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二鄞全祖望绍衣
南雷先生晚年文字亦多疏畧。如《唐书》玄宗、宪宗之死皆非定论,不可不加考索。《新唐书》于宪宗郭后曰:“宣宗母郑,故后侍儿有曩怨,宣宗奉养稍薄,后不得志,一日暴崩。”此其罪在宣宗也。《东观奏记》则曰:“宣宗追恨穆宗商臣之酷,诛锄逆党无漏网者,太后惭惧,一日登楼便欲自殒,左右持之以闻,其夕暴崩。”时礼院检讨官王皥抗疏请合葬配享,上怒,宰相白敏中召皥诘之。皡曰:“宪宗厌代之夕,事出暧昧,太后母天下,歴五朝,岂得以暧昧之事遽废正嫡之礼。”皥坐贬官。然则宣宗以郭后预闻元和之弑,固矣;而据此遂谓其事为实,则恐不然。《宣宗实录》是年五月戊寅,以太后寝疾,权不听政,宰相帅百僚问起居。已卯复问起居,下遗令,是日太后崩。初,上以宪宗遇弑,颇疑后在党中,至是暴得疾崩,葢上志也。甲申,白敏中帅百僚请听政,不许。丙戌,三上表,乃依。六月贬王皥句容令。夫据云太后寝疾,权不听政,宰臣等问起居,且有遗令,则固非暴崩矣。其成丧也,犹循一切故事,三上表始临朝。俄而遽黜其葬祔之礼。《实录》成于宋敏求所补,葢其云问起居、罢朝,乃本内起居注所书,循向来故事,而又采《东观奏记》之语,故有自相戾者,宜温公之深疑其事也。但使宣宗实有见于元和之变,懿安万无可逃,则其罪通天,已自与宪宗绝,虽声其罪于天下,以释王皡之疑,可也。今旣不然,是犹在疑似之闲,也是以温公意郭后实以疾终,而宣宗积平日猜嫌,又因郑后之故,遂逞忿以杀其身。后之礼,外人推见宣宗猜嫌之隐,遂有异论,斯于当日事情最为揣摩得当。观于大中之时,旣停穆宗忌日,又以次诛东宫官属,罢公卿拜谒,甚至移守陵宫人于别地,所以实其罪案者,惟恐不至。而咸通以子继父,王皥复敢渎言之,嗣君弗以为非,卒得配享焉,何也?得。非天理人心,固有不能自已于中者乎?当王皥之初言也,周墀叹其孤直。然则公议固以懿安之事为屈矣。善乎胡身之之言曰:「文宗愤元和逆党,欲尽诛之,终于不克,以成甘露之祸。使其父为商臣,则子未有不为潘崇讳者。」斯言幷可以释郭后之诬。而愚又以为郭后旣有郑后之憾,必有两宫左右乘此作污蔑之言。前此长庆童昏,父死不恤;宣宗志在讨贼,以为是眞与乎弑者,岂知其实未尝有也?旧唐书全然不考,反谓宣宗事后恩礼视前代愈隆,固已贸贸而新史亦复不详其事,以释千古之疑。南雷遂谓宪宗实死郭后之手,弑逆大恶,岂可妄以加人?者未知足下以为是否?玄宗之死,愚旧尝于友人问目中及之矣,幷附上以请益。
○论唐书宗室世系表一则柬沈东甫。
新唐书宗室世系表,自中叶以后巳无所考,卽前此者舛漏已多,然唐室去今远,遗文无可核举,所谓铸铁成错,莫能谁何者矣。予作读史通表,尝取万处士斯同所改唐史诸王世表,畧为审定,如道孝王元庆之下,唐表首书嗣王诱,次嗣王宗正卿微(诱孙)次嗣王宗正卿炼,次嗣王京兆尹实。按旧唐书,炼于开元二十五年封嗣道王,广德中官宗正卿,在肃宗朝。通鉴贞元十九年,以嗣道王实为京兆尹,则德宗朝以时代言,似亦尚可相接。然草堂赠李义诗,困学纪闻以义为微之子,而杜诗博议辨之,谓微以景云中卒,去大歴五十余年,使义卽微所生,则齿当长矣,而诗中目以少年,自居老夫,则义乃錬之子,实之弟。夫以义接炼可也,但义已及见草堂,而实乃直接昌黎,则义非实弟,而实亦恐非链子也。博议但得其一,而未及唐表之有可疑耳。书之以寄东甫,使附注诸本表之下。
○答沈东甫问李茂贞地界柬
译南雷先生晚年的文字也多有疏略。如《唐书》关于玄宗、宪宗之死的记载,都不是定论,不能不加以考索。《新唐书》记郭太后说:“宣宗的母亲郑氏,原是郭太后的侍女,过去有旧怨,宣宗奉养郭太后稍嫌薄薄,郭太后不得志,一天突然暴死。”这样说,罪责就在宣宗。《东观奏记》却说:“宣宗追恨穆宗像商臣那样残酷,诛杀铲除逆党,一个也没有漏网。太后惭愧恐惧,一天登楼便想自尽,左右扶持阻止,并把这件事报告宣宗,当晚太后突然死亡。”当时礼院检讨官王皞上抗疏,请求让郭太后与宪宗合葬并配享,宣宗发怒,宰相白敏中召见王皞责问他。王皞说:“宪宗驾崩的那天晚上,事情处于暧昧不明之中;太后母仪天下,历经五朝,怎么能因为暧昧不明的事情就仓促废弃正嫡的礼制呢?”王皞因此获罪被贬官。那么,宣宗曾经知道郭太后参与元和年间的弑逆,固然是事实;但据此便说这件事确实发生过,恐怕不对。《宣宗实录》记载,这年五月戊寅日,因为太后卧病,暂时不听政,宰相率领百官问候起居。己卯日再次问候起居,太后下遗令,当天去世。起初,宣宗因为宪宗遭弑,对郭太后颇为怀疑,认为她在同党之中;到这时太后突然得病死亡,大概正合宣宗的心意。甲申日,白敏中率百官请求宣宗听政,宣宗不准。丙戌日,白敏中三次上表,宣宗才答应。六月,王皞被贬为句容县令。既然记载说太后卧病,暂时不听政,宰臣等人前去问候起居,而且还有遗令,那么她本来就不是暴死。她死后办理丧事,仍然遵循通常的旧例,宣宗三次上表后才临朝。不久却突然废除让她与宪宗合葬的礼制。《实录》由宋敏求补订完成,大概其中关于问候起居、罢朝的记载,是依据宫内《起居注》所记,沿袭旧例;同时又采录了《东观奏记》的说法,所以彼此自相矛盾,难怪司马光深深怀疑这件事。但是,假使宣宗确实知道郭太后参与元和年间的变故,那么懿安太后绝没有可以逃脱的余地;她的罪恶就大得通天,宣宗已经自行同宪宗断绝关系,即使把她的罪行公布天下,以解除王皞的疑惑,也是可以的。如今既然不是这样,她仍处在真假难辨的状态中。因此,司马光的意思是:郭太后确实是因病而死,而宣宗积日已久的猜疑,又由于郑太后的缘故,于是发泄愤怒,杀死了她。郭太后死后,外人推测宣宗隐秘的猜疑,于是产生了不同说法;这最符合当时事情的实际情况。看大中年间,宣宗既停止在穆宗忌日举行祭祀,又相继诛杀东宫官属,停止公卿拜谒,甚至把守陵宫人迁往别处,用来坐实郭太后的罪案,唯恐做得不够。到了咸通年间,以儿子继承父亲的帝位,王皞又敢冒昧地谈论此事,继位的君主并不认为不对,最终还让郭太后配享,这是什么原因呢?这难道不是因为天理人心本来就有一种不能自我抑制的力量吗?王皞最初发言时,周墀感叹他孤高正直。这样看来,公议本来就认为懿安太后的事情受了冤屈。胡身之说得好:“文宗对元和年间的逆党十分愤恨,想把他们全部诛杀,最终却没能做到,反而酿成了甘露之变。假如他的父亲就是商臣,那么儿子没有不替潘崇隐讳的。”这番话也可以用来洗清郭太后的诬陷。我又认为,郭太后既然与郑太后有嫌隙,后宫两宫的左右近侍一定有人借机说出诬蔑的话。此前长庆年间,皇帝年幼昏愦,父亲死了也不加哀恤;宣宗志在讨伐逆贼,以为郭太后确实同弑杀宪宗的人有关系,哪里知道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旧唐书》完全没有考察,反而说宣宗后来对郭太后的恩礼比前代更加隆厚,实在很草率;《新唐书》也不详细说明这件事,来解释千古以来的疑惑。南雷竟说宪宗确实死于郭太后之手,把弑逆的大恶妄加给别人,怎么可以?不知道您认为是不是这样。玄宗之死,我过去曾在给友人的问答中谈到过,也一并附上,请您指正。论《唐书》宗室世系表一则,寄给沈东甫。《新唐书》的宗室世系表,自唐朝中叶以后已经无从考察,即使此前也有很多错漏;然而唐朝距今久远,遗文无从核实,真是所谓铸铁成错,谁也无法追究了。我撰写《读史通表》时,曾取万斯同处士修改唐史所得的诸王世表,略加审定。例如道孝王李元庆以下,唐代世表首先记嗣王李诱,其次为嗣王、宗正卿李微(李诱之孙),其次为嗣王、宗正卿李炼,其次为嗣王、京兆尹李实。考《旧唐书》,李炼于开元二十五年封为嗣道王,广德年间任宗正卿,在肃宗朝。由《资治通鉴》记贞元十九年以嗣道王李实为京兆尹来看,按时代说似乎也还可以接续。然而《草堂》赠李义诗,沈学士《困学纪闻》认为李义是李微的儿子,杜诗《博议》对此加以辨析,说李微在景云年间去世,距离大历已有五十多年;假如李义是李微所生,那么年纪应当很大,而诗中却称他为少年,自己则自称老夫,所以李义应是李炼的儿子、李实的弟弟。把李义接在李炼之后是可以的,但李义已经见过杜甫,而李实却直接承接韩愈;这样看来,李义不是李实的弟弟,李实恐怕也不是李炼的儿子。《博议》只考察出了其中一点,却没有涉及唐代世表本身还存在可疑之处。把这些写下来寄给东甫,请他附注在各个世表版本之下。答沈东甫询问李茂贞地界的信。
胡梅礀释《通鉴》,其于地理可谓精核,而冯叟南耕不尽许。近熟视之,乃知其果有误者,则甚矣。笺注之难也。昨接来谕,以李茂贞曾兼伊凉之地,而弟所著《岐国方鎭表》中失之,此殆本之梅礀注中耶?《通鉴》干宁二年,河东勤王兵旣去,李茂贞骄横如故,河西州县多为所据,以其将胡敬璋为河西节度使。梅礀云:“河西谓凉、瓜、沙、肃诸州。”按凉、瓜、沙、肃之为河西旧矣,然茂贞之封域不得至此。茂贞前后所幷呑共有十鎭之地,初鎭凤翔,已而兼有秦、陇,景福元年所称秦帅李茂庄者也,卽天雄军;已而克兴鳯二州,卽感义军;又取洋州,卽武定军;又取兴元,卽山南东道;皆在景福元年,其时诸杨尚有龙剑一军,领龙、剑、利、阆四州,亦归茂贞(兴元杨守亮,武定杨守忠,龙剑杨守贞,感义满存)是茂贞干宁以前所兼六鎭也。干宁四年,又取邠州,卽静难军;光化二年,又取泾州,卽彰义军(邠州自王行瑜平后归于朝廷,以蘓文建领使节,是年文建鎭利州,而茂贞以子继徽代之,按利州亦茂贞地,则文建已归岐矣;泾州张氏世据,茂贞逐张球而有之,《通鉴》载不详,但见考异中)又取鄜州,卽保大军;又取延州,卽宁塞军(二鎭皆属夏州李氏,干宁三年尚有节使思敬、思諌,其后皆归茂贞,史失其年,大畧在光化时)是茂贞干宁以后所兼四鎭也。中闲又尝据有同州,而不久失之。若凉、瓜、沙、肃则中为灵、夏所断,灵州属韩氏,夏州属李氏,皆不在岐人管内,而河西别赐军号曰归义,其时乃曹义金守之,义金卒,子元忠袭,并非灵、夏所得有也。梅礀之言误矣。曰:“然则《通鉴》所指河西者安在?”曰:“是卽指鄜、延而言,葢亦渡河而西也。”敬璋本为延州节度,而茂贞弟茂勋鎭鄜州,皆岐国所指之河西,非瓜、沙也。但当干宁二年,茂贞尚未有鄜、延,温公要其终而言之耳。梅礀所注,大段缜密。要其综罗旣多,不能无失。闻冯叟用功,是注甚力。其所讨论,必有以补前人者,而惜其不传矣。
○答王十一兄敬朗论五代史天德军建节始末帖子。
译胡梅涧注释《资治通鉴》,在地理方面可以说精审详核,但冯叟南耕并不完全赞同。近来仔细看了,才知道其中果然有错误;由此可见,笺注实在太难了。昨天接到您的来信,说李茂贞曾兼有伊、凉一带的土地,而弟弟所著《岐国方镇表》中遗漏了这一点,这大概是根据梅涧注中的说法吧?《资治通鉴》记干宁二年,河东勤王军已经离去,李茂贞仍像以前一样骄横,河西州县多被他占据,于是任命部将胡敬璋为河西节度使。梅涧说:“河西指凉、瓜、沙、肃诸州。”考察凉、瓜、沙、肃属于河西,早已如此;然而李茂贞的封域不可能到达那里。李茂贞前后兼并的土地共有十镇。最初镇守凤翔,后来兼有秦、陇二地,这就是景福元年所称的秦帅李茂庄之地,即天雄军;后来攻克兴、凤二州,即感义军;又夺取洋州,即武定军;又夺取兴元,即山南东道;这些都发生在景福元年。当时诸杨还拥有龙剑一军,统辖龙、剑、利、阆四州,也归于李茂贞(兴元的杨守亮、武定的杨守忠、龙剑的杨守贞、感义的满存),这就是李茂贞在干宁以前兼并的六镇。干宁四年,又夺取邠州,即静难军;光化二年,又夺取泾州,即彰义军。(邠州自王行瑜被平定后归于朝廷,由苏文建任节度使;这一年苏文建镇守利州,李茂贞便让儿子李继徽代替他。考察利州也是李茂贞的土地,那么苏文建已经归附岐国了。泾州则由张氏世代据有,李茂贞驱逐张球而占有它,《资治通鉴》记载不详细,只见于考异中。)又夺取鄜州,即保大军;又夺取延州,即宁塞军。(这两镇都属于夏州李氏。干宁三年仍有节度使李思敬、李思谏,此后都归于李茂贞,史书失载其具体年份,大略在光化年间。)这就是李茂贞在干宁以后兼并的四镇。中间他还曾占有同州,但不久便失去了。至于凉、瓜、沙、肃诸州,中间被灵州、夏州隔断:灵州属于韩氏,夏州属于李氏,都不在岐人的管辖之内;河西另赐军号为归义军,当时由曹义金镇守,曹义金死后由其子曹元忠承袭,并不是灵州、夏州所能占有的。梅涧的话错了。有人问:“那么《资治通鉴》所说的河西在哪里呢?”我说:“这里就是指鄜州、延州,大概也是因为渡过黄河而称作河西。” 胡敬璋本来任延州节度使,而李茂贞的弟弟李茂勋镇守鄜州,这些都是岐国所说的河西,并不是瓜州、沙州。但在干宁二年,李茂贞还没有鄜州、延州,司马光是概括他最终的情形来说的。梅涧的注释,大体上十分缜密;但由于搜集罗列的材料太多,也不可能没有错误。听说冯叟在这部注上用功很深,他所讨论的内容,一定有可以补充前人的地方,可惜没有流传下来。答王十一兄敬朗论五代史天德军建节始末的帖子。
昨接来札,以《五代史》刘守光传有「天德军节度使宋瑶」列于河东六鎭之末,「天德军」建节始末,以及宋瑶始末俱无所见,为疑。按「天德军」在唐之丰州,《唐书·地理志》:「丰州,中受降城西二百里,大同川有天德军。」天宝十三年置,本名「天安军」,干元后徙屯永济栅,故隋大同城也,改名「天德」。元和九年,宰相李吉甫奏复旧城,安北大都护府本治中受降城,开元十二年徙治天德,领县二,曰阴山,曰通济。方鎭表:「天德军原隶朔方,大歴十四年析置河中、振武、邠宁三节度使,而朔方专领灵、盐、夏、丰四州,西受降城、定远、天德二军。」贞元十二年,朔方罢领天德及西受降城,以振武之东、中二受降城隶天德军,置「天德军都团练防御使」,领丰、惠二州三受降城。胡身之曰:「天德东南至中受降城二百里,西渡河至丰州百六十里,西至西受降城百八十里,北至碛口三百里,西北至横塞军二百里。」《回鹘列传》:「武宗卽位,嗢没斯率三部及特勒大酋诣振武降,诏以天德军为归义军,卽拜归义军使。」明年罢归义军,卽方鎭表所云「天德赐号节度者也」。此「天德」在武宗以前开府置鎭之可考者也。初,唐人置六胡州于灵、盐之南,以降突厥,曰鲁州、曰丽州、曰含州、曰塞州、曰伊州、曰契州,以接应天德而援夏州。开元幷为宥州。《续通典》曰:「宥州本汉三封县地,葢灵、盐、夏皆有籍于天德。」如此,晋人起于忻、代之闲,世有事于天德。《沙陀列传》:「元和八年,以回鹘过碛,南诏朱邪执宜屯天德。」及国昌为鄜延节度使,以回鹘寇天德,徙节振武。然则天德罢节,而后殆卽以其军属振武,此唐表之所阙,而可以旁推而得之者也。国昌拒命,天德入于吐浑。《沙陀列传》:「国昌与党项战未决,大同川,吐浑赫连铎袭振武,尽得其赀械。」僖宗以铎领大同节度使。然则赫连葢已先居天德,旣破国昌遂。得云州而以大同建节,天德亦当由振武徙隶大同,此亦唐表之所阙,而可以旁推而得之。者五代史唐本纪:大顺二年,克用攻云州,围之百余日,赫连铎走吐浑。天德之复归于晋,葢在是时,其复建节虽旧史失之,然亦在大顺以后,可知。然则晋人未有天德、吐谷浑时,足为雁门害,葢忻代之有籍于天德如此。若天德之陷于契丹,则在庄宗时。辽史太祖本纪:神册五年,畧地天德,节度使宋瑶降,更其军曰应天。宋瑶复叛,拔其城,禽瑶,俘其家属,徙其民于阴山南。葢在庄宗幷梁之前三年,故其后劝进表有大同、振武二使,而无天德。自宋以后,丰州没于夏人,故其地望遂不着。至明,则卽所谓河套者也。瑶之从李克用军中,未得齿于薛志勤、康君立之余,而以大将领边,则必有可纪之功,而史失之。其孙偓,于宋史有传,故知为河南洛阳人。瑶虽陷北,然其子廷浩尚庄宗女义宁公主,歴石、原、房三州刺史,晋初为汜水关使。张从宾之叛,力战死之,故偓以父死事补殿直。偓又尚汉高祖女永宁公主,偓之女卽宋艺祖孝章皇后。葢五代时之世家貂蝉累叶,未有如宋氏者。宋史又言瑶在唐以天德节度使兼中书令,唐末以三省长官加藩服者祇有梁、晋、岐、蜀、吴、赵诸王,其麾下将帅之建节者止于尚书或仆射而止。宋史所云,或瑶之赠官而误以为兼者,聊为牵连记之,以奉复云。
○答史雪汀问宋瀛国公遗事帖子。
译昨天收到您的信,您因为《五代史·刘守光传》中把“天德军节度使宋瑶”列在河东六镇的末尾,却没有见到“天德军”建节的始末以及宋瑶生平的始末,因而感到疑惑。考察“天德军”在唐代的丰州,《唐书·地理志》说:“丰州,在中受降城西二百里,大同川有天德军。”天宝十三年设置,原名“天安军”;乾元以后迁屯到永济栅,即隋代的大同城,改名为“天德”。元和九年,宰相李吉甫上奏请求恢复旧城。安北大都护府原来治于中受降城,开元十二年迁治天德,统辖两个县,即阴山县、通济县。《方镇表》说:“天德军原属朔方。大历十四年分置河中、振武、邠宁三个节度使,朔方专门统领灵、盐、夏、丰四州,以及西受降城、定远、天德二军。”贞元十二年,朔方停止统领天德和西受降城,把振武所属东、中两座受降城隶属于天德军,设置“天德军都团练防御使”,统领丰州、惠州和三座受降城。胡身之说:“天德东南到中受降城二百里,向西渡河到丰州一百六十里,向西到西受降城一百八十里,向北到碛口三百里,向西北到横塞军二百里。” 《回鹘列传》说:“武宗即位,嗢没斯率领三部以及特勒、大酋到振武投降,诏令把天德军改为归义军,立即任命嗢没斯为归义军使。”第二年撤销归义军,这就是《方镇表》所说的“天德赐号节度使”。由此可考,武宗以前曾开府设置军镇的“天德”就在这里。起初,唐人把六个胡州设置在灵州、盐州以南,用来安置投降的突厥人,分别叫鲁州、丽州、含州、塞州、伊州、契州,用来接应天德、援助夏州。开元年间合并为宥州。《续通典》说:“宥州原是汉代三封县的土地,大概灵、盐、夏三州都在天德登记有属籍。”这样看来,晋人在忻州、代州之间起兵,世世代代都同天德有关系。《沙陀列传》说:“元和八年,因为回鹘越过碛地,南诏朱邪执宜屯驻天德。”等到李国昌任鄜延节度使时,因为回鹘侵犯天德,便把节度使移到振武。这样看来,天德撤销节度使之后,大概就把天德军隶属于振武了;这是唐代方镇表所缺载,却可以从旁证推知的情况。李国昌抗拒诏命,天德落入吐浑之手。《沙陀列传》说:“李国昌与党项交战尚未决胜,在大同川,吐浑赫连铎袭击振武,全部夺得他的财物和兵械。” 僖宗让赫连铎兼任大同节度使。这样看来,赫连铎大概已经先占据天德;攻破李国昌以后,便取得云州,并在大同设置节度使,天德也应当由振武改隶大同。这也是唐代方镇表所缺载,却可以从旁证推知的情况。《五代史·唐本纪》记载:大顺二年,李克用进攻云州,围城一百多天,赫连铎逃往吐浑。天德重新归于晋,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它重新设置节度使,虽然旧史失载,但也应在大顺以后,这一点可以知道。这样看来,在晋人还没有取得天德、吐谷浑之前,吐谷浑足以成为雁门的祸患,大概就是因为忻州、代州同天德有这样的关系。至于天德陷入契丹,则是在庄宗时期。《辽史·太祖本纪》说:神册五年,辽军攻掠天德,节度使宋瑶投降,把这个军改名为应天。宋瑶后来又反叛,辽军攻拔其城,擒获宋瑶,俘虏他的家属,把当地百姓迁到阴山以南。大概这件事发生在庄宗兼并梁以前三年,所以后来劝进表中有大同、振武二使,却没有天德。自宋代以后,丰州沦陷于夏人之手,所以它的地望便不再显著。到了明代,就是所谓的河套。宋瑶曾在李克用军中,但没有能同薛志勤、康君立等人并列;后来作为大将镇守边地,一定有值得记述的功劳,只是史书遗漏了。宋瑶的孙子宋偓,在《宋史》中有传,因此知道他是河南洛阳人。宋瑶虽然陷于北方,他的儿子宋廷浩却娶了庄宗的女儿义宁公主,历任石州、原州、房州刺史,晋朝初年任汜水关使。张从宾叛乱时,宋廷浩奋力作战而死,所以宋偓因父亲为国死事而补任殿直。宋偓又娶汉高祖的女儿永宁公主;宋偓的女儿就是宋太祖的孝章皇后。大概五代时期世代显贵、几代佩戴貂蝉冠饰的家族,没有像宋氏这样的。《宋史》又说宋瑶在唐代以天德节度使兼任中书令。唐末以三省长官身份加授藩镇之职的,只有梁、晋、岐、蜀、吴、赵诸王;他们部下担任节度使的将帅,官位最高也只到尚书或仆射为止。《宋史》所说的,或许是宋瑶死后追赠的官职,却误写成兼任,我姑且把它连带记在这里,以备考察。答史雪汀询问宋瀛国公遗事的帖子。
来谕以宋瀛国公事,诸书所载多相抵牾,兼之不见正史,为疑。此在《元史》顺帝本纪及虞集传已启其端,但未详纪。《通鉴续编》因《元史纲目》,又因《通鉴》,是以其事多未悉者。常熟钱尚书荟萃诸书,考其顚末,已无渗漏。《符台外集》:宋幼主北迁时,降封为瀛国公。一夕,世祖梦金龙舒爪缠殿柱,明日瀛国来朝,立所梦柱下。世祖感其事,欲除之,谋诸臣下。瀛国知之,大惧,遂乞从释,号合尊大师,往西天受佛法,获免。按宋恭帝以元世祖至元十三年丙子亡国,时方六岁。以至元十九年二月徙上都,其日卽杀文丞相,葢因奸民薛保住告变,谓有兴复宋室之谋也。以二十五年十月学佛法于吐番,时年祇十八耳。余应诗曰:「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诏公尚公主,时蒙赐宴明光宫,酒酣舒指爬金柱,化为龙爪惊天容。元君含笑语羣臣,凤雏宁与凡禽同。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夜泣沾酥胸。瀛公晨驰见帝师,大雄门下参禅宗,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也(湖山类稾》:瀛国公为僧号木波讲师)庚申外史》:瀛国为僧白塔寺,已而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因嬉游至其寺,怜国公年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与之。延佑七年,女子怀娠,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适自北方来,早行见其寺上有龙文五采气,卽物色得之,乃瀛国所居室也。因问子之所居,得母有重宝乎?曰:「无有。」固问之,则曰:「今早五更后舍下生一子。」明宗大喜,因求为子,并其母以归。《元史》顺帝本纪:母罕禄鲁氏,名迈来迪,郡王阿尔厮兰之裔孙。初,太祖取西北诸国,阿尔厮兰帅其众来降,乃封为郡王,俾领其部族。及明宗北狩过其地,纳罕禄鲁氏。延佑七年四月丙寅生帝于北方。此与《外史》言虽参错,然实相合。余应诗云:「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何乔新注:延佑丙辰,仁宗命明宗出鎭云南,明宗不受命,逃之漠北。其与瀛国公缔交,葢在斯时)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帐闻笙镛,乞归行宫,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是也。元史顺帝本纪:当泰定帝之崩,太师燕铁木儿与诸王大臣迎立文宗。文宗旣卽位,以明宗嫡长,复遣使迎立之。明宗卽位于和宁之北,而立文宗为皇太子。及明宗崩,文宗复正大位。至顺元年四月辛丑,明宗后入不沙被谗遇害,遂徙帝于高丽,使居大靑岛中,不与人接。阅一载,复诏天下言明宗在沙漠之时,素谓非其己子,移于广西之静江。虞集传:文宗将立其子阿刺忒纳答刺为皇太子,乃以妥欢帖睦尔太子乳母夫言,明宗在日素谓太子非其子,黜之江南。驲召翰林学士承旨阿怜贴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书其事于脱卜赤颜。又召集使播诏书诰中外。余应诗云:文宗降诏居南海是也。庚申外史:文宗疾大渐,召皇后及燕帖木儿曰:“昔者晃忽义之事,为朕平生大错,悔之无及。燕帖古思虽朕子,然今日大位乃明宗之位,愿召妥欢帖木儿立之,庶可见明宗于地下。”言讫而崩。晃忽义者,乃明宗皇帝从北方来飮毒而崩之地。燕帖木儿内惧踌躇累日,自念晃忽义事已实造谋,恐妥欢帖木儿至而治其罪,姑秘遗诏不发。因谓文宗后曰:“阿婆,且权守上位。妥欢帖木儿居南徼荒瘴之地,未知有无我与宗戚诸王徐议之可也。”是时燕帖木儿以太平王为右相,宗戚诸王无敢言者。逗遛至至顺四年三月,上位虚摄已久,内外颇以为言,始迎明宗幼子懿璘只班登位,不发诏,不改年号。踰月而崩,庙号宁宗。燕帖木儿复欲立燕帖古思,文宗后固辞曰:“天位至重,吾儿年少,妥欢帖木儿在静江可取为帝,且先帝临崩言犹在耳。”燕帖木儿知不能已,遂遣使去广取。妥欢帖木儿太子来京,行至良乡,以郊祀卤簿礼迎之,欲以此取悦太子之意。旣而,燕帖木儿驱马并行道上,举鞭指示太子以国家多难,遣使奉迎之由。太子讫无一言以答之。燕帖木儿心疑惧,留连至六月,方使登位。《通鉴纲目》燕帖木儿疑太子意不可测,故至京久不得立。适太史亦言其立则天下乱,用是议未能决,迁延数月。至是,燕帖木皃死,皇太后乃与大臣定议立之,且约后当传于燕帖古思,若武宗、仁宗故事。余应诗云:“五年仍归居九重”是也。《庚申外史》太后每言帝不用心治天下,而乃专作嬉戏。至元五年乙卯,台官奏曰:“太皇太后非陛下母,乃陛下婶母也。
译来信谈到宋瀛国公的事,说各书所载多有抵牾,加上正史中没有记载,因此感到疑惑。这件事在《元史·顺帝本纪》和《虞集传》中已经透露出端倪,只是记载不详细。《通鉴续编》因袭《元史纲目》,又因袭《资治通鉴》,所以对此事多有不详。常熟钱尚书搜集各书,考察事情的始末,已经没有遗漏。《符台外集》说:宋朝幼主北迁时,被降封为瀛国公。一天晚上,世祖梦见金龙伸爪缠绕殿柱;第二天瀛国公入朝,正好站在梦中所见的柱子下面。世祖感到这件事奇异,想除掉他,便同群臣谋划。瀛国公知道后非常恐惧,于是请求出家,号为合尊大师,前往西天学习佛法,因此得以免死。考察宋恭帝在元世祖至元十三年丙子年亡国,当时才六岁。至元十九年二月被迁往上都,就在那一天杀死文丞相,大概是因为奸民薛保住告发谋反,说他有兴复宋室的谋划。至元二十五年十月,他在吐蕃学习佛法,当时年仅十八岁。余应诗说:“皇宋第十六代,飞龙降临元朝,降封为瀛国公。元君下诏让公主嫁给他,时常蒙赐在明光宫设宴;酒意正浓时伸手爬上金柱,化作龙爪,惊动了天子的容颜。” 元君含笑对群臣说,凤凰的雏鸟怎么能同凡俗的禽鸟一样。侍臣献计,准备除掉瀛国公;公主夜里哭泣,泪水沾湿了胸前的衣襟。瀛国公清晨骑马疾驰去见帝师,在大雄门下参禅学佛,幸而逃出虎口,走入佛门,在沙漠中改名为合尊,就是这件事。(《湖山类稿》说:瀛国公出家后的法号是木波讲师。)《庚申外史》说:瀛国公出家为僧,住在白塔寺,后来奉诏居住在甘州山寺。有一位赵王因游玩来到寺中,怜悯瀛国公年老而孤独,留下一个回回女子给他。延祐七年,女子怀孕,四月十六日夜里生下一个男孩。明宗正好从北方来,清早赶路时看见那座寺上有五彩龙纹般的云气,立即寻访,发现正是瀛国公所居的房间。于是询问孩子住在哪里,又问孩子的母亲是否有贵重宝物。她说:“没有。”明宗再三追问,她才说:“今天五更以后,我家中生了一个孩子。”明宗大喜,便请求把孩子和他的母亲一起带回去,收孩子为自己的儿子。《元史·顺帝本纪》说:顺帝的母亲是罕禄鲁氏,名迈来迪,是郡王阿尔厮兰的后裔。当初,太祖攻取西北诸国时,阿尔厮兰率领部众来投降,于是封他为郡王,让他统领自己的部族。后来明宗北行经过那里,便纳罕禄鲁氏为妃。延祐七年四月丙寅日,顺帝在北方出生。这同《庚申外史》的说法虽然有参差,但实际是相合的。余应诗说:“当时明宗正在沙漠,和合尊结交,情谊很深。(何乔新注:延祐丙辰年,仁宗命明宗出镇云南,明宗不接受命令,逃到漠北。他同瀛国公结交,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合尊的妻子夜里生下儿子,明宗隔着帐幕听见笙钟之声,请求把孩子带回行宫,收养为继承人。皇考去世时,孩子还只是幼童。”《元史·顺帝本纪》说:泰定帝去世时,太师燕铁木儿与诸王、大臣迎立文宗。文宗即位后,因为明宗是嫡长子,又派使者迎接他来即位。明宗在和宁以北即位,并立文宗为皇太子。明宗去世后,文宗重新登上皇位。至顺元年四月辛丑日,明宗皇后八不沙被人进谗而遭杀害,于是把顺帝迁往高丽,让他居住在大青岛中,不许同人接触。过了一年,又下诏让天下人说明宗在沙漠时一向认为顺帝不是自己的儿子,把顺帝迁到广西静江。虞集传说:文宗准备立自己的儿子阿剌忒纳答剌为皇太子,便借妥欢帖睦尔太子的乳母丈夫之口,说明宗在世时一向认为妥欢帖睦尔不是自己的儿子,于是把他贬居江南。文宗驿传召来翰林学士承旨阿怜贴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让他们把这件事写入《脱卜赤颜》。又召来虞集,让他发布诏书,向内外宣布。余应诗所说“文宗下诏让他居住南海”,就是这件事。《庚申外史》说:文宗病势危重,召见皇后和燕帖木儿,说:“从前晃忽义的事情,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后悔也来不及了。燕帖古思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今天的帝位本来是明宗的帝位,希望召妥欢帖木儿来立他为帝,这样或许还能在地下见到明宗。”说完便去世了。晃忽义,是明宗皇帝从北方来后饮毒而死的地方。燕帖木儿内心恐惧,犹豫了好几天,心想晃忽义的事情确实是自己谋划的,恐怕妥欢帖木儿到来后会追究他的罪,于是暂且把遗诏隐瞒不发。又对文宗皇后说:“阿婆,暂且权宜地守住帝位。妥欢帖木儿居住在南方边远荒瘴之地,不知道是死是活,我们可以慢慢同宗亲诸王商议。”当时燕帖木儿以太平王身份任右丞相,宗亲诸王没有人敢发言。拖延到至顺四年三月,帝位空置而由人代理已经很久,朝廷内外颇有议论,这才迎立明宗的幼子懿璘只班即位;但没有发布诏书,也没有改年号。过了一个多月,懿璘只班去世,庙号为宁宗。燕帖木儿又想立燕帖古思,文宗皇后坚决推辞说:“天子的地位极其重要,我的儿子年纪还小;妥欢帖木儿在静江,可以把他迎来做皇帝,而且先帝临终时的话还在耳边。”燕帖木儿知道无法再坚持,于是派使者到广西迎取。妥欢帖木儿太子来到京城,走到良乡时,朝廷用郊祀时的仪仗礼制迎接他,想借此表示对太子的取悦。随后燕帖木儿骑马同他并行在路上,举鞭指示太子,说明国家多难以及派使者迎他的缘由;太子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回答。燕帖木儿心中疑惧,拖延到六月,才让他即位。《通鉴纲目》说,燕帖木儿怀疑太子的心意不可测,所以太子到京后很久不能即位;恰好太史又说立他会使天下大乱,因此议论不能决定,拖延了几个月。到这时燕帖木儿去世,皇太后才同大臣决定立妥欢帖木儿,并且约定以后把帝位传给燕帖古思,像武宗、仁宗时的旧例。余应诗说:“五年之后仍然回到九重宫阙”,就是指这件事。《庚申外史》说,太后常说皇帝不用心治理天下,却只顾嬉戏。至元五年乙卯,台官上奏说:“太皇太后不是陛下的母亲,而是陛下的婶母。”
前尝推陛下母堕烧羊垆中以死,父母之雠,不共戴天。”乃贬太后东安州安置,太子燕帖古思番阳路安置,寻皆遇害。尚书因希旨,谓文宗在日谓陛下素非明宗子,帝大怒,撤去文宗庙主,并逮当时草诏者瞿宗吉。《诗话》时虞集已谢病在家,以皮绳拴腰马尾缝眼夹两马闲,逮捕至大都。疾之者为作十七字诗曰:“自谓非其子,如今作天子,传语老蛮子,请死。”至则以文宗亲改诏稾呈上帝览之曰:“此朕家事,外人岂知。”脱脱亦为之言,得释然,两目由是丧明。《水东日记》后至元二年,追尊帝生母迈来迪为眞裕云徽后。余应诗云:“壬癸枯干,丙丁发,西江月下生涯终(何乔新注:壬癸水,丙丁火,元水德王,宋火德王,故老相传顺帝北遁殂于应昌,仓卒取西江寺梁以供梓宫之用,梁闲隐隐有字,亟视之,乃西江月一调“有龙蛇跨马乱如麻,可汗却在西江寺”下之句,或曰太保刘秉忠所作)至今儿孙去沙碛,吁嗟赵氏何其隆!惟昔祖宗受周禅,仁义绰有三王风,虽因浪子失中国,世为君长传无穷是也。其闲印合之奇,又有不可解者。宋太祖以庚申卽位,闻陈希夷只怕五更头之言,命宫中于四更末,卽转六更,方鼓严鸣钟。太祖之意,恐有不轨之徒窃发于五更之时,故终宋之世,宫中无五更,而不知更之为庚也。歴眞宗天禧四年一庚,神宗元丰三年二庚,高宗绍兴元年三庚,宁宗庆元六年四庚,至理宗景定元年为五庚。而元世祖以是年卽位,希夷所谓「怕听五更头」也。越十七年,遂以亡国。乃从世祖至元元年,歴仁宗延佑七年,又得庚申,则六庚也。而庚申君适以是生(并见闲中今古录及甘露园短书)非所谓莫之为而为者乎?又陶弘景《胡笳曲》有「负扆飞天歴终是甲辰君」之句。元文宗生年甲辰,纪年天歴,当时以为受命之符。乃元谶亦有曰:「大元之后有庚申。」彭玮以为甲辰君者,元之所以亡也;庚申君者,宋之所以复也。《符台集》又载永乐中,常侍太宗观歴代帝王遗像,至宋太祖以下,太宗笑曰:「虽都是胡羊鼻,其气象淸癯若太医然。」至元列帝曰:「都吃绵羊肉者。」及顺帝曰:「惟此何为类太医也?」忠彻俯首不能对,退问同里黄润玉得之,因叹不得以此对为恨。是其赋形之异,又有冥合,非异事乎?杨维桢曰:「宋太祖之德至矣,肇造帝业,不传诸子而传诸弟。太宗负约,金人之祸,举族北迁,而太祖之末孙复绍大统,有江南者百余年,为元所灭。而瀛国公阴簒元绪,世为漠北主,天之报太祖,一何厚也?」庚申君以洪武元年北遁,而其次年卽得太行隐士权衡所著《外史》,是其事在元人皆知之。而明宁王奉太祖诏纂序博论,直云「瀛国外妇之子,绵延宋末六更之谶,正与国史所书相为证助」。钱谦益谓《元史》潦草卒业,原属未成之书,然则庚申轶事,直《元史》一定案,不得以吕嬴牛马之疑等诸暧昧也。
○与杭堇浦论金史第一帖子
交聘表中,其于使事,但书其人而已。若以《三朝北盟会编》诸书,畧取其节目之有关系者补入之,则旁行之谱较不寂莫。当日班荆燕宾之馆簿录不少,今脱落十九,良可惜也。兹偶翻《石湖诗集》,又得一可疑者。石湖挽太上皇帝诗有曰:「寇降千猰貐,胡拜两单于。」元注:「遗诏之下,淮北父老涕泣曰:『太上皇眞主也,实受北人两朝之拜』。」谓亶、亮二酋皆尝在聘使中,是在交聘表中不载,或尚有说。乃《宋史》本纪亦无之。愚初以石湖身事两朝,又尝奉使命而北,其言应有据依,岂知其皆荒唐之语也?考北使至南,大率降人,如施宜生、王全之辈,虽卿辅重臣,亦未有以使远出者。至以宗室行,则尢不槩见。况熙宗本太祖冢孙,早居储副之地,固断无奉使之理。而《宋史》自高宗卽位,累使如金,未尝报聘。绍兴三年冬,粘没喝始遣李永寿、王翊来,欲画江以益刘豫。次年卽有南牧之师,又一年而世宗殂,熙宗继统,则亶未尝在聘使中之证也。海陵在熙宗之世,已为三省尊宠长官。迨其簒位之后,读柳屯田《望江潮》诗,遂慕临安繁盛,始密遣画工随使臣来,俾写西湖山水为屛,置之座右。图已像于其上,题有「立马吴山」之句,则亮未尝在聘使中之证也。葢尝考之《金史》,惟海陵之弟兖,尝于熙宗末年以左宣徽使至宋,其事不见于交聘表,而见于其传。是故大定以前,金之宗室曾至宋者,一人而已。夫以漫然无影响之事,而舆人传之,诗老笔之,可谓诬矣。嗟乎!稽首称藩,以徼朽木灯檠之榇,开辟以来,未闻若是之辱,而臣子于身后乃加以乌有之荣,是又誓心天地之士所为扼腕长吁而君子以是知宋之终于不竞也。昔遗山之辑诗也,亦以庀史足下方,搜轶事,备参核。如石湖诗,亦考异之所不遗也。谨书此柬之座右。
译“过去曾经推搡陛下的母亲,使她跌入烧羊的炉灶中而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于是把太后贬到东安州安置,把太子燕帖古思安置在番阳路,不久二人都遭杀害。尚书为了迎合皇帝的意旨,说文宗在世时曾说陛下一向不是明宗的儿子,皇帝大怒,撤去文宗的庙主,并逮捕当时起草诏书的瞿宗吉。《诗话》说,当时虞集已经称病在家,官府用皮绳把他的腰拴在马尾上,又把他的眼睛缝夹在两匹马之间,押送到大都。憎恨他的人作了一首十七字诗:“自称不是他的儿子,如今却做了天子;传话给那个老蛮子,请他去死。”虞集到达后,把文宗亲自修改的诏稿呈给皇帝看,皇帝说:“这是我的家事,外人哪里知道。”脱脱也替他辩解,于是获释,但两只眼睛从此失明。《水东日记》说,后至元二年,追尊顺帝的生母迈来迪为真裕徽文后。余应诗说:“壬癸枯竭,丙丁发荣,西江月下的人生终于结束。(何乔新注:壬癸属水,丙丁属火;元朝以水德称王,宋朝以火德称王,所以民间相传顺帝北逃后死于应昌,仓促间取西江寺的梁木来制作梓宫,梁木中隐约有字,急忙查看,原来是《西江月》一调中‘有龙蛇跨马乱如麻,可汗却在西江寺’以下的词句;有人说这是太保刘秉忠所作。)直到今天,儿孙仍离开沙漠而来,感叹赵氏一族是多么兴盛啊!” “从前祖宗接受周朝的禅让,仁义宽厚,很有三王的遗风;虽然因浪荡的君主而失去中原,却世世代代做君长,流传无穷。”说的就是这件事。其中还有一些印证契合的奇事,也有令人无法解释的。宋太祖在庚申年即位,听说陈希夷说“只怕五更头”的话,便命宫中在四更末尾立即改作六更,才击鼓鸣钟。宋太祖的意思是,担心有图谋不轨的人在五更时刻暗中发动,所以宋朝始终宫中没有五更,却不知道“更”字同“庚”相应。经历真宗天禧四年的一个庚,神宗元丰三年的两个庚,高宗绍兴元年的三个庚,宁宗庆元六年的四个庚,到理宗景定元年成为五个庚。而元世祖恰恰在这一年即位,这就是陈希夷所谓“怕听五更头”。过了十七年,宋朝便灭亡了。从元世祖至元元年开始,经过仁宗延祐七年,又得到一个庚申,便是六个庚申。而这位庚申年出生的君主,恰好就在这一年出生(都见于《闲中今古录》和《甘露园短书》)。这不就是所谓无心而自然成就的吗?又,陶弘景《胡笳曲》中有“负扆飞天历,终是甲辰君”的句子。元文宗出生于甲辰年,年号又是天历,当时认为这是受命的符瑞。元朝的谶语还说:“大元之后有庚申。” 彭玮认为,甲辰年出生的君主是元朝灭亡的原因;庚申年出生的君主是宋朝复兴的原因。《符台集》又记载,永乐年间,常侍陪同太宗观看历代帝王遗像,看到宋太祖以下的画像时,太宗笑着说:“虽然都是胡羊鼻,但气象清瘦,像太医一样。”看到元朝历代皇帝时,说:“都是吃绵羊肉的。”看到顺帝时又说:“只有这个人为什么也像太医呢?”忠彻低头不能回答,退朝后询问同乡黄润玉,才知道其中缘故,于是感叹没能用这个答案回答太宗,深以为恨。他们形貌上的差异竟然也有冥冥中的契合,难道不是奇事吗?杨维桢说:“宋太祖的德行极其深厚,开创帝业,不把帝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太宗背弃约定,金人的祸乱使整个宗族北迁;而太祖的末代孙又重新继承大统,在江南统治了一百多年,后来被元朝灭掉。然而瀛国公暗中夺取了元朝的统绪,世世代代做漠北的君主,上天报答宋太祖,何其优厚啊!”庚申年出生的君主在洪武元年逃往北方,第二年就得到太行隐士权衡所著的《外史》,可见这件事元人都知道。明代宁王奉太祖诏令编纂序文和博论,直截了当地说:“瀛国公外族妇人所生的儿子,延续了宋末六个庚申的谶语,正好同国史所记相互印证。” 钱谦益说《元史》草率仓促完成,原本就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书;这样看来,庚申年的轶事,正是《元史》已经确定的事实,不能把它同吕嬴、牛马之类的疑惑一样看作暧昧不明。与杭堇浦论《金史》第一帖。《交聘表》中关于使臣出使的事情,只记载使者的姓名而已。如果能够依据《三朝北盟会编》等书,把其中有关联的条目略加补入,那么这份横列的谱表就不会显得过于冷落。当时班荆设宴、接待宾客的馆舍簿录不少,如今脱落了十分之九,实在可惜。近日偶然翻阅《石湖诗集》,又发现一件可疑的事。石湖挽太上皇帝诗说:“盗寇投降如千头猰貐,胡人向两位单于下拜。”元代注说:“太上皇的遗诏下达后,淮北父老哭泣说:‘太上皇才是真正的君主,确实受到北方人两朝的朝拜。’”意思是说,完颜亶、完颜亮两个酋长都曾经作为聘使来过宋,这件事《交聘表》没有记载,或许还另有说法。然而《宋史·本纪》也没有记载。我起初以为石湖亲身经历两朝,又曾奉使命北行,他的话应当有所依据,哪里知道竟全是荒唐之谈?考察金朝使者来到南方,大多是投降的人,如施宜生、王全之一类;即使是卿辅重臣,也没有让他们作为使者远行的。至于让宗室担任使者,更是极少见。况且熙宗本是太祖的嫡长孙,早已处在储副地位,根本不可能奉命出使。而且《宋史》记载自高宗即位后,多次派使者到金,却从未得到金朝的回聘。绍兴三年冬,粘没喝才派李永寿、王翊来宋,想要划长江以北的土地增益刘豫。第二年金军就有南下的军队,又过了一年世宗去世,熙宗继承帝位;由此可证完颜亶从未在聘使之中。完颜亮在熙宗时期已经是三省中受尊宠的高官。等到他篡位以后,读到柳永《望江潮》词,便羡慕临安的繁华,开始秘密派画工随使臣来宋,让他们把西湖山水画成屏风,放在座位旁边。画成后,画面上还题有“立马吴山”的句子;由此可证完颜亮也从未在聘使之中。考察《金史》,只有海陵王的弟弟完颜兖曾在熙宗末年以左宣徽使身份到宋,这件事《交聘表》没有记载,却见于他的本传。因此,大定以前,金朝宗室曾经到宋的,只有一人。对于这种全无根据、毫无影响的事情,百姓传说,诗人记录,实在可以说是诬妄。唉!自称臣属,叩首称藩,只为了求取一具朽木灯檠般的棺榇,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没有听说过这样屈辱的事情;然而臣子在君主死后,竟把子虚乌有的荣耀加到他身上。这又是立誓于天地之间的志士所要扼腕长叹的事情,有识之士也由此知道宋朝最终不能与敌抗衡。从前元遗山编纂诗集,也把它作为编修史书、搜集逸事、备作参照考核的材料。像石湖诗中的这件事,也没有被考异之书遗漏。我谨把这些写下来,放在您的座右。
〇与杭堇浦论金史第二帖子
宇文虚中在宋金二史俱有传,然金史但言其恃才傲物,詈国人为犷鲁,于是诸贵要积不能平,诬其谋反。有司鞠治无状,乃罗织其家图书以为反具。虚中引高士谈为证,有司幷杀士谈。是虚中原未尝反也。然则临安何以为之赠恤?宋史则言旣为国师,因得知东南之士皆愤恨陷北,密以信义结之。金人不觉,秦桧闻而恶之,遣其家属往北。已而虚中被诬,百口同日焚死。是特微言虚中之不忘故国,而究不详其所以死。及读周益公平园集,言虚中忠谋义槩谓当享平国君之封,而天不相之,乃从庾珉、王隽于地下。又言蘓属国看羊海上,假雁足帛书得归,虚中眞有此书而不得,遂颇疑其于二史无征。乃博考建炎杂记、三朝北盟会编、金国南迁录及北窗炙輠诸书,则虚中欲以皇统六年熙宗郊祀之日,结死士挟渊圣以归。时金人方德秦桧誓书中有不轻易宰相之语,而桧亦发虚中事以报之。虚中知事泄,卽以所部先发,不克遂死,卽中州集所云谋以兵仗南奔者也。李大谅征蒙记言虚中连结内外官守七十余员为万戸,司寇惟可所告。然则虚中虽失身异域,而报国之诚炳炳如丹,其不惜屈身以图成事,志固可悲,而功亦垂就,当与姜伯约同科。史臣尽掩不书,可谓冤矣。愚读虚中初见留时所作长句三首,情词悲壮凄恻,葢三致意于西河之馆、北海之羊,而极之以裂眦穿胸,要之以一死。其后金人遣之南归,虚中以奉命祈请而来,二帝不还,虚中不可独返,遂翻然有圣德神功碑之作。虚中之才,固自谓其足以办完颜君臣于股掌也。及金人为请家属,则虚中密令王伦奏请弗发,而秦桧使私人程迈促发之。虚中子师援力乞留,不得,是其父子之情亦可原矣。前此吕颐浩之请督师,亦以虚中密奏也。迨阴谋不发于和龙而蜡丸反告于江左,虞渊之日终沈不返,一门幷命。虽复赐庙易名,命官赐姓,欲以遥慰孤魂,其亦何益之有?虽然,吾尝三复虚中之事,亦非尽奸臣之过也。史言韦大后之归也,渊圣卧车前泣曰:「归语九哥,我得太乙宫使足矣,他不敢望也。」太后许之。旣至临安,始知朝议,遂不敢复述渊圣车前之语。葢自苗刘之乱,军士妄以渊圣为言,高宗始恐渊圣之归,或有摇动人心之患,故王敬所以为秦氏,但以渊圣胁高宗而和议定,非过论也。虚中死,又越六年,始遣巫伋请之。海陵亦云不知归时作何顿放,伋遂唯唯而退,不复再请。是渊圣之终于北,高宗志也。彼一德格天者,其亦逆探吾君之隐而有所恃而为之,又藉此以固北方之宠,使无复梗和议以为吾患者。然则虚中区区之忱,虽谓之不知几焉可也?史又言金人旣废刘豫,将立渊圣于南京,会以和成而止。而鄂武穆王尝奏称,金人将遣渊圣小皇子来统河南之地,当时中原之民延颈以望故国,金人岂不知之,而肯挈其地以然旣死之灰者?葢故为是言以胁临安,使之急于和耳。古之君子不置身不测之地,以觊非望之功。以虚中之苦衷,而生为洪皓、朱弁所鄙,死与王伦同传,一掷不中,瓦裂而无以自白,可为流涕。士谈乃武烈之裔,亦虚中同谋也。宋金二史荒陋已甚,如虚中之被恤,在绍兴末出于太学生程宏图之疏,史亦无之。足下能为一洗其沈屈,则旧史之功臣矣。虚中子师援仕宋,官显谟阁待制,而朱子谓其入金尝帅河南,故虚中欲倚以成事,此于他书无可证,伏希幷留意考之。
〇与杭堇浦论金史第四帖子(第三帖子巳入内集)
译与杭堇浦论《金史》第二帖。宇文虚中在《宋史》《金史》中都有传,但《金史》只说他倚仗才华而傲视他人,辱骂金国人为粗野鲁莽之人,于是诸位权贵长期不能平息愤怒,诬陷他谋反。有关官吏审问后找不到罪状,便搜罗他的家中图书,硬说是谋反的证据。宇文虚中引高士谈作证,有关官吏连高士谈也杀了。这样看来,宇文虚中原本并没有谋反。那么临安为什么还要给他赠恤呢?《宋史》说,他已经成为金国的国师,因此得以知道东南士人都因陷身北方而愤恨,便暗中以信义同他们结交。金人没有察觉,秦桧听说后憎恶此事,派他的家属到北方去。不久宇文虚中被诬陷,全家百口同日被烧死。这只隐约说出宇文虚中没有忘记故国,却始终没有详细说明他为什么死。后来读《周益公平园集》,其中说宇文虚中的忠谋义气,应该享受平国君的封号,只是上天不帮助他,于是到地下去同庾珉、王隽相会;又说苏武在海上牧羊,借鸿雁脚上系帛书得以归来。宇文虚中确实有这样的书信却不能归来,于是我很怀疑《宋史》《金史》都没有凭据。后来广泛考察《建炎杂记》《三朝北盟会编》《金国南迁录》和《北窗炙輠》等书,才知道宇文虚中想趁皇统六年熙宗举行郊祀之日,联结敢死之士,挟持渊圣皇帝返回南方。当时金人正感念秦桧誓书中有“不轻易宰相”的话,而秦桧也把宇文虚中的事情揭发出来以报答金人。宇文虚中知道事情泄露,立即率领所属部众先行发动,但没有成功,最终死去,这就是《中州集》所说的“谋划带兵南奔”。李大谅《征蒙记》说,宇文虚中联结内外官员七十多人,准备以他们为万户,这是司寇惟可告发的。这样看来,宇文虚中虽然身陷异域,但报国的诚心明亮如丹;他不惜屈身来图谋成事,志向固然可悲,而功业也几乎成功,应当同姜伯约列为一等。史臣却把这些全部隐瞒而不记载,实在冤屈。我读宇文虚中刚被扣留时所作的三首长诗,感情和言辞悲壮凄恻,大概多次表达了对西河之馆、北海之羊的思念,最后达到怒目欲裂、胸膛欲穿的程度,归结为以死相决。后来金人遣他南归,宇文虚中以奉命祈请为名来到南方;但两位皇帝没有归还,他不能独自返回,于是突然写作《圣德神功碑》。宇文虚中的才华,本来就自以为足以把完颜氏君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等到金人要求他的家属北上,宇文虚中暗中让王伦上奏请求不要发遣,而秦桧却派私人程迈催促发遣。宇文虚中的儿子师援竭力请求留下,未获允许;这样看来,他父子的感情也可以原谅。此前吕颐浩请求督师,也正是因为宇文虚中的密奏。等到阴谋尚未在和龙发动,蜡丸密信反而在江左泄露,虞渊的太阳终于沉没而不能回来,一家人一同丧命。即使后来赐给他庙宇、改换庙名,命官员赐给他姓氏,想借此遥慰孤魂,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我曾经反复读宇文虚中的事情,也不能把责任全归于奸臣。史书说韦太后归来时,渊圣皇帝躺在车前哭着说:“回来告诉九哥,我能得到太乙宫使的官职就够了,其他的我不敢奢望。”太后答应了他。到了临安,才知道朝廷的议论,于是不敢再转述渊圣皇帝在车前说的话。自从苗刘之乱以后,士兵动辄以渊圣为借口,高宗开始害怕渊圣归来或许会有动摇人心的祸患;所以王敬所说秦桧只是拿渊圣来胁迫高宗、从而定下和议,并不算过分。宇文虚中死后又过了六年,才派巫伋去请求迎回渊圣。海陵王也说不知道归来后如何安置,巫伋便唯唯诺诺地退下,不再请求。这说明渊圣最终死在北方,正是高宗的心意。那个自称“一德格天”的人,大概也窥探到了我朝君主的隐秘意图,因有所依恃而这样做;同时又借此巩固自己在北方的宠信,使和议不再受到阻碍,以免成为我朝的祸患。这样看来,宇文虚中区区的忠诚,即使说他不懂得权谋,也可以吧?史书又说,金人废黜刘豫后,准备在南京立渊圣为帝,恰好因为和议达成而停止。鄂武穆王却曾上奏说,金人将派渊圣的小皇子来统治河南一带;当时中原百姓伸长脖子盼望故国,金人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却肯把土地交给已经死去的灰烬吗?大概金人故意这样说,是为了胁迫临安,使南宋急于求和。古代君子不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测的境地,以图求非分的功劳。以宇文虚中的苦衷,他活着时被洪皓、朱弁鄙视,死后又同王伦合传;一次行动失败,像瓦片一样破裂,却没有办法为自己申辩,实在令人流泪。高士谈是武烈王的后裔,也是宇文虚中的同谋。《宋史》《金史》荒疏鄙陋到了极点,像宇文虚中受到恤典这件事,在绍兴末年本来出于太学生程宏图的奏疏,史书也没有记载。您如果能替他洗清沉积的冤屈,就是旧史的功臣了。宇文虚中的儿子师援在宋朝做官,官至显谟阁待制;而朱熹说他入金后曾统帅河南,所以宇文虚中想依靠他来成事。这件事在其他书中没有可以证明的材料,希望您也一并留心考察。与杭堇浦论《金史》第四帖(第三帖已经收入内集)。
于侍郞齐乘,其中多不可信者。所言济南府鹊山有刘豫墓,中生蝎子,足下欲引入《豫传》作注,是妄语也。仆前过鹊山时,亦尝访神鳣之故址,以求白龙之遗髯,或稍补《曹王别集》之旧闻,使得与枭鸣、龙啸诸事相为疏证,而茫然莫得。意谓陵谷变迁,故不可问及。取刘氏事迹与杨尧弼所作《豫传》,皆无此语,乃以史谛考之,始觉其诬。方宋之以豫守济南也,是时山东羣盗蠭起,豫欲易江南一郡,政府持之不与,忿忿而去。其冬遂杀守将关胜,降于挞懒。葢建炎之二年也。金人移豫知东平,尽统河南陜西之地,而留其子麟守济南。踰二年,金始册豫为帝,定都大名。寻以东平为东京,徙之而升济南为兴平军。麟以节使兼判府,则天会之八年,豫旣建元阜昌,都汴,麟亦入相,罢节。豫以其弟复知府事。踰年失国,徙临潢。麟复出鎭兴平,改上京路转运使。是则刘氏父子兄弟居齐之始末也。然则麟尝再莅济南,首尾歴有年所,而豫之在官数月而巳安得有墓在鹊山也?其徙临潢以后,卽欲归骨阜城,恐亦不可得,况远至歴下乎?且豫以不爱济南,故降金,宁复有赏于鹊山之秋色,而视为桐乡也?倘谓是麟之墓而讹为豫,则麟之卒官亦在上京。总之于鹊山非菟裘也。蠢兹蛙声,岂能附虿尾以延其毒乎?殆亦因野人田父所传而笔诸简者。齐州山明水秀之区,莲湖十里,曾为松寿所污,宁堪使鹊山之灵幷受此羖{羊历}之屈也?聊书之以供一笑。
〇与杭堇浦论金史第五帖子
昨读所注《河渠志》,引《齐乘》以大淸河为古济水,小淸河为刘豫所导,此在近人皆沿其说。然尝闻之阁征君百诗,则非也。以《水经注》《元和郡国志》《太平寰宇记》考之,济水最南,漯水在中,河水最北。今者小淸河所经,自歴城以东,如章邱、邹平、长山、新城、高苑、博兴、乐安诸县,皆古济水所行也。大淸河所经,惟自歴城以上至东阿,为古济水道;而自歴城东北行,如济阳、齐东、靑城诸县,则皆古漯水所行也。蒲台以北,则古河水所行也。葢唐宋时大河行漯川,其后大淸兼行河漯,而小淸则断为济水故道。《齐乘》之言,葢考之不审也。今《一统志》以大淸河之上流为古济水,是已;而谓小淸河卽古泺水,此似不安于《齐乘》之失而小变之,然亦非也。自汉至唐祇称济水,杜氏《通典》始有淸河之名。南渡后始分大小淸河,而泺水之名与济水并见于《左传》。今小淸河之道,属济水故道,非泺水也(蒋本无“今小淸河”以下三句,注云:以下阙)
○移明史馆帖子一
译《侍郎齐乘》中有许多不可信的地方。书中说济南府鹊山有刘豫墓,墓中生出蝎子;您想把这件事引入《刘豫传》作注,这是妄语。我以前经过鹊山时,也曾访求神鳣的旧址,希望寻找白龙遗留下来的胡须,或许可以稍微补充《曹王别集》的旧闻,使它同枭鸣、龙啸等事互相疏证,但茫然无所得。我原以为是陵谷变迁,所以无法查问。后来把刘豫的事迹同杨尧弼所作《豫传》相互对照,都没有这句话;再从史实详细考察,才发觉这是诬妄。当宋朝任命刘豫镇守济南时,山东群盗蜂起,刘豫想改换到江南的一个郡,朝廷执意不答应,他愤愤离去。这年冬天,他便杀死守将关胜,向挞懒投降。大概就是建炎二年。金人调任刘豫知东平,令他统辖河南、陕西全境,却留下他的儿子刘麟镇守济南。过了两年,金人才册立刘豫为帝,定都大名。不久又把东平升为东京,迁刘豫到那里,并把济南升为兴平军。刘麟以节度使兼判府事,这是天会八年的事;刘豫已经建元阜昌,定都汴京,刘麟也入朝为相,免去节度使之职。刘豫让他的弟弟重新担任知府事。又过了一年,刘豫失去帝位,被迁往临潢。麟又出任兴平镇镇守,改任上京路转运使。这就是刘氏父子兄弟在齐地活动的始末了。既然如此,麟曾两次任职济南,前后历经多年;而刘豫在任不过数月,怎么会有墓在鹊山呢?他迁往临潢以后,即使想把遗骨送回阜城,恐怕也未必办得到,何况远至历下呢?况且刘豫因为不愿留在济南,才投降金国,难道还会留恋鹊山秋色,把这里看作自己的桐乡吗?假如说这是麟的墓,误传成了刘豫的墓,那么麟死于任上时也在上京。总之,鹊山并不是他的归葬之地。这样微不足道的蛙声,哪里能攀附蝎子的尾巴来延续它的毒害呢?大概也是因为乡野农夫的传闻,才把它写在简册上。齐州本是山明水秀的地方,莲湖绵延十里,曾经被松寿玷污,难道还忍心让鹊山之灵也一同承受这种羖【原字疑误】之冤屈吗?姑且写下这些,供人一笑。〇与杭堇浦讨论《金史》第五帖 昨天读到您所作的《河渠志》注释,其中引用《齐乘》,认为大清河是古代的济水,小清河是刘豫主持疏导的。这种说法近人都沿袭了下来。不过我曾听阁征君百诗说,并不是这样。考察《水经注》《元和郡国志》《太平寰宇记》,济水在最南面,漯水居中,黄河在最北面。如今小清河所流经的地方,从历城以东,经过章邱、邹平、长山、新城、高苑、博兴、乐安等县,都是古代济水流经的地方。大清河所流经的地方,只有从历城以上到东阿,才是古济水的河道;而从历城向东北流,经由济阳、齐东、青城等县的,则都是古代漯水的河道。蒲台以北,才是古代黄河流经的地方。大概唐宋时期,大河流经漯水河道;后来大清河兼行黄河、漯水的河道,而小清河则截取了济水的旧河道。《齐乘》的说法,大概是考察得不够仔细。如今《一统志》把大清河的上游说成古济水,这一点是对的;但又说小清河就是古代的泺水,这似乎是不满足于《齐乘》的错误而稍作改变,但同样不对。从汉代到唐代,只称为济水;杜佑《通典》才开始出现“清河”这个名称。南渡以后才开始区分大清河和小清河,而泺水这个名称与济水一同见于《左传》。如今小清河的河道,属于济水的旧河道,并不是泺水。(蒋本没有“今小清河”以下三句,注说:以下缺文。) ○移明史馆帖第一
横云山人撰《明艺文志稿》专收有明一代之书,其简净似为可喜。然古人于艺文一门,必综彚歴代所有,不以重复繁冗为嫌者,葢古今四部之存亡所由见焉。班氏于《春秋》诸传,以驺氏之无师,夹氏之无书,尚登诸册,愍古学之失传也。师旷六篇,显然为后人因托,不敢轻去阙所疑也。是以王子邕《家语》之非旧本,师古必注之《汉志》之下,而欧公谓《水经》作于郭璞,正不嫌与《隋志》异同。《汉志》所有至隋而佚其半,《隋志》所有至唐而佚其半,其卷数或校前志而少,则书之阙可知;或校前志而多,卽未必伪,要其书之搀改失眞可知。汉以《七畧》为本,隋以《七志》《七录》,唐以《开元书目》,宋以《崇文》《中兴》两《书目》,天下图籍至繁,岂无逸出于山林草泽之闲,而必以内府所藏核之,防作伪也。世道降而人心坏,虽在翰墨俱思舞诈以耸一时。汉之百两《尚书》,宋之三坟,在前代已不少,而明尢甚。前辈议《明文渊阁书目》不详撰人姓氏,不详卷帙,其为荒畧固无可辞。然正嘉之闲,有伪作《正始石经》者,托言中秘所得,而不知其为书目之所无,其妄立见,则虽荒畧亦自可宝矣。卽如崔氏《十六国春秋》,晁公武所未见,马氏《通考》已去其目,而有明中叶缀集成书,出于秀水项氏,斯亦不可不详者也。常熟钱尚书言,内府尚有吴谢承《后汉书》,其友曾裔云及见之后,为德淸方少师取去,斯言吾未之敢信。而阎征君言曾见之于太原,为明永乐闲刻本,信或有之,必伪书也。萧山毛检讨所引《经典释文》,皆称旧本,又不知其为谁氏之藏也。姚江黄征君有宋薛居正《五代史》,不戒于火,近人有诡言其书尚在者,及详诘之,则穷矣。年运而往,赝本乘之,征文不足,征献不足,后辈之无识者必相惊以为是羽陵、酉阳中物也。下走于此有忧患焉而不自知其为杞人之固,故窃谓前史之例。有未合者,此也。况艺文自宋以后俱无恙也。刘宋符瑞等篇,远溯于周汉;杨隋食货诸作,旁及于梁陈。古人宏雅不羣之材,大都以述旧闻、补逸事为尚。今姑弗及于唐宋以前,而卽以完颜、蒙古两朝,其登天禄、入石渠者不知几何,弃而不录,得毋为诸史家所笑也?然考《明史·艺文原志》,出自黄征君兪邵,虽变旧史之例,而于辽、金、元诸卷帙,犹仿宋、隋二志之例,附书于后。南宋书籍之未登于史者,亦备列焉。横云又从而去之,而益简矣。今文渊阁前后所修书目具在,所当疏通证明、匡谬补遗之处,此固秉史笔者之事。秣陵焦氏之书,原为国史起见,然其序谓以大内之书归之四部,而实则与三馆之目全不相符,又其舛戾极多,不可用也。其文渊阁之所无,而见于各家书目者,附录于后。此在前史诸志,固有成例,如汉、唐二志,凡为内府所本有而不可以登于正史,或本无而増入者,一一注明于下,以志愼也。倘如横云山人所作,则此等义例一切灭裂殆尽矣。班氏而后,言艺文者莫善于隋、欧公,唐志亦佳,紊乱而无章者无若宋也。轶唐宋而侔汉隋,是在史局诸公为之。
〇移明史馆帖子二
译横云山人撰写《明艺文志稿》,专门收录有明一代的书籍,体例简洁,似乎很令人喜爱。然而古人编纂艺文志,必定综合汇集历代所有的书,不以重复繁冗为嫌,大概是因为从中可以看出古今四部书籍的存亡情况。班固在《春秋》各传中,连邹氏传因没有传师、夹氏传因没有书,都还登载在册,是因为怜惜古学失传。师旷六篇,显然是后人托名伪作,也不敢轻易删去存疑的部分。正因为如此,颜师古在《汉书·艺文志》下注明王子邕《家语》不是旧本;欧阳修说《水经》是郭璞所作,也并不避讳与《隋书·经籍志》的记载不同。汉代《艺文志》所收的书,到隋代已经散失一半;《隋书·经籍志》所收的书,到唐代又散失一半。书卷数如果与前代书志相比而减少,就可以知道书籍有所残缺;如果比前志增多,也未必就是伪书,但可以由此知道书籍曾被删改,已经失真。汉代以《七略》为依据,隋代以《七志》《七录》为依据,唐代以《开元书目》为依据,宋代以《崇文总目》《中兴馆阁书目》为依据。天下图书典籍如此繁多,难道没有流散在山林草野之间的书,反而一定要以内府收藏的书来核对吗?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伪作。世道衰落以后人心败坏,即使是从事文章著述的人,也都想着舞文弄诈来震动一时。汉代的百两《尚书》、宋代的《三坟》,在前代已经不少,到了明代尤其严重。前辈议论《明文渊阁书目》没有详载撰写者的姓氏,也没有详载卷数,这种荒疏简略本来确实无可推辞。然而正嘉年间,有人伪造《正始石经》,声称是从宫中秘藏中得到的,却不知道这部书并不见于书目;它的荒谬既然立即暴露,那么即使书目本身简略,也仍然可以珍视了。又如崔氏《十六国春秋》,晁公武没有见过,马端临《文献通考》已经删去了它的书目,但明代中叶有人搜集编成一书,出自秀水项氏,这也不能不详细考察。常熟钱尚书说,内府还藏有吴谢承的《后汉书》;他的朋友曾裔说,自己后来见过这部书,已经被德清方少师取走了。这话我不敢相信。阎征君却说曾在太原见过,是明代永乐年间的刻本;这件事或许有可能,但必定是伪书。萧山毛检讨所引用的《经典释文》,都说是旧本,却又不知道是谁家收藏的。姚江黄征君有宋代薛居正的《五代史》,后来不慎毁于火灾;近人有人谎称此书还在,等到详细追问,便无从回答了。随着年代推移,赝本乘机出现,考证的文献不足,征引的献证不足,后世没有见识的人一定会彼此惊叹,认为那是羽陵、酉阳所藏的珍本。对于这件事,我有所忧虑,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杞人忧天,所以私下认为,前代史书的体例中有不合宜的地方,就是这一点。何况宋代以后,艺文志的材料并没有残缺。刘宋时代关于符瑞等篇章的记载,可以追溯到周、汉;杨隋时代关于食货等篇章的著述,也旁及梁、陈。古人宏大高雅、不同凡俗的才士,大多以记述旧闻、补充逸事为崇尚。如今暂且不谈唐宋以前的书,单说完颜、蒙古两朝,登载于天禄阁、收入石渠阁的书籍不知有多少;如果弃置不录,难道不被各史家讥笑吗?不过,考察《明史·艺文原志》,它出自黄征君俞邵之手,虽然改变了旧史的体例,但对于辽、金、元各朝的卷帙,仍仿照宋、隋二志的体例,把有关书籍附列在后面;南宋书籍中未被载入史志的,也一一列出。横云山人又把这些删去了,于是更加简略。如今文渊阁前后所编的书目都还存在,应该加以疏通、考证、纠正谬误、补充遗漏,这本来就是执掌史笔者的责任。秣陵焦氏所编的书,原本是为编纂国史而作,但他的序言说要把大内藏书归入四部,实际上却与三馆书目完全不相符合,而且错乱极多,不能采用。文渊阁没有而见于各家书目的书,应该附录在后面。这在前代史书的各志中本来就有成例。例如汉、唐二志,对于凡是内府原本收藏却不能收入正史的书,或者原本没有而后来增入的书,都一一在下面注明,以表示谨慎。假如像横云山人那样编写,这些体例和原则就全都破坏殆尽了。班固以后,论述艺文最好的莫过于《隋书·经籍志》和欧阳修的《新唐书·艺文志》,唐志也很好;杂乱无章的,没有比宋志更严重的了。超越唐宋而与汉、隋相当,这就要靠史局诸公来完成了。〇移明史馆帖第二
艺文不当专收本代之书,幸不以愚言为妄,然卽以本代之书言之,亦大费考证也。新唐书艺文志,凡前代所已有,不复措一辞者,以汉隋两家在耳,其于三唐图籍,必畧及其大意,而官书更备,凡撰述覆审删正之人,皆详载焉。是故于永徽礼,则着许敬宗、李义府擅去国恤之谬,以叹大臣不学无术为典礼无征之自;于开元礼,则载张说不敢轻改礼记之议,以嘉其存古之功;于则天实录,具书为刘知几、吴竞所重修,而知直笔之所由存;于六典,据实言李林甫所上,而知会要以为张九龄者,葢恶小人之名而去之。是皆有系于一代之事,而不徒以该洽为博。至于别集之下,虽以明经及第、幕府微僚,旁及通人德士,皆为详其邑里,纪其行事,使后世读是书者,得有所据,以补列传之所不备。而丹阳十八诗人,连名载于包融之末,拟之附传其中,载邱为之居丧,可以见当时牧守惠养老臣之礼;滕珦之乞休,可以见当时职官给劵还乡之礼。典则遗文,藉此不坠,斯岂仅书目而巳者?有明一代艺文极繁,然太祖实录巳为杨士奇芟改,失实至纂修书传会选诸臣姓名,因其中有殉让帝难者,尽削去之,则文籍之不足凭如此。冯涿州再相,奋笔改熹庙实录,而刘若愚酌中志或去其黑头爰立伎俩一卷,以为之讳,则篇第之不足凭如此。是皆本志所当严核者也。先儒之着不备,见窃钞旧书以为大全,通鉴未有成编,遽就所见以续纲目,畧举其意,以见一时儒臣之槪,可也。蒙存浅达,实为讲章滥觞,非经解也。小山、天台诸集,兼及经艺,又非复文鉴所录之旧体也。是又风会之变,不可不加别白者也。或疑如此,或过于繁,不知但准唐志之例,固非若马氏通考之盈篇接幅也。或又疑草野孤行之本,未可登于正史,然观唐志则熊执易之化统西川。帅武元衡欲写进而不果者,亦在焉。以是知核之而无伪者,皆不妨于著录也。特是采摭旣多,宜防疏漏,如《汉志》庄悤奇、严助之驳文。然则旁搜博采,而又弗令遗误,以资后人之讥弹,则庶几乎其可矣。
〇移明史馆帖子三
史之有表,歴代不必相沿,要随其时之所有而作。如东汉之宦者侯表,唐之方鎭年表,辽之外戚世表,此皆歴代所无,而本史必不可少者也。祇属国表,则世多以为契丹起幽云之地,统领诸藩,故特详其撰述,似为歴代所无庸,而不知古今皆应有之。葢属国之为中国重甚矣。其兴废传袭,琐屑之迹,虽有列传可考,而睂目非表不着。又其中有交推而旁见者,尢必于表观之。请以往事为凖:汉武谋通西域,以断匈奴右臂,而于是乎有夜郞、昆明之师。其后三十六国旣附漠北,遂以衰弱。然至新莽之世,匈奴中振,西域复阻,班定远之得成功者再,值两单于之乱,不能与汉争西顾也。岂知西域定而东胡炽,乌丸、鲜卑遂至虎视袁、曹之闲,举足左右中原,倚为轻重。是故匈奴内徙,鲜卑北据,两者皆为六朝之累。唐之军威所以能及百济、渤海而遥者,以突厥旣灭也。开元之末,吐番、回纥盛于西北,蒙诏盛于西南,安朱之乱,颇仗西北两番同仇之力。然自是遂为国患,凤翔、泾原之师,防秋无一岁宁。南诏虽时拒命,不甚为中土忧,乃大中以还,河湟反为职方所有,而卒之构兵以酿庞黄之祸,亡唐室者反在蒙诏。夫立乎百世之下,执遗文坠简以观往事,蛛丝马线,正于原委棼错之中,求其要领。然茍得一表以标举之,则展卷歴歴在目矣。有明一代,初则王保保未靖,频劳出塞之师,其后楡木川之丧,土木之狩,阳和之困,九重旰食不一而足。而朝鲜之易姓,交趾之频失,倭人之内犯,是皆东南大案所当特书者也。滇粤亡而投缅甸,闽瓯失而窜东宁,以视夫延禧之余,歴大石之残疆,约畧相同。而日本乞师安南,假道其与求援高丽,通使回鹘之举,又无不酷肖者。斯皆当依辽表之例为之附录。其它荒远诸国,则自三保太监下西洋以后,多有至者不。过书其贡献之期,而亦原不必详也。且夫有明疆埸,其旣得而复弃者,朶颜之三卫也;有自弃以贻患者,受降城之遗址也;有暂开而复废者,东江之四岛也。庙算边防,俱得括之于表,夫岂徒夸王会之浮文哉?辽金三史,世人多置之自郐以下无讥之列,岂知其中体例固自有可采者?乃任耳而弃目,岂不惜夫!
〇移明史馆帖子四
译艺文志不应只收本朝的书,希望您不要认为我的话荒谬;不过即使只谈本朝的书,也需要花费大量考证工作。《新唐书·艺文志》对于前代已经有的书,一概不再多说,只因为已有汉、隋两代的书志可供依据;对于唐代三朝的图书典籍,则一定略述其大意,而对于官修书籍记载更为完备,凡是撰述、复核、删改、订正的人,都详细记载。因此,对于永徽礼,它记载许敬宗、李义府擅自删去国恤礼仪的错误,以此感叹大臣不学无术是典礼无所依据的根源;对于开元礼,它记载张说不敢轻易改动《礼记》的议论,以此赞美他保存古制的功劳;对于《则天实录》,详细写明是刘知几、吴竞重新修订的,从而可以知道直笔之史得以保存的原因;对于《六典》,据实说是李林甫上奏的,而《会要》却说是张九龄所作,大概是因为厌恶小人的名声,所以删去了李林甫的名字。这些都与一代的大事有关,并不只是为了显示博学广闻。至于别集之下,即使是凭明经科及第的人和幕府中的小官,也旁及博学之士、德行之士,都详细说明他们的乡里,记载他们的事迹,使后世读这些书的人有所依据,以补充列传中没有记载的内容。至于丹阳的十八位诗人,连同姓名载在包融名下的末尾,仿佛附传;记载邱为居丧,可以看出当时州牧太守惠养老臣的礼制;记载滕珦请求退休,可以看出当时官员发给凭券、让他们还乡的礼制。典章制度和遗文,借此得以流传不坠,这难道只是书目而已吗?有明一代的艺文极其繁多,然而太祖实录已经被杨士奇删改,失去了事实;后来编纂书传会选时,因为其中有殉难于建文帝之事的臣子姓名,便全部删去,可见文献不足以凭信到这种程度。冯涿州再次任相时,奋笔改写熹宗实录;而刘若愚《酌中志》或许删去了“黑头爰立伎俩”一卷,为此加以讳饰,可见篇章次第也不足以凭信。这些都是编纂本朝艺文志时应该严格核查的。前代儒者的著作不完备,有人看见偷抄旧书而把它编成《大全》;《通鉴》尚未编成完整书稿,便仓促根据所见续写《纲目》。大略举出这些事例,足以看出当时儒臣的概况。《蒙存》《浅达》实际上是讲章的源头,并不是经学注解。《小山集》《天台集》等兼及经学文章,也不再是《文苑英华》所收的旧体作品了。这又是风气流变,不能不加以辨别说明。有的人担心这样会过于繁琐,却不知道只要依照《唐书·艺文志》的体例,本来就不会像马端临《文献通考》那样篇幅充塞、连篇累牍。又有人担心民间孤本不能收入正史,然而考察《唐书·艺文志》,熊执易所著《化统西川》一书,节度使武元衡想把它抄录进献却没有成功的书,也收录在其中。由此可知,凡是经过核查而没有伪误的书,都不妨著录。只是采集的材料既然很多,就应该防止疏漏,例如《汉书·艺文志》中庄悤奇、严助的驳文就是如此。既要广泛搜集,又不能让它遗漏和讹误,以免成为后人的讥刺攻击,这样才差不多可以了。〇移明史馆帖第三 史书是否设置表,历代不必相互沿袭,应当根据当时实际需要来编写。例如东汉的宦者侯表、唐代的方镇年表、辽代的外戚世表,这些都是历代所没有的,但本朝史书却不可缺少。至于属国表,世人多认为契丹起于幽云之地,统领各藩,所以特意详细编写,似乎是历代都没有必要;却不知道古今都应该有这种表。因为属国对于中国的重要性非常大。它们的兴废、传袭等细碎事迹,虽然可以从列传中考查,但眉目不清楚,非表不能显现;其中有相互推移、从旁显示的关系,更必定要从表中才能看出。请以往事为准:汉武帝谋求打通西域,以截断匈奴的右臂,于是有了攻伐夜郎、昆明的战争。后来三十六国已经归附漠北,匈奴遂渐渐衰弱。然而到了新莽时期,匈奴中兴,西域又被阻隔;班定远两次取得成功,正赶上两位单于争乱,匈奴不能与汉朝争夺西顾西域的形势。哪里知道西域平定以后东胡强盛,乌丸、鲜卑于是发展到虎视袁绍、曹操之间,举足便可以左右中原,成为决定轻重的力量。因此匈奴内迁,鲜卑北据,两者都成为六朝的祸患。唐朝的军威所以能够远及百济、渤海,是因为突厥已经灭亡。开元末年,吐蕃、回纥在西北强盛,南诏【原文作“蒙诏”,疑为讹字】在西南强盛;安禄山、史思明之乱,颇多依仗西北两方蕃族共同仇敌的力量。然而从此以后,它们就成为国家的祸患,凤翔、泾原一带的军队年年防秋,没有一年安宁。南诏虽然有时抗拒命令,却并不太成为中原的忧患;到了大中以后,河湟地区反而重新归入职方管辖,最终却因交战酿成庞勋、黄巢之祸,灭亡唐室的反而是南诏。身处百代之后,拿着遗文残简来观察往事,在纷乱错杂的原委中寻找蛛丝马迹,正是为了求得纲要。如果得到一张表来标举这些关系,那么展开书卷,历历在目了。有明一代,起初王保保尚未平定,朝廷多次劳师出塞;后来又有榆木川之丧、土木之狩、阳和之困,皇帝日夜忧劳、不遑安食的事情接连不断。朝鲜改换国姓,交趾屡次失守,倭人侵入内地,这些都是东南地区的大事,应当特别记载。云南、广东沦亡后有人逃往缅甸,闽地、瓯地失陷后有人逃往东宁;拿它们同延禧年间以后、经历大石残破疆土的情形相比,大致相同。日本向安南请求出兵、借道,向高丽求援,以及与回纥通使的行动,也无不十分相似。这些都应当依照《辽史》属国表的体例附录。至于其他荒远的国家,自三保太监下西洋以后,多有使者到来【原文“多有至者不”疑有脱误】。只记载它们入贡的日期,也本来不必过于详细。况且有明的疆界中,有已经取得却又放弃的地方,是朵颜三卫;有自行放弃而留下祸患的地方,是受降城的遗址;有一度开放而又废弃的地方,是东江四岛。朝廷筹划庙算、边疆防务,都可以概括在表中,难道只是为了夸耀王会的浮文吗?辽、金三史,世人多把它们列入“自郐以下无讥”的范围,哪里知道其中的体例本来就有可以采纳之处?只听任耳朵而丢弃眼睛,难道不可惜吗!〇移明史馆帖第四
辽史》于属国之外,又有部族一表,诸国所以识其大者,诸部所以识其小者,大小虽有不同,然但取其有关于一代之故,则某所谓随其时之所有而作之者也。西南黎犵狑猺獞獠之种,大昆小叟,随地险为都聚,葢亦四裔之未成国者。然而南中诸郡拒命,则诸葛不敢北征;山越为梗,孙吴为之旰食。洗夫人累世立保障之功,而彭士然亦仗节于十国,不可以其小而忽之也。考之前史,多附入四裔传中,葢以其类相从。有明循蒙古之制,置宣慰、安抚、招讨、长官四司,其始皆隶验封,以布政使领之;其后半领武选,以都指挥使主之,葢取文武相维之意。三百年来,史册所书洞主、酋长之事,颇与诸国相等。始于麓川之役,而渐且相踵而起,甚至于勤枢辅、戕抚鎭、瞰省会震动,半壁八百老挝朝贡竟绝,播州、水西慬而克之,以是知三宣六慰抚驭之难也。迨至国命寄于蜗角,鲁阳之戈,更能几时?黔国世鎭之亡也,以定洲之乱也;缅甸援师之绝也,以孟定之携也。有明末造,宗祀之歼,未尝不于土司有累焉。其中勤王殉节,如秦良玉、龙在田辈,亦多有之,皆前史所希闻也。秀水朱竹垞检讨,以其事之关于明者繁,乃请别作土司传,不复附之外国之末,谓其虽非纯属,然已就覊縻,乃引而近之也。土官蛮触之争,大抵起于世袭,或有司失所以治之,遂成祸端。而前史谓蜀中土司有事多主剿,黔中土司有事多主抚,封疆之议多右蜀,庙堂之议多右黔,是又关其域内军力之强弱,一时财赋之丰歉而出之者。推之西南诸省,可槪见矣。愚故欲仿《辽史》部族之例,别为立表,取前人所著《西南土司簿录》诸种以为稿本,亦有始末简畧,但须具之于表,不必传者,兼足为全史去芜文之一节。观《唐书》于覊縻诸州,以其频经丧乱,虽不能详,亦附之地志,则顚末完。具者,其立表宁过焉。
〇移明史馆帖子五
宋史分道学于儒林,临川礼部若士非之。国朝修《明史》,黄征君棃洲移书史局,复申其说,而朱检讨竹垞因合幷之,可谓不易之论。惟是隐逸一传,歴代未有能言其失者。少读《世说》所载向长、禽庆之语,爱其高洁,以为是冥飞之孤凤也。及考其轶事,则皆不仕新室而逃者,然后知其所谓富不如贫,贵不如贱,葢皆有所托以长往,而非遗世者流也。范史不知其旨,遂与逢萌俱归逸民。于是后之作史者,凡遇陶濳、周续之、宗炳之徒,皆依其例,不知其判然两途也。向使诸君子遭逢盛世,固不甘以土室绳床终老;而沧海扬尘,新王改步,独以麻衣苴履,章皇草泽之闲,则西台之血,何必不与苌弘同碧?晞发白石之吟,何必不与采薇同哀?使必以一死一生遂岐其人而二之,是论世者之无见也。且士之报国,原自各有分限,未尝槪以一死期之。东涧汤氏谓渊明不事异代之节,与子房五世相韩之义同,旣不为狙击震动之举,又时无汉祖者可托以行其志,故每寄情于首山、易水之闲,可以深悲其遇,斯眞善言渊明之心者。倘谓非杀身不可以言忠,则是伯夷、商容亦尚有惭德也。葢不知其人当听其言,抗节不仕之徒,虽其忧谗畏讥,嗛嗛不敢自尽,而郁结凄楚之思,有不能自巳者。至若一邱一壑,寄托于蛊之上九,其神本怡,则其辞自旷,也是不过山泽之臞,而岂可同年而语哉?《唐书》入甄济、司空图于卓行,葢以宋景文之有学,尚泥旧例,如此夫。谯玄、李业之归于独行,亦范史之谬,后世不必以为准也。卓行之传非不佳,而二公非元德秀、阳城之伍,儗人固各有其伦矣。惟《宋史·忠义传》序有云:“世变沦胥,晦迹冥遁,能以贞厉保厥初心,抑又其次,以类附从。”斯眞发前人未发之蒙,然而列传十卷,仍祗及死绥、仗节诸君,未尝载谢翱、郑思肖只字,如靖康时之褚承亮,誓不仕金,而祇列之隐逸,则又何也?夫惟欧公以死节死事立传,则不能及生者。若槪以忠义之例言之,则凡不仕二姓者,皆其人也。前辈万季野处士,尝辑《宋季忠义录》,附入遗民四卷,论者韪之。因念兴朝应运,毫社为墟,而一二呑声丧职之徒,纪甲子,哭庚申,表独行,吟老妇,如汪沨、徐枋辈,不可谓阳春之松柏,无预于岁寒也。幸生不讳之时,阐濳表微,于今为盛,而使苦心亮节不得表见于班管。甚者如刘遗民、孙合,竟为史臣之所遗,是后死者之媿也。博讨于忠义、卓行、隐逸之科,而归之于至是,愿进不佞而敎之,幸甚!幸甚!
〇移明史馆帖子六
译《辽史》除了属国表以外,又有部族表:列诸国,是为了说明其大体;列诸部,是为了说明其细小。大小虽然不同,但只要选取与一代大事有关的内容,就是我所说的“根据当时实际情况来编写”。西南地区的黎、犵狑、猺、獞、獠等族,以及大昆、小叟等部落,随地势险要之处聚集成群,大概也是四方边裔中尚未形成国家的部族。然而南中各郡拒不服命,诸葛亮就不敢北伐;山越成为阻碍,孙吴也因此日夜忧劳。洗夫人历代建立保障地方的功劳,彭士然也曾在十国时期仗节守义,不能因为他们势力小就忽略。考察前代史书,多把他们附入四裔传中,大概是因为同类相从。有明沿袭蒙古制度,设置宣慰、安抚、招讨、长官四司,起初都隶属验封司,由布政使统领;后来有一半归武选,由都指挥使主持,大概取文武互相维持的意思。三百年来,史册所记载的洞主、酋长之事,已经颇与诸国相等。事情起于麓川之役,后来逐渐接连发生,甚至劳烦枢辅,杀害抚镇,窥伺省会而造成震动,使半壁江山的八百、老挝竟然断绝朝贡;播州、水西勉强将其攻克,由此可知三宣六慰的抚驭是多么艰难。等到国运寄托在蜗角般的微末局面上,鲁阳公挥戈又能维持多久呢?黔国世代镇守之地的灭亡,是由于安定州的叛乱;缅甸援军断绝,是由于孟定的离叛。有明末年,宗庙社稷覆灭,没有一次不与土司有所牵连。其中为勤王而殉节的,如秦良玉、龙在田一类,也有很多,都是前代史书很少听闻的。秀水朱竹垞检讨认为这些事与明朝有关的很多,于是请求另作土司传,不再把他们附在外国传的末尾;他说他们虽然不完全属于中国,但已经接受羁縻,所以应该把他们引入较近的类别。土官之间蛮、触式的争斗,大多起因于世袭,或者有关官员失去了治理的方法,于是酿成祸端。前代史书说,蜀中土司有事多主张剿灭,黔中土司有事多主张安抚;封疆官员的议论多偏向蜀地,朝廷的议论多偏向黔地。这又是根据各地军力强弱、当时财赋丰歉而作出的选择。推及西南各省,大致都可以看出来。因此我想仿照《辽史》部族表的体例,另立一表,取前人所著《西南土司簿录》等书作为稿本;有些书虽然始末简略,但只要把它们具列在表中,不必另立传,也足以成为全史删去芜杂文字的一部分。考察《唐书》对于羁縻州的处理,因为这些地方屡经丧乱,虽然不能记载得很详细,也把它们附入地理志,于是事情的始末便完整了。这样看来,设置土司表即使稍微详尽一些,也是可以的。〇移明史馆帖第五 《宋史》把道学与儒林分列,临川礼部若士认为不对。本朝修撰《明史》时,黄征君梨洲写信给史局,再次申述这一观点,朱检讨竹垞于是把两者合并,可以说这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见解。只是隐逸一传,历代从来没有人指出它的错误。我年轻时读《世说新语》中记载的向长、禽庆的话,喜爱他们的高洁,以为他们是高飞远去、独立不群的孤凤。后来考察他们的逸事,才知道他们都是不肯在新莽朝廷做官而逃避的人,这才明白他们所说的“富不如贫,贵不如贱”,大概都寄托着长久离去的意愿,并不是遗世独立一流的人。范晔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于是把他们与逢萌一同归入逸民。此后作史的人,凡是遇到陶潜、周续之、宗炳这类人,都依照这个例子,却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假如这些君子生逢太平盛世,本来不会甘心在土屋绳床中终老;可是当沧海扬尘、新王改换法度时,他们独自穿着麻衣、脚穿草鞋,惶惶然藏身草野之间,那么西台的血,为什么不能与苌弘之血同样碧绿?在白石边晒干头发的吟咏,为什么不能与伯夷、叔齐采薇的悲歌同样哀伤?如果一定要用一死一生把他们分成两类,那就是评论人物和时代的人没有眼光。况且士人报国,本来各有自己的限度,从来不能一概要求他们以死来报国。东涧汤氏说,陶渊明不侍奉异代的节操,与张良五代相韩的义行相同;他既没有采取狙击秦始皇那样震动天下的行动,又没有汉高祖这样可以托付来实现志向的人,所以常常把情怀寄托在首阳山、易水之间,这样才可以深切悲叹他的遭遇。这才是真正善于说明陶渊明内心的人。假如说不杀身就不能谈忠诚,那么伯夷、叔齐、商容也还要有可惭愧的地方了。大概是不知道,对一个人应当听他的言论;那些抗节不仕的人,即使忧虑谗言、害怕讥刺,谨慎小心而不敢自行了断,但郁结凄楚的心情却有不能自已的时候。至于寄托于一丘一壑,把心志寄托在蛊卦上九爻的人,他们的精神本来怡然自得,所以言辞自然旷达;这不过是山泽中的瘦士,哪里可以与前者相提并论呢?《唐书》把甄济、司空图列入卓行,大概是因为宋景文这样有学问的人还拘泥于旧例,才会如此。谯玄、李业被归入独行,也是范晔《后汉书》的错误,后世不必把它当作准则。卓行传并不是不好,只是这两位并非元德秀、阳城一类人物,类比人物本来各有相应的类别。只有《宋史·忠义传序》说:“世道变乱而相继沦陷,隐藏踪迹、逃遁深处,能够守持贞节、保全自己的初心,这还算是其次;应当按类别附列。” 这真是发明了前人没有发明的道理。然而列传十卷,仍然只涉及死于败军、仗节守义的诸位君子,从未记载谢翱、郑思肖一个字;像靖康时期的褚承亮,发誓不仕金国,却只列在隐逸传中,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欧阳修只按死节、死事立传,所以不能包括活着的人。如果一概按照忠义的标准来论,那么凡是不侍奉两个朝代的人,都是忠义之士。前辈万季野处士曾编纂《宋季忠义录》,附入《遗民录》四卷,评论者都认为很好。由此想到,兴朝顺应天命兴起,故国社稷成为废墟,而一两个吞声忍辱、丧失官职的人,记甲子、哭庚申,表彰独行,吟咏老妇,如汪沨、徐枋这一类人,不能说他们像阳春时节的松柏,与岁寒没有关系。幸逢如今这样的时代,可以不避讳地阐明幽微、表彰隐逸,正是盛事;却让他们苦心孤节而不能在史册中显现。更严重的是,像刘遗民、孙合,竟被史臣遗漏,这是后死者的惭愧。希望广泛考察忠义、卓行、隐逸各类人物,把他们归入恰当的类别;愿意进献我的浅见,请您指教,幸甚!幸甚!〇移明史馆帖第六
忠义列传,宜列抗节不仕者于后,愚固巳言之矣。兹偶与客语,灵寿傅氏明书,谓其中尚有一例可采者。从断代为史以来,无以因国死事之臣入易姓之史者,有之。自《晋书》之嵇康始,深宁以为中散义不仕晋,甘以身殉。今使《晋书》有其传,是中散之耻也。斯言足以扶宇宙之元气,作《宋史》者有见于此,乃援欧公《五代史》中唐六臣传之例而反用之,作《周三臣传》一卷于末,以明瞠眼诸公之节。是葢欧揭之徒巧于位置,故其传立而不能以深宁之论加之。《元史》于殉难臣僚业已专传,裒然可无原父第二等文字之诮。而其仗节于顺帝逊位之后尚有多人,史稾成于洪武之初,多失不录。如扩廓不当与张李同傅,陈友定不当与张陈同传,是犹其显焉者。至伯颜子中之拒命,则太祖所欲致之而不得者也。戴良之被囚,则太祖所欲夺之而不能者也。蔡子英之逊荒,则太祖所欲留之而不敢强者也。王冕以兵死永福山,道士以刎死叶兰,以不受荐死原吉,制圹铭以待尽。铁厓书李黼榜进士以志怀,李一初序靑阳集,恨不得効一障之用,而丁鹤年宣光纶旅之望,至死不衰。淮张亡后,张宪变姓名佣于僧寺,要之皆非明臣也。太祖当干戈草昧之际,卽能以扶持名义为念,观其于扩廓守节,叹赏不置,以为天下奇男子。大哉王言,所以培一代忠臣义士之泽,而不转盼而有壬午之家难诸臣之騈首者,甘心于十族之逮瓜蔓之钞,以至甲申失守,残山剩水,奉四藩而不替,皆此一语启之。然则附元遗臣传于《明史》,亦太祖之所许也。傅氏之书谫劣,不为著述家所称,其补元臣亦未备,要其所见则佳耳。
○移广东志局论佟督不当立传帖。
于一统志局中见《广东通志草本》,其国朝大吏首列佟督养甲,以为死事,不知所据者何书?养甲乃降明而死,虽其出于迫胁,非本心,然大节已涂地,列之死事,得无有媿?当大兵之下岭也,养甲以重臣视师,而使降将李成栋先驱,摧锋拓地,皆出成栋,养甲拱手受成而已。及奏功,而养甲为制府,成栋仍以总兵加都督,戎服入见,始用公礼。成栋怏怏,故所取印信不下五十,而独匿总制印,不以与养甲。其时广东尚未靖,残明旧臣四起,陈阁部子壮、张尚书家玉、陈给事邦产,以及霍师连、韩如璜之徒,更进迭退。成栋犹为养甲尽力,而所望殊迁,终不得,乃密与布政使袁彭年谋反。会赣州以被围告急,养甲令成栋援之,拨饷八万,彭年故言额匮,迁延不发。成栋招花山羣盗大至,广州郭门昼闭。成栋绐养甲曰:“赣州旦暮亡,而吾土寇深如此,五岭其可保耶?彼声言复故国耳,曷若权宜许之,徐治军为剿寇计。”养甲故庸人,兵柄皆掌于成栋,虽心知不可,然无如之何。而羣盗受指纵火焚野,呼声震天地。养甲不得已出示安民,但书甲子榜。旣下,成栋宣言曰:“制府降矣!”卽用所藏总制印,奉永歴朔上表南宁。养甲仓皇逊位南宁,加成栋大将军惠国公。养甲兵部尚书襄平伯,以百官迁肇庆,养甲亦遂受职。此其降之顚末也。先是陈阁部子壮之死,养甲寸磔之,投其骨于四郊。论者谓子壮先朝大臣,起兵亦各为其主,养甲杀之足矣,乃以极刑,未足至,无完骸则过于忍。至是子壮赠太师番禺侯,谥文忠,卽遣养甲为谕祭使。养甲媿欲死,遗臣又时时辱之,乃密遣人北行通表,欲自归,为逻者所得,遣祭兴陵,卽桂端王墓也。成栋之子元胤以兵禽之江中,磔之。此其不自安于降而死之顚末也。夫以封疆大臣,智不足以烛奸,才不足以应变,节又不足以临。危腼颜而受襄平之封,以至首鼠不终而死,则何益矣?以愚平日所闻如此,谨质之局中诸公,如其不妄,伏望芟薙。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三鄞全祖望绍衣
简帖(三)
○与陈时夏外翰论通鉴前后君年号帖。
译忠义列传,应当把抗节不仕的人列在后面,这一点我本来已经说过了。最近偶然与客人谈论此事,灵寿傅氏的《明书》说,其中还有一种体例值得采纳。自从断代作史以来,从来没有把因前朝而死难的大臣列入改姓易代后的史书,只有《晋书》从嵇康开始这样做。深宁认为,嵇中散按义理不肯仕晋,甘愿以身殉节;假如《晋书》为他立传,反而是中散的耻辱。这句话足以扶持天地间的正气。编纂《宋史》的人对此有所见,于是援引欧阳修《新五代史》中《唐六臣传》的体例,反过来加以运用,在末尾作《周三臣传》一卷,以彰明那些睁眼旁观的人的气节。这大概是欧阳修、揭傒斯一类人善于安排体例,所以虽然立了传,却不能用深宁的议论来加以责难。《元史》对于殉难臣僚已经专门立传,数量很多,可以免受“原父第二等文字”的讥诮。至于元顺帝退位以后仍然仗节守义的人,还有很多;史稿成于洪武初年,遗漏而没有记录。如扩廓不应与张、李合传,陈友定不应与张、陈合传,这些还算是较为明显的。至于伯颜子中拒绝服从命令,是太祖想招致他却没有成功的人;戴良被囚禁,是太祖想夺取其志而不能的人。蔡子英逃入荒野,是太祖想挽留他却不敢强迫的人。王冕因兵乱死于永福山,道士因割颈死于叶兰,以不接受荐举而死于原吉,并制作墓志铭等待死亡。铁崖书写李黼的榜进士,以此寄托心志;李一初为《青阳集》作序,遗憾自己不能发挥一方屏障的作用;丁鹤年对宣光、纶旅的期望,直到死也没有衰减。淮东张士诚灭亡以后,张宪改名换姓,在僧寺中做佣工;总之,他们都不是明朝臣子。太祖正处于战乱初起、政局草创之时,却能够把扶持名分大义放在心上。看到扩廓坚守节操,便赞叹不止,认为他是天下少有的奇男子。太祖这番伟大的言论,培育了一代忠臣义士的恩泽;后来壬午年宫廷祸难中群臣相继被杀,甘心接受十族株连和瓜蔓式抄捕,以至甲申年失守之后,在残山剩水之间拥奉南明四藩而始终不改,都是由这一句话启发的。既然如此,把元朝遗臣列入《明史》,也是太祖所允许的。傅氏的书浅陋,不为著述家所称许;他补写元臣的部分也不完备,但就他的见识来说,却是好的。○移广东志局论佟督不应立传帖。我在一统志局中看到《广东通志草本》,其中把本朝大臣首先列出佟督养甲,认为他是为国死难的人,却不知道依据的是哪部书。养甲原本是投降明朝后才死的,即使他的投降出于胁迫而非本心,但大节已经毁坏,把他列入死事之臣,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清军大举南下时,养甲以重臣身份统领军队,却让降将李成栋作为先锋,摧毁敌锋、开拓土地的事情全由成栋完成,养甲只是拱手接受成果而已。等到奏报功劳时,养甲任总督,成栋仍以总兵加都督衔,穿着军服入见,才开始按公礼相见。成栋心中不满,因此所夺取的印信不下五十方,却独自藏起总制印,不交给养甲。当时广东还没有平定,南明旧臣纷纷起兵,陈阁部子壮、张尚书家玉、陈给事邦产,以及霍师连、韩如璜等人,进退相继。成栋仍然替养甲尽力,但所希望的升迁始终没有得到,于是秘密同布政使袁彭年谋反。正好赣州因被围困告急,养甲命成栋前往救援,拨给军饷八万;袁彭年故意说数额不足,拖延不发。成栋招集花山群盗,大批来到,广州城郭的城门白天也关闭了。成栋欺骗养甲说:“赣州早晚会灭亡,而我们这里的土寇又如此猖獗,五岭还保得住吗?他们对外声称只是要恢复故国,何不暂且权宜答应他们,慢慢整顿军队,谋划剿灭盗寇呢?”养甲本来就是庸人,兵权全掌握在成栋手里;他虽然心知此事不可行,却无可奈何。群盗接受指使,纵火焚烧郊野,呼喊声震动天地。养甲不得已出示安民告示,但只写着甲子榜。告示一下,成栋便公开宣称:“总督已经投降了!”随即拿出所藏的总制印,奉永历年号,上表南宁。养甲仓皇退位,前往南宁;朝廷加授成栋大将军、惠国公,养甲为兵部尚书、襄平伯,百官迁往肇庆,养甲也于是接受了官职。这就是他投降的始末。此前陈阁部子壮死后,养甲把他碎尸,将尸骨抛在城外四郊。议论者认为,子壮是前朝大臣,起兵也是各自为自己的君主,养甲杀了他就够了,却施以极刑,已经过分残忍;而且尸骨不全,实在过于残酷。到了这时,子壮被追赠太师、番禺侯,谥号文忠,朝廷便派养甲去担任谕祭使。养甲惭愧得想死,遗臣又时时侮辱他,于是秘密派人北上递送表章,想要自行归顺清朝,却被巡逻者捕获;朝廷命他到兴陵祭祀,兴陵就是桂端王的墓。成栋的儿子元胤带兵在江中擒获养甲,将他处以磔刑。这就是他因不能安心于投降而最终被杀的始末。作为镇守一方的大臣,智慧不足以洞察奸谋,才能不足以应对变故,气节又不足以面对危难,只能厚着脸皮接受襄平伯的封号,最后首鼠两端、不能坚持到底而死,这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平日所听说的情况就是这样,谨把它质询于志局诸公;如果并非妄言,希望您删削此传。《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三 鄞县全祖望绍衣 简帖(三) ○与陈时夏外翰讨论《通鉴》前后君主年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