七国之时,乐毅入齐,葢颇有其风焉。而惜乎其用未竟也。今观于吴,则反是,逞其封豕长蛇之习,恣其倒行逆施之状,决漳水以灌纪南,决赤湖以灌郢,则民其鱼矣。夫槩王与子山争处令尹之宫,则草野之遭污辱,又可知矣。楚人上之,则痛心于庙社之荼毒;下之,则切齿于家室之播荡。卽无秦人,吴亦安得有楚卒之内变起,外援至,踉跄而去,所得不偿所失。夫得失之不相偿,犹之可也;而过此以往,楚人之雠虽百世不解,岂不惧哉?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固罔或不亡矣。况自晋人以吴困楚,而楚人卽以越窥吴。昭公五年,越大夫常寿过始以师会楚伐吴,圄阳之役,越遣大夫胥犴劳之,公子仓归乘舟师而从之,其固相结也如此。三十二年,吴始用师于越,而是役也,越遂乘虚入吴。夫吴旣素有不快于越,而入郢之时,全不为备,是亦可以见其疏矣。卒之檇李之役,反陨其身,以致贻患于其子。其后句践兴师,申包胥实在焉。则楚自迁鄀而还,虽不以一矢修怨于吴,而吴实亡于楚也。嗟夫!天道好还,故祸机之倚伏如转毂焉,可不惧哉?或曰:若吴当会稽之时,不许句践之成,岂能复为后患?而跨三江五湖之固,亦不遽至于亡。予曰不然,吴不灭越,固亡;卽灭越,亦亡。夫阖闾父子皆好胜而不顾其后,者使其晏然而有越,则将以为天下皆莫吾若,其进而与中原争衡,不待其事之毕也。是时中原遽衰,固不能摧吴之锋,然而商鲁之沟,荼墨之垒,逞其雄心,虐民以用楚人复仇之师,将起而议其后,百粤宗支之处瓯闽者,从中应之。此其亡亦不出二十年以后也。或曰:然则如之何而可?曰:夫差之报仇,是固不可以巳者也。旣取越而有之,栗栗危惧,抚诸小国,结好中原,其庶可以免乎?虽然,吴以崛起之国,穷兵以犯鬼神之怒,求其保泰而持盈也,吾有以知其不能。故曰:吴之亡自寿梦以后启之,至阖闾而极,夫差乃天之所假手者耳。
译春秋末年,吴国强大到天下没有谁能超过它;等到它灭亡时,却突然覆灭。世人责怪吴国,认为会稽之战是第一件事,艾陵之战是第二件事,黄池会盟是第三件事。假如当初没有这些事情,吴国应当就能称霸天下。然而这些只是从已经显现的具体事情来说,并不是吴国元气削弱、福命倾覆的根本原因。吴国的灭亡,开始于同晋国交通,完成于进入楚国;它同越国结下怨仇,也由这两件事引起。即使还没有等到夫差即位、伯嚭有同样的谄佞、伍子胥被诛杀,有见识的人也已经能够看出来了。况且吴国建国于江淮之间,疆域还不到楚国的一半。从地势说,长江和淮河的上游都在楚国控制之下;江东是四面受敌的地方,不能同楚国争衡。因此在寿梦以前,吴国低头依附楚国,不只是因为它的风气尚未开化,更是因为形势不得不如此。晋国霸业已经衰落,想出奇策来制服楚国,巫臣又借此机会发泄私怨。他使吴国同晋国交通,并不是能够确切断定吴国一定可以制服楚国,而是认为即使最终不能取胜,楚国一年之中七次奔走应战,已经受到很大损害。吴国一旦出兵,就不会满足于一次行动,它又哪里会有停止的时候?如果最终在楚国得志,就一定会把力量加到晋国身上。后来吴国同齐国争夺盟会中的长幼次序,就可以验证这一点。然而晋国自赵文子执政以后,只求苟安、苟且延续生命,只贪图吴国眼前能成为助力,无暇作长远考虑,不知道吴国最终会连同楚国一起对付自己。楚国又不幸正处在中衰时期,执政的子重、子反、子瑕之流都是庸才,所以吴国得以兴起而乘隙进攻。齐桓公谋划讨伐楚国时,大概也曾经使用徐国的力量,又以江、黄、道、柏等国辅助,却没有成功。当时的徐国未必比吴国弱,只是前后楚国的情势不同。可是楚国经过世代强盛,根基已经牢固,即使一时不能奋发,哪里会突然灭亡?各蛮族一向把吴国看作同等国家,其中必定有强悍而不肯屈服的,这就是越国祸患产生的原因。楚国不能突然灭亡,又产生了盟国的忧患,那么吴国就危险了。吴国一旦危险,其形势本来不是中原诸国援救所能挽回的。这就是轻视国家社稷的谋划,接受别人发号施令的愚蠢,在鞭长莫及的地方结交欢好,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失策了。况且兵器是凶器,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所以滥用武力是造物主所忌恨的。吴国从诸樊直到王僚,没有谁不喜欢战争;边境之间连年争斗,江淮以东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礼物财货从外部已经耗尽,战争又在近处造成内乱,百姓的力量怎么会不困乏呢?吴国强行把水军用于车战,是违背地利。凡是这些事情,都是吴人陷入巫臣的计谋而自己不知道。况且吴国只看到楚平王晚年任用囊瓦、费无极、鄢将师,几乎像尸体只剩余气,以为这是可以灭亡楚国的时机。却不知道大臣中从左司马戌以下仍然有人才,楚国的三位公子也都是贤者君子,因此可以知道楚国并不容易被消灭。随国人、陈国人遵守旧盟而不动摇,难道果真忘了平日受楚国欺凌的怨恨吗?考察国情的人应当仔细判断。所以当时如果不是以王者之师前来进攻,就一定不足以灭亡楚国。王者之师应当怎样做呢?在囊瓦临阵时,宣布他胁迫扣留诸侯、杀害忠臣的罪行,向楚国三军以及近郊、远郊百姓公开说明,那么楚人自然会瓦解并倒戈。接着派一名使者上告天子和中原诸国,宣布楚国世代欺凌诸夏的罪行;或者答应归还它侵占的土地,或者答应为绝嗣的诸侯恢复九县的封地,把旧有土地全部归还,那么小国就会向着我们,牛肉和酒也会接连送来。为伯州犁、伍奢、郄宛举行丧礼,收捕各乱臣的族人,交给司法官处理;安抚楚国公室,使百姓安居而无恐惧,礼遇贤能的士人,那么楚人将反过来为我们所用。这样,分兵返回吴国,以防备意外;在楚国休整士卒,以镇守新建立的国家。那么秦人一定不敢出兵,几年以后,吴国进入周王室朝见,一举匡正天下,大业就可以成功了。战国时期乐毅攻入齐国,大概很有这种气势,可惜他的行动没有完成。如今看吴国,却正好相反:它放纵封豕长蛇般的贪暴习性,任意倒行逆施,决开漳水灌入纪南,决开赤湖灌入郢都,于是百姓就要变成水中的鱼了。槩王和子山争夺居住令尹宫室,连乡野之地都遭到污辱,也可以想见。楚国上层因此痛心于宗庙社稷遭到荼毒,下层则咬牙切齿于家庭离散。即使没有秦国,吴国又怎么可能在楚国最终发生内乱、外援到来后,踉跄逃走;它得到的也抵不过失去的。得失不能相抵,还可以说;但从此以后,楚人对吴国的仇恨即使百世也不能消解,难道不可怕吗?这一代不报复,也一定报复于子孙,吴国本来就没有不灭亡的道理。况且自从晋人借吴国困扰楚国,楚人就借越国窥伺吴国。鲁昭公五年,越大夫常寿过开始率军会同楚国伐吴;圄阳之战时,越国派大夫胥犴慰劳楚军,公子仓返回时乘坐战船跟随他,越、楚相互结交竟然到了这种程度。鲁昭公三十二年,吴国开始对越国用兵;这次战役中,越国于是趁吴国空虚而进入吴国。吴国本来就对越国不满,进入郢都时却完全没有防备,由此也可以看出它的疏忽。最终在檇李之战中,吴王反而丧失性命,并给他的儿子留下祸患。后来越王句践兴兵,申包胥也在其中。楚国从鄀地迁回以后,虽然没有用一箭来报复吴国,但吴国实际上是因为楚国而灭亡的。唉!天道喜欢循环报应,所以祸患的根源潜伏其中,就像车轮转动一样相互依存,难道不可畏惧吗?有人说:假如吴国在会稽时不允许句践成事,越国怎么能再成为后患?凭借三江五湖的险固,也不会这么快灭亡。我说:不是这样。吴国不灭越国,固然会灭亡;即使灭了越国,也仍然会灭亡。阖闾父子都好胜而不顾后果,假使他们安然拥有越国,就会认为天下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进而同中原争衡,不等事情完成就会行动。当时中原迅速衰弱,固然不能摧折吴国的锋芒;然而商、鲁的沟壑,荼墨的堡垒,将被吴国用来逞强、虐害百姓,楚国人复仇的军队也会因此兴起并谋划吴国的后事;百越各部中居住在瓯、闽的支族,又会从内部响应。这样看来,吴国的灭亡也不会超过二十年。有人说:那么应当怎样才可以避免呢?回答说:夫差为父报仇,本来是不能停止的。既然已经攻取越国并拥有它,就应当战战兢兢、心怀危惧,抚慰各小国,和中原诸国结好,这样或许可以免于灭亡吧?不过,吴国是突然崛起的国家,却穷兵黩武而触犯鬼神之怒;要想使它保持安泰、守住盈满,我知道它做不到。所以说:吴国的灭亡,从寿梦以后就已开启,到阖闾时达到极点,夫差不过是上天借来完成这件事的人罢了。
○越句践论
以吴之强也,而句践于覆亡之余,生聚敎训而沼之,是荆楚所弗能。古今之论复雠者,孰有光于斯?自是而反诸侯之侵地,遂以称长于上国,诚伟矣。然其晚年功业稍衰,何也?曰:是可以见持盈之难也。范蠡之言曰:「句践之为人,可与患难,不可与安乐,以是知其量亦易荒也。」彼夫差之初政,葢刻苦自励矣,卒以报越。及其功成,何一往而不克自持也?句践虽不至如此之甚,然以沼吴之后,夷考其所为,非前日比。太宰嚭者,亡吴之巨子也。句践信而任之,其欲纳鲁哀公而不克,出于嚭之受赂。句践尚可为国乎?吾观范蠡之去也,殆有见于嚭之见用,而飘然而避之也。文种之死也,必嚭恶而杀之也。泄庸以下诸公之不复见也,必皆为嚭所抑也。太史公谓诛嚭者谬矣。为国莫大乎用人,卽此一端,其余皆可知也。邓艾平蜀而赦黄皓,君子知其不终,况从而用之乎?迹其远骛上国于鲁于卫于邾,逞其雄心,而淮泗之闲终弗能有,是皆亡吴之遗而句践袭之,其幸而不亡者几希。嗟乎!晋之衰也,南方之霸凡三出。楚虽久争中国,然至灵王始得专主诸侯之盟,恣睢暴戾,遂以自殒。继楚者吴,其横行更甚焉,故其亡也愈惨。越则稍戢,故无覆灭之祸,而其不克终霸,要亦侈心为之也。或以为种不死,蠡不去,夹辅霸业,必不至于此。而已予以为,种不死,蠡不去,当辅之以廓大其国,而必不敎以图霸。葢远处三江五湖之闲,鞭虽长而不及,欲博主盟之空名,而耗其国以从之,智者所不为也。况重之以戮功臣,信壬人,则其衰也固宜。
○信陵君论
译○论越王句践 吴国如此强大,句践却能在国家覆亡之后休养生息、教育训练百姓,并最终消灭吴国,这是荆楚也做不到的。古今评论报仇雪恨的人,哪里有比这更光辉的呢?从此以后,他归还诸侯被侵占的土地,终于在上国中称为霸长,确实伟大。然而他晚年的功业逐渐衰落,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可以看出保持盈满是多么困难。范蠡说:‘句践这个人,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安乐;由此可知,他的器量也很容易荒废。’夫差刚开始执政时,大概也曾刻苦自励,最终报了越国之仇。等到功业成功后,为什么一往而不能自我约束呢?句践虽然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但在灭吴以后考察他的作为,已经不同于从前了。太宰嚭是灭亡吴国的关键人物,句践却信任并任用他;句践想接纳鲁哀公而没有成功,正是出于太宰嚭收受贿赂。句践还能够治理国家吗?我看范蠡离开越国,大概是看出了太宰嚭被任用,所以飘然离去以避开他。文种之死,也一定是太宰嚭憎恨他而杀死的。泄庸以下诸公再也没有出现,一定都是被太宰嚭压制了。司马迁说诛杀太宰嚭,是错误的。治理国家没有比任用人才更重要的,仅凭这一件事,其他方面也都可以知道了。邓艾平定蜀国后赦免黄皓,君子就知道他不能善终,何况还要任用黄皓呢?考察句践远道驰骋到鲁、卫、邾等上国,逞其雄心,却始终不能占有淮水、泗水之间,这些都是吴国灭亡的遗患,而句践又承袭了它们;他只是侥幸没有灭亡,实际上距离灭亡已经很近了。唉!晋国衰落时,南方霸主一共出现过三次。楚国虽然长久争夺中原,直到楚灵王时才专门主持诸侯盟会;他放纵暴戾,最终自取灭亡。继承楚国的吴国,横行暴虐更加严重,所以灭亡得更惨。越国稍微有所收敛,所以没有遭受覆灭之祸;但它不能最终称霸,也终究是因为奢侈的野心。有人认为,如果文种不死、范蠡不离开,辅佐句践的霸业,就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但我认为,即使文种不死、范蠡不离开,也应当辅佐句践扩大国土,绝不能教他谋求霸业。越国远在三江五湖之间,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那里;想取得主持盟会的空名,却耗尽国家力量去追求它,是智者不会做的事。何况又加上杀戮功臣、信任佞人的行为,它衰落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论信陵君
信陵君之贤,至使汉高祖易代慕之,良亦难矣。其初破秦军以存赵也,得之侯嬴;其再破秦军也,得之毛公、薛公,皆知人之效也。顾独失之虞卿。子全子曰:「是举也,当魏齐之亡走于赵而已,失之不待虞卿之至也。」魏齐,魏之相也,又魏之诸公子也。夫以诸公子之亲,加以相之重,而使秦人一言而竟惴惴乎不能保其头。卽谓齐之庸有以招强国之侮,而以二千里之魏,信陵之才,不能保其公子与相之头,则辱甚矣。鲁仲连之语辛垣衍也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衍惊其言,仲连引纣之烹九侯、鄂侯以证之。吾以为仲连之证犹疏也。何不曰:「前者魏未帝秦,秦犹能取魏公子及相之头。夫公子,王之骨肉也;相,王之左右手也。同为王而不能庇其骨肉与手,卽帝之而何难烹醢其身乎?」吾不知是时衍将何辞以对也。且谛观秦之肆暴于六国也,固挟其坚甲利兵以摧人,亦半挟其虚声恫疑恐喝以下人。六国之懦也,坚甲利兵尚未至,而已为其虚声所劫,此其所以亡也。彼和氏之璧,其不重于公子与相之头,明矣;渑池一击之缶,其不重于公子与相之头,又已明矣。蔺相如以身当之,而秦遂不能有加于赵,其气足以抗之也。秦以其气加人,人亦以其气抗之,而秦遂诎然而沮。以是知秦之亦无能为也。何也?以气遇气,有勇者胜,此七国时之风习然也。且相如之抗秦也,以匹夫入虎口而抗之;若信陵是时,则据吾国而抗之,不似相如之危也。计不出此,使魏齐走赵,平原仗义留之;及平原被绐见留于秦,虞卿复以魏齐来归,而信陵犹迟疑不敢纳焉,不可以为丈夫矣。予尝为信陵计,是时莫若留魏齐,令无他往,而治兵待于境上,以书答秦曰:「魏齐,下国之公子,而寡君之相也;无忌亦忝公子之末,而与闻寡君之国政者也。范雎则王之相也,秦王为其相他国之王孰不为其相?今王以已之相而求寡君之相,卽魏齐不足惜,寡君之相足惜,下国之公子亦足惜。寡君不堪其辱,王必欲齐,请以师见,吾知秦必不敢再索,魏齐亦不敢战。至若平原之素行,其它不如信陵,而是举则在信陵之上。夫平原之与魏齐,越境之交耳,其始之留之也,尚不足为平原异。及其被绐见留于秦,而侃侃曰:“贵而为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魏齐者,胜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此。”其言有相如之风矣。是时秦虽不肯出平原于关,然其气已屈。使赵王能用虞卿之言,必不捕魏齐,而使廉颇、赵奢、李牧之徒以兵叩关,问罪于秦曰:“魏齐,魏之公子而又相也;平原君,寡君之弟而又相也。范雎则王之相也。秦王为其相,他国之王孰不为其相?今王以已之相而絷寡君之相,以求魏相,寡君不堪其辱。王必不出平原君于关,愿以师见,吾知秦必不敢害平原,亦不敢战。”然则是举也,信陵能行之,魏可以自强;赵能成平原之美而行之,赵可以自强。而惜乎其皆不能,以遂秦之暴,以示六国之弱。以是知六国之必亡也。嗟乎,他人不能,则亦无足责耳矣。信陵君之贤而亦不能,是可惜也,非特交臂失一虞卿而巳也。宋之困于金也,函韩侂胄之首以予之,执田俊迈以予之,其人良不足惜,不知国体之辱,士气之自此而不振也。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鄞全祖望绍衣
论(二)
○诸葛孔明入蜀论
译信陵君的贤能,甚至使汉高祖在改朝换代后还仰慕他,确实很难得。他第一次击破秦军、保存赵国,是得到侯嬴的帮助;第二次击破秦军,是得到毛公、薛公的帮助,这都是善于识人的成效。只是他唯独失策于虞卿。子全子说:‘这件事只在魏齐逃亡到赵国时,信陵君就已经失策,不必等到虞卿来到。’魏齐是魏国的相国,也是魏国的公子。以诸公子的亲贵身份,加上相国的尊重地位,却让秦人一句话就使他惴惴不安,不能保全自己的头颅。即使说魏齐平庸,有招来强国侮辱的原因;但凭魏国纵横二千里、凭信陵君的才干,竟不能保全公子和相国的性命,那也太屈辱了。鲁仲连对辛垣衍说:‘我将使秦王把梁王烹煮成肉酱。’辛垣衍惊讶于这番话,鲁仲连便引用纣王烹杀九侯、鄂侯的事来证明。我认为鲁仲连的论证还不够充分,为什么不说:‘从前魏国尚且没有奉秦为帝,秦国就能取得魏国公子和相国的首级。公子是君王的骨肉,相国是君王的左右手;同样作为君王,却不能庇护自己的骨肉和左右手,那么即使奉秦为帝,秦王又有什么困难不能把他本人烹煮成肉酱呢?’我不知道当时辛垣衍将用什么话来回答。而且仔细观察秦国对六国肆意施暴的情形,它固然凭借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摧毁别人,也有一半是凭借虚张的声势,以恐吓、疑惧、威胁来压服人。六国太懦弱了,秦国的坚甲利兵还没有到,已经被虚声吓倒,这就是它们灭亡的原因。和氏璧的价值不如公子与相国的首级,这一点很明白;渑池会上击缶的价值不如公子与相国的首级,也已经很明白。蔺相如用自己的身体承担这一切,于是秦国不能再加害赵国,这是因为他的气势足以抗衡秦国。秦国以气势压人,别人也以气势抗拒它,于是秦国终于屈服沮丧。由此可知秦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呢?以气势对抗气势,有勇气的人就会获胜,这是战国七雄时期的风气。况且蔺相如抗拒秦国,是以匹夫之身进入虎口而抗争;如果信陵君在当时,则是凭借自己的国家同秦国抗衡,不像蔺相如那样危险。信陵君没有采取这个办法,却让魏齐逃到赵国;平原君仗义收留他。等到平原君被欺骗而被扣留在秦国,虞卿又带着魏齐归来,信陵君却仍然迟疑不敢接纳他,这就不能算大丈夫了。我曾替信陵君谋划,当时不如留下魏齐,不让他再去别处,同时整治军队驻守边境,写信答复秦王说:‘魏齐是小国的公子,也是我国国君的相国;’ ‘无忌也只是忝列公子之末,但参与听闻我国国政。范雎是大王的相国,秦王因为范雎是相国,难道其他国家的君王就不应当让他担任相国吗?如今大王凭借自己的相国来索求我国的相国,即使魏齐不值得珍惜,我国的相国值得珍惜,我国的公子也值得珍惜。我国国君不堪受此侮辱,大王如果一定要魏齐,请带兵来见;我知道秦国一定不敢再次索取,魏齐也不敢出战。至于平原君平日的作为,其他方面不如信陵君,但这件事却在信陵君之上。平原君同魏齐只是越过国境结交的朋友,他最初收留魏齐,还不足以使人特别称赞平原君;等到他被秦国欺骗而扣留,仍然正气凛然地说:‘因为尊贵而交友,反而使朋友卑贱;因为富有而交友,反而使朋友贫困。魏齐是我的胜友,本来就不会出去,如今又不在这里。’他的话有蔺相如的风格了。当时秦国虽然不肯让平原君出关,但它的气势已经屈服。假使赵王能够采用虞卿的意见,一定不会逮捕魏齐,而会派廉颇、赵奢、李牧之类率兵叩关,向秦国问罪说:‘魏齐是魏国的公子,又是魏国的相国;平原君是我国国君的弟弟,又是我国的相国;范雎则是大王的相国。’ 秦王任用他的宰相,其他国家的君王谁不任用自己的宰相?如今大王凭借自己的宰相拘留我国国君的宰相,以求交换魏国的宰相,我们国君不能忍受这种耻辱。大王如果一定不肯把平原君放出函谷关,我愿意率军来见您;我知道秦国一定不敢杀害平原君,也不敢交战。这样看来,这件事如果信陵君能够实行,魏国就可以因此自强;赵国如果能够成全平原君的美名并实行这一做法,赵国也可以因此自强。可惜他们都不能这样做,反而助长了秦国的暴行,显示了六国的弱小。由此可知六国必然灭亡。唉,别人做不到,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了;但信陵君这样贤能的人也做不到,实在可惜,这不只是交臂错失一个虞卿而已。宋朝被金国困逼时,把韩侂胄的首级装在匣中送给金人,又把田俊迈押送给金人。韩侂胄、田俊迈这些人本来不值得惋惜,只是不知道这使国体蒙受了耻辱,也使士气从此不能振作。《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鄞县全祖望绍衣 论(二) 诸葛孔明入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