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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鲒埼亭集二十九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九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2–432 段

野史之妄,不足信者多矣。偶阅徐中行《翦胜遗闻》,有曰:「中山王徐达北征,追元顺帝,将及之,忽传令班师。常遇春大怒,驰归告帝曰:『达反矣。』达引军归。帝时方盛怒,戒阍吏曰:『逹入,愼毋纵之。』达旣入,未见帝,疑必有变,乃拔剑斩阍吏,夺关而出。帝因使释其罪,令谒达,不允。帝不得已,视之舟中,达曰:『达有异图,不在今日。临江鞠旅,亦能抚有江淮,顾弗为耳。且吾不擒元顺帝,亦筹之熟。彼虽微也,亦尝南御中国,我执之以归,汝曷治焉?天命在尔,已知之矣。顾达何人,敢以自外?』帝重感悟,结誓而去。古之臣子,未闻有得与君相尔汝者,况明太祖之严乎?斩关杀吏,是何语也!

○跋甲乙倭变录

张侗《初甲乙倭变录》虽所志止松江,然多足与其时督抚诸公传相参证者。其载明初吴淞一带海防,则百世之案也。所载四辨士蒋洲、陈可愿,为吾鄞产;而华锦之遣出于周述学,乃越产。皆在浙东,三江固多奇人哉!

○读全黔纪略

李公茂屿《全黔纪略》一卷,毫无自矜之语,亦无所归咎于人,但于按臣史永安有微词耳。可谓君子之言。吾乡先正当明季不媿封疆之臣者,一为公,一为高公。守郧功,其事相等。李公功为奄党所攘(史永安乃奄党)而高公为陈演所抑,俱不蒙上赏。明之赏罚顚倒如此。

○国史唯疑跋

晋江黄相国东厓,国史唯疑黎媿曾尝见之。云有一尺许,周栎园许为之刻,而不果。相国殁后,媿曾访之其子知章,云经乱散失,不全矣。李化舒曰:三山高云客钞有副本。雍正壬子,予从同里范太守笔山家钞之,祗四册,殆亦非足本也。

○跋勺中志略

予家旧藏《勺中志略》原稾,为刘若愚手写本,其中涂窜颇多,与近本闲有不同。而《黑头爰立伎俩》一卷,载冯涿州通奄事迹,较近本更详。予闻涿州再起,恶熹宗实录,害已遂焚其书,是两朝从信录所由补也。然涿州能去大内之籍,而不能杜名山之藏。姑无论东林遗老史笔成冢,卽刑余如若愚,其所著述有终不可得而灭者,则何益矣?噫!

○题东江事迹

凡杭人无不诉毛文龙之冤者,其昧于乡里之私,而所见如伧父,可一哂也。文龙绝无可以牵制辽事者,而但以鞭长不及,自大跋扈,恣睢有取死之道,此了然者。惟是崇焕亦尚无恢辽之定算,足以自信者,而汲汲以杀文龙为先着,则已疏矣。是时卽少置文龙,亦无害于恢辽之计也。旣杀之矣,其所以为东江善后之计者,又未尽,以致有异日之祸,是则崇焕之无所辞咎者尔。方文龙交构经抚,其罪卽可死,不待是时,而是时反失之骤者,以崇焕所处言之也。至于将死而叩头乞免,斯则文龙之所以为文龙矣。或曰:文龙之死,由于华亭陈仲醇授意于钱阁学,益属妄言。

○题雪庐焚余

雪庐焚余》一卷,赵维寰所著也。不足称史学,惟其中论袁襄愍斩毛帅事,得其平。襄愍地下,亦当心服者也。当采之入《明史》。

○蘧编题词

福淸叶文忠公蘧编,葢其年谱也,而足以证国史。其中述党事甚详,当时诸君子多咎文忠,葢亦责备贤者之意。文忠欲收西涯之功而不得者也,岂可以阿附加之哉?编中极言魏忠节公受吏科之非,尢为详悉。忠节若不受吏科之命,可以免阮大铖之毒噬矣。斯则老成明哲之言也。

○跋甲申十九忠臣事迹

十九忠臣孟公有子附焉,故为二十。而南都又益以陈侍御纯德,则二十一矣。世祖所赐谥无纯德,此必有说。今《明史》仍以二十一人入列传。尝闻之黄先生曰:「甲申之难,陈侍御在俘戮之列,而杂入之意者,以此不预乎?」是时大乱抢攘,未敢遽信一家之说而芟之,然亦不可不存其说。

○跋明崇祯十七年进士录

译野史中的荒诞说法,不能相信的实在太多。偶然读徐中行《翦胜遗闻》,其中说:“中山王徐达北征,追赶元顺帝,眼看就要追上,忽然传令班师。常遇春大怒,骑马赶回去告诉皇帝:‘徐达反了。’徐达率军回来。皇帝当时正盛怒,告诫守门的宦官说:‘徐达进来时,千万不要放他出去。’徐达进来后还没有见到皇帝,怀疑一定有变故,于是拔剑杀了守门的宦官,夺关而出。皇帝因此下令赦免他的罪,让他来拜见徐达,徐达不答应。皇帝不得已,在船中召见他。徐达说:‘徐达如果有异心,不在今天。即使在江边召集军队,也能够安抚占有江淮,只是我不愿这样做罢了。而且我不擒获元顺帝,也是经过周密筹划的。他虽然微弱,也曾经向南抵御中原;我把他擒回来,你将怎样处置他?天命在你身上,我已经知道了。只是徐达是什么人,难道敢把自己置于天命之外?’皇帝深受感动而醒悟,两人订立誓约后离去。”古代的臣子,没有听说过有能够同君主这样以“你我”相称的,何况明太祖严厉如此?斩关杀吏,这是什么话!○《甲乙倭变录》后跋 张侗《初甲乙倭变录》虽然记载的范围只到松江,但其中许多内容足以同当时督抚诸公的传记相互参证。它记载明初吴淞一带的海防,足以成为百世之后的凭案。其中所载四位辩士蒋洲、陈可愿,是我鄞县所产;华锦被派遣出使,是周述学的谋划,周述学则是越地人。他们都在浙东,三江之地本来就多奇士啊!○读《全黔纪略》李公茂屿《全黔纪略》一卷,没有丝毫自我夸耀的话,也没有把责任归咎于别人,只是对按臣史永安略有微词。可以说是君子的言论。我乡前代正直之士,在明朝末年不愧为边疆大臣的,一个是李公,一个是高公。他们守卫郧地的功劳,事情相当。李公的功劳被宦官党羽掠夺,高公则受到陈演压制,都没有得到皇上的赏赐。明朝的赏罚颠倒竟到了这种地步。○《国史唯疑》跋 晋江黄相国东厓的《国史唯疑》,黎媿曾经见过。听说有一尺多厚,周栎园答应替它刻印,却没有完成。相国去世后,黎媿到他儿子知章那里寻找,知章说经过战乱已经散失,残缺不全了。李化舒说,三山高云客抄有副本。雍正壬子年,我从同乡范太守笔山家中抄录,只有四册,大概也不是足本。○《勺中志略》后跋 我家过去收藏的《勺中志略》原稿,是刘若愚亲手抄写的,其中涂改删削很多,与近本偶尔有不同。《黑头爰立伎俩》一卷,记载冯涿州与宦官交往的事迹,比近本更加详细。我听说冯涿州再次起用后,厌恶《熹宗实录》,事情完成后就把这部书焚毁了,这就是《两朝从信录》得以补充的原因。然而冯涿州能够除去内廷的书籍,却不能杜绝名山中的收藏。姑且不论东林遗老的史笔堆积如山,即使是受过刑的若愚,他所写的著述也终究有不能被消灭的,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唉!○题《东江事迹》凡是杭州人,没有不为毛文龙喊冤的;他们被乡里私情蒙蔽,见识像粗鄙的乡父一样,真可一笑。毛文龙根本没有能够牵制辽东局势的能力,只是因为鞭长莫及,便自大跋扈、恣意妄为,走上取死之道,这是很清楚的。只是袁崇焕也还没有恢复辽东的确定计划,足以使自己相信,却急忙把杀毛文龙作为第一着棋,这已经疏忽了。当时即使暂且留下毛文龙,也不妨碍恢复辽东的计划。既然已经杀了他,后来安排东江善后的计划又没有做好,以致造成日后的祸患,这就是袁崇焕不能推卸的罪责。毛文龙当初挑拨经略与巡抚之间的关系,他的罪本来就可以处死,不必等到那时;但当时杀得过于仓促,是从袁崇焕所处的形势来说的。至于将死时叩头请求免死,这正是毛文龙之所以成为毛文龙的地方。有人说,毛文龙之死是华亭陈仲醇授意钱阁学造成的,更是荒诞之说。○题《雪庐焚余》《雪庐焚余》一卷,是赵维寰所著。不足以称为史学著作,只有其中论述袁襄愍斩杀毛帅一事,比较公允。袁襄愍在地下,也应当心悦诚服。这篇文字应当采入《明史》。○《蘧编》题词 福清叶文忠公的《蘧编》,大概就是他的年谱,却足以用来考证国史。其中叙述党争之事十分详细。当时许多君子都责怪文忠,大概也是责备贤者的意思。文忠想要收取西涯的功劳却未能做到,怎么可以因此说他是阿谀依附呢?《蘧编》中极力说明魏忠节公接受吏科任命是不对的,尤其详尽。忠节如果不接受吏科的任命,就可以免遭阮大铖的毒害。这才是老成明智的话。跋《甲申十九忠臣事迹》十九忠臣中,孟公有儿子附列其中,所以成为二十人;南都又加上陈侍御纯德,便成为二十一人。世祖所赐的谥号中没有“纯德”,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如今《明史》仍把二十一人列入列传。我曾听黄先生说:“甲申之难时,陈侍御在被俘杀戮之列,却把他混入其中,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参与此事吧?”当时天下大乱、仓促混乱,不敢马上相信一家之说而删去他,但也不能不保存这种说法。跋《明崇祯十七年进士录》

呜呼!此结有明一代之局者也。高皇帝三百年鼓钟之泽,烈皇帝十七年梦卜之诚,于是乎熸。是科以边警阻隔,贡士之副计车者不能前,诏书特改试期于秋仲。倥偬释褐,未及题名太学,而国已亡。通州阁学由庚辰进士第二,不三年遽大拜,又骤越同事三相副。井硏阁学主省试,葢遭遇之最隆者。鼎湖之役,井硏已赐归,徘徊阙下,偕通州蒲伏贼营,以遭戮辱。而相传是科馆选,流贼密令山西巨商主之。凡求读中秘者,巨商卽招致之,为纳赂于宦者,无不得。及城陷,牛金星大言曰:"新翰林尢宜速报名。"诸人始悟前此来招致者之为贼也。内负疚而外畏祸,逡巡而出,尽污伪命。第一甲三人无论已,三十六庶常不得免者三十四。呜呼!是馆阁未有之耻也。以是知君子之守身,必无可夤缘幸进之理。而当时苞苴之诡如此,亦不可谓非亡国之君矣。予尝得流贼所授降臣官簿一册,颇与诸野史所纪不同。金坛周钟以劝进撰表得检讨,最幸。夷陵黄灿纳货五千得编修,华亭朱积引见同年得检讨,西乡杨栖鹗得直指,丰城史垂誉、沾化李呈祥并得礼仪从事,嘉善魏学濂得戸司务,晋江杨明烺得顺天安抚,晋江张元琳得关门防御,遂平魏天赏得两淮运副,东莞张家玉、大兴史可程、懐宁刘余谟、眞定梁淸标、安福刘肇国、山阴鲁栗、昆明龚鼎、韩城李化麟、晋江王九云、会稽王自超、新喩万发祥皆以庶常留馆下,此则尽改为县令。南昌罗宪汶得迁安,番禺刘廷琮得内江,麻城傅学禹得长安,杞县何胤光得井陉,阳城白胤谦得南郑,淄川高珩得襄陵,掖县张端得仁寿,项城赵颎得大名,武陵胡统虞得曲沃,淸苑张元锡得武功,大名成克巩得华阴,崇德呉尔埙得苍溪。就中惟张家玉不入朝,捕至不拜,缚端门者五日,释之,遂投书喻贼,贼又临以刃,不动;贼必欲授以官,家玉忽逊词受之,人皆疑焉,不知其以此乘闲而逃也。万发祥则为耳聋,且毁面,贼怒,夹之亦逃去。吴尔埙诈为将之任者,得逃。其后家玉殉于増城,最烈;发祥殉赣关;尔埙殉江都。葢三十四人中之孤凤也。魏学濂亦终死,要不失为晩。葢其余则皆已矣。幸得不预者二人:达州李长祥,其后闲关戎行,累起累蹶,事败行遯,不知所终,最称完节;而其一亦不终。散官则全椒吴国龙得待诏,宜兴吴刚思得礼仪从事,淸苑王尔禄得戸从事,无锡秦汧得礼司务,井硏胡显得中书,常熟归起先得西京留守经歴,安邑吕崇烈得屯田防御,鄞县徐家麟得山东防御,泾阳武愫得淮阴防御,安邑王道成得靑州防御,宛平杨璥得扬州府尹,掖县姜金胤得■州府尹,全椒吴国鼎得济宁令,津江程玉成得山西学正;而如吉水锺性朴之降于路者,尚不在此数焉。龚鼎程源再乱滇中,呜呼!有明中秘礼绝百僚,而甲科亦最重于流辈,一时丧乱,士失所守,竟攘攘至此,悲夫!南中解尚书学龙再定六等逆案,传闻不甚有据,如家玉、发祥反误入之,而得脱者甚多,后世将何所信焉?予之详录而不讳也,殆以为百世之戒,虽或触孝子慈孙之恨而不恤也。虽然,莫谓是科之人止此也。泽州孟章明随其父刑部侍郞兆祥殉京师,淸苑张罗俊与弟光禄卿罗彦殉保定,三原石昆以佯狂死,南中之亡:歙县凌駉殉河南,孟津陈爊殉洛阳,鄞县周志畏殉江都,无锡龚廷祥殉江宁,江都梁于涘殉万安,昆山顾咸建殉钱唐,其起兵者:掖县刘允浩殉建昌,溧阳史夏隆殉吉安,乌程温璜殉休宁,华亭李待问殉华亭,嘉定黄淳耀殉嘉定,宜兴卢象观,吴江吴易殉太湖,而长洲刘曙亦以谋起兵死。闽中之亡:江都郑为虹殉仙霞,广安欧养素,南昌熊纬殉。汀州行营晋江郭符甲殉,晋江其守赣而死者,京山杨文荐,钱唐姚奇胤,南昌龚棻,而休宁吴闻礼殉永丰,南昌周定礽殉广信,浙东之亡,吴江王景亮殉三衢,海宁兪元良殉海宁,钱唐徐复仪殉会稽,监国鲁王入闽,莆田林嵋,海宁汤棻殉兴化,侯官林垐殉福淸,而闽县林之蕃亦以谋起兵死,粤中则山阳朱日升家居,以通表事泄死,孙贼之难,嘉定罗国瓛殉虔南,晋江郭承汾殉贵阳,而宜兴吴贞毓亦以孙贼死,滇中之亡,广安邓思廉殉缅甸,其遯入海岛而死,终不食周粟者,慈溪冯元飂,同安沈佺期,嘉兴谭贞良也,此外如云南杨永言,会稽余若水,靑浦张若羲,山阴金廷诏,鄞县周齐曾,余姚李安世,遂宁吕濳,嘉善钱黙,顺天李孔昭,皆固守残山剩水之节,以终其身,呜呼,观于前此四十余人十五宗之所飮泣也,观于后此四十余人,亦足以一雪死者之耻矣。

○跋绥冦纪畧

译唉!这是使有明一代的局势就此终结的科举录。高皇帝三百年鼓钟教化的恩泽,烈皇帝十七年梦卜求贤的诚意,到这里熄灭了。这一科因为边境警报阻隔,贡士中随副车进京的人不能前来,诏书特意把考试日期改到秋季中旬。众人匆忙间脱去布衣、换上官服,还没来得及在太学题名,国家已经灭亡。通州阁学由庚辰科进士第二名,未满三年便骤然升任大学士,又很快越过同僚,位居三位宰相之次。井硏阁学主持省试,大概是遭遇最为隆盛的人。鼎湖之役时,井硏已经奉赐归乡,却徘徊在宫阙之下,与通州一起匍匐到贼营,遭受杀辱。相传这一科选入翰林院,流贼秘密命令山西巨商主持。凡是想进入中秘馆的人,巨商立即招来,为他们向宦官纳贿,没有不能得到的。城池陷落后,牛金星大声说:“新进翰林尤其应该赶快报名。”众人才明白,先前来招揽他们的人原来是贼。内心有愧,外面又害怕祸患,迟疑着出去,最终全都玷污了伪朝的任命。第一甲三人暂且不论,三十六名庶常中不能免除的有三十四人。唉!这是馆阁中从未有过的耻辱。由此可知君子守持自身,必定没有靠钻营侥幸求取升进的道理。而当时贿赂请托的诡诈竟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能说不是亡国之君造成的。我曾得到一本流贼授予降臣的官职簿册,与各家野史记载颇不相同。金坛周钟因为撰写劝进表而得到检讨,是最幸运的。夷陵黄灿纳货五千而得到编修,华亭朱积因同年引见而得到检讨,西乡杨栖鹗得到直指,丰城史垂誉、沾化李呈祥都得到礼仪从事,嘉善魏学濂得到户司务,晋江杨明烺得到顺天安抚,晋江张元琳得到关门防御,遂平魏天赏得到两淮运副。东莞张家玉、大兴史可程、怀宁刘余谟、真定梁清标、安福刘肇国、山阴鲁栗、昆明龚鼎、韩城李化麟、晋江王九云、会稽王自超、新喻万发祥,都以庶常身份留在馆中,后来全都改授县令。南昌罗宪汶得到迁安,番禺刘廷琮得到内江,麻城傅学禹得到长安,杞县何胤光得到井陉,阳城白胤谦得到南郑,淄川高珩得到襄陵,掖县张端得到仁寿,项城赵颎得到大名,武陵胡统虞得到曲沃,清苑张元锡得到武功,大名成克巩得到华阴,崇德吴尔埙得到苍溪。其中只有张家玉没有入朝,被捕到后不肯拜服,在端门被捆绑了五天,获释后便投书劝说贼人,贼人又拿刀威逼他,他仍不动摇。贼人一定要授给他官职,家玉忽然用谦逊的话接受了,人人都对此怀疑,却不知道他是借此机会逃走。万发祥则装作耳聋,又毁坏自己的面容,贼人发怒,用夹棍夹他,他也逃了出去。吴尔埙假装接受将领的任命,因此得以逃脱。后来家玉在增城殉难,最为壮烈;发祥在赣关殉难;尔埙在江都殉难。他们大概是三十四人中的孤凤。魏学濂最终也死了,总算没有失节,只是已经晚了。其余的人大概全都完了。幸而没有参与其中的有两人:达州李长祥,后来辗转于军旅之间,多次被起用又多次失败,事情败露后逃走,不知最终下落,是最称得上保全名节的人;另一个也没有保全到底。至于散官,全椒吴国龙得到待诏,宜兴吴刚思得到礼仪从事,清苑王尔禄得到户从事,无锡秦汧得到礼司务,井硏胡显得到中书,常熟归起先得到西京留守经历,安邑吕崇烈得到屯田防御,鄞县徐家麟得到山东防御,泾阳武愫得到淮阴防御,安邑王道成得到青州防御,宛平杨璥得到扬州府尹,掖县姜金胤得到■州府尹,全椒吴国鼎得到济宁令,津江程玉成得到山西学正。至于像吉水锺性朴那样在途中投降的人,还不在这份名单之内。龚鼎、程源再次在滇中作乱。唉!有明朝中秘馆的礼遇高于百官,甲科进士在同辈中也最受重视;一时天下丧乱,士人失去操守,竟然纷纷到了这种地步,真可悲啊!南中的解尚书学龙再次制定六等逆案,传闻并不十分有根据,像家玉、发祥反而被错误列入其中,而得以逃脱的人又很多,后世将凭什么取信呢?我把这些详细记录下来而不加隐讳,大概是想把它作为百世的鉴戒,即使可能触犯孝子慈孙的遗恨,也不顾惜。虽然如此,不要以为这一科的人只有这些。泽州孟章明随父亲刑部侍郎孟兆祥殉于京师,清苑张罗俊与弟弟光禄卿张罗彦殉于保定,三原石昆假装疯狂而死。南中沦亡时,歙县凌駉殉于河南,孟津陈爊殉于洛阳,鄞县周志畏殉于江都,无锡龚廷祥殉于江宁,江都梁于涘殉于万安,昆山顾咸建殉于钱唐。那些起兵的人中,掖县刘允浩殉于建昌,溧阳史夏隆殉于吉安,乌程温璜殉于休宁,华亭李待问殉于华亭,嘉定黄淳耀殉于嘉定,宜兴卢象观、吴江吴易殉于太湖,长洲刘曙也因谋划起兵而死。闽中沦亡时,江都郑为虹殉于仙霞,广安欧养素、南昌熊纬殉难。汀州行营中,晋江郭符甲殉难;晋江籍而守赣、死在那里的人,有京山杨文荐、钱唐姚奇胤、南昌龚棻;休宁吴闻礼殉于永丰,南昌周定礽殉于广信。浙东沦亡时,吴江王景亮殉于三衢,海宁俞元良殉于海宁,钱唐徐复仪殉于会稽。监国鲁王进入闽地后,莆田林嵋、海宁汤棻殉于兴化,侯官林垐殉于福清,闽县林之蕃也因谋划起兵而死。粤中方面,山阳朱日升居家,因为通传表章之事泄露而死。孙贼之难中,嘉定罗国瓛殉于虔南,晋江郭承汾殉于贵阳,宜兴吴贞毓也死于孙贼之难。滇中沦亡时,广安邓思廉殉于缅甸。逃入海岛而死、始终不肯食周粟的,是慈溪冯元飂、同安沈佺期、嘉兴谭贞良。此外,云南杨永言、会稽余若水、青浦张若羲、山阴金廷诏、鄞县周齐曾、余姚李安世、遂宁吕潜、嘉善钱默、顺天李孔昭,都固守残山剩水的节操,以此终其一生。唉!看看此前四十多人、十五宗所含泪饮泣的事迹;再看看此后四十多人,也足以为死者洗雪耻辱了。跋《绥寇纪略》

陈令升曰:「梅村《绥寇纪畧不类其集,疑非梅村所为,然舍梅村亦莫能当此者,令升葢心疑之而不敢质言也。及见林太常蠒庵所答先赠公帖子,谓此书原名《鹿樵野史》,出一遗老之手,梅村得之遂以行世。然其中为不肖门生邹漪窜改十五,遂无完本。太常每言及漪,辄切齿,以为吾同谱邹木石,何不幸生此无赖子,专为辗转降附之张缙彦出脱。按漪所作《明季遗闻》,以出脱缙彦,曾被萧震参纠者也。而万征君季埜则谓其中亦有可节取者。今观其议论,附见《绥寇纪畧者,又颇为李明睿粉饰,盛称其请南迁之疏,同符吉水几得施行,而为光时亨所阻,亦子虚也。《三垣笔记》:明睿在本朝尝为礼部拟进懐宗谥法,寻罢官南归,呈身阮大铖幕中,其人葢不足称。故阎征君百诗谓邹漪生平之坏,坐受缙彦之贿,明睿之嘱。」

○跋彭仲谋流寇志

前太常林蠒庵先生曰:彭仲谋《流寇志》但凭邸报流传,全无实据。凡启衅养乱,徙薪溃痈,以至督抚贤否,将士勇怯,剿抚乖宜,胜败失律,始末曾未抉出。至叙陷贼诸人,讹以承讹,更多诞妄。如左良玉于崇祯癸未秋避贼南下,大肆焚劫,陪都震动。南枢部熊明遇束手无策,适李忠文公被召,便宜定乱。庄烈帝面谕有“江南赖卿而定”之语,而彭氏但称南枢御乱功,斯何说也?蔡忠襄公抚军山西,流寇至境,令廵按汪宗友守太原,而身以兵控平阳。宗友自求脱身,乃请晋王连檄促之归平阳,遂陷。宗友反以轻弃平阳劾蔡,此山西人所不平者,而彭氏竟谓蔡公不听宗友之言以失平阳,不巳谬乎?有明成例,几皇子十龄方出封。崇祯已卯封皇三子为定王,至甲申年十五;辛巳封皇四子为永王,至甲申年十三。而彭氏谓定王年五岁,永王年三岁,则不知典礼之故也。河南大将陈永福曾射流寇中目,后因孙督师阵亡,同左光先降贼,贼不修旧怨,永福感恩颇为尽力,而彭氏以为战败杀死济南府推官锺性朴,癸未进士,易代后为山东督学,而彭氏以为殉难,是以失节之人为死绥也。翰林方以智为都御史孔照子,陷贼不屈,南归。阮大铖诬以伪命,入之六等,举朝大哗,乃止,而彭氏以为降贼授庶常戸部主事。介松年与前商邱令梁以樟避兵松关,松年病死,当时或讹传其陷贼,以樟力辨其冤,而彭氏以为官给事而降保定,是以无罪之人为从逆也。周奎降贼,虽被拷掠,然未尝死,其于北太子一案尚预廷谳,而彭氏云流寇责令挑水数日而绝。阎尔梅参史阁部军事,乙酉以还刋章名捕,合肥龚鼎孳救之而免,而彭氏云毙于伪防御武愫之手,亦以生为死也。兵科顾鋐虽非殉节,然以搒掠绝命,而彭氏入之劝进之列,幷不知南都曾有节愍。之谥也,葢其失实,尚难枚举。太常三朝遗老,史学极博,桑海见闻,尢其身歴,其所辨正甚多。惜其身后子孙式微,无复收拾之者。因阅彭氏之志,不禁为之慨然,乃述其绪言为跋尾。

○题戾园疑迹一

凡论南都事,而以王之明为眞者,如杭人吴农祥辈,皆然。《甲乙纪畧》尢甚。其实王之明之伪无疑,卽据《纪畧》所言,其出狱入宫之后,遣人持勅封南都狱神为王,则居然自以为天子矣。其愚而妄何如?当此大乱时,符丕、刘胤之材,不能有济,况其下之甚者乎?然则便令非伪,亦必无成者也。张怡曰:「闻之贼中人,太子被害于通州之东门外,其说近是。」

〇题戾园疑迹二

乙酉以后,东宫、二王之踪迹杂岀,皆流传无据之词也。南伪太子则近似乎东宫,北伪太子则近似乎永王,其浮屠一鉴则近似乎定王,而定王尤多。当王之明未至之前,已有定王南来被沈之说,故左良玉檄中旣沈其弟,又杀其兄,葢指此。其后又多称朱三太子者,皆以为定王耳,不知其皆非也。或妄谓南伪太子乃新朝所遣,以眩惑南中者,尢悖。善乎摄政王之言曰:“太子果眞,不过封以一王而巳此言可以解天下之愚矣。旣系成方遂之徒,安得不诛?若如钱鳯览者,其心则可原,而惜其不达于事理也。

〇题戾园疑迹三

太子伪,永王伪,定王伪,斯不足深怪者。若福王亦伪,则见于《所知录》。而予见林太常《蠒庵集》中,较之《所知录》尢详,则益奇矣。堂堂留都,以史大司马之定策,且名贤林立其闲,而使卜者王郞辈践天子位焉,岂非怪事?于是有伪先帝,伪福王之父恭王,伪妃童氏,又有伪太后乃马士英之母房氏。若伪齐王,伪潞王之弟郡公,伪皇姑者,不足道矣。天降大乱,怪异百出,欲国之不亡,得乎?

○题蝗蝻录

译陈令升说:“梅村的《绥寇纪略》与他的文集不相类,怀疑不是梅村所作;然而除了梅村,也没有人能承担这部书。令升大概心里怀疑,却不敢明说。后来见到林太常蠒庵答复先赠公的帖子,说此书原名《鹿樵野史》,出自一位遗老之手,梅村得到后便使它流传于世。然而其中有十五处被不肖门生邹漪窜改,因此再也没有完整的版本。太常每次谈到邹漪,总是咬牙切齿,说:‘我与邹木石同谱,为什么不幸生出这样一个无赖儿子,专门替反复投降、依附贼人的张缙彦开脱?’考察邹漪所作《明季遗闻》,正是因为替缙彦开脱,曾被萧震弹劾纠察。万征君季埜则说,其中也有可以摘取采用的内容。如今看它的议论,附见在《绥寇纪略》中的部分,又很替李明睿粉饰,大力称赞他请求南迁的奏疏,说与吉水相同,几乎可以施行,只是被光时亨阻止,这也是假话。《三垣笔记》说:明睿在本朝曾替怀宗拟定谥法,随后罢官南归,又到阮大铖幕中自荐,这个人实在不值得称道。所以阎征君百诗说,邹漪一生的败坏,是因为接受了缙彦的贿赂和明睿的嘱托。” 跋《彭仲谋流寇志》前任太常林蠒庵先生说:彭仲谋的《流寇志》只是凭借邸报流传,完全没有确实依据。凡是挑起事端、养成祸乱、迁薪救火、溃痈决疽,以及督抚是否贤能、将士是否勇怯、剿抚是否适当、胜败是否合乎军纪,始末都没有考察清楚。至于叙述陷入贼中的那些人,更是以讹传讹,荒诞之处很多。例如左良玉在崇祯癸未年秋天为躲避贼人向南退,却大肆焚烧劫掠,使陪都震动。南枢部熊明遇束手无策,恰好李忠文公奉召而来,才得以权宜平定乱事。庄烈帝当面告诉他说有‘江南依赖卿才得以平定’的话,但彭氏只称颂南枢御乱的功劳,这是什么说法?蔡忠襄公任山西巡抚,流寇到达境内,他命巡按汪宗友守太原,自己带兵控制平阳。宗友自己请求脱身,便请晋王接连发檄催蔡公回平阳,于是平阳陷落。宗友反而以蔡公轻易放弃平阳弹劾他,这是山西人所不平的事;彭氏竟说蔡公不听宗友的话而失掉平阳,岂不是荒谬吗?有明朝的成例,大约皇子十岁才出封。崇祯已卯年封皇三子为定王,到甲申年已十五岁;辛巳年封皇四子为永王,到甲申年已十三岁。彭氏却说定王五岁、永王三岁,这是不知道典礼制度的缘故。河南大将陈永福曾射中流寇的眼睛,后来因孙督师战死,便与左光先一起投降贼人。贼人没有追究旧仇,永福感恩,十分卖力;彭氏却说他在战败后杀死济南府推官锺性朴。锺性朴是癸未进士,改朝换代后任山东督学,彭氏却说他殉难,于是把一个失节的人说成了为国死战的人。翰林方以智是都御史孔照的儿子,陷入贼中而不屈,后来南归。阮大铖诬陷他接受伪命,把他列入六等逆案,满朝哗然,事情才停止;彭氏却说他投降贼人,被授为庶常、户部主事。介松年与前商丘令梁以樟在松关躲避兵乱,松年病死,当时有人误传他陷入贼中,梁以樟竭力为他辨冤;彭氏却说他任给事中并投降保定,于是把无罪的人说成了从逆者。周奎投降贼人,虽然遭受拷打,却从未死去,而且在北太子一案中还参与了朝廷审讯,彭氏却说流寇责令他挑水,数日后死去。阎尔梅参与史阁部的军务,乙酉年以后因弹劾文章而被列名追捕,合肥龚鼎孳救了他,使他获免;彭氏却说他死在伪防御武愫手中,也是把活人说成死人。兵科顾鋐虽然不是殉节,但因受杖刑而死,彭氏把他列入劝进之列,竟不知道南都曾给他谥号‘节愍’。他的谥号如此。大概这部书失实之处,还难以逐一列举。太常是经历三朝的遗老,史学极其渊博,沧桑变乱中的见闻尤其是亲身经历;他辨正的地方很多。可惜他身后子孙衰微,再没有人替他搜集整理。我因读到彭氏的《流寇志》,不禁为此感慨,于是把他的遗说整理出来,写在跋尾。题《戾园疑迹》之一 凡是谈论南都事情、把王之明当作真的人,像杭州人吴农祥之类,都是如此。《甲乙纪略》尤其严重。其实王之明是伪冒的,毫无疑问;即使按照《纪略》所说,他出狱入宫以后,还派人拿着诏书封南都的狱神为王,这分明是自以为天子了。他是多么愚蠢妄诞啊!在这样的大乱之中,连符丕、刘胤这样的才干都不能有所成就,何况比他们差得多的人呢?那么,即使他不是伪冒,也一定不会成功。张怡说:‘听贼中人说,太子在通州东门外被害,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 题《戾园疑迹》之二 乙酉以后,东宫和两位王爷的踪迹杂乱出现,都是流传而没有根据的说法。南方的伪太子比较像东宫,北方的伪太子比较像永王,那个名叫一鉴的和尚比较像定王,而关于定王的说法尤其多。在王之明到来以前,已经有定王南来后被沉杀的说法,所以左良玉的檄文中说既沉其弟、又杀其兄,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后来又有许多被称为朱三太子的,都被认为是定王,却不知道他们全都不是。有人妄说南方的伪太子是新朝派来的,用来迷惑南方,这尤其荒谬。摄政王说得好:‘太子果然是真的,不过封他为一个王罢了。’这句话可以解除天下人的愚惑。既然已经牵涉成方遂一党,怎么能不诛杀?像钱凤览这样的人,他的心意还可以原谅,只可惜他没有通达事理。题《戾园疑迹》之三 太子是假的,永王是假的,定王是假的,这些还不值得深深奇怪。若说福王也是假的,则见于《所知录》。但我看林太常《蠒庵集》,比《所知录》记得更加详细,那就更奇怪了。堂堂留都,凭史大司马的定策,而且名臣贤士林立其中,却让算命的王郎之流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不是怪事吗?于是又有假先帝、假福王之父恭王、假妃童氏,还有假太后马士英的母亲房氏。至于假齐王、假潞王的弟弟郡公、假皇姑,就不值得说了。上天降下大乱,怪异之事层出不穷,想要国家不灭亡,能做到吗?题《蝗蝻录》

世皆言阮圆海志在一官。若当时借边才之说,畀以远方开府,或豫或黔,其志满矣,不至如后来决裂也。予则以为不然。小人之欲无厌,试观其一起卽夺贵阳之枢枋,寻觊其黄扉一席矣。妄得饱彼腹乎?且以为豫抚耶?是导之使北降也。以为黔抚耶?亦不过称臣于孙可望而已。谁更能挽之反正者?

○题南都杂志

野史最多妄言。如史阁部入兴平军中,为其所制。其后兴平渐为阁部所感,而跋扈之气一变,乃曰:阁部微服为道者,始得脱。赖靖南助之,何其妄欤?靖南固忠,然于阁部始终以兴平之憾,不甚为用,安得此言?

○题江变纪畧

巨源谓袁公继咸预于晋阳之甲,当时江左诸公皆有此说。李映碧曰:「朝中虽万公元吉亦云然,莫能明也。」今明史力辨之,予观袁公乃厚德人,必不预其事,一时被劫,无由自脱。而袁左故相睦,故有疑之者。但何不死于左梦庚投诚之时,更烈烈耳。当时江左一督为公,一抚为张公亮,二公葢皆思为何公腾蛟,故隐忍待之。而张公不待入燕而死,校袁公倍了洁也。

〇再跋

巨源深讥姜公燕,及谓其不知人而预事也。然设身处地,则姜固有甚难者。当金王突起,托名故国,奉近旧辅,而谓可以扃戸而力拒之,其凶锋不容姜之肥遯也,且立死矣。是时之死,甚无名,此姜之所以不得不出。旣出,安得复归?祇有一死殉之耳。儒者据正谊以立言,责备贤者,非不当然,终非局内不如事势之难自由也。

〇三跋

金王定非能成事之人。然使当时赣州不梗,则李成栋之兵下庾关,直扺江上,外援未绝。虽终非官军之敌,而围城未易遽下,且尚有退步也。天特假高进库以厄之。以是知大命之有归也夫。

○跋棃洲先生行朝录

行朝录》中《桂藩纪年》一卷,最多讹错,葢当时道远,不免传闻之殊也。先赠公遗书中有同时诸公帖子论此书者,不下十纸,予取而序次之,为跋尾。周顺德齐曾云:方公以智从亡梧江,葢丁亥也。是年桂藩以阁衔召之入直,方公知事不可为,力辞,所谓“十召不出”,卽指此也。是年桂藩走武冈,以智入天雷苗中,犹未为僧也。庚寅始为僧,今录云:“丁亥三月,以智弃妻子入山为僧”,葢失考也。万征君斯同云:“丁亥,刘承胤以武冈降桂藩,踉跄疾驰,遇两宫眷,衣食都乏。古坭口总兵侯性远来迎驾,供给上下服御膳品俱备。桂藩感其功甚厚,口授商邱伯。”今录云:“商邱伯侯性迎驾,晋封祥符侯”,不知何据。钱侍御肃图云:“金声桓之叛归粤中也,降表以豫国公自署,诏改封昌国公。声桓自以反正有功,朝廷辄违所署,意颇怏怏,致书粤中大臣,请还故封,卒未之许。”今录云:“封声桓为豫国公”,又一舛矣。闽中降将郭天才旧属声桓部下,其语此事甚详悉。宗征君谊云:“明金陵历、闽中歴及会稽长桓、舟山诸历,其与新歴竟有不同,如粤中历以庚寅之十有一月置闰,而新历则辛卯二月是也。”瞿、张二公以庚寅十一月初六日被执,以闰月十七日正命,今录云:“被执明日遇害”,何也?瞿公《浩然吟》流传于世,亦未之考耶?德淸胡处士渭云:“潘枢部骏观、归安诸生,以已丑春闲道入粤,庚寅扈从堕水而死。”今录云:“戊子以骏观为枢部”,不知尚未至粤也。此系吾同乡姻眷,更无可疑。周顺德又云:“何吾驺以已丑三月宣麻入直,不久卽去,甫去而黄士俊至代之,庚寅亦去。”今录云:“已丑何、黄同入内阁,庚寅同罢”,非也。陆处士宇燝云:“陈邦傅驻浔州,焦琏驻平乐,从前一最跋扈,一最恭顺,其后一叛,一死,两人判然不同。”今录中连类而书,不为别白,此失之大者。叶处士谦曰:“滇”中争王封一案,是最大节目。首辅严起恒以此为孙可望所害,投之水中。一夕,虎负其尸登岸。今录中于起恒不及片词,何也?葢自起恒死,而桂藩入安隆。予思以棃洲先生见闻之博,又亲与钱飮光、金道隐诸公交,尚有此失,况他人乎?是时吾乡人多仕闽中,而粤中最少,以道梗也。故先赠公颇费考索焉。

〇再书行朝录

太冲先生从亡海上,累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其后晦迹南归,虽庭诰中亦讳其事,世遂鲜有知之者。惟行朝录,已丑师次健跳,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呉锺峦,兵部尚书李向中,戸部侍郞孙延龄,左副都御史,其职方司郞中宋飬时,戸部主事林瑛从亡。按录中凡书「某」皆先生所自纪。温哂园作《南疆逸史》,不审其卽为先生,乃袭此文而不改,则失之矣。

○题所知录

译世人都说阮圆海的志向只在得到一个官职。如果当时借着边才的说法,给他一个远方的开府之职,无论是豫地还是黔地,他的志愿也就满足了,不至于像后来那样决裂。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小人的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试看看他一上来就夺取贵阳的枢要权柄,不久便觊觎内阁大学士的一个席位了。难道给他这些就能填饱他的肚子吗?如果让他做豫抚,就是引导他向北投降;让他做黔抚,也不过是使他向孙可望称臣罢了。还有谁能挽救他,使他回到正道呢?题《南都杂志》野史中妄言最多。例如说史阁部进入兴平军中,被兴平所控制;后来兴平渐渐被阁部感化,跋扈之气发生变化,于是说:阁部乔装成道士,才得以逃脱;又说仰赖靖南相助。这是多么荒诞啊!靖南本来忠诚,但他对阁部始终因为兴平之事心怀怨恨,并不很为他效力,怎么会有这种说法?题《江变纪略》巨源说袁公继咸参与了晋阳之甲,当时江左诸公都有这种说法。李映碧说:‘朝中即使万公元吉也这样说,却没有人能说明白。’如今《明史》竭力为他辨白。我看袁公是厚德之人,必定没有参与此事,只是一时被劫持,没有办法自行脱身。袁公与袁左故相友善,所以有人怀疑他。但他为什么不在左梦庚投诚时死去,那样才更加壮烈。当时江左一位督师是袁公,一位巡抚是张公亮,两人恐怕都想替何公腾蛟保全,所以隐忍等待。张公没有等到进入燕地便死了,比袁公更加清白。再跋 巨源深深讥刺姜公燕,又说他不识人而参与了此事。然而设身处地来看,姜公确实有极大的困难。当金王突然兴起,托名故国,奉戴近来的旧辅臣;如果认为可以关起门户来竭力抵抗,那么凶猛的锋势不容许姜公从容退隐,他也会立即死去。当时那样死,实在没有名义,这就是姜公不得不出仕的原因。既然已经出来,又怎么能够再回去?只有以一死来殉之罢了。儒者依据正义发表议论,责备贤者,当然不是不可以;但终究不如身处其中的人那样知道时势的艰难,不能任意行动。三跋 金王绝不是能够成就大事的人。然而假使当时赣州没有阻碍,李成栋的军队从庾关南下,直抵江边,外来的援助还没有断绝;虽然最终仍不是官军的对手,但围城也不容易立即攻下,而且还存在退路。上天特意借高进库来使他陷入困厄。由此可知,大命是有归属的啊。跋《梨洲先生行朝录》《行朝录》中《桂藩纪年》一卷,错误最多,大概是当时道路遥远,难免传闻各异。先赠公遗书中有同时诸公评论此书的帖子,不下十封,我取来按次序编排,作为跋尾。周顺德齐曾说:方公以智跟随南明逃亡于梧江,大概是在丁亥年。这一年桂藩以阁衔召他入值,方公知道事情无法挽回,竭力推辞,所谓“十召不出”,指的就是这件事。这一年桂藩逃往武冈,以智进入天雷苗中,那时还没有做和尚。庚寅年才开始做和尚;如今书中却说:“丁亥三月,以智抛弃妻子儿女入山为僧。”大概是考证失误。万征君斯同说:“丁亥年,刘承胤以武冈投降桂藩,踉踉跄跄疾驰而来,遇到两宫眷属,衣食都很缺乏。古泥口总兵侯性远前来迎接圣驾,供给上下人员的衣服、饮食等全都齐备。桂藩非常感激他的功劳,亲口授予他商丘伯爵位。”如今书中却说:“商丘伯侯性迎接圣驾,晋封为祥符侯。”不知道依据是什么。钱侍御肃图说:“金声桓叛变归附粤中时,降表自署豫国公,诏书改封为昌国公。声桓自认为反正有功,朝廷却违背他自己所署的爵号,他心中很不满,于是写信给粤中大臣,请求恢复原来的封号,最终没有获准。” 如今书中说“封声桓为豫国公”,又是一处错误。闽中的降将郭天才原是声桓部下,他谈这件事说得十分详细。宗征君谊说:“明朝的金陵历、闽中历,以及会稽长桓、舟山等历法,与新历竟有不同,例如粤中历把庚寅年十一月置闰,而新历则置于辛卯年二月。”瞿、张二公在庚寅年十一月初六被捕,在闰月十七日被处死;如今书中说“被捕的第二天遇害”,为什么呢?瞿公的《浩然吟》流传于世,难道也没有考察吗?德清胡处士渭说:“潘枢部骏观、归安诸生在己丑年春天从小路进入粤地,庚寅年随驾时落水而死。”如今书中却说:“戊子年任命骏观为枢部。”不知道他当时还没有到粤地。此事涉及我的同乡亲属,更没有可疑之处。周顺德又说:“何吾驺在己丑年三月奉诏入值内阁,不久便离去;他刚离开,黄士俊就来接替他,庚寅年黄士俊也离去。”如今书中说:“己丑年何吾驺、黄士俊一同入阁,庚寅年一同罢职。”这不对。陆处士宇燝说:“陈邦傅驻守浔州,焦琏驻守平乐;前者最为跋扈,后者最为恭顺,后来一人叛变,一人战死,两人的情形截然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如今书中把这些相类的事情连在一起书写,不加区别,这是最大的失误之一。叶处士谦说:“滇中争夺王爵一案,是最大的事件。首辅严起恒因此被孙可望害死,尸体被投入水中。一夜之间,老虎驮着他的尸体上岸。如今书中对起恒连一句话也没有提到,为什么?大概严起恒死后,桂藩才进入安隆。”我想梨洲先生见闻广博,又亲自与钱饮光、金道隐等交往,尚且有这种疏漏,何况其他人呢?当时我的同乡人多在闽中做官,在粤中的很少,是因为道路阻塞。所以先赠公很费了一番考证功夫。再记《行朝录》太冲先生跟随南明逃亡海上,屡次升任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后来隐迹南归,即使在朝廷文书中也避讳此事,世上于是很少有人知道。只有《行朝录》记载,己丑年军队驻扎健跳时,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户部侍郎孙延龄,左副都御史,以及职方司郎中宋养时、户部主事林瑛,都跟随南明逃亡。考察书中凡是写作“某”的,都是先生自己所记。温睌园作《南疆逸史》时,不知道这个“某”就是先生本人,竟沿袭此文而不改,便是失误了。题《所知录》

棃洲先生亟称《所知录》之可信,然录中多袒五虎。葢田闲翁与刘湘客厚,尢与金堡厚也。其谓金堡所以不死桂林之难,葢欲收葬稼轩,则可发一笑矣。《岭表纪年》则谓高必正留严起恒是日,金堡大约朝臣共排张孝起,田闲亦在其列。堡啖之以修撰兼御史,故也。然则田闲正不独以与湘客厚而左袒之,葢热中于进取耳。嗟乎!是何天子,是何节度使,尚求进不已乎?

○题也是录

邓都督也是录质,实无虚语。但其责李定国似太苛,定国毕竟是流寇岀身,故其罪在不能杀马吉翔耳。若欲其以一隅而抗王师,挽邓林之落日,是非所能也。要其始终为桂王,百折不降,至于旁皇交址境上,祈死而竟得死,是则天鉴之矣。屈大均过李献武王祠曰:“从来赐姓者,只有晋王贤,谓定国也。”今《明史·桂王传》于王死后大书曰:“李定国卒,其子以所部降。”而后终卷,然则定国之卒关于王者大矣,定国亦可以瞑目矣。

○残明东江丙戌歴书跋

乙酉秋九月,职方主事权知余姚县事王正中表曰:伏以上天下泽,颁朔以定民心,治歴明时,纪年以垂国统。知大明之昭然,斯余分之不作。臣正中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窃自高皇洗湛昏之日月,颁之夏商列圣,承复旦之乾坤,分其经纬。岂意天崩地裂,玉改鼎沦。幸遇主上飞龙会稽,援戈江左,而日官失御,天学无传。虽百务未遑,姑次第夫典礼。乃一统为大,将肇始夫春王一鴈不来,竟是谁家之天下?千楳欲动,难慰避地之遗民。臣正中博访异人,亲求岩穴。有黄宗羲者,精革象之学,任推算之能。爰成《大明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一卷,谨缮写随表上进以闻。又别状曰:宗羲系余姚故监察御史赠太仆卿尊素之子,思宗皇帝所赐荫。今方以里社子弟从军,在左佥都御史孙嘉绩部。有诏优答,宣付史臣。次年二月,录宗羲从军之劳,并造歴功,授职方主事。寻与正中并为御史。予从野史得此表而家藏,故有丙戌歴书一卷,因附录之于后。葢自甲申五月,世祖章皇帝入主中原,而山海未靖,四王迭起。其自为正朔者,尚十余年,节气正闰晦朔互有不同。是亦榷史者所不可畧也。黄氏最精歴学,会通中西。顾于沧海横流之际,一小试之,以瓯越之弹丸,当山河之两戒,其亦可悲也夫。

○读使臣碧血录

左萝石侍郞之烈,不待言矣。其卒杀陈洪范于身后,虽渉于怪,亦可以吐人不平之气者也。国初凡三案:一则侍郞,再则钱凤览之杀谢升,三则黄靖公之偕诸国殇杀田雄。或曰,是皆遗民造为此言。曰,然则司马宣王亦受此言,而《通鉴》不之非,何也?亦人心之公也。

○幸存录跋

夏文忠公幸存录有二本,其一稍详,且志阮大铖语曰:“此敝门生钱谦益也。”而一本无之。愚疑前一本乃足本,若芟之者,乃丙戌以后东涧之客代为洗雪而削去之耳。呜呼,此公之瓦裂,虽灭去此一语,亦不足以自葢也。

〇续幸存录跋

世以续幸存录为夏淳古作,若非淳古,固不应用此名也。然有可疑者,其自称内史,以越中尝命为中书舍人也,似矣。顾其序南都众正之任用,而曰“先人备位小宰”,此何所本?文忠官考功耳,乃以为小宰乎?其时小宰则吕公大器也,淳古不应昩于官制若此。

○汰存录跋

黄先生指《幸存录》为《不幸存录》,以其中多忠厚之言,不力诋小人也(录中于浙党、齐党有恕词,又棃洲最恨者马士英、夏氏稍寛之)巢先生因而序以证之,谓是录出于文忠身后,葢冒托其名者。然慈溪郑平子曰:「棃洲门戸之见太重,故其人一堕门戸,必不肯原之。此乃其生平习气,亦未可信也。」予颇是之。

○跋三垣笔记后

映碧先生《三垣笔记》最为和平,可以想见其宅心仁恕。当时多气节之士,虽于淸议有功,然亦多激成小人之祸。使皆如映碧先生者,党祸可消矣。其中力为弘光洗雪,言其娈童季女之诬,至于主立潞藩诸臣,皆绝不计及。又言其仁慈胜而决断少,当时遗臣中不没其故君者,有几人欤?于龚鼎孳直书其垣中之过,不少贬,更人所不尽知也。其中记甲申死难诸臣有李国桢,记乙酉死难诸臣有张捷、杨雄,垣则失考也。至郑鄤一案,当主棃洲先生之说,而笔记所言太过耳。

○题宦梦录

黄太穉宦梦录》言:魏藻德之骤进,由于冯铨,其言足补《明史》。然藻德之福命,逊于铨多矣。但太穉与李建泰善,极称之,则失人也。建泰本有时名,故夏文忠公《幸存录》亦称之。及观其当大难时,特庸人耳。太穉颇讥兴化受督师之命而惰,然兴化之才,远在太穉之上。其督师非惰也,实当事不可为之时耳。

○题高中丞存汉录(卽守麋记畧也)

译梨洲先生极力称赞《所知录》可信,然而书中多袒护五虎。大概田闲翁与刘湘客交情深厚,尤其与金堡亲厚。书中说金堡之所以没有死于桂林之难,是因为想收葬稼轩,这足以令人发笑。《岭表纪年》则说,高必正那天把严起恒留下,金堡大概参与了朝臣共同排斥张孝起之事,田闲也在其中。金堡用兼任御史的修撰职位诱惑他,所以田闲并不只是因为与湘客交情深厚才偏袒金堡,大概是热衷于进取官位罢了。唉!这是什么样的天子、什么样的节度使,竟还不断求取升进吗?题《也是录》邓都督的《也是录》质朴真实,没有虚假话语。但其中责备李定国似乎太苛刻。定国毕竟出身于流寇,所以他的罪过在于不能杀死马吉翔。若要求他凭一隅之地抵抗王师,挽救邓林将落的夕阳,那不是他的能力所能做到的。总的说来,他始终奉桂王为主,百折不降,直到徘徊在交趾边境,祈求一死而终于得死,这就是上天的鉴察了。屈大均经过李献武王祠时说:“自古以来受赐国姓的人,只有晋王最贤能。”说的就是李定国。如今《明史·桂王传》在桂王死后大书说:“李定国死去,他的儿子率领部属投降。”然后全卷结束。这样看来,定国的死与桂王关系极大,定国也可以瞑目了。跋《残明东江丙戌历书》乙酉年秋九月,职方主事、代理知余姚县事王正中上表说:臣伏思,上天把恩泽降给天下,颁布历书以安定民心,治理历法、明示时令,纪年以垂示国家统绪。由此可知大明的光明显著,余分便不会发生。臣王正中诚惶诚恐,叩头再拜。私下想到,自从高皇帝洗涤昏暗的日月,把历法颁行给夏、商及历代圣主,使乾坤重新获得光明,又分定天地经纬。哪里料到天崩地裂,玉器改易,鼎器沦覆。幸而遇到主上在会稽即位,挥戈援救江左,但掌管历法的官员失职,天文历学又无人传授。虽然百事尚未顾得上,姑且先按次序整治典礼。于是统一历法作为首要大事,准备开创春王正朔;一只雁也不飞来,究竟天下属于谁家?千株梅树将要萌动,却难以安慰避地遗民的心。臣正中广泛访求奇异之人,亲自到山岩穴居之处寻访。有黄宗羲,精通革象之学,具有推算历法的才能。于是编成《大明监国鲁元年丙戌大统历》一卷,谨慎抄写,随表上呈以供阅览。另有一份奏状说:宗羲是余姚故监察御史、赠太仆卿黄尊素的儿子,承受思宗皇帝所赐的荫庇。如今正以乡里的子弟身份从军,隶属于左佥都御史孙嘉绩部下。皇帝下诏优厚答复,并令交付史臣记载。第二年二月,记录宗羲从军的功劳以及编造历书的功绩,授予他职方主事。不久又与王正中一同担任御史。我从野史中得到这篇表章并收藏在家中,所以有了《丙戌历书》一卷,因而把它附录在后面。大概从甲申年五月起,世祖章皇帝进入中原为主,而山海关一带还没有平定,四王相继兴起。那些自行制定正朔的政权,尚且持续了十多年,节气、置闰、晦朔彼此都有不同。这也是修撰历史的人不能忽略的事情。黄氏最精通历学,能够融会贯通中西历法。只是在沧海横流之际,略微施展一次才学,以瓯越这样的小地方,面对山河两边的险要局势,这也实在可悲啊。读《使臣碧血录》左萝石侍郎的壮烈,不必再说了。他死后杀死陈洪范,虽然近于怪异,却也可以吐尽人们心中的不平之气。国初总共有三起这样的传说:一是侍郎,二是钱凤览杀谢升,三是黄靖公与诸位殉国者一起杀死田雄。有人说,这些都是遗民编造出来的话。我说,那么司马宣王也曾受到这样的传言,而《资治通鉴》并没有否定它,为什么?这也是人心共同认可的结果。跋《幸存录》夏文忠公的《幸存录》有两个版本,其中一本稍微详细,还记载阮大铖说:“这是我这个不成器的门生钱谦益。”另一本没有这句话。我猜前一本才是完整本;如果有人删去这句话,大概是丙戌以后东涧的门客替他洗刷罪名而删掉的。唉!此公的人品已经像瓦片一样破裂,即使删掉这句话,也不足以自我掩盖。续跋《幸存录》世人把《续幸存录》当作夏淳古所作;如果不是淳古所作,本来就不应使用这个书名。然而有些地方令人怀疑:书中自称内史,因为他在越中曾被任命为中书舍人,这似乎说得通。但书中叙述南都任用众多正直之士时,却说“先人任职小宰”,这句话根据什么?文忠担任的是考功官,怎么会把他当作小宰呢?当时的小宰是吕公大器,淳古不应当对官制糊涂到这种地步。跋《汰存录》黄先生把《幸存录》说成《不幸存录》,认为其中多有忠厚之言,没有竭力诋毁小人;书中对浙党、齐党有宽恕之词,对梨洲最痛恨的马士英,夏氏也稍加宽容。巢先生因此作序来证明,说这部书出自文忠死后,大概是冒用他的名义。可是慈溪郑平子说:“梨洲的门户之见太重,所以一个人一旦落入门户之争,他一定不肯原谅。这是他一生的习气,也未必可信。”我很赞同这种说法。跋《三垣笔记》后 映碧先生的《三垣笔记》最为平和,可以想见他存心仁厚宽恕。当时有很多重气节的士人,虽然对清议有所贡献,但也往往激成小人的祸患。假使人人都像映碧先生这样,党争之祸就可以消除了。书中竭力替弘光帝洗雪,说明所谓他宠爱男童、偏爱女子的诬陷;至于主张拥立潞藩的那些大臣,则完全没有计较。又说弘光帝仁慈有余而决断不足。当时遗臣中不抹杀旧君的人,能有几个呢?书中直截了当地写龚鼎孳在三垣中的过失,一点也不贬低他,这也是别人没有完全知道的。书中记载甲申死难的大臣有李国桢,记载乙酉死难的大臣有张捷、杨雄,三垣先生却没有考察清楚。至于郑鄤一案,应当以梨洲先生的说法为主,只是《三垣笔记》的记载太过分了。题《宦梦录》黄太穉的《宦梦录》说:魏藻德的骤然升进,是由于冯铨,这句话足以补充《明史》。然而藻德的福分和命运,比冯铨差得多。只是太穉与李建泰交好,极力称赞他,这就看错了人。李建泰本来在当时有声望,所以夏文忠公的《幸存录》也称赞他。等到看到他面对大难时的表现,才知道他不过是个庸人。太穉很讥刺兴化接受督师任命却怠惰不进,但兴化的才能远在太穉之上。他不肯前进,并不是怠惰,实在是当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题《高中丞存汉录》(即《守麋记略》)

王光恩入本朝为襄阳总兵,存汉录中载之甚明。其后以反而死,见于高公之子宇泰所著《雪交亭集》。光恩以反死,其弟光泰入郧阳十三家军中,亦见《雪交亭集》。而《明史》列光恩于高传之尾,曰“以功名终”,误矣。《雪交亭集》流传不甚广,若《存汉录》则送入史馆,不应亦未之见也。斯言葢误,本于卢宜。

○题朶颜三卫宗支

明之朶颜三卫,今之蒙古喇尔沁也。其前事见于《明史·朶颜本传》,后事则皆见于累朝诸实录。是册葢职方之底簿也。在韩江马氏藏书中,读史者考证力不及此。然如有仿《辽史》之例,作部落表,则是册不为无用也。东人之长曰土蛮,曰黑失炭,曰长秃,曰纳木歹,曰那彦兀儿;西人之长曰把都儿,曰辛爱,曰安滩;北人之长曰纳林。其所属多矣。今之喇尔沁凡三国:一曰杜泠郡王札世,一曰鎭国公吴特巴拉,一曰多罗贝勒札木殆,幷为大部也。方太宗伐明时,喇尔沁以军从,曾上书庄烈帝,请罢兵修好。书中犹称三卫,自陈不得已之故。今《明史》失载,当补入。

○题潭西草堂忆记

记言:宜兴欲复涿州冠带而已阻之事,在辛巳冬,次年六月始入阁。然则今《明史》本传谓冯尚书元飙劝宜兴引兴化入阁,共成涿州之事。兴化入而背初说,二辅因之构隙,其说不可信矣。兴化果如此,此小人矣。兴化自记歴歴言,前为井硏所阻,后为所中,其于宜兴似无隙也。兴化自以才为上知,《明史》不知何据,坐以此说讥其始进不正,吾未之敢信也。

〇再题

思陵宰相以庶寮破格用者,兴化之才为第一。及其受督师之命而不前,讥之者多矣。虽同官黄景昉亦云然,其实不足以咎兴化也。天下岂有无一兵一将而令其以宰相之虚名击贼者?甚矣其谬也!史公可法论救之疏,其足以雪之矣。

○题天南逸史

是书殆瞿留守族人所为,故多称先太师,又闲称稼轩,而述留守之言,称之为弟,又言在留守幕府为之理钱局事,则亦尝仕于桂矣。而予考庚寅桂林百官簿,无其人也。其自称是年图入蜀不果,又往来恭城,颇与永国公曹志建善,且自言乙酉几死于詹世勋,则是预于太湖集师之役者也。按《岭表纪年》曰:「已丑,守辅瞿式耜,同族瞿其美到粤,亦海上来也。」明年题授行人,则是书殆卽其人所作。其所志留守身后事,有御史姚端,有杨艺,有阳羡浮屠淸凝。今《明史》但有杨艺耳,可采以补其阙。

○题岭表纪年

是书未知出于何人之手,似有憾于稼轩与别山者。其谓稼轩元随周文、顾成之横,至比之江陵之游,七岭外大臣,唯于元晔、鲁元藻不为之屈,余虽别山不能免。周文死,顾成官至锦衣佥事,后为稼轩孙昌文缢杀之于桂林。稼轩不应至此,别山亦不应至此。又言别山与元晔争为督师,激稼轩怒,收回成命,果尔别山非贞士矣。又言稼轩亦标榜五虎,不免勋鎭习气,疑出自爱憎之口。明季野史家极难信,以二公之大节,可保其必无此,然士大夫亦正不可不以此为戒也。

〇再题岭表纪年

鲁尚书元藻,仕桂王,葢章旷之亚,而出堵胤锡之上。事去,洁身不辱,亦难能也。《明史》不为立传,乃阙事。《岭表纪年》载其于已丑冬疏请召录诸贤,时则杨廷枢已殉节,赠侍读,而召张自烈为检讨,且以沈寿民、刘城、康范生为给事,杜如兰、金光豸为礼兵二部郞,张之升、金光旻为行人。当此匆匆,而以收罗遗逸为事,亦见有明三百年养士善政未替也。《明史·杨廷枢传》亦失载。

○题庚寅桂林百官簿

译王光恩进入本朝后任襄阳总兵,《存汉录》中记载得十分清楚。后来他因反抗而死,见于高公之子宇泰所著《雪交亭集》。光恩因为反抗而死,他的弟弟光泰进入郧阳十三家军中,这也见于《雪交亭集》。可是《明史》把光恩列在《高传》末尾,说他“以功名终”,错了。《雪交亭集》流传并不广;至于《存汉录》,既然送入史馆,不应当也没有见过这些记载。这种说法大概是错误的,源自卢宜。题《朵颜三卫宗支》明代的朵颜三卫,就是今天的蒙古喀尔沁。它的前代事迹见于《明史·朵颜本传》,后来的事情则都见于历朝的实录。这本册子大概是职方司的底簿。在韩江马氏的藏书中,读史者考证功力没有超过它的。然而如果仿照《辽史》的体例,编作部落表,那么这本册子也不是没有用处。东部人的首领有土蛮、黑失炭、长秃、纳木歹、那彦兀儿;西部人的首领有把都儿、辛爱、安滩;北部人的首领有纳林。他们所统属的部落很多。如今的喀尔沁共有三国:一是杜泠郡王札世,一是镇国公吴特巴拉,一是多罗贝勒札木殆,合起来都是大部。当太宗讨伐明朝时,喀尔沁带兵随从,曾上书庄烈帝,请求停止战争、修好关系。书中仍称其为三卫,并陈述自己不得已的缘故。如今《明史》漏载此事,应当补入。题《潭西草堂忆记》《记言》说:宜兴想要恢复涿州、恢复衣冠制度,只是被阻止,这件事发生在辛巳年冬天,第二年六月才入阁。这样看来,如今《明史》本传说冯尚书元飙劝宜兴引荐兴化入阁,共同完成涿州之事;兴化入阁后却背弃原来的主张,两位辅臣因此产生隔阂,这种说法是不可信的。兴化如果果真如此,就是小人了。兴化自己记载得很清楚,说前面被井硏阻止,后来又被井硏陷害;他与宜兴之间似乎没有嫌隙。兴化自认为凭才干受到皇帝知遇,《明史》不知道根据什么,却仅凭这个说法讥刺他最初入仕不正,我不敢相信。再题 思陵朝的宰相中,以庶僚身份破格起用的,兴化的才干是第一等的。等到他接受督师任命却不肯前进,讥刺他的人很多。同僚黄景昉也这样说,其实不应因此责怪兴化。天下哪里有不给他一兵一将,却命令他凭宰相的虚名去攻击贼人的道理?实在太荒谬了!史公可法议论救援他的奏疏,足以为他洗雪冤屈。题《天南逸史》这部书大概是瞿留守的族人所作,所以多称呼他为先太师,有时又称他为稼轩;叙述留守的话时称他为弟弟,又说自己在留守幕府中替他管理钱局事务,那么他也曾在桂地做官。但我考察庚寅年桂林百官簿,并没有这个人。他自称那一年谋划进入蜀地但没有成功,又往来于恭城之间,很与永国公曹志建友善;还自称乙酉年差点死在詹世勋手中,那么他应当参与过太湖集结军队的战役。考察《岭表纪年》说:“己丑年,守辅瞿式耜与同族瞿其美到达粤地,他们也是从海上来的。”第二年被授予行人,那么这部书大概就是瞿其美所作。他记载留守身后的事情,有御史姚端、杨艺、阳羡和尚清凝。如今《明史》只有杨艺的传记,可以采纳这些内容来补足缺漏。题《岭表纪年》不知道这部书出自谁人之手,似乎对稼轩和别山有所不满。书中说,稼轩曾任用周文、顾成的横暴之人,甚至把他们比作江陵的游说之士;七岭以外的大臣,只有元晔、鲁元藻没有向他屈服,其余的人即使是别山也不能免。周文死后,顾成官至锦衣卫佥事,后来被稼轩的孙子昌文在桂林勒死。稼轩不应当做到这种地步,别山也不应当做到这种地步。书中又说别山与元晔争夺督师之职,激怒稼轩,使他收回成命;如果真是这样,别山就不是贞士了。又说稼轩也标榜五虎,不能免除功臣镇将的习气,我怀疑这是出于作者个人爱憎。明末野史作者极难取信;凭两位公的高尚气节,可以保证他们一定没有这些事,但士大夫也正不可不把这种说法当作警戒。再题《岭表纪年》鲁尚书元藻在桂王政权任职,大概仅次于章旷,而在堵胤锡之上。事情失败后,他洁身自守,不受侮辱,这也很难做到。《明史》没有为他立传,是一件缺失的事。《岭表纪年》记载,他在己丑年冬天上疏请求召用和录用各位贤才。当时杨廷枢已经殉节,追赠侍读;又召张自烈为检讨,并任命沈寿民、刘城、康范生为给事,杜如兰、金光豸为礼部、兵部郎官,张之升、金光旻为行人。在这样匆忙的局势下,还把搜罗遗逸作为要务,也可见有明三百年培养士人的善政并没有中断。《明史·杨廷枢传》也漏载此事。题《庚寅桂林百官簿》

宁士仕于岭外者甚少,以是时道断也。考之百官簿,祇三人。其一曰余御史鹍起,其一曰任太常斗墟,皆鄞人。其一曰陈工部纯来,奉化人。太常豫于安隆十八先生中最烈矣。工部不知所终。御史左明史附见何公腾蛟传中,曾以监军下湖南有劳,而其后失其事。予里居访之,诸余乃知为故通政使本之后,今亦绝世无可考。近始得其始末,太息其从亡勤事,而晚节为曹志建所误,为可惜,乃附志之。曹志建者,亦鄞人也,字光宇,世袭沧洲卫官。以大兵故,曹氏合门死王事者凡十有三人。志建不知何以得起于楚,官至廵按。已而得道郴诸州二十余县,驻龙虎关。桂王封之为保昌侯,晋永国公,加太师。堵胤锡者,初为长沙守,与志建善,后亦为阁部。方招抚忠贞营以为用,率之入卫忠贞,故流贼。志建畏其抄掠,以兵袭之,得胤锡。志建恨其左袒忠贞也,欲留而杀之。胤锡逃入富川,监军佥事何图复寨。志建索之不得,以兵围之。图复善抚猺獞,得其死力。志建累败,益恚,而图复已送胤锡入朝矣。志建乃欲杀图复。而御史故于志建为中表兄弟,又累立功幕府,为人所重。志建用之以诱图复,竟入其寨,指天日为誓,力言曹兵无他,愿释甲合从以报国。而志建已解兵去,图复稍信之,于是入关见志建。志建厚礼之,请以为郴桂道,尽移其家守关。旣至,一夕杀之,阖门无遗,仅二子脱入猺峒。时人大以之咎御史,而御史次年暴卒于梧。志建自是亦不振,竟为大兵所灭。其兵败时,犹疑图复之子导猺兵以报仇云。或曰御史实为志建所欺,非有心于诱图复者,然终莫能明也。初予议祀甲申以后诸忠节,范生鹏问予以御史何故不豫。其时予尚未深悉其事,未敢答。今范生逝矣,呜呼!志建亦忠义之后,卒以悍不终,而御史受其累。乃知文山幕府列传中。未易厕也。

○粤中版授官簿跋

粤中版授官簿一册,予见之。仁和赵氏审定,为桂王庚寅年所辑。葢稼轩、别山以庚寅之冬桂林陷,死节;而桂王已丑开科,亲取诸庶常。今是簿首列稼轩,部臣中列别山,而诸庶常皆列焉。其为桂林未陷时物,明矣。闽南诸遗臣皆列名,而浙之石浦、翁洲诸人一不得预,则以鲁王犹未通问故耳。其中人物,予所知者止十之六七,惜不得起独漉诸公而问之。

○题海上遂志录

郑成功之在海上,世祖曾以海澄公招抚之。成功亦上表,但不肯薙发,而止。不肯薙发,则非眞降矣。然其多此一表,是不能不媿于王保保者也。故世祖尝曰:“成功若果忠于明,岂不善?但彼实尝投诚,上表,岂非反复之徒?”大哉王言,成功亦当内惭矣。世之论成功者,誉之或太过,要其人自是雄儿。幸而死于壬寅,使天假之年,至于三逆抗命之时,是大患矣。是则圣朝得天之厚也。

○题桑郭余钤

桑、郭、余、钤者,谓桑惟翰所法为郭汾阳,而明季之吴逆,又似乎师桑然,其说不甚核也。吴逆进退俱失,无所置辨。至谓其以陈沅故叛闯,则亦近乎下流之归。据杨宛叔言,与沅同见絷于刘宗敏,旣而沅为宗敏所挟去,不知所往,则国难时沅尚未归吴也。其亦安所考而得其实乎?

○题视师纪畧

谢三宾《视师纪畧》一卷,葢其自登莱还时所为也。三宾非有将才,幸遇朱公未孩得成功,遂加太仆,犹以不得旄节怨望,而不知其干没贼营金数百万,不遭愆尢,已属万幸矣。其富旣耦国,遂有以吿流贼者。甲申之难,其子于宣方官行人,以此被拷独酷,致死。晚年求用于新朝,总仗此多金,欲以贿杀六狂生,不克,竟杀五君子,以为进取之路,而新朝终薄其人,不用也。然所杀吾乡之正士,则亦多矣。甚矣,此多金之为厉也。三宾知嘉定时,以贽列钱受之门下,为之开雕娄、唐诸公集。其后与受之争妓柳氏,遂成贸首之仇。南都时,受之复起且大拜,三宾称门下如故,其反复如此。而所拥多金至戊子以后,为海道孙枝秀勒取殆半。三宾忿甚,赂大府劾去枝秀以报之,所费亦不赀。于是其金渐耗,遂蕉萃以至于死。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鄞全祖望绍衣》

题跋(四)

○题恽氏刘忠正公行实后

译宁波籍在岭外做官的人很少,因为当时道路断绝。考察百官簿,只有三人。一人是余御史鹍起,一人是任太常斗墟,都是鄞县人;一人是陈工部纯来,是奉化人。太常在安隆十八先生中最为壮烈。工部不知最终下落。御史在《明史》中附见于何公腾蛟传中,曾任监军南下湖南,有功劳,但后来丢失了事迹。我居乡时访查此事,许多余氏族人才知道他是故通政使余本的后代,如今也已绝嗣,无从考察。近来才得到他的始末,感叹他跟随南明、勤于任事,却在晚节时被曹志建误导,实在可惜,于是附带记在这里。曹志建也是鄞县人,字光宇,世袭沧洲卫官职。因为大兵乱故,曹氏全家死于王事的共有十三人。志建不知因什么原因得以在楚地起用,官至巡按。后来取得郴州等二十多个州县,驻守龙虎关。桂王封他为保昌侯,晋封永国公,加太师。堵胤锡起初任长沙守,与志建交好,后来也任阁部。当时正招抚忠贞营,想用它来作战,堵胤锡率领忠贞营入卫,因此成为流贼。志建害怕他们抄掠,便率兵袭击,俘获了堵胤锡。志建恨他偏袒忠贞之士,想把他留下杀掉。胤锡逃入富川,监军佥事何图收复营寨。志建索要胤锡而没有找到,便出兵包围何图。何图善于安抚猺獞,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志建屡次失败,更加愤怒,而何图已经把胤锡送入朝廷了。志建于是想杀何图。但御史过去与志建是中表兄弟,又曾多次在幕府立功,受人敬重。志建便利用这一点诱骗何图,终于进入他的营寨,指着天日发誓,极力说曹兵没有别的意思,希望何图放下武器,联合行动来报效国家。可是志建已经解散军队离开,何图渐渐相信了他,于是入关去见志建。志建以厚礼相待,请他担任郴桂道,并把他的全家迁来守关。何图到达后,志建在一天夜里杀了他,全家无一幸免,只有两个儿子逃入猺峒。当时人们都大大责怪御史,而御史第二年暴死于梧州。志建从此也一蹶不振,最终被大军消灭。他兵败时,还怀疑是何图的儿子带领猺兵来报仇。据说御史实际上是被志建欺骗,并非有意诱骗何图,然而最终也没有人能够弄清真相。当初我议论祭祀甲申以后各位忠节之士,范生鹏问我为什么不把御史列入其中。那时我还没有深入了解这件事,不敢回答。如今范生已经去世了,唉!志建也是忠义之后,最终却因强悍任性而不能善终,御史也受到他的牵累。由此才知道,《文山幕府列传》中并不容易把他列进去。粤中版授官簿跋 我见过《粤中版授官簿》一册。它由仁和赵氏审定,是桂王庚寅年编纂的。大概因为稼轩、别山在庚寅年冬天桂林陷落时殉节,而桂王已丑年开科,亲自选取了诸位庶常。如今这部簿册开头列稼轩,部臣中列别山,诸位庶常也都列在其中。这显然是桂林尚未陷落时的册子。闽南各位遗臣都列有姓名,而浙江的石浦、翁洲诸人一个也没有列入,是因为鲁王当时还没有与他们通问的缘故。其中的人物,我所知道的只有十分之六七,可惜不能让独漉诸公复生来询问他们。题《海上遂志录》郑成功在海上时,世祖曾以海澄公的爵位招抚他。郑成功也曾上表,却不肯剃发,事情便停止了。不肯剃发,就不是真正投降。然而他多此一表,也不能不对王保保感到惭愧。因此世祖曾说:“郑成功如果果真忠于明朝,难道不好吗?但他实际上曾经投诚、上表,难道不是反复无常的人吗?”皇帝的话多么伟大,郑成功也应当内心惭愧了。世人评论郑成功,有时赞誉得太过;总的说来,这个人本来就是个英雄。幸亏他死在壬寅年,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到了三逆抗命的时候,那就成为大祸了。这正说明圣朝承受上天的眷顾太深厚了。题《桑郭余钤》所谓“桑、郭、余、钤”,是说桑惟翰所效法的是郭汾阳,而明末的吴逆又似乎是师法桑惟翰;这种说法不很确实。吴逆进退都失策,没有什么可辩解的。至于说他因为陈沅而背叛闯王,也近于把他的归附说成下流行径。据杨宛叔说,他和陈沅一起被刘宗敏拘禁,后来陈沅被刘宗敏挟持带走,不知去向,那么在国难之时陈沅还没有回到吴逆那里。他又是从哪里考察到这些而知道事实的呢?题《视师纪略》谢三宾的《视师纪略》一卷,大概是他从登莱回来时写的。三宾没有将帅之才,只是幸而遇到朱公未孩而取得成功,于是加授太仆卿;他还因为没有得到旄节而怨望,却不知道自己从贼营中侵吞了数百万金钱,没有遭到祸患,已经是万幸了。他的财富既然富可敌国,于是有人把流贼的消息告诉了他。甲申之难时,他的儿子于宣任行人,因为这件事受到拷打,惨死。晚年他想在新朝求得任用,完全倚仗这些钱财,想用贿赂杀掉六名狂生,未能成功,最终杀了五位君子,把这当作仕进的道路;但新朝始终轻视他,没有任用他。然而,被他杀害的我们乡里的正直之士,也已经很多了。钱财成为祸害,真是厉害啊!三宾在嘉定任职时,曾带着礼物列钱受之到门下,替他刊刻娄、唐诸公的文集。后来他同受之争夺妓女柳氏,于是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南都时期,受之又重新起用并且升任高官,三宾仍像从前一样称他为门下,反复无常到了这种地步。他所拥有的大量钱财,到戊子年以后,被海道孙枝秀强行索取了几乎一半。三宾十分愤怒,便贿赂大府弹劾并罢免枝秀来报复,所花费的钱也不少。于是他的财产渐渐耗尽,最终憔悴不堪地死去。《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鄞全祖望绍衣》题跋(四) 题恽氏《刘忠正公行实》后

逊庵先生在刘门,其勇于急难,不下祝公。开美行实一篇,最详尽。惟言意为心之所存,则逊庵有不尽守师说者。故棃洲别撰行状一篇,然逊庵所叙,闲有棃洲之所未及者,当并存而不废也。逊庵之自叙曰:「日初避乱天台,闻讣道阻。嗣后崎岖闽粤,越五年,已丑南还,始得哭先生于古小学。」然则逊庵丁戊之闲,殆亦尝参海上军事者乎?赧王之立也,世谓史阁部所以持异议者,出于吕大器、钱谦益,而逊庵行状与忠正子伯绳所作年谱,则谓马士英先持异议,其后中变,遂嫁之史公,此异闻也,当更考之。逊庵后尝为僧,然有托而逃,不以累其正学。近议于忠正祠中配享诸高弟,有不知而欲去逊庵之名者,予力持之,得免。逊庵之子寿平,工画,今人皆知之。而逊庵身肩正学之传,以遗民不媿其师,反寂寞无能道之者,甚矣!原伯鲁之多也。

○明大学士熊公行状跋

眀史》所作公传,皆本行状,而乙酉以后起兵之事甚略,葢有所讳而不敢言。予则以为不必讳者,夫浙东一隅之地,其不足以抗王师也,明矣。然使当时如公之策尽,公之才,则王师亦终烦擘画,而江上未必不以此延歳月之喘。乃卒不能用其言,也是则天命在圣朝,虽有善者无如何也。故正惟详述之,而后知亡国之际未必无人,而回天之力无自而施也。方潞王之在杭也,芜湖信至,公与蕺山刘公奔赴,公议发罗木营兵拒战,且守独松关。潞王巳定策迎降,不纳,于是东归。刘公绝粒,而以起兵事属之公。公归姚数日,事未集,刘公迟公不至,垂死张目曰:「雨殷岂愆约哉!」刘公卒之二日,而公兵起山阴,会稽兵亦起。公哭于刘公旐前而行。闰六月二十五日,会师西陵,驻营龙王塘,时列营数十,参差前郄不一。公军于其中最弱,而战最勇。每出兵必先战,战辄为大兵所首冲,故败。公辄再整兵,不少挫。于是枢辅张公国维约诸营,以十月初八日为始,连战十日。是日,公与陈公濳夫合营而进,部将卢可充先登有功。次日复战,又次日复战,诸将史标、魏良皆有功。息兵三日,复出。史标伏兵西岸,魏良先出战死,伏发大兵不利。益兵至,公侄茂芳出鬬,史标以大礟冲之,又捷。未及十日,收兵而止,而公巳四战胜负亦相当。先是公与诸军议,以江面仰攻甚难,不如闲道入内地为攻心策。而海宁诸生顾名佐适来乞师,又查继坤、查继佐兄弟亦至。继坤为公言临平陈万良之勇,能梗大兵。平湖马万方亦来,公喜,以书币招万良至,则请于王以为平吴将军,议西渡。乃以十月十八日使部将徐明发渡江策应。万良方为大兵所困,明发至而免。于是公军遂西行,杀临平务官至北陆。万良与明发合军,札五杭,败嘉湖道佟国器军,焚大舟二,夺小舟二十余,大礟。四甲三弓三十一刀枪,共一百四十余。时十月二十二日也。次日札新市,次日札双林,次日遂至吴江,次日以军无继退五杭,复退临平,次日至天开河,大兵正邀击,而公以中军至,遂济江。是役也,浙酉为之一震,而惜其不继而返也。十二月朔,大兵伏内墩,张公国维部将赵天祥西渡,公军应之,张军在上流,公军在下流,大兵徘徊不果出,各以其军返。二十四日,张公复议分道齐出夺门,方国安军先败,诸将不救,公与陈公濳夫、王之仁血战于下流,得相持,而诸军气巳沮,公愤甚,乃乞师于张鹏翼、裘尚奭,仍与陈公合军以岀,国安亦遣兵来会,稍有斩获。公始终欲用西师,乃请封万良为平吴伯,以吴易为总督,朱大定、钱重为监军。大定身至浙东请期,且言嘉善、长兴、吴江、宐兴皆有密约,而瑞昌王在广德引领以待,查继坤、马万方辈皆喁喁也。于是孙公嘉绩、钱公肃乐亦助公请,公议由海宁、海盐直趋芜湖,以梗运道,又虑二郡可取不可守,则引太湖诸军以为犄角,足踞浙西之肩背而困之。万良请但得兵三千人,给半月饷,卽可有成,顾公军不满千人,其饷又减口以给陈公军,无可支,而余营有兵有饷,皆坐视,公虽大声疾呼,继以痛哭,而莫如之何。孙公乃遣知余姚县王正中独进至乍浦,不克而还。于是万良三疏请行,公为之力措得饷,又无舟,乃以兵陆进,冒矢石以前,几克德淸,而德淸内应之民兵先溃,公部将徐龙达死之。于是吴易方以军来会,而公兵以无继巳渡江,浙抚张存仁大出兵攻易,则万良之军入山自保,不敢复出。是役也,使江上有牵制之兵,则公军尚未返,万良与易皆得互相援,而又以独进败,于是公请急援,万良永丰伯张鹏翼、宣义将军裘尚奭皆请行,而开远伯吴凯尢毅然请独任之行,且有日,忽有诏张鹏翼援严。吴凯守温,其局复散。最后而大学士陈盟亦助公请,乃复议别遣翁洲、石浦兵由海道行,又令姚志卓出广德,其事益迂缓,而近干巳失。公亦入海,卒死郑彩之手。葢自画江事起,诸公皆忠臣,而所谋之锐、志之专、胆之勇,未有过于公者。诸野史多疏漏,祇萧山徐氏《浙东纪略》稍具首尾,予故旁参互证,别为行状跋尾一篇,以比张中丞传书后之例云。公生平颇畏其夫人之严,故在北都尝置一妾,生子而留置之京,未尝携归。及公入海,幷一子为彩所害,而妾自京归,携其子得以奉公之祀,此亦状所未载者。而万良军败被执,亦不屈以死。万方从公入海,竟卒于域外。

译逊庵先生在刘忠正门下时,勇于救急济难,并不逊于祝公。开美所作《行实》一篇,记载最为详尽。只是他说“意是内心所存”,那么逊庵就有并未完全遵守老师学说的地方。因此棃洲另写了一篇行状;不过逊庵的叙述中,偶尔有棃洲没有涉及的内容,应当一并保存,不能废弃。逊庵自述说:“我起初为躲避战乱逃到天台,听到讣告时道路阻隔。此后艰难跋涉于闽粤之间,过了五年,已丑年南归,才得以在古小学哭祭先生。”这样看来,逊庵在丁、戊年间,大概也曾参与过海上的军事行动吧?赧王即位时,世人都说史阁部之所以持有不同意见,是出于吕大器、钱谦益;而逊庵的行状和忠正之子伯绳所作的年谱,却说马士英先提出异议,后来改变立场,便把这件事嫁祸给史公。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说法,还应进一步考察。逊庵后来曾经出家为僧,但这是有所凭借而逃避,并没有因此连累他的正学。近来有人议论在忠正祠中让各位高弟配享,有人不了解情况,想删去逊庵的名字,我极力坚持,才使他的名字得以保留。逊庵的儿子寿平擅长绘画,如今人人都知道。可是逊庵本人肩负正学的传承,作为遗民并不愧对老师,反而寂寞无闻,没有人能够说明他的事迹,实在太可惜了!原伯鲁的事迹太多了。明大学士熊公行状跋 《明史》所作的熊公传记,都是以行状为依据的,但对乙酉以后起兵的事情记载得很简略,大概是有所忌讳而不敢说。我却认为没有必要忌讳:浙东不过是偏处一隅的地方,显然不足以抵抗王师。然而假使当时完全采用熊公的策略,发挥熊公的才干,那么王师最终也会为此费心筹划,江上未必不能因此延续一些岁月。可是最终不能采用他的意见,这正说明天命在圣朝,即使有贤能之人,也无可奈何。所以正应当详细叙述这些事情,然后才能知道亡国之际未必没有人才,只是挽回天命的力量无从施展。潞王在杭州时,芜湖的消息传来,熊公与蕺山刘公奔赴而去。熊公主张调发罗木营的军队抵抗,并且守住独松关。潞王已经决定迎降,没有采纳,于是熊公东归。刘公绝食,把起兵的事情托付给熊公。熊公回到姚地几天,事情尚未办成,刘公等熊公迟迟不来,临死时睁眼说:“雨殷难道会违背约定吗!”刘公死后第二天,熊公在山阴起兵,会稽的军队也起兵。熊公在刘公的旌旗前哭泣后出发。闰六月二十五日,会师于西陵,驻军龙王塘。当时各营有几十处,前后错落,位置不一。熊公的军队在其中最弱,却作战最勇猛。每次出兵必定先交战,交战时总是遭到大军首先冲击,所以失败。熊公每次都重新整顿军队,毫不气馁。于是枢辅张公国维约定各营以十月初八日为开始,连续作战十天。这一天,熊公与陈公濳夫合营进军,部将卢可充首先登城立功。第二天又交战,第三天又交战,将领史标、魏良都立了功。休兵三天后,又出兵。史标在西岸设伏,魏良先出战死,伏兵出动后,大军失利。增援部队到达,熊公的侄子茂芳出战,史标用大炮冲击敌军,又取得胜利。不到十天,便收兵停止,而熊公已经四战,胜负各半。此前熊公与各军商议,认为从江面仰攻十分困难,不如从小路进入内地,采取攻心策略。海宁诸生顾名佐恰好来请求援兵,查继坤、查继佐兄弟也来了。继坤对熊公说临平的陈万良勇猛,能够阻挡大军。平湖的马万方也来了,熊公很高兴,便写信并带着财物招陈万良前来,请王任命他为平吴将军,商议向西渡江。于是十月十八日派部将徐明发渡江策应。陈万良正被大军围困,徐明发到达后才得以解脱。于是熊公的军队向西进发,杀到临平务官,抵达北陆。陈万良与徐明发合军,在五杭扎营,击败嘉湖道佟国器的军队,焚烧大船二艘,夺取小船二十多艘、大炮、四甲、三弓以及三十一件刀枪,共一百四十多件。时间是十月二十二日。第二天在新市扎营,第三天在双林扎营,第四天到达吴江,第五天因军队没有后援而退回五杭,又退到临平,第二天到达天开河。大军正要拦击,熊公率中军到达,于是渡过江去。这一战使浙西大为震动,只可惜因后援不继而退返。十二月初一,大军在内墩设伏,张公国维的部将赵天祥向西渡江,熊公出兵接应。张军在上游,熊军在下游,大军徘徊不敢出战,双方各自率军返回。二十四日,张公又商议分路同时出兵夺门。方国安的军队先败,诸将不去救援,熊公与陈公濳夫、王之仁在下游浴血奋战,得以相持;但各军士气已经受挫。熊公非常愤怒,便向张鹏翼、裘尚奭请求援兵,仍与陈公合军出战,方国安也派兵来会合,稍有斩获。熊公始终想采用西路军,于是请求封陈万良为平吴伯,任命吴易为总督,朱大定、钱重为监军。朱大定亲自来到浙东请求确定日期,并且说嘉善、长兴、吴江、宐兴都有密约,瑞昌王正在广德伸长脖子等待,查继坤、马万方等人也在低声附和。于是孙公嘉绩、钱公肃乐也帮助熊公请求。熊公计划从海宁、海盐直趋芜湖,阻断运输道路;又担心两郡能够攻取却不能守住,便想调太湖各军作为犄角,这样就能扼住浙西的肩背,使之陷入困境。陈万良请求只要给他三千兵、半个月军饷,就可以成功;可是熊公的军队不到一千人,军饷又要扣除自己的口粮来供给陈公的军队,实在无法支撑,而其他营有兵有粮,都坐视不动。熊公虽然大声疾呼,继而痛哭,也没有办法。孙公于是派余姚县知县王正中独自进军到乍浦,不能取胜而返回。于是陈万良三次上疏请求出兵,熊公为他竭力筹措军饷,但又没有船,只得让军队从陆路推进,冒着箭石前进,几乎攻克德清;可是德清城内响应的民兵先行溃败,熊公的部将徐龙达战死。此时吴易正率军来会合,而熊公的军队因后援断绝已经渡江。浙江巡抚张存仁大举出兵攻打吴易,陈万良的军队只得进入山中自保,不敢再出来。这一战如果江上有牵制敌军的部队,那么熊公的军队还不会返回,陈万良和吴易也能互相援助;但又因为孤军进兵而失败。于是熊公请求紧急援助,万良永丰伯张鹏翼、宣义将军裘尚奭都请求出兵,开远伯吴凯尤其坚决地请求独自承担此行,而且已经确定了日期,忽然诏令张鹏翼支援严地。吴凯守卫温州,整个局势又瓦解了。最后大学士陈盟也帮助熊公请求,于是又商议另派翁洲、石浦的军队从海道出发,又命姚志卓从广德出兵,事情更加迂缓,而时机已经错失。熊公也入海,最终死在郑彩手中。大概自从画江之事发生以来,诸公都是忠臣;但论谋划的锐利、志向的专一、胆略的勇敢,没有人超过熊公。各类野史多有疏漏,只有萧山徐氏的《浙东纪略》稍微具备始末,所以我从旁参照、互相考证,另作一篇行状跋尾,仿照张中丞传书后的体例。熊公平生很害怕夫人的严厉,所以在北都时曾置妾一人,生下儿子后把她留在京城,从未带回家。熊公入海后,母子一同被郑彩杀害;妾从京城回来,带着她的儿子,因此能够奉祀熊公。这也是行状没有记载的事情。陈万良兵败被捕,也没有屈服而死。马万方跟随熊公入海,最终死在域外。

徐氏《浙东纪略》亦有误者,如谓王之仁来归,出公之力,不知此乃钱忠介公事,误移之公。高氏《雪交亭录》则谓公子为郑彩壻,公死后尚育于彩家,亦误也。

○题陆鲲庭陈玄倩传后

鲲庭、玄倩二先生之构难也,至倾江浙诸社,各分左右袒。鲲庭得十八,玄倩仅十二。檄书辈出,残明门戸之争,多起于细微,卽此可验。相传鲲庭矜而亢,玄倩不持小节,各有瑕疵。玄倩之按中州,方略大震。或语鲲庭曰:“爰盎亦自可人。”鲲庭殉乙酉之难,玄倩跳而东,起兵于西陵之下。庄畴昔浙东才彦和鲲庭者,如万履安、刘瑞当辈,始皆谢过结欢。恨前此不相知,而玄倩首上疏为鲲庭请赠谥,时益叹为不可及。玄倩之起兵也,破家饷军,事去曰:“我不可以负鲲庭。”挈其妻妾沈水而死。未几,鲲庭入梦于其子曰:“若辈小儿,恐未知大义,自今以往,其与陈氏后人重叙旧好,以永世世。”先太常公闻而叹曰:“旷林之戈,一变而共为邓林之杖,更何尢哉!”初,鲲庭最善者曰宫允吴君,其殉也,呼之与偕,而宫允逃之。君子曰:“人固不易知也。”

○题冯邺仙尚书行状后

浙东以沈文恭公之故,党议所锢,及于四朝,斯眞可谓党锢者矣。冯氏兄弟始一举而洗之,而人才复通,可谓大有功于浙东者也。然尚书才大,故联络太广,相传前此东林门戸甚严,至尚书始有「佛门广大」之说,稍收彼党以为我用。石斋先生之祸,谢升、魏照乘必欲杀之,尙书授计于吴来之,遂得涿州之力,以起宐兴;得宐兴之力,以救石斋。是葢不得巳之用心也。而尙书亦以此蒙谤。及尚书自中枢归,世谤其为避事,以为负国,则其说尢不公。予谓尚书之去位,并非负国,何也?尙书力争秦督之出关矣,甚且请身先下狱,以观其言之验,而思宗必不之听,不可则止,是宐去之时矣。必栖栖而取陈新甲之祸,则愚人也。尚书之料事如此,思宗不能竟其用,斯国之所以亡也。而以之谤公不巳,冤乎!

野史谓宐兴欲复涿州冠带而不能,尚书劝其引兴化同升以为助。兴化旣相负前约,于是与宐兴有隙。此说亦不核。兴化亦岂反复若此?据黄氏宦梦录,则谓尚书不甚合于兴化,力纠袁继咸,不任江抚。又与前说相背,此等皆不足信之言。

○蔡忠襄公传后论

明烈帝时,以西竺之传,讲学者蔡忠襄公云怡、黄忠洁公海岸、金文毅公正希,皆先后殉节。是固滏水所云“佞佛不害其为君子”者欤?然或又云:三公多此一讲学也。阳曲傅氏作《忠襄传》,多轶事。其所载山东人李氏讲木虎,乃甚言忠襄之迂,非有用才也。讲学诸公不切时务,葢诚有之。然阳曲竟谓忠襄虽死,实无功于晋,其有功在提学江西时,能得万元吉、揭重熙、曾樱,支柱天地,足以言功,则过矣。忠襄卽不克以保晋为功,而克以一死示晋人纲常之义,卽功也。且万、揭、曾三公之死,足以为师门之功,而忠襄之以身倡死,反不足为功,亦过于责备贤者矣。忠襄岂敢以一死为功?在论者正不可以其尽瘁危疆为无功也。况据阳曲言,忠襄先檄宁武周公共守太原,周以师至忻矣,而国人谓周之部下皆边兵,不可测,忠襄不得巳谢遣之。然则使周公得入城共守,事未可知。忠襄之无功,未可以咎忠襄也。三公中,正希最称知兵,然观其荐用申甫,得无亦木虎之流亚哉?

○书熊鱼山给谏传后

姜敬亭、熊鱼山并纠阳羡相国得谴。但敬亭因疏中有「皇上何所见而云然乎」一语,思陵怒其诘问诏旨,遂责二十四气姓名。至鱼山则似原未能无罪者。尝读卢函《赤续表忠记》,言其自建言降调以后,怏怏失志。会求光禄丞不得,尝思所以报之。迨两次召见,因首辅在旁,不敢尽言,卒听吴来之之托,黙然神沮,游移畜缩,全属私见。以烈皇之猜察,卽令披肝沥血,丝毫无瞻顾,犹恐言不见信,况如此者能不动其疑乎?故尹宣子谓:「帝是时巳愠首辅,实怒鱼山之首鼠,谓其两下讨好,遂反以诽谤大臣加之。」虽未知然否,要之固宐矣。

○跋始宁倪尙书墓铭后

鸿宝先生在明谥曰文正,其在国朝谥曰文贞。当时礼部牒行浙抚,下倪氏文卷可据也。今《明史》并作文正,误矣。初,明人本拟谥为文忠,先生之弟朗斋愿得文正。或曰:「文正古未有以赠死难者。」朗斋曰:「是乃所谓得正而毙者也。」议遂定。于是同难杞县刘宫允亦用此谥,幷及于逊志先生,皆以朗斋之言故也。文贞之谥,于义略同,然终未可竟混为一也。

○题薛岁星作王武宁传

译徐氏《浙东纪略》也有错误,例如说王之仁归顺,是熊公出力促成的,却不知道这是钱忠介公的事,误移到了熊公身上。高氏《雪交亭录》则说熊公的儿子是郑彩的女婿,熊公死后还养育在郑彩家中,也错了。题陆鲲庭《陈玄倩传》后 鲲庭、玄倩两位先生发生争难时,以至于江浙各社团倾向分裂,分别支持双方。鲲庭得到十八票,玄倩只有十二票。檄文纷纷发出,残明时期的门户之争,多是从细小事情引起的,这件事就可以验证。相传鲲庭自负而高傲,玄倩不拘泥于小节,两人各有缺点。玄倩巡按中州时,谋略声势大为振作。有人对鲲庭说:“爰盎也算是个可取的人。”鲲庭殉于乙酉之难,玄倩逃往东部,在西陵之下起兵。过去浙江东部那些与鲲庭齐名的才俊,如万履安、刘瑞当等,起初都来向他道歉并结交。玄倩恨自己此前没有与鲲庭相知,首先上疏请求为鲲庭赠谥,当时人们更加赞叹他人所不能及。玄倩起兵时,变卖家产供给军队,事情失败后说:“我不能辜负鲲庭。”于是带着妻妾投水而死。不久,鲲庭托梦给他的儿子说:“你们这些小孩子,恐怕还不知道大义。从今以后,你们要同陈氏后人重新叙旧交,使友好关系世世代代延续。”先太常公听到后感叹说:“旷林之戈一变而共同成为邓林之杖,还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当初,鲲庭最要好的朋友是宫允吴君;鲲庭殉难时,呼唤他一同赴死,但宫允却逃走了。君子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 题冯邺仙尚书行状后 浙东因为沈文恭公的缘故,党争的禁锢延续到四朝,这才真正可以称为党锢了。冯氏兄弟一举洗刷了这种局面,使人才重新通达,可以说对浙东有很大的功劳。然而尚书才能太大,所以交结联络得太广。相传过去东林的门户界限十分严格,到尚书时才有“佛门广大”的说法,稍稍收纳对方党派的人来为我所用。石斋先生遭祸时,谢升、魏照乘一定要杀他,尚书向吴来之授意,于是取得涿州的力量来兴起宐兴,又取得宐兴的力量来救石斋。这大概是不得已的用心。但尚书也因此蒙受诽谤。尚书从中枢回归后,世人诽谤他是为了逃避责任,认为他辜负国家,这种说法尤其不公。我认为尚书离开职位并不是辜负国家,为什么呢?尚书极力争取秦督出关,甚至请求亲自先入狱,以验证自己的意见,而思宗一定不肯听;既然不能实现就停止,这正是应该离去的时候。如果还要忙乱奔走而遭遇陈新甲的祸患,那就是愚蠢了。尚书料事就是这样,思宗不能最终任用他的谋略,这正是国家灭亡的原因。可是人们却不断以此诽谤他,岂不是冤枉吗?野史说,宐兴想恢复涿州的冠带制度却不能做到,尚书劝他拉拢兴化一起晋升来作为援助。兴化既然背弃了从前的约定,于是同宐兴产生嫌隙。这种说法也不确实。兴化难道会反复无常到这种地步吗?据黄氏《宦梦录》说,尚书与兴化不太相合,极力纠弹袁继咸,不肯担任江抚。又与前一种说法相反。这些都不是足以相信的话。《蔡忠襄公传》后论 明烈帝时,依照西竺佛法传承讲学的蔡忠襄公云怡、黄忠洁公海岸、金文毅公正希,先后都殉节。这难道就是滏水所说的“信奉佛教并不妨碍他成为君子”吗?然而又有人说:三位公卿大多只是讲学而已。阳曲傅氏作《忠襄传》,记载了许多逸事。其中记载山东人李氏讲木虎,实际上是极力说忠襄迂腐,并非有用的人才。讲学的诸位公卿不切合时务,大概确实有这种情况。然而阳曲竟说忠襄虽然死了,实际上对保全晋地没有功劳;他的功劳在于任江西提学时,能够发现万元吉、揭重熙、曾樱,使他们支撑天地,这样说有功劳就过分了。忠襄即使没有能够以保全晋地作为功劳,却能够用一死向晋人显示纲常大义,这就是功劳。而且万、揭、曾三公之死,足以成为师门的功劳;忠襄以自己的生命倡导死节,反而不能算作功劳,这也是过分苛责贤者了。忠襄哪里敢把一死当作功劳?但评论者正不可以因为他为危急疆土竭尽心力,就说他没有功劳。况且据阳曲所说,忠襄先发檄文请宁武周公共同守卫太原,周公带兵到了忻州,而国人认为周公部下都是边兵,无法测度,忠襄不得已才辞谢遣返他们。这样看来,假使周公能够进入城中共同防守,事情还很难说。不能把忠襄没有功劳归咎于忠襄。在三位公卿中,正希最被称为懂得军事;但看他推荐任用申甫,难道不也是木虎一类的人吗?书《熊鱼山给谏传》后 姜敬亭、熊鱼山一同弹劾阳羡相国而获罪。但敬亭因为奏疏中有“皇上是看到了什么才这样说呢”一句,思陵恼怒他诘问诏旨,于是责罚二十四气姓名。至于鱼山,好像原本也不能说没有罪。我曾读卢函的《赤续表忠记》,其中说他自从因进言而被降调以后,闷闷不乐、意志消沉。后来适逢请求担任光禄丞没有得到答复,便曾想办法报复。等到两次被召见时,因为首辅在旁边,不敢把话说尽,最终听从吴来之的托请,默然神情沮丧,犹豫退缩,全是出于个人私见。以烈皇那样猜忌明察的性格,即使让他披肝沥血、毫无顾虑地说话,尚且担心意见不会被相信,何况像他这样的人,怎能不引起皇帝的怀疑呢?所以尹宣子说:“皇帝这时已经对首辅不满,实际上恼怒的是鱼山首鼠两端,认为他两面讨好,于是反过来以诽谤大臣的罪名加在他身上。”虽然不知道是否果真如此,但总的说来确实合理。跋《始宁倪尚书墓铭》后 鸿宝先生在明朝的谥号是文正,在本朝的谥号是文贞。当时礼部发文给浙江巡抚,倪氏的文卷可以作为依据。如今《明史》一概写作文正,错了。当初,明朝人本来拟定谥号为文忠,先生的弟弟朗斋希望得到文正。有人说:“古代从未用文正这个谥号授给死难者。”朗斋说:“这正是所谓得正而死的人。”于是议论确定下来。同难的杞县刘宫允也采用这个谥号,并且涉及逊志先生,都是因为朗斋这句话。文贞这个谥号,在意义上大致相同,但终究不能完全混为一谈。题薛岁星作《王武宁传》

岁星所作《王武宁传》如其言,浙东之役全出其功,而孙、熊、钱、沈反属闻风而起者,谬矣。方王同罪,而王以一死,浙东人多称之。虽淸流如蔡大敬、徐涵之,多所称许。其故何也?武宁子鸣谦乱后为僧,卽所称宣在字友闻者也。粉饰其父事,以乞言于诸公,故世多信之。不知非鸣谦之狂愚,不足以速其父之亡,而身后欲为其父求忠臣之目,何可得也?岁星所作《诸忠传》闻其多类此,读者幸谛审之,勿轻信也。

○题徐俟斋传后

石斋先生于丙戌荐,俟斋贻书卧子,招之入闽。卧子亦欲俟斋参其军,俟斋皆力辞。以为诸公不过因先人之大节而及藐诸孤,是昔人所云因以为利者,故不敢。若安危得丧,非所斤斤也。此可以见俟斋晰义之精,而其中未尝不具保身之哲,可以为世法。顾作俟斋传者,多未之及,予故表而出之。

○题马士英传

马士英有良子曰马锡,非其父所为,欲感悟之而不得,遂先归。其后不豫于祸。一曰马銮,则与士英同死。张怡载其事于《随笔》。呜呼!以锡所为,不欲挂名于士英传中,明矣。然《明史》不宐失之,是则犁牛有子之说也。

○题史阁部传

礼贤馆征士请决高邮湖以灌大军,史阁部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其仁人之言乎?”阁部之纯忠大节,无可议矣,而是言则关于淮海百万生灵之命,扬人所当尸祝也。诸传皆不载,予得之王解州朱旦之诗,特志之。且决湖所以害大军者少,而害扬人者多,势且与汴河之覆辙同,又不可不知也。

○题田闲先生墓表后

望溪作《田闲先生墓表》,未尝从其家访遗事,但以所闻先生为诸生时,辱巡按御史之附奄者,着之,谓卽此一节,可以想见其生平也。先生从亡之详,具载《所知录》。望溪似亦未见此书。吴农祥谓先生曾以山阴严相国之荐,拜副都御史兼学士,持节受高一功、李锦等降。时高、李合军,擐甲传呼,使者入见,踞坐不起。先生前叱之曰:「汝辈昔失身为贼,其罪滔天,今旣洗心革面,愿为王臣,而作此偃蹇状,是何礼也?吾当一死报国,宁有惧耶!」二贼嗒然气丧,急起跪而受诏,且谢过。先生留其营者久之。后所谓郧阳军者也。农祥言此事,亲得之杭人朱东观,当时实以副使同先生往,当不谬。且其文甚壮。但高、李之降在思文时,非永明也。抚高、李以归国者,中湘何督师,非山阴也。先生由推官迁膳部,改庶常,终于编修,非副都。先生自序立朝,惟救金道隐戍滇事,不言其它。岂有所知录不载而尚可信者?农祥所作《残明诸公传》多矣,信口无稽,以欺罔天下,不知其何所见,而考据又疏,未尝核其岁月时地之确,可为绝倒。乃钞《所知录》以寄望溪,使更详序其本末,揭之墓门,幸无使呓语留贻,淆乱旧史为也。

○钱忠介公崇祀录跋

颛庵王公视浙学,行部至宁,首祀钱忠介公于学宫,幷及丙戌殉节秀才赵景麟,可谓以忠孝训世者矣。顾谢三宾亦以是年同得祀,何其漫不考核,一至此耶?予年十四为诸生,谒先司空宗伯公于祠,见三宾主,愤甚击之不碎,投之泮水,幷故提督张杰之主亦投之。忽忽二十六年矣,奸人就死,魂魄应巳澌灭,卽在学宫,岂敢晏然享祭?此不过予少年意气之所激也。展阅忠介祀录,记之于后。

○读陆太仆年谱

洪承畴为秦督,其杀贼多失实,葢旣仕本朝,梅邨辈谀之也。此惟棃洲先生尝言之,然予求其征而不得。今读陆太仆年谱,言其尾贼而不敢击贼,是谱出于甲申之前,可以见棃洲之言不诬。据太仆之子惠迪言,洪督待太仆甚不相能,太仆死事,其得恤者出于巡按练国事之力,则洪督几掩其忠矣。是不可因梅邨辈雷同之口而附和之也。

〇再读陆太仆年谱

太仆为兖东道时,方征登莱,谢三宾视师。其媚高濳,谄刘泽淸。太仆详志其丑,三宾自作《视师纪略》,尽讳之。然在三宾之生平,固不足耻也。

〇三读陆太仆年谱

太仆半生敡歴兵闲,为忌者所抑,而卒死于兵。予微嫌者矜气未化,读年谱可见矣。兵危事也,而太仆易言之,故陶石梁言其喜言兵,葢微词也。隆德之难,固由洪督之掣肘,然观其一出,亦自轻脱,少临事而惧之意,此正不可不知,非敢妄议劳臣也。

○题徐狷石传后

译薛岁星所作的《王武宁传》完全按照王武宁本人的说法,把浙东战事全归功于王武宁,而把孙、熊、钱、沈说成只是听到风声才起兵,错了。王武宁当时与人同罪,而他因一死,浙东人多称赞他。即使是蔡大敬、徐涵之这样的清流人物,也多加以称许。这是什么原因呢?武宁的儿子鸣谦,战乱后出家为僧,就是人们所称的宣在,字友闻。他粉饰父亲的事情,向各位公卿求取赞语,所以世人多相信他。不知道如果不是鸣谦狂妄愚蠢,不足以促使他的父亲死亡;而他死后还想替父亲求得忠臣的名目,又怎么可能得到呢?听说岁星所作的《诸忠传》大多也是这样,读者幸而仔细辨析,不要轻易相信。题徐俟斋传后 石斋先生在丙戌年被举荐后,俟斋写信给卧子,招他到闽地来。卧子也想让俟斋参与他的军队,俟斋都竭力推辞。他认为诸公不过是因为先人的大节而牵连到年幼的孤儿,这是古人所说的借机谋利,所以不敢接受。至于安危、得失,并不是他斤斤计较的事情。这可以看出俟斋辨析义理十分精细,而其中也未尝不具备保全自身的智慧,可以作为世人的准则。只是写俟斋传的人大多没有涉及这一点,所以我特意把它表彰出来。题《马士英传》马士英有一个好儿子叫马锡,并不像他的父亲那样行事;他想使父亲醒悟却做不到,于是先归顺了。后来他没有参与那场祸乱。另一个儿子叫马銮,则与士英一同死去。张怡在《随笔》中记载了这件事。唉!从马锡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不愿在马士英的传记中挂上自己的名字,这是很明显的。然而《明史》不应遗漏这一点,这正是犁牛有子那句话所说的情形。题《史阁部传》礼贤馆的征士请求掘开高邮湖来灌淹大军,史阁部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次之,这大概是仁人的话吧?”阁部纯粹的忠心和高尚节操,无可非议;但这句话关系到淮海之间百万生灵的性命,是扬州人应当世代祭祀感念的。各类传记都没有记载,我从王解州朱旦的诗中得到这件事,特意记在这里。而且掘湖用来伤害大军,受害较少;伤害扬州百姓却更多,势必会重蹈汴河覆没的旧辙,这一点也不可不知道。题田闲先生墓表后 望溪作《田闲先生墓表》,从未到他家访问遗事,只把听说先生还是诸生时,曾羞辱依附宦官的巡按御史一事写进去,说仅凭这一节就可以想见他的生平。先生随亡的详细情况,完整记载在《所知录》中。望溪似乎也没有见过这部书。吴农祥说,先生曾因山阴严相国的推荐,任副都御史兼学士,持节接受高一功、李锦等人投降。当时高、李合军,身披铠甲传呼,使者进见时,他们坐着不起身。先生上前斥责说:“你们过去失身做贼,罪恶滔天;如今既已洗心革面,愿意做王朝的臣子,却摆出这样傲慢的样子,这是什么礼节?我应当以一死报国,难道会害怕吗!”两个贼人顿时垂头丧气,急忙起身跪下接受诏书,并且谢罪。先生在他们营中停留了很久。后来所谓的郧阳军,就是这支军队。农祥说这件事,是亲自从杭州人朱东观那里听来的;朱东观当时确实以副使身份同先生前往,因此应当不会错。而且这段文字气势很壮。不过,高、李投降是在思文帝时,并不是永明帝时。抚慰高、李使他们归顺国家的,是中湘何督师,并不是山阴严相国。先生由推官升任膳部,改任庶常,最后官至编修,并不是副都御史。先生自己为在朝经历作序,只说到营救金道隐戍守云南的事情,没有说其他事情。难道还有《所知录》没有记载、却仍然可信的事吗?农祥所作《残明诸公传》很多,都是信口胡说、没有根据,以此欺骗天下;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而考证又很粗疏,从未核实年月、地点和事情的确切情况,真令人可笑。于是我抄录《所知录》寄给望溪,让他更加详细地叙述事情的始末,揭示在墓门上,希望不要让梦呓般的言语流传后世,混乱旧史。《钱忠介公崇祀录》跋 颛庵王公巡视浙江学政,巡行到宁波时,首先在学宫祭祀钱忠介公,并把丙戌年殉节的秀才赵景麟也列入祭祀,可以说是用忠孝来教导世人。然而谢三宾也在这一年一同得到祭祀,怎么会如此漫不经心,完全不加考核呢?我十四岁成为诸生时,曾到祠中拜谒先司空宗伯公,看见谢三宾的牌位,愤怒至极,拿起来砸却没有砸碎,便把它投入泮水;连同原提督张杰的牌位也一起投入水中。转眼已经二十六年了,奸人已经死去,魂魄应该早已消散;即使在学宫中,他哪里敢安然享受祭祀?这不过是我少年时意气激发所做的事罢了。展开阅读忠介公祀录时,把这件事记在后面。读《陆太仆年谱》洪承畴任秦督时,关于他杀贼的记载多不符合事实,大概是他已经仕于本朝,梅邨等人便奉承他。只有棃洲先生曾说过这一点,但我寻找证据却没有找到。如今读《陆太仆年谱》,其中说他追赶贼人却不敢攻击贼人,这部年谱出于甲申以前,可以证明棃洲的话并非虚妄。据太仆之子惠迪说,洪督与太仆非常不和;太仆为国而死后,之所以得到抚恤,是巡按练国事出力的结果,洪督几乎掩盖了他的忠节。因此不能因为梅邨等人雷同附和的说法,就跟着附和。再读《陆太仆年谱》太仆任兖东道时,正值征讨登莱,谢三宾巡视军队。他巴结高濳,谄媚刘泽清。太仆详细记下了他的丑态,三宾自己所作的《视师纪略》却把这些全都隐讳了。不过,这在三宾一生的行为中,本来就不值得以为羞耻。三读《陆太仆年谱》太仆半生在军队之间奔走任职,却受到嫉妒者的压制,最终死于军务。我稍微不满的,是他骄矜之气尚未完全化去;读年谱就可以看出来。军事是危险的事情,而太仆却把它说得很轻易,所以陶石梁说他喜欢谈兵,大概是含蓄的批评。隆德之难固然是洪督牵制造成的,但看他一出兵,也自有轻率脱略之处,缺少临事而惧的心态。这一点正不可不知道,并不是我敢妄议劳臣。题徐狷石传后

冯山公集中有徐狷石传,吾友王瞿多所不满,请吾更作。予以冯传略具首尾,亦足资考证,若瞿所访得轶事,可别志之传后也。瞿曰:狷石严事濳斋,其后濳斋亦畏狷石。尝一日过濳斋,问曰何匆匆也,濳斋答曰:主臣以儿子将就试耳。狷石笑曰:吾辈不能永锢其子弟,以世袭遗民也,亦已明矣,然听之则可矣,又从而为之谋,则失矣。于是濳斋谢过,甚窘。狷石最善顾宛溪,会有事欲商之宛溪,而宛溪在昆山司寇馆中。狷石徘徊其门不入。会宛溪之从者出,因以吿,乃得见,然终不肯入。司寇亦闻之,亟遣人出迎之,狷石巳解维疾去矣。濳斋之辞征车也,其孺人颇劝之,狷石谓曰:吾辈出处之际,使若辈得参其口乎!濳斋遽曰:谨受敎。是皆瞿所述狷石轶事,足以厉风俗者。

○题沈端恪公神道碑后

端恪神道碑文,出于静海励尚书。然其于公之学术节概,有未尽者。端恪少时,尝在灵隐守中为僧,碑文讳之,不知,不必讳,且更有不可讳者。世宗宪皇帝夙耽禅悦,其在朱邸,徧读三车经籍,直见性宗。及登极,遂绝口不道,然而熟处未忘也。兵部侍郞临川李公,尝以燕闲独对,上问之曰:“闻汝于书无所不见,则二氏谅所尽通。”李公对曰:“主臣向于藏经亦谛观之,然甚无补于天下国家。”上笑而颔之。又数年,端恪以吏部侍郞亦独对,上问之日汝固尝为僧,其于宗门必多精诣之言,试陈之。”而端恪曰:“臣少年潦倒时逃于此,及幸得通籍,方留心经世事,以报国家,日惧不给,不复更念及此。亦知皇上圣明天纵,早悟大乘,然万几为重。臣愿陛下为尧舜,不愿陛下为释迦。臣卽有记,安敢妄言,以分睿虑。”上改容颔之曰:“良是。”时临川巳罢官,闻而叹曰:“君子哉,闇斋也。”说者以为雍正十年以前,内廷不举法会者,二公力也。端恪前此为选君尚书隆科多,密勿重臣,最专断,曹郞莫敢仰视。端恪独侃侃持正议,一日画诺尚书曰:“可。”端恪曰:“不可。”尚书怒,端恪持之益力。良久,尚书忽曰:“沈选君诤友也。”改而从之,且曰:“寮友当如此矣。”入告于世宗,遂不次加太仆卿,仍领选司,自此得大用。予尝谓古今儒佛二家,多由儒而佛者,未有由佛而儒者,有之,自端恪始。端恪旣为儒,私淑应濳斋先生之学,故最醇。濳斋在日,端恪尚少,及自灵隐归,得见濳斋之高弟沈君士则、凌君嘉,卽从之求得其遗书,乃知正学有在,发明宗旨。已而于濳斋语闲有未安,皆反复以求其通。论者以为应氏功臣碑文,极阐明端恪之学,而不知其渊源所自出。予故特表之。东抚田文镜请以耗羡归于公用,世宗已许行,而犹召九卿议之,众以上意所向,不敢争,公独争之,力言今日则正项之外更添正项,他日必至;耗羡之外,更添耗羡。他人或不知,臣起家县令,故知其必不可行。世宗曰:“汝为合亦私耗羡乎?”公曰:“非私也,非是,且无以养妻子。”世宗曰:“汝学道,乃私妻子乎?”公曰:“臣不敢私妻子,但不能不养妻子。若废之,则人伦绝矣。”世宗笑曰:“朕今日乃为沈近思所难。”是日,众皆为公惧。然上虽不用公言,而亦不怒也。碑文微及此事,而不悉。端恪之卒,其二子皆少,故事迹不能尽详。其独对语,世所不知。予从临川李公得之,当记之以登国史。长君迁,今为戸部,语次因乞予序其事。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一《鄞全祖望绍衣》

题跋(五)

○读荀子

太史公传荀子,谓行年五十始至齐,游学颜黄门家训,因之而刘中垒说苑作十五,相去悬绝,无可折衷。考儒林传,齐威王招天下之士于稷下,而荀子客焉。威王在位三十六年,不知荀子以何年至,姑弗论。但以歴事之君计之,则宣王十九年,当齐极盛之时;愍王四十年,当齐大乱之时;襄王十九年,当齐中兴之时。星移物换,前此田骈之属皆死,而老师独存,尚修列大夫之缺,三为祭酒,固巳百龄有余。然而齐王建之三年,春申君方相楚,又歴八年,荀卿仕焉。春申柄政二十四年,死于李园之难,荀卿失官,卒葬于楚。卽如说苑所云,巳极年齿之永者矣。又据说苑,荀卿归卒于赵,亦与史记不同。

荀子生于赵,见《史记》;卒于赵,见《说苑》。然终身未尝立赵之朝。以齐始,而以楚终。乃曾与赵临武君论兵于孝成王之前,颇不可解。方荀子之由赵而齐,孝成未立;及其由楚而稍,孝成已亡。太扺当在去齐适楚之交,其年数颇相合。《通鉴》所载,颇为得之。此虽无甚关系,然亦读史者所当考也。

○跋贾太傅新书

译冯山公的文集中有《徐狷石传》,我的朋友王瞿有许多不满意的地方,请我重新写一篇。我认为冯氏的传记大体具备始末,也足以作为考证资料;至于王瞿访得的逸事,可以另行记在传记后面。王瞿说:狷石严厉地侍奉濳斋,后来濳斋也害怕狷石。有一天他经过濳斋家,问道:“为什么这样匆忙?”濳斋回答:“主臣我因为儿子将要参加考试。”狷石笑着说:“我们这些人不能永远禁锢子弟,让他们世世代代做遗民,这已经很明白了;听任他们去做还可以,竟然还替他们谋划,那就错了。”于是濳斋道歉,十分窘迫。狷石同顾宛溪最要好,有一次有事想同宛溪商量,而宛溪正在昆山司寇的馆舍中。狷石在门外徘徊,不肯进去。恰好宛溪的随从出来,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宛溪,于是狷石得以见他,但始终不肯进门。司寇也听说了,急忙派人出来迎接,狷石已经解开缆绳迅速离去了。濳斋辞去征召车驾时,他的妻子颇为劝阻,狷石对他说:“我们这些人出处进退的时候,难道能让你们这些妇人插嘴吗!”濳斋立即说:“谨受教。”这些都是王瞿所述的狷石逸事,足以激励风俗。题沈端恪公神道碑后 端恪的神道碑文出自静海励尚书之手。但其中对于端恪的学术和节操,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端恪年轻时曾在灵隐寺守戒做僧人,碑文避讳没有写。不知道这件事不必避讳,而且还有更不能避讳的事。世宗宪皇帝早年沉迷禅悦,住在朱邸时遍读三车经籍,直接领悟了佛教的见性宗旨。登极以后便绝口不提,然而熟悉的经历并没有忘记。兵部侍郎临川李公曾在闲暇时单独召见中,皇上问他:“听说你读书无所不见,那么儒、道、佛二氏的学说大概都通晓吧。”李公回答:“臣过去也曾认真读过佛教藏经,但对天下国家实在没有什么帮助。”皇上笑着点头。又过了几年,端恪以吏部侍郎身份单独召见,皇上问他说:“你过去本来曾做过僧人,在佛门宗派方面一定有许多精深见解,试着讲给我听。”端恪说:“臣年轻困顿时逃到这里,等到有幸取得仕籍,便专心留意经世之事,以报答国家,每天都担心做得不够,再没有想过这些。臣也知道皇上圣明,天性聪颖,早已悟得大乘佛法;但处理万机最为重要。臣希望陛下成为尧舜,不希望陛下成为释迦。臣即使有心得记录,又怎敢妄言,以此分散圣上的思虑。” 皇上改变神色,点头说:“说得好。”当时临川已经罢官,听说后感叹道:“闇斋真是君子啊。”有人认为,雍正十年以前,内廷没有举行法会,是两位公的力量。端恪此前任选君尚书隆科多的属官,隆科多是皇帝身边的重要大臣,最为专断,曹郎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他。只有端恪正色直言,坚持正确意见。有一天尚书画诺说:“可以。”端恪说:“不可以。”尚书发怒,端恪却更加坚持。过了很久,尚书忽然说:“沈选君是诤友啊。”于是改而听从他的意见,并且说:“同僚就应当这样。”他进宫把这件事告诉世宗,世宗于是破格加授端恪为太仆卿,仍兼管选司,从此得到重用。我曾说古今儒、佛两家,往往是由儒学转入佛教,从未有由佛教转回儒学的;有这样的人,端恪是第一位。端恪成为儒者后,私下学习应濳斋先生的学说,因此学问最为醇正。濳斋在世时,端恪还年轻;等到他从灵隐回来,得以拜见濳斋的高弟沈君士则、凌君嘉,便跟随他们求得濳斋的遗书,这才知道正学有所传承,并且阐明了其宗旨。后来他对濳斋言论中有不安之处,都反复探求,务求融会贯通。评论者认为应氏的功臣碑文极力阐明了端恪的学问,却不知道他的学术渊源从哪里来。所以我特意把这些表彰出来。东抚田文镜请求把耗羡归入公用,世宗已经答应施行,却仍然召集九卿讨论。众人因为知道皇上的意向,不敢争辩,只有端恪独自反对,极力说:“今天在正项之外再增加正项,今后必然还会继续增加;在耗羡之外再增加耗羡,今后也必然如此。别人或许不知道,臣出身县令,所以知道这件事一定不可行。”世宗说:“你难道也私自使用耗羡吗?”端恪说:“不是为了私用;如果不是这样,臣就没有办法养活妻子儿女。”世宗说:“你学习圣道,难道还把妻子儿女看成私事吗?”端恪说:“臣不敢把妻子儿女当作私事,但不能不养活妻子儿女。如果废弃这件事,人伦就会断绝。”世宗笑着说:“朕今天竟然被沈近思难住了。”这一天,众人都替端恪担心。然而皇上虽然没有采纳端恪的意见,却也没有发怒。碑文略微提到这件事,却没有详细记载。端恪去世时,两个儿子都还年幼,所以有关事迹不能全部详载。他与皇上单独对答的话,是世人所不知道的。我从临川李公那里听到这件事,应当记下来,收入国史。长子沈迁如今任户部官员,谈话间因此请我为这件事作序。《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一《鄞全祖望绍衣》题跋(五) 读《荀子》太史公为荀子作传,说他五十岁时才到齐国;颜黄门《家训》引用这一说法,而刘中垒《说苑》却写成十五岁,两者相差悬殊,无法折中。考察《儒林传》,齐威王把天下士人招到稷下,荀子也在那里作客。齐威王在位三十六年,不知道荀子是哪一年到达,姑且不论。但按他所经历的君主计算,宣王十九年,正是齐国极盛时期;愍王四十年,正是齐国大乱时期;襄王十九年,正是齐国中兴时期。星移物换,此前田骈一类的人都已死去,只有这位老师还活着,还能补任大夫的空缺,三次担任祭酒,当然已经超过百岁。然而到齐王建三年,春申君刚任楚国相国,后来又过了八年,荀卿才在楚国任职。春申君掌权二十四年,死于李园之难,荀卿失去官职,最终葬在楚国。即使按《说苑》的说法,也已经是极其长寿的了。又据《说苑》,荀卿回到赵国后去世,这也与《史记》不同。荀子出生于赵国,见《史记》;死于赵国,见《说苑》。但他一生从未在赵国朝廷任职,开始于齐国,结束于楚国。可是他曾经在孝成王面前同赵国临武君讨论军事,这很难解释。荀子从赵国到齐国时,孝成王还没有即位;等到他从楚国离开而稍后,孝成王已经去世。大体上应当是在他离开齐国前往楚国的交界时期,年代大致相合。《通鉴》的记载,颇为正确。这件事虽然没有多大关系,但也是读史的人应当考察的。跋《贾太傅新书》

太史公言:「汉文帝雅器太傅,将任以公卿之位,大臣多不之喜,遂以年少初学诋之。」世或以太傅不善用其才,深为惋惜。予窃以为绛、灌当时贤臣,不应至此。考应仲远《风俗通》:「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有宠于帝,太傅与之同列,独不为礼,恨而挤之,因渐见疏。」然则长沙之出,殆非尽大臣之过也。此系太傅立朝大节,太史公及交其孙,乃不为之表章,可谓疏漏。史称邓通不过自谨其身,絶无他能,观于仲远所言,亦可畏矣。夫得君有若文帝,三代以还,不多觏者,然且深知太傅之才,仍使弄臣得与比肩,薫莸凿枘,可为长太息者矣。

○书韩文公集后

退之先生阳山之贬,实为韦、王之党所排,诸家皆无识者。洪庆善、方崧卿始备得其顚末,足以补《唐书》之漏。按《寄三学士》诗云:“或自疑上疏,上疏岂其由?”又云:“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雠。”《别窦司直》诗云:“前年出官,由此祸最无妄。奸猜兴弹射,不逐恣欺诳。”又云:“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是当时小人忌先生,必欲乘闲去之,特驾其罪于建言。卽素以文章相契者,亦不能容。故《神道碑》谓“论旱饥”,《本传》谓“论宫市”,皆非致祸之本。又《寄三学士》诗云:“前日遇恩赦,私心喜还忧,果然又覊絷不得归,锄耰。”《别窦司直》诗云:“行当挂其冠,生死君一访。”葢韦、王之党败后,余孽犹存,先生虽量移,仍多危惧。城狐社鼠,可想见其槪矣。

○读石徂徕集

徂徕先生严气正性,允为泰山第一高座。独其析理有未精者。其论学统则曰:不作符命,自投于阁,以美扬雄;而不难改窜汉书之言,以讳其丑,是一怪也。其论治统则曰:五代大坏,瀛王救之,以美冯道,而竟忘其长乐老人之谬,是一怪也。涑水亦不非扬雄,然犹为之周旋其辞,谓其鉴何鲍之祸而委蛇为之。卽南丰以为合箕子之明夷,虽其言亦失春秋之意,要未若徂徕之武断。夫欲崇节谊,而乃有取于斯二人者,一言以为不知,其斯之谓欤?

○题雁湖注荆公诗

荆公诗注五十卷,见于昭德《读书志》,而不详谁作。今雁湖之卷与之合,然晁侍郞年辈不及见。嘉定以后书,则志所列别是一本,非雁湖作也。但不知雁湖之前,旣有注,何以绝不一引及之,不可解矣。雁湖居抚州,筑峩峰草堂,以笺公诗,又引曾景建以自助。其功甚勤,其材甚博,然尚不能无失。者如钱公辅筑偃月堤于四明,故公赠之诗曰:「载沙筑成天上路」,今泛引唐人宰相沙堤以证之,疏矣。江鳐柱为春产,车螯为冬产。今雁湖谓江鳐柱卽车螯,谬之甚者。又谓曾文定公未第时尝游四明,其说无据。三者皆关吾乡掌故,故特详之。至引后山、紫微诗句入注,益属无谓。荆公乃后山前辈,岂有反引用后山诗者?紫微则荆公不及见矣。以雁湖之多学,而讹误在所不免,信乎注书之难也。

○跋宋宗忠简公集

宗留守集六卷,遗事一卷,杂文一卷。岁甲辰,从友人左东阳家得之。公之人不以文重,及见其文,益不能不悲其人。呜呼!宋南渡时,有李忠定与公,而不能用。读忠定梁溪集及忠简二十四疏,约诸帅勤王入卫书,可谓大声疾呼,垂涕泣而道之。何物汪黄襃如充耳,悲夫!予又读明儒王华川所作公传,谓公以高宗无北还意,中原不可无主,固请以信王榛为兵马大元帅。信王,高宗母弟也。汪黄遂谮公有异图,是以有门下侍郞、御营副使之授命未下,而公讣闻。此事国史家乘皆不书,未知华川何所岀,书之以俟博雅。

○跋亦笔杂钞后

木笔杂钞》二卷,诸书目皆云不知作者。愚读其书,乃水心先生弟子,故于永嘉诸公行事为详,而所严事者则陈篔窻。书中有云:“予少时好为讥切之文。”篔窻袖以示水心,水心曰:“隽甚!吾乡薛象先端明,当吴之时,未有吴之笔也。”吴似王逢原,惜其好骂,亦如之。愚考之水心集中有《答吴明辅书》,乃篔窻表弟,当卽其人也。按明辅字子良,后村集中有其挽诗曰:“水心文印虽传嫡,靑出于蓝自一家。尚意祥麟来泰畤,安知怪鵩赋长沙。忤因宫妾头无髪,去为将军手污靴。他日史官如立传,先书气节后词华。”其为当时直节侍臣如此,而《宋史》不作传,可怪也。

○题眞西山集

慈溪黄氏《两朝政要》曰:理宗时,天下所素望其为相者,眞德秀。文行声迹独重,嘉定、宝绍闲,佥谓用则卽日可太平。端平亲政,趋召至朝,正当世道安危升降之机,略无一语及之。乃阿时相郑淸之,饰其轻举败事,谓为和扁。代庸医受责,及以淸之开边建议,御阅卒以府库不足犒赏,事不可行,致前至诸军质贷备衣装,无以偿,故哄。延及州兵皆哄,自是军政不复立。知贡举事,复以喧骂出院。除政未及拜,以疾终。

译太史公说:“汉文帝一向器重太傅,准备任用他担任公卿,大臣们多不喜欢他,于是以他年轻、初学为由诋毁他。”世人有时认为太傅没有善于发挥自己的才能,对此深感惋惜。我私下认为,绛侯、灌婴当时都是贤臣,不应当做到这种地步。考察应仲远《风俗通》说:“当时太中大夫邓通受到皇帝宠爱,太傅与他同列,却唯独不向他行礼;邓通怀恨,便排挤太傅,太傅因此渐渐被疏远。”这样看来,长沙王太傅被外放,大概不能全归罪于大臣。这关系到太傅在朝廷中的大节,太史公在与他的孙子交往时,竟也没有替他表彰,可以说是疏漏了。史书说邓通不过是谨慎自守,完全没有其他才能;看应仲远所说,也可以知道他很可怕。像汉文帝这样的君主,三代以来并不多见,而且他还深知太傅的才干,却仍让弄臣同他并肩,香草与臭草、方枘与圆凿混杂在一起,真是值得长久叹息。书韩文公集后 退之先生被贬到阳山,实际上是受到韦、王两党的排挤,各家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洪庆善、方崧卿后来才详细考得事情始末,足以补充《唐书》的遗漏。考察《寄三学士》诗说:“有时自己怀疑是否上过疏,上疏难道是祸患的由头吗?”又说:“同僚全是才俊,偏偏亲善柳与刘。有人担心言语泄露,传出去便落入仇人之手。”《别窦司直》诗说:“前年出任外官,因此遭祸最为无妄。奸邪猜忌兴起弹劾,不放逐我便任意欺骗诬陷。”又说:“爱惜人才却不选择品行,一遇事情便招来谗谤。”可见当时小人嫉恨先生,一定想趁机除掉他,只是把罪名强加到进言上。即使平素因文章相契的人,也不能容忍他。所以《神道碑》说他“议论旱灾饥荒”,《本传》说他“议论宫市”,都不是招致祸患的根本原因。又《寄三学士》诗说:“前些日子遇到恩赦,私心既高兴又忧虑,果然又被羁留,不能回去拿起锄耰。”《别窦司直》诗说:“我将要挂起官帽离去,生死之间请君来探望我。”大概韦、王两党失败后,余党仍然存在,先生虽然获准改任较近的地方,仍然多有危险和忧惧。城狐社鼠的情形,由此可以想见。读《石徂徕集》徂徕先生气节严正,确实是泰山第一等的高士。只是他分析事理,有些地方还不够精当。他论学术传承时说:“不制作符命,自己投身于阁中,以此赞美扬雄;却不惜改窜《汉书》的文字,来替他隐讳丑事,这是第一件怪事。”他论政治传承时说:“五代大乱,瀛王出而挽救,以此赞美冯道,却竟忘了他那位‘长乐老人’的谬误,这是第二件怪事。”涑水并不非难扬雄,但还替他说话周旋,说他是鉴于何鲍之祸,才曲意逢迎而作符命。至于南丰认为这符合箕子处于《明夷》的明智,虽然他的说法也失去了《春秋》的本意,但终究还不如徂徕说得武断。原本想要推崇节操义行,却反而取法这两个人,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吧?题《雁湖注荆公诗》《荆公诗注》五十卷,见于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但没有详载作者姓名。如今雁湖的注本与它相合,然而晁侍郎生年较晚,未能亲见。嘉定以后所出的书,《读书志》所列的是另一种版本,并非雁湖所作。只是既然雁湖以前已经有注本,为什么完全不曾引用它,这实在无法解释。雁湖居住在抚州,筑有峨峰草堂,为王安石的诗作笺注,又引用曾景建的材料来帮助自己。他用功很勤,材料也很博,但仍不能没有错误。例如钱公辅在四明修筑偃月堤,所以王安石赠他的诗说:“载沙筑成天上路。”如今却泛泛引用唐代宰相沙堤的典故来作证明,就疏略了。江鳐柱是春季出产的,车螯是冬季出产的。如今雁湖却说江鳐柱就是车螯,这是非常荒谬的。他又说曾文定公未中科举时曾游历四明,也没有根据。这三件事都关系到我们乡里的掌故,所以特意详细说明。至于把后山、紫微的诗句引入注中,更是没有意义。荆公是后山的前辈,哪里有反过来引用后山诗句的道理?紫微则是王安石没有见过的人。以雁湖这样博学的人,尚且免不了讹误,可见注书确实困难。跋《宋宗忠简公集》《宗留守集》六卷,《遗事》一卷,《杂文》一卷。甲辰年,我从友人左东阳家得到这部书。宗公这个人并不是凭文章著称,等看到他的文章后,就更加不能不为他这个人悲叹。唉!宋朝南渡时,有李忠定和宗公这样的贤臣,却不能任用他们。读李忠定的《梁溪集》以及宗忠简的二十四篇奏疏、约请诸位将帅勤王入卫的书信,真可以说是声嘶力竭地大声疾呼,流着眼泪来陈说。汪伯彦、黄潜善是什么人,竟充耳不闻,真可悲啊!我又读明代儒者王华川所作的宗公传,传中说,宗公认为宋高宗没有北还的意思,中原不能没有君主,于是坚决请求以信王赵榛为兵马大元帅。信王是高宗同母弟。汪伯彦、黄潜善于是诬陷宗公另有图谋,因此任命他为门下侍郎、御营副使的诏命尚未下达,宗公的讣告便传来了。这件事国史和家乘都没有记载,不知道王华川的依据是什么,姑且写在这里,以等待博雅之士考证。跋《木笔杂钞》后 《木笔杂钞》二卷,各种书目都说不知道作者是谁。我读这部书,才知道作者是水心先生的弟子,所以对于永嘉诸位先生的事迹记载得很详细,而他最尊敬的人则是陈篔窻。书中有这样的话:“我年轻时喜欢写讥刺切责的文章。” 陈篔窻把这句话藏在袖中给水心看,水心说:“真俊逸啊!我们乡里的薛象先端明,在吴地的时候,还没有谁有吴地那样的文笔。”吴似王逢原,遗憾的是他喜欢骂人,也与此相似。我考察水心文集,其中有《答吴明辅书》,吴明辅是陈篔窻的表弟,应当就是这个人。按吴明辅字子良,《后村集》中有一首挽诗说:“水心的文章衣钵虽然由嫡传继承,青出于蓝,却自成一家。还以为祥麟将降临泰畤,哪里知道怪鹏却作赋于长沙。因触犯宫妾而被剃去头发,离去后做了将军,而手上还沾着靴上的污泥。将来史官如果为他立传,应当先写气节,后写文才。”他作为当时正直有节的侍臣,竟到了如此程度,而《宋史》却没有为他立传,真是奇怪。题《真西山集》慈溪黄氏《两朝政要》说:理宗时,天下一向希望他做宰相的人,是真德秀。他的文章、品行、声望和事迹都特别受人推重,嘉定、宝庆年间,人人都说只要任用他,立即就可以使天下太平。端平年间理宗亲自处理政务,真德秀应召来到朝廷,正当世道安危、政治升降的关键时刻,却一点也没有谈及这些。反而迎合当时的宰相郑清之,替他的轻率行动和败坏政事掩饰,说那是像和缓、扁鹊一样的良医。代替庸医承受责罚。后来郑清之提出开拓边疆的建议,皇帝亲自检阅军队,最终又因府库没有足够财物犒赏,事情无法实行,以致先前开赴前线的各军都借贷来准备衣装,无法偿还,于是发生哄闹。后来连州兵也一起哄闹,从此军政再也无法建立。真德秀主持贡举时,又因为受到喧骂而被赶出贡院。被任命为执政却还没有来得及接受任命,就因病去世。

子全子曰:干淳诸老之后,百口交推以为正学大宗者,莫如西山。近读临川李侍郞《穆堂类稿》,讥其沈溺于二氏之学,梵语靑词,连轴接幅,垂老津津不倦。此岂有闻于圣人之道者?愚尝详考其本末,而叹西山之过负重名,尙不止于此。两宋诸儒门庭径路,半出入于佛老,然其立身行已,则固有不媿于古人者。龟山、上蔡而后,横浦、玉山皆是也。西山则自得罪史弥远以出,晩节颇多惭德。其学术之醇疵,姑弗论可矣。文洁笃行醇儒,固非轻诋人者,况其生平依归左西江而右建安。而论是时之有宰相器者,独推袁蒙斋,而深惜西山之无实,则是非之公心也。其事又耳目所亲接,则非传闻失实也。《宋史·西山本传》卽出文洁之手,其后元人重修,虽讳其隳军知举之短,而于呵护郑淸之一节,亦多微辞。然则端平之出,得非前此偶着风节,本无定力,老将知而耄及之耶?吾于是而致叹于保歳寒之难也。西山以博学宏词起家,故词命为最着。然其两制文字,凡遇嘉定以后宰执,多有伊傅、周召之誉,殆亦可以已而不已者欤?或又言倪文节公纠弥远昆命元龟之制,弥远私人所据以自辨者,亦得之。西山虽西山,未必以此求用于当时,然亦要可以已者耳。慈湖初见西山,因以其命讯日者,戒其须忘富贵利达之心。由今观之,西山未能终身践此言也。然则其不能攘斥佛老,固其宐耳。今世之尊西山者,雷同一词,予之言固知世之论学者,必有妄摘大儒之说,然旧史之是非不可枉也。故谨录文洁之语,柬之临川侍郞,以申其所未尽焉。

○东发先生史稿跋

东发先生日钞后一半卽其文集也。别有理度二朝政要。近又得其戊辰史稿,乃其为史馆检阅时所作。列传一杜范,一眞德秀,一洪咨夔,一袁甫,一徐元杰,一李心传,凡六篇。疑卽日钞中所阙二卷是也。先生所极称者杜丞相,其于眞文忠公传谓晚节阿附郑淸之,大有微词,与理度二朝政要所言互相证明。政要最推袁正肃公,而传中稍不满其论学。今宋史眞文忠公传颇采公文以为蓝本,世有能重雕日钞者,当以此稿及理度二朝政要附之。

○跋史方叔朴语

方叔为文惠长子,官至礼部侍郎,先文惠卒。其所著甚多,而《朴语》二篇,则其拟子部之作。其书谓司马文正公大而未化,尚去韩忠献公一闲,虽未必尽当,要亦有志者。方叔之书多不传,予得见此二篇,钞之以为《甬上遗文》一种。

○题史秦州友林集

淸叔为文惠弟大中大夫源之第三子,以其妻宗女泽,累官武功大夫右春坊带阁门宣赞舍人,除忠州团练使,知秦州兼淮安提举。《友林集》本二卷,今仅存乙藁而巳史氏家门著作极盛,经苑则文惠有《尚书讲义(二十二卷)周礼天地二官讲义(十四卷)论语口义(二十卷)弥大有《易学指要》《衍极图说》;定之有《乡飮酒仪(一卷)太极图论(二篇)易赞蓍说嵩之有《周礼讲义》;文卿有《易解》;蒙卿有《易究(十卷)芳卿有《古易学诗题词》《夏小正经传考》;葵卿有《太极图说》;公珽有《易演义象数发挥》。史料则弥远有《高宗圣政编要(二十卷)孝宗宝训(六十卷)绍兴求贤手诏(一卷)忠宣有《书判录》;弥忠有《庐陵敎民集》;守之有《升闻录》。传记则文惠有《会稽先贤传(二卷)定之有《鄱阳志(三十卷)饶州志(二卷)象数则守之有《濳虚解说》。林则弥大有《世家(二篇)朴语(二篇)镜庵丛书守之有《世学(二十四卷)心易龟鉴》;文卿有《石窻野语》;书学则文惠有《童丱须知(三卷)弥忠有《歴代总括》《临池笔记》;芳卿有《石鼓文考》。类纂则吉卿有《广事文类聚》。而别集则文惠有《鄮峰眞隐漫录(五十卷)直翁外集(二十五卷)弥大有《朴斋外集》;忠宣有《沧洲诗稿》;弥林有《慥斋集》;弥忠有《自斋集(五十卷)弥应有《自乐山吟》;弥巩有《独善先生集(五十卷)宐之有《用拙斋集》;定之有《月湖集》;嵩之有《野乐篇(百篇)宅之有《云麓集》;安之有《类稿》;慥之有《拙斋集》;蒙卿有《果斋集》;越伯有《云闲集》;徽孙有《观物和陶诗》;公珽有《蓬庐居士集》。大半为《经籍志》之所未载者。予搜求前辈文献于《永乐大典》中,钞得文惠《周礼》《论语》二种,弥大《朴语》二篇于天一阁范氏得文惠《漫录》,其余则偶或遇其奇零篇幅而未能尽也。当时以三宰相、两执政重圭累衮之势,而各肆力于撰述,亦正有不可及者。序称文惠为魏王,按《宋史》,文惠封魏公,赠越王,恐序误也。淸叔之官不达,今读其集,萧然物外,不能见其为阀阅家儿,其亦同叔、南叔之亚也欤?《读书附志》载有黄景说、曾丰序,而今无之,葢弁于甲稿之首也。今乙稿序亦失其首叶,吾友厉征君鹗定为郑棫作。

○跋遗山集

译子全子说:干道、淳熙年间诸位老先生以后,众口一致推举为正学大宗的,没有谁比得上西山。近来读临川李侍郎《穆堂类稿》,其中讥讽他沉溺于佛、道二氏之学,梵语、青词连篇累牍,到老还津津有味、毫不厌倦。这哪里是对圣人之道有所闻见的人呢?我曾详细考察他的始末,感叹西山辜负盛名的地方,还不止这一点。两宋诸儒的门庭和路径,有一半出入于佛、老之学;然而他们立身处世、修养操行,本来有不愧于古人的地方。龟山、上蔡以后,横浦、玉山都是如此。西山则自从得罪史弥远而外任以后,晚年很有一些可惭愧的品行。他学术上的醇厚与瑕疵,暂且不论。文洁是文行清正、笃实守道的醇儒,本来不是轻易诋毁他人的人,何况他一生以左西江为依归,以建安为推崇对象。至于评论当时有宰相才具的人,他唯独推重袁蒙斋,而深深惋惜西山没有实际功业,这正是出于公正的是非之心。他所说的事又是亲耳听见、亲眼见到的,并非传闻失实。《宋史·西山本传》就是出自文洁之手,后来元人重修《宋史》,虽然讳言他毁坏军政、主持贡举的短处,但在呵护郑清之这一点上,也用了许多含蓄的贬词。那么,端平年间的出仕,莫非是因为他此前偶然显露过风节,本来没有坚定不移的操守,到老年又为昏聩所影响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我因此感叹,保持操守直到岁寒之时是多么困难。西山凭借博学宏词科起家,所以诏令文书最为著名。然而他所写的两制文书,凡是遇到嘉定以后任宰执的人,常常给予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赞誉,恐怕也是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吧?又有人说,倪文节公纠正史弥远为其党羽所拟、用来比附昆命元龟的诏制,史弥远的私人党羽据此为自己辩解,这件事也是从西山那里得到的。西山虽然是西山,也未必是为了凭此求得当时任用,但这件事总也可以停止不做。慈湖初次见西山时,曾因他的命运询问占卜者,告诫他必须忘掉求取富贵利达的念头。如今看来,西山并没有终身实行这句话。那么,他不能排斥佛、老之学,本来也是有原因的。如今世上尊崇西山的人众口一词,我也知道世上的论学者一定会妄自摘取我的话,说我诬蔑大儒;但旧史的是非不能曲解。因此谨录下文洁的话,寄给临川侍郎,以补充他没有说尽的意思。跋《东发先生史稿》《东发先生日钞》后半部就是他的文集。另有《理宗、度宗二朝政要》。近来又得到他的《戊辰史稿》,这是他任史馆检阅时所作的。列传有杜范、真德秀、洪咨夔、袁甫、徐元杰、李心传六篇。我怀疑这就是《日钞》中缺少的两卷。先生最推重的是杜丞相;他在《真文忠公传》中说真德秀晚年阿附郑清之,颇多含蓄的批评,与《理宗、度宗二朝政要》所说的相互印证。《政要》最推重袁正肃公,但传记中对他的学术见解略有不满。如今《宋史·真文忠公传》颇多采用先生的文章作为蓝本,将来若有人重新雕印《日钞》,应当把这部史稿和《理宗、度宗二朝政要》附在后面。跋《史方叔朴语》方叔是文惠的长子,官至礼部侍郎,在文惠之前去世。他著作很多,而《朴语》二篇,是他仿照子部著作写成的书。他在书中说,司马文正公只是气量宏大而尚未达到化境,比韩忠献公还差一层;这话未必完全恰当,但也可以看出他是有志向的人。方叔的书大多没有流传下来,我有幸见到这两篇,便抄录下来,作为《甬上遗文》的一种。题《史秦州友林集》清叔是文惠的弟弟、大中大夫史源的第三子,因为娶了宗室女子史泽,屡次升任武功大夫、右春坊带阁门宣赞舍人,后任忠州团练使,知秦州兼淮安提举。《友林集》原本二卷,如今只存乙稿而已。史氏家族的著作极为兴盛:经学方面,文惠有《尚书讲义》二十二卷、《周礼天地二官讲义》十四卷、《论语口义》二十卷;弥大有《易学指要》《衍极图说》;定之有《乡饮酒仪》一卷、《太极图论》二篇、《易赞蓍说》;嵩之有《周礼讲义》;文卿有《易解》;蒙卿有《易究》十卷;芳卿有《古易学诗题词》《夏小正经传考》;葵卿有《太极图说》;公珽有《易演义象数发挥》。史料方面,弥远有《高宗圣政编要》二十卷、《孝宗宝训》六十卷、《绍兴求贤手诏》一卷;忠宣有《书判录》;弥忠有《庐陵教民集》;守之有《升闻录》。传记方面,文惠有《会稽先贤传》二卷;定之有《鄱阳志》三十卷、《饶州志》二卷。象数方面,守之有《潜虚解说》。林学方面,弥大有《世家》二篇、《朴语》二篇、《镜庵丛书》;守之有《世学》二十四卷、《心易龟鉴》;文卿有《石窗野语》。书学方面,文惠有《童丱须知》三卷;弥忠有《历代总括》《临池笔记》;芳卿有《石鼓文考》。类书编纂方面,吉卿有《广事文类聚》。至于别集,文惠有《鄮峰真隐漫录》五十卷、《直翁外集》二十五卷;弥大有《朴斋外集》;忠宣有《沧洲诗稿》;弥林有《慥斋集》;弥忠有《自斋集》五十卷;弥应有《自乐山吟》;弥巩有《独善先生集》五十卷;宜之有《用拙斋集》;定之有《月湖集》;嵩之有《野乐篇》一百篇;宅之有《云麓集》;安之有《类稿》;慥之有《拙斋集》;蒙卿有《果斋集》;越伯有《云闲集》;徽孙有《观物和陶诗》;公珽有《蓬庐居士集》。其中大半是《经籍志》没有记载的。我在《永乐大典》中搜求前辈文献,抄得文惠的《周礼》《论语》两种;又在天一阁范氏家得到文惠的《漫录》。其余只是偶然遇到零散篇幅,不能全部搜集。当时凭借三位宰相、两位执政高官重重加官、权势显赫的地位,却各自竭力从事著述,这一点也正是后人难以企及的。序文称文惠为魏王,但按《宋史》,文惠封魏公,追赠越王,恐怕是序文写错了。清叔的官位并不显达,如今读他的文集,只见他萧然超脱于尘世之外,看不出是世代显贵人家的子弟,他大概也可以与同叔、南叔并称吧?《读书附志》记载有黄景说、曾丰的序文,如今却没有了,大概是冠在甲稿之首。如今乙稿的序文也失去了开头一叶,我的朋友厉征君鹗考定为郑棫所作。跋《遗山集》

遗山之于金,虽有为崔立撰碑之累,事由刼胁,要其志节不可尽没也。其力求修元史,亦思以効忠于金,卒被阻而罢。然其惓惓亦至矣。惟是遗山以求修史之故,不能不委蛇于元之贵臣。读其碑版文字,有为诸佐命作者,至加「先太师」「先相」「先东平」之称。以故国之逸民,而致称于新朝之佐命者,如此则未免降且辱也。遗山又致书耶律中令,荐上故国之臣四十余人,劝其引进。是非可以已而不巳者耶?愿言呼诸子相从颍水滨,昔人风节尚哉!要之遗山祇成为文章之士,后世之蒙面异姓而托于国史以自脱者,皆此等阶之厉也。呜呼!宗社亡矣,宁为圣予所南之介,不可为遗山之通。岂予之过为责备哉?

○复位中州集序目

中州集第一卷至第七卷是遗山所先定者。至第八卷邢具瞻忽别起愚为数之。至第九卷马舜卿适合商平叔所云百家诗略之目。葢卽平叔本而遗山附入之。不欲没其实也。诸相刘豫而下则又遗山所续采者。故诠次复别。是皆按遗山自序而可知也。独其中于愚意有未慊者。遗山之开卷也以宇文虚中为首。虚中终不可与吴激辈同年而语。虚中伪受金官志图挟渊圣南归事已垂成。秦桧以其蜡丸泄之。金遂与同谋高士谈阖门受害。故宋为之赠官予谥立庙置后而且赐姓于其嗣子。卽宋人之痛之而虚中之志可原也已。朱弁固贤者其不屑与虚中合集。或亦未悉其密谋也。倘必执豫让二心之言以绳之。无乃使长逝者过于诬屈。曩者同年生杭世骏注金史。愚尝遗书欲其为之洒刷。世骏亦以为然。遗山所作传亦未尝不着其事。而仍弁之卷首则失矣。赵晦靖康末一主簿。汴京破后不复仕。杨兴宗以建炎渡江着龙南集以志怀斯。其人皆陶濳司空图之俦也。姚孝锡曾仕金。遗山尚置之南冠之列。而反于二公混以为金人亦所未安。遗山谓金之文艺当以蔡珪为首。其说甚当然。甲乙二卷宋辽遗臣先后参错不甚了了。别起之二卷亦然。故愚妄为定之。以首二卷为前集。以位置宋辽遗臣自吴激始。合之以张斛蔡松年马定国祝简朱之才刘着施宐生及后二卷之王竞李之翰晁会赵悫王枢而附之以刘豫杜充张孝纯虞仲文。仿欧史唐六臣传之例也。以末一卷为外集。则司马朴滕茂实朱弁何宏中赵晦杨兴宗而附之以宇文虚中高士谈姚孝锡。仿宋史周三臣传之例也。其余则为正集。依其时代次之亦可矣。近世言金史者好诋遗山。葢自王尙书阮亭始然。遗山亦何可轻诋。如愚所言未必非遗山之功臣也。

○读归濳志

元裕之与刘京叔互委撰崔立碑。裕之作滹南墓志,有云:“崔立刼杀宰相,送欵行营,翟奕辈请建功德碑,召公为文。自分必死,姑以理谕之。奕辈不能夺,竟胁太学生,托以京城父老意,而为之。太学者,京叔与麻信民也。”裕之别业上梁文曰:“一军构乱,羣小归功。刼太学之名流,文郑人之逆节。命由威制,佞岂愿为?就磨甘露御书之碑,细刻锦溪书叟之笔。伊谁受赏于我?嫁名悼同声同气之闲,有无罪无辜之谤。耿孤怀之自信,听众口之合攻。追韩之骑甫还,射羿之弓随彀。”此指京叔之委过于裕之也。及观京叔归濳志中所述,则深有憾于裕之,幷及滹南。予平情考之,滹南与裕之实不欲撰碑,而又不敢抗,故强付之京叔与麻信民。京叔二人亦不能抗,而卒挽裕之以共谤。文人遭此,亦可悲也。陵川郝文忠公宗师遗山者也,其诗曰:“国贼勒文召学士,滹南先生付一死。林希更不顾名节,兄为起草弟亲刻。省前便磨甘露碑,书丹卽用宰相血。数樽黄封几斛米,卖却家声都不计。”葢极口詈京叔矣。然其末曰:“作诗为吿曹听翁,且莫独罪元遗山。”则遗山之不能无罪,亦可见矣。特不应使独受过耳。史臣书其事于滹南传中,元刘情事颇为平允。虽然,胡不早去,而梄栖于围城之中,以自贻伊戚。吾乃叹宋之亡,相率引身而遁者,自审不能为文丞相家参政,而又惧遭吴坚、贾余庆之辱。虽其于殉国之义有愧,而洁身则得矣,正未可以深罪之也。或曰:“是时四郊皆兵,殆欲去而不能,不然裕之辈不若是之愚也。”虽然,此手岂可使着贼?吾不能不为诸君惜也。

○题许文正公集后

译遗山对于金朝,虽然有替崔立撰写碑文的牵累,但事情是由于被劫持胁迫,归根结底,他的志节不能完全抹杀。他竭力请求修撰《元史》,也是想借此向金朝尽忠,最终却受到阻挠而停止;但他的忠勤也已经到了极点。只是遗山因为请求修史,不得不对元朝的权贵委曲周旋。读他的碑刻文字,其中有替诸位佐命功臣撰写的,甚至加上“先太师”“先相”“先东平”等称号。作为故国的遗民,却对新朝的佐命功臣如此称颂,未免有失节并且受辱。遗山又写信给耶律中令,推荐故国之臣四十多人,劝他提拔任用。这些事情难道不可以不做吗?真希望能说“召集诸子一同到颍水之滨”,古人的风节多么可敬啊!总而言之,遗山最终只成为一个文章之士;后世那些改换门庭、依托国史为自己脱罪的人,都是由这种阶梯造成的祸害。唉!宗庙社稷已经灭亡,宁可做圣予所说的南方之介,也不可以做遗山那样的通达周旋之人。难道我这是过分苛责吗?重订《中州集》序目 《中州集》第一卷至第七卷,是遗山预先编定的。到了第八卷,邢具瞻忽然另起一例,我按他的数目编排。第九卷恰好符合商平叔所说的《百家诗略》的目录,大概就是根据平叔的原本而由遗山增入的,不愿埋没其中的真实情况。刘豫以及以下各位宰相,则又是遗山后来续加采录的,所以编排次序又另有区别。这些都可以根据遗山自己的序文知道。只有其中有些地方,我认为还不能满意。遗山开卷把宇文虚中列为第一人。虚中终究不能与吴激等人同日而语。虚中假意接受金朝官职,立志图谋劫持渊圣南归,事情已经将要成功,秦桧却把蜡丸中的消息泄露出去。金朝于是把与他同谋的高士谈全家杀害。因此宋朝为他追赠官职、赐谥号、建立庙宇、安排后代,甚至给他的嗣子赐姓。既然宋人也曾痛惜此事,那么虚中的志向还是可以原谅的。朱弁本来是贤者,他不屑于与虚中合编一集,或许也是没有了解到其中的秘密谋划。如果一定要执守豫让所说的二心之论来责罚他,恐怕会使已经死去的人蒙受过分的诬枉。从前我的同年友人杭世骏注释《金史》,我曾写信给他,希望他替虚中洗刷冤屈,世骏也认为这样做对。遗山所作的传记并非没有记载这件事,却仍把虚中列在卷首,就错了。赵晦在靖康末年只是一个主簿,汴京失陷后便不再做官。杨兴宗在建炎年间渡过长江,著有《龙南集》来寄托怀抱。这些人都属于陶潜、司空图一类人物。姚孝锡曾经仕于金朝,遗山尚且把他列入南冠之中;反而把赵晦、杨兴宗两人混同为金人,这也是我不能安心的地方。遗山说,金朝的文艺应当以蔡珪为第一,他的说法很恰当。甲、乙两卷中宋、辽遗臣先后错杂,次序不太清楚。另起的两卷也是如此,所以我擅自为它重新编定:把前两卷作为前集,从吴激开始安排宋、辽遗臣,连同张斛、蔡松年、马定国、祝简、朱之才、刘著、施宜生,以及后两卷的王竞、李之翰、晁会、赵悫、王枢,并附入刘豫、杜充、张孝纯、虞仲文,仿照《欧阳史》中《唐六臣传》的体例。把最后一卷作为外集,收录司马朴、滕茂实、朱弁、何宏中、赵晦、杨兴宗,并附入宇文虚中、高士谈、姚孝锡,仿照《宋史》中《周三臣传》的体例。其余作为正集,依照时代编次,也就可以了。近世谈论金史的人喜欢诋毁遗山,大概从王尚书、阮亭开始就是如此。但遗山也不可以轻易诋毁。像我所说的这样做,未必不是替遗山维护功劳。读《归潜志》元裕之与刘京叔互相推诿撰写崔立碑文的事。元裕之作《滹南墓志》,其中说:“崔立劫持并杀害宰相,向行营送上降表,翟奕等人请求建立功德碑,召我作文章。我料定自己必死,姑且用道理劝说他们。翟奕等人不能改变我的意见,最终胁迫太学生,假托京城父老的意思来写碑文。太学生就是刘京叔和麻信民。”元裕之《别业上梁文》说:“一支军队制造叛乱,一群小人归功于己。劫持太学中的名流,为郑人的逆节作文。命令是凭威势强制下达的,谄佞之人哪里愿意这样做?就去磨刻甘露御书之碑,细细刻上锦溪书叟的笔迹。谁来替我受赏?把罪名嫁祸给同声同气之间,造成有罪无罪者的毁谤。我独自守着内心的信念,却听任众人的口舌合力攻击。追击韩军的骑兵刚刚回来,射羿的弓便随即拉满。”这是指刘京叔把责任推给元裕之。后来看到《归潜志》中刘京叔所述,才知道他对元裕之深感遗憾,并且也牵涉到《滹南墓志》。我平心考察此事,滹南和元裕之其实都不愿撰写碑文,却又不敢抗拒,所以勉强把它交给刘京叔和麻信民。刘京叔二人也不能抗拒,最后只好拉元裕之一同承担毁谤。文人遭遇这种事情,也实在可悲。陵川郝文忠公是遗山的老师,他的诗说:“国贼勒令作文召学士,滹南先生因此只有一死。” 林希更加不顾名节,哥哥替他起草,弟弟亲自刻写。在省前便磨刻甘露碑,书写碑文竟用宰相的血。几樽御赐黄封酒、几斛米,就把家族声誉卖掉,全都不顾了。”这几乎是在极力辱骂刘京叔。然而诗的末尾又说:“作诗来告诫诸位听我说,且不要只责怪元遗山。”由此也可以看出,遗山并非完全没有罪过,只是不应该让他一个人独自承担全部罪责。史臣把这件事写在《滹南传》中,元代刘祁叙述的情况颇为平允。即便如此,为什么不早早离去,却困守在被围的城中,给自己招来这样的忧患?我于是感叹宋朝灭亡时,那些相继抽身逃走的人,是自知不能成为文丞相家的参政,又害怕遭受吴坚、贾余庆那样的羞辱。虽然他们在殉国的道义上有所惭愧,但保全自身名节也做到了,实在不能因此深深责罪他们。有人说:“当时四面郊野全是军队,大概是想离开却不能;否则元裕之等人不至于这样愚蠢。”即便如此,怎么能让这样的手去写贼人的碑文呢?我不能不替诸位先生感到惋惜。题《许文正公集》后

静修先生退斋记,予向疑其为许文正公而作,然尚未敢质言之。及读道园作安嘿庵集序,曰:昔者天下方一,朔南会同,荐绅先生固有得朱子之书而尊信表章之者,今其言衣被四海,家藏而人道之,其功固不细矣。而静修曰:老氏者,以术欺世而自免者也。阴用其说者,莫不以一身之利害节量天下之休戚,其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焉。而自以孔孟之时义、程朱之名理自居,而莫知夺也。观静修考察于几微之辨,其精如此,以道园之言考之,其为许文正公无疑也。文正自请罢中书政事,敎国子,故静修以欺世自免诮之,而亦可见其所得于江汉之传者,殆不尽与文正合也。道园又曰:文正遗书,其于圣贤之道所志甚重远,其门人之得于文正者犹未足以尽文正之心也,后之随声附和者谓修词申义为玩物、谓辨疑答问为躐等、谓屏弃猷为乃涵养德性、谓深中厚貌乃变化气质,外以瞽聋天下之耳目,内以蛊晦学者之心思,而谓文正之学果出此乎。是则又指当时学派之流弊。要之,文正兴绝学于北方,其功不可泯,而生平所造诣,则仅仅在善人有恒之闲,读其集可见也。故数传而易衰。静修所谓欺世自免者,则自其辞就之闲,有以窥见其微疵,然后知君子用世之难。

○跋危学士云林集

竹垞据贝淸江集,颇疑学士晩年未尝衔命守祠,特以其子于幰敎授安庆,好事者遂附会之。按濳溪铭学士墓,称洪武三年冬,监察御史王着等劾公亡国之臣不宐用,公坐免诏出居和州,阅再歳卒。当时北平故官岂止学士一人在朝,台臣何以独见掊击,其为仰体当宁之旨明矣。若淸江集混言三年识公京师,未几公卒,是葢不欲详言其事,故略举之。学士以国史不死,固昧于轻重之义,然其出累朝实录于刀劔章皇之下,功亦不小。乃史局旣开,并未闻有一人过而问者,可以想见是时,当宁眷睐之衰黯然无色,所以濳溪又有春秋旣高、雅志不仕之语,后世失身瓦裂之徒可为殷鉴,而尚或援此为例,可谓不自爱惜之甚者也。敎授名{方人},亦见濳溪铭中,淸江集作于幰,或是其字按广韵于幰正切{方人}字,敎授好奇,遂取为字。自古在昔如杨朱之字子居,乃其证也。竹垞谓北平载记脱去幰字,不知载记书名当是{方人}字之讹,并识之以正其失。

〇再跋危学士云林集

学士曾受业于草庐。及予读胡仲子集,乃知其又为祝先生蕃远高弟。则学士之于槐堂,其统绪固不自一家也。仲子称蕃远遇事不顾利害,与人开心见诚,所至以讲学为巳任,指授有师法,尢属意学士,与之语或终夕不寐,去辄目送之,以为兴吾敎者必若人也。葢学士为其师友所期如此。予又见学士撰李先生仲公集序,亦称学生。呜呼,学士徧请业于其乡之硕儒,而大节卒不克自持,得无言有余而行不足乎。蕃远之所期于学士者虚矣。闲中今古录谓,明太祖因徙元舞象至南,使象舞,象伏地不驯,遂书牌曰危素不如,而学士因之被谪。呜呼,何辱如之。

○书何大复集后

明正嘉时,执诗文之牛耳者为李北地,而大复和之。顾大复以早逝,不永其年。予少读大复集,以为特文士耳。及读《先进遗风》,言大复以中翰奉敬皇帝哀诏,下云南远方君长及中贵人,咸以象犀珍贝赠遗,槪谢不纳。逆瑾用事,上书诸大臣,言宜振立以抑瑾权,不用,谢病里居踰年。有言之瑾者,免官。瑾败,西涯荐之,诏复原官。钱宁欲与交驩,以画求题,大复谢曰:“古画不可玷污。”有御史客死京邸,中人廖鹏赠之棺,大复曰:“吾友生不苟受,岂以死受之乎?”赙金易之。干淸宫灾,上书极言义子不可畜,宦寺不当宠。北地江西之诬,大复上书争之甚力,积为枢要所不喜,出之校士。其大节有如此者,惜乎未见其止也。

○题朝鲜洪枢府忍斋集

忍斋集》文三卷,诗二卷。明万歴时,朝鲜大匡辅国荣禄大夫领中枢府事兼管经筵,洪暹退之着。《忍斋》其别号也。小长芦叟葺《明诗》东人至九十一家,在属国为最盛,然未见此集。雍正壬子闰五月,吾友仁和赵六意林得之燕市。卷首无序,其末有左议政金荣贵所作墓志铭,言其官吏曹时,曾忤枋臣,下诏狱拜杖,寻以典试发策,歴举前代戚里宦寺之祸,坐直言见谪。晩年三领揆席,深以盛满为惧,每承一恩命,必固辞至十数章。葢东国大臣之贤者也。东国最重世家,退之亦父子宰相,称盛族云。其文肖其土风,大率平衍之音。近日小山堂插架甲于浙河,如此本者,亦储藏家所未有也。

○书明诗综后

译我从前怀疑《静修先生退斋记》是为许文正公而作,但还不敢明确说出。等读到道园所作《安嘿庵集序》,其中说:“从前天下刚刚统一,南北会合,士大夫中本来就有得到朱子之书并加以尊信、表彰的人。如今他们的言论遍布四海,家家收藏,人人传述,他们的功劳当然不小。”而静修说:“老氏之学,是用术数欺骗世人、为自己脱身的人。暗中采用他这种说法的人,无不只按自身利害来衡量天下人的安危祸福,最终必然会误国害民;然而他们却特意站在万物之上,不肯承担责任。他们还自以为掌握孔孟的时宜之义、程朱的名理,却不知道这实际上是在夺取圣贤之道。”从静修考察细微处的辨析,精密到了这种程度;以道园的话来考察,他就是许文正公无疑。文正公自己请求免去中书省政事,去教育国子监学生,所以静修以“欺骗世人、为自己脱身”讥刺他;同时也可以看出,他从江汉一派传承中得到的学问,大概并不完全与文正公相同。道园又说:“文正公遗书中,对于圣贤之道所立的志向极其重大深远;他的门人从文正公那里得到的东西,仍不足以完全表达文正公的本心。后世那些随声附和的人,说修饰文辞、申明义理是玩弄外物,说辨析疑难、回答问题是越级妄进,说摒弃谋划事业只是涵养德性,说内心深厚而外表庄重就是变化气质;他们对外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对内蛊惑、昏暗学者的心思,难道可以说文正公的学问果真是这样吗?” 这又是在指责当时学派流传下来的弊病。总的说来,文正公在北方振兴了已经断绝的学术传统,他的功劳不可磨灭;但他一生的造诣,只不过处在善良而有恒心的境界之间,读他的文集便可以看出来。因此传了几代便容易衰落。静修所说的“欺骗世人、为自己脱身”,是在他辞去职务、归隐之间,从细微处窥见了他的瑕疵;由此才知道君子要出来担当世务是多么困难。跋《危学士云林集》竹垞根据《贝清江集》,很怀疑学士晚年从未奉命守祠,只是因为他的儿子在安庆任教授,好事之人便附会成这件事。考查濂溪所作《学士墓铭》,说洪武三年冬,监察御史王著等人弹劾说公是亡国之臣,不应当任用;公因此获罪免官,奉诏出居和州,过了两年去世。当时北平的前朝旧官,难道只有学士一人在朝吗?台臣为什么只攻击他一人?这显然是仰承皇帝旨意而行。若《清江集》含混地说洪武三年在京师见到公,不久公便去世,大概是不愿详细说明此事,所以略略提到。学士因为不愿国史断绝而留下,固然是不明白轻重缓急的道理;但他在刀兵惊惶之中搜集整理历朝实录,功劳也不小。可是史馆开设以后,竟没有听说有一人前来过问,由此可以想见,当时皇帝对他的眷顾已经衰减,暗淡得毫无光彩。所以濂溪又说他“年事已高,雅志不仕”。后世那些失身而身败名裂的人,可以把这件事当作深刻的鉴戒;若还有人反而援引此事作为先例,只能说是极其不爱惜自己了。教授名为{方人},也见于濂溪墓铭,《清江集》写作“于幰”,或许是他的字。按《广韵》,“于幰”正切为{方人}字,教授喜欢求新奇,于是取它作为字。自古以来早就有这种情况,例如杨朱字子居,就是一个证明。竹垞说《北平载记》脱去了“幰”字,却不知道《载记》所写的书名,应当是把{方人}字讹成了“幰”字。我把这一点记下来,以纠正它的错误。再跋《危学士云林集》学士曾经从学于草庐。等我读了胡仲子的文集,才知道他又是祝先生蕃远的高足弟子。这样看来,学士对于槐堂一派的学术传承,本来就不只出自一家。胡仲子称赞蕃远遇到事情不顾个人利害,同人交往推心置腹;所到之处都把讲学当作自己的责任,指点传授有师法,尤其看重学士,和他谈话有时整夜不睡;学士离开时,总是目送他远去,认为振兴我的教化,一定要靠这样的人。由此可见,学士受到老师和朋友的期望就是如此。我又见到学士为李先生仲公文集所写的序,其中也称他为“学生”。唉,学士遍访乡里的硕儒求学,最终却不能守住大节,莫非是言语有余而行动不足吗?蕃远对学士的期望落空了。《闲中今古录》说,明太祖因为把元朝的舞象迁到南方,让它们表演象舞;象伏在地上不驯服,于是写了一块牌子说“危素不如”,学士因此被贬。唉,还有比这更羞辱的吗?书《何大复集》后 明代正德、嘉靖年间,掌握诗文坛牛耳的是李北地,而何大复与他相呼应。只是大复早逝,不能享有长寿。我年轻时读大复文集,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文士。后来读《先进遗风》,其中说大复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奉行敬皇帝的哀诏,向云南的远方君长以及中贵人宣告,众人都用象牙、犀角、珍珠、贝类相赠,他一概谢绝不接受。刘瑾专权时,他上书诸位大臣,说应当振作树立正气来抑制刘瑾的权势,意见没有被采纳,于是称病回乡居住一年多。有人把他的言论告诉刘瑾,他被免官。刘瑾失败后,西涯推荐他,诏令恢复原官。钱宁想同他交好,拿一幅画请他题字,大复推辞说:“古画不可玷污。”有位御史客死京城寓所,宦官廖鹏送给他棺材,大复说:“我的朋友生前不随便接受东西,难道死后反而要接受吗?”于是用钱来偿付棺材费用。乾清宫发生火灾,他上书极力陈说,不应蓄养义子,宦官也不应受到宠信。李北地和江西受到诬陷,大复上书极力争辩,因此逐渐受到枢要大臣的厌恶,被派出主持考试。他的大节就是如此,可惜还没有看到他最后的表现。题朝鲜洪枢府《忍斋集》《忍斋集》文三卷、诗二卷。明代万历年间,朝鲜大匡辅国荣禄大夫、领中枢府事兼管经筵洪暹退之所著。《忍斋》是他的别号。小长芦叟编纂《明诗》,收录朝鲜诗人九十一家,在属国中最为兴盛,却没有见到这部集子。雍正壬子年闰五月,我的朋友仁和赵六意林在燕京书市得到它。卷首没有序文,末尾有左议政金荣贵所作的墓志铭,说洪暹任吏曹时曾经触犯权臣,被下诏狱、受杖刑;不久又因为主持考试时出题,逐一列举前代外戚、宦官造成灾祸的事,因直言而获罪被贬。晚年三次担任宰相,深深以功名过盛为忧惧,每次接受一道恩命,必定坚决推辞,往往上十几道辞章。大概是朝鲜大臣中贤能的人。朝鲜最重视世家,洪暹也是父子相继为宰相,被称为盛族。他的文章很像本国的风俗,大体是平缓铺陈的声调。近来小山堂所收藏的书籍在浙河一带首屈一指,像这样的本子,也是藏书家从未有过的。书《明诗综》后

竹垞选《明诗综》,网罗固多,讹错亦甚不少。卽以吾乡前辈言之,屠辰州本畯,并未尝为福建运司,葢因其曾任运同,而讹陆大行符。东林复社名士,有《环堵集》传世,乃讹其名为彪。以此推之,必尚有为我辈所不及考者。牧斋《列朝诗选》,竹垞歴诋其疏,愚以为著述家总不能无余论也。

○书甬上耆旧诗后

竹垞讥杲堂《甬东耆旧》之选罣漏不一而足。如陆中翰宝者,曾与百谷、孟阳诸公往还赠答,并非隐晦,不知杲堂何以失收。杲堂罣漏诚多有之,但竹垞所举却失。中翰与杲堂为前后辈,犹及相见。杲堂之例,荐绅以神宗末年为止,惟布衣或有不拘者,是不足以诮之。

○书明名臣言行录后

昆山徐开禧辑《明名臣言行录》百卷,予观其搜罗稗野诸钞,与实录相参错,虽不能无罣漏,用功可谓勤矣。但晦翁《宋名臣言行录》每所援据,必注其书之所出,于下此最是著述家一妙例。开禧不然,便属疏阔。至成祖靖难功臣,如张河闲、朱东平,则并不录,是竟阙一朝人物,不知其何意也。闻新城王士祯亦有是书,予未之见。

○跋张茂滋余生录

鲵渊先生殉难,阖门二十七人同尽,独公冢孙茂滋以遗命保宗祀,逃出道隆观中,行至中途,仍被俘,囚于鄞狱。鄞之义士陆宇燝、董守谕、董德偁百计出之,未能得。公之故,将汝应元,故客宋龙辅之,亦未得。大名人萧伯闇,闽人刘鳯翥,皆公旧所取士,适俱在鄞,共为言于当事,乃免。茂滋旣出而病,馆于陆氏观日堂中,几死。病中着《余生录》且万言,其述俘囚中之困厄,令人不能卒读。文境固眞,亦笔力足以达之,时尚未冠,乃知茂滋眞奇才也。病愈,蛟川义士范兆芝送之归华亭,应元为经纪其家,乃未几而茂滋卒,兰摧玉折,皋陶不祀,可哀也巳。初,茂滋着《蒙难纪言》,其文系骈体,请正于先赠公,以为弗佳,乃改撰此录。今予家尚有茂滋手书《余生录》稿及《蒙难纪言》原本,每一展阅,辄为泫然。

○跋邝湛若峤雅后

湛若先生大节不待言矣,顾其少时曾入阮大铖之门。大铖文集,湛若为之序,称门生焉。葢湛若少时好声乐,大铖在留都,罗而致之也。非后来大节,则湛若几不免为奄人之徒。人所以贵晩诣也。湛若峤雅,系其手书开雕,古香可掬。东莞袁督师曾于粤中邀赠谥,非峤雅无以知之。棃洲先生谓《桑海诸公集》可备诗史,信夫。

○浩气吟跋

稼轩先生晩节如此,可谓伟人也。巳然其少年连染于牧斋之习气,把持阁讼一事,为其师太过,反以身为戮,岂非牧斋累之耶?然自丙戌以后,牧斋生平扫地矣,而先生《浩气吟》中犹惓惓焉,至形之梦寐,其交情一至此乎?牧斋颜甲千重,犹敢为《浩气吟》作序,可一笑也。

○题万民部履安续骚堂集后

履安在复社中,甬上四孝廉之一也。丙戌后,文虎早逝,时有七孝廉,皆谢公交车,而次公节最高,履安天鉴次之,卽四孝亷之三也。履安与谢氏婚,乙酉之役,诸公欲杀谢氏,履安救之。及戊子,诸公反为谢氏所杀,履安力不能止,遂以此大不理于口。然履安亦甚自悔,故以悔名庵。其后同志始稍原之。林太常蠒庵贻书董隐君晓山言:「春秋责备贤者,固当然,不可没其补过之心,可谓平情之论。」适予选《甬上耆旧诗》,特为着其事,此固不必讳也。

○跋吴稚山岁寒集

稚山吴尚书在海上时,合累朝革命之际,仗节死者,自孤竹两公子始,合为一集,题曰《岁寒松柏》,而陶泉明、谢皋羽之徒则附见焉。予得之同里高辰四隠君家,尚有宗伯手印钤识其首。是时流离荒岛,今日域中,谁家天下?而其序首有曰:「国有以一人存者,其人亡而国不可亡。故商亡而《易》暴之歌不亡,则商不亡;汉亡而《出师》之表不亡,则汉不亡;宋亡而《正气》《丹心》之什不亡,则宋不亡。千百年而下,读之者应为张目。眞岁寒中一倔强老也。」万九沙太史家有《穉山集》,因录而遗之,使附诸后。

○书明夷待访录后

明夷待访录》一卷,姚江黄太冲征君着。同时顾亭林贻书,叹为王佐之才,如有用之,三代可复。是岁为康熙癸卯年,未六十而自序称「棃洲老人」。万西郭为予言:征君自壬寅前鲁阳之望未绝,天南讣至,始有潮息烟沈之叹,饰巾待尽。是书于是乎出,葢老人之称所自来已。原本不止于此,以多嫌讳,弗尽出。今幷巳刻之板,亦毁于火。征君著书兼辆然散亡者什九,良可惜也。

○题归恒轩万古愁曲子

译竹垞选编《明诗综》,搜罗固然很多,但讹误错漏也相当不少。只说我们乡里的前辈,屠辰州本畯从未担任福建运司,大概因为他曾任运同,便把陆大行符的经历讹到了他身上。东林、复社的名士有《环堵集》流传于世,书中却把他的名字误作“彪”。由此推想,必定还有许多是我们这些人来不及考察的错误。牧斋的《列朝诗选》,竹垞屡次加以诋毁,说它疏漏;我认为著书的人总不可能没有剩余争议。书《甬上耆旧诗》后 竹垞讥讽杲堂所选《甬东耆旧》遗漏太多,例子数不胜数。像陆中翰陆宝,曾经同百谷、孟阳诸位先生交往唱和,并不隐晦,不知道杲堂为什么漏收。杲堂遗漏的确实很多,但竹垞举的这个例子却错了。陆中翰与杲堂属于前后辈,尚且还来得及相见。杲堂的体例,以士大夫为限,截止到神宗末年;只有布衣有时不受这个限制,因此不能因此责怪他。书《明名臣言行录》后 昆山徐开禧辑录《明名臣言行录》一百卷。我看他搜集民间杂抄,并与实录相互参校,虽然不能没有遗漏,但用功可以说很勤奋。不过朱晦庵的《宋名臣言行录》每次引用材料,必定注明出自哪部书,这一点是著述家非常高明的范例。徐开禧却没有这样做,便显得疏略。至于成祖靖难功臣,如张河间、朱东平等人,竟然一概没有收录,这是把一个朝代的人物都缺掉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听说新城王士祯也有这部书,我没有见过。跋《张茂滋余生录》鲵渊先生殉难时,全家二十七人一同死去,只有公的曾孙茂滋奉遗命保存宗祀,从道隆观中逃出,走到半路仍被俘获,囚禁在鄞县狱中。鄞地的义士陆宇燝、董守谕、董德偁想尽办法营救他,却没能成功。公的故旧、将汝应元,以及旧日客居宋龙辅之家的人,也没有救出他。大名人萧伯闇、闽人刘凤翥,都是公过去选取的士子,恰好都在鄞地,便一同向主管此事的人说情,他才获免。茂滋出狱后生病,寄居在陆氏观日堂中,几乎病死。他在病中写成《余生录》,将近一万字,叙述被俘囚禁时的困苦艰难,令人不忍卒读。文章境界固然真实,笔力也足以表达出来;当时他还没有成年,这才知道茂滋真是奇才。病愈后,蛟川义士范兆芝送他回华亭,应元替他料理家事,但没过多久茂滋就去世了,真如兰花摧折、美玉破碎,皋陶后继无人祭祀,实在可悲。起初,茂滋写有《蒙难纪言》,文章用骈体写成,请先赠公审正,先赠公认为写得不好,于是改写成这部《余生录》。如今我家还保存着茂滋手书的《余生录》稿本和《蒙难纪言》原本,每次展开阅读,总不免泪流满面。跋《邝湛若峤雅》后 湛若先生的大节不必多说,但他年轻时曾投到阮大铖门下。阮大铖文集的序文就是湛若所作,序中还自称门生。大概湛若年轻时喜好声乐,阮大铖在留都时便网罗并招致了他。若不是后来表现出大节,湛若几乎免不了成为阮大铖一党的门徒。人的价值正在于晚年所达到的境界。《峤雅》是湛若亲笔书写并付梓的,古雅的书香几乎扑面而来。东莞袁督师曾经在广东邀请人为他赠谥,如果没有《峤雅》,便无从知道这件事。梨洲先生说《桑海诸公集》可以用来补充诗史,确实如此。跋《浩气吟》稼轩先生晚年的操守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是伟人了。然而他年轻时一再受到牧斋习气的沾染,在处理阁讼一事上,对老师过于维护,反而因此使自己遭受杀戮,难道不是牧斋连累了他吗?但自丙戌年以后,牧斋一生的名声已经扫地,而先生在《浩气吟》中仍对他情意深厚,甚至在梦寐中也流露出来,他们的交情竟深到这种地步吗?牧斋脸皮厚到极点,竟然还敢为《浩气吟》作序,实在可笑。题《万民部履安续骚堂集》后 履安在复社中,是甬上四孝廉之一。丙戌年以后,文虎早逝,当时有所谓七孝廉,个个都谢绝了公车征召,而次公的气节最高,履安仅次于他,正是四孝廉中的第三人。履安与谢氏结为婚姻,乙酉年战乱时,众人想杀谢氏,履安出面救了他。到了戊子年,众人反而被谢氏杀死,履安竭力也无法阻止,因此在舆论上受到极大非难。但履安也十分悔恨,所以把自己的庵命名为“悔”。后来同道之人才稍稍原谅他。林太常蠒庵写信给董隐君晓山说:“《春秋》对贤者责备周全,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但不能抹杀他想要补过的心意,这可以说是平心公允的议论。”恰好我编选《甬上耆旧诗》,特意记载这件事,这本来就不必隐讳。跋《吴稚山岁寒集》稚山吴尚书在海上时,把历朝改朝换代之际那些守持节义而死的人汇成一集,从孤竹两位公子开始,题名为《岁寒松柏》;陶渊明、谢皋羽一类人物则附带记载。我从同乡高辰四隐君家得到这部书,卷首还盖有宗伯亲手的印记。当时流离在荒岛之上,如今身处天下之中,天下究竟属于谁家?序文开头说:“国家有时依靠一个人而存在,那个人虽死,国家却不可以随之灭亡。所以商朝灭亡了,《易》所载的《暴》歌没有灭亡,商朝就没有灭亡;汉朝灭亡了,《出师表》没有灭亡,汉朝就没有灭亡;宋朝灭亡了,《正气歌》《丹心》一类诗篇没有灭亡,宋朝就没有灭亡。千百年以后,读到它们的人应当为之睁大眼睛。这真是一位处在岁寒之中的倔强老人。”万九沙太史家藏有《稚山集》,因此抄录下来,留在这里,附在后面。书《明夷待访录》后 《明夷待访录》一卷,姚江黄太冲征君所著。当时顾亭林写信给他,赞叹他有王佐之才,说如果任用他,三代之治都可以恢复。这一年是康熙癸卯年,他还不到六十岁,自己作序时却称“梨洲老人”。万西郭告诉我:征君在壬寅年以前,恢复明朝的希望还没有断绝;天南传来讣告以后,才有潮退烟沉的感叹,于是整饰衣冠等待终老。这部书就是在这时出现的,“老人”这一称呼大概也由此而来。原稿不止这些,因为有许多忌讳之处,没有全部刊出。如今连已经刻成的书板也毁于火灾。征君著作兼且散亡的,十分之九,实在令人惋惜。题《归恒轩万古愁曲子》

世传《万古愁》曲子,瑰瓌恣肆,于古之圣贤、君相,无不诋诃,而独痛哭流涕于桑海之际。葢《离骚》《天问》一种手笔,但不能定其为何人所作。近人或以为谑翁,或以为道隐,或以为石霞,皆鲜证据。惟魏勺庭征君及其事于《恒轩寿序》,予始取而跋之。沈绎堂詹事谓世祖章皇帝尝见此曲,大加称赏,命乐工每膳歌以侑食。古之遗民野老,记甲子、哭庚申,大都濳伏于残山剩水之闲,未闻有得播兴朝之钟吕者,是又一异事也。恒轩太仆曾孙,名庄,一名祚明,字符恭,少入复社,于书无所不窥,兼工行草诸体。尝题其斋柱云:「入其室,空空如也;问其人,嚣嚣然曰:『时皆笑之。』」方史阁部守淮扬,恒轩仲兄尔德,名昭,参幕府事,所称礼贤馆征士者,城破死之。恒轩亦同顾推官举师,不克行遯,得免。书淫墨癖,竟以佯狂终身。

○题南堤诗

鄞之湖上南堤经始于先宗伯公,别名曰桃花堤,未竟而逝。湖上诸公卒成之。宗伯集中固无诗,而诸公亦绝少。卽敬身先生不过数首,殆阙事也。封若先生独成一卷,敬身序之,足以补志乘之遗矣。但封若题词中以为卽北宋人偃月堤故址,则又非也。考《延佑志》,湖上之堤有二:偃月在湖之北,广生在湖之南。偃月葢当红莲阁下,以卫酒务;而广生当寿圣院前,以饲鱼。明时并无矣。今之南堤尚在广生之南,闲以眞隐观,其去偃月远,不可指为一也。偃月、广生并在湖之中流,截水为堤;而南堤则卽以城下沙尾为之。同名曰堤,而所以为堤者不同,不可不知也。故国消沈,乔木沦胥,今沿堤以求桃,无复一枝片叶矣。犹幸先生之诗尚存,后人倘不考沿其讹,而仍之所失,不已多乎?宗伯之菘窻近在堤北,抑吾家子孙所当审正也。爰弁数语于首。

○题王解州集

五君子之中,杨氏无后,其四家亦不过一传而絶,咄咄怪事也。解州于其中以文词显,其经术不若先人,其文词则违过之,惜其不为王裒而为嵇绍,故吾乡人不甚称,以此见吾乡前辈月旦之严,今无矣。夫《解州集》不遇,予亦几于只字不得传。

○湘帆堂集跋尾

平叔《湘帆堂集》在江右诸公中,文品出王(于一)魏(凝叔)之上,然本领稍薄,魄力亦孱耳。平叔之父给事,天启闲为奄党,丽名逆案,故平叔终身不交复社诸公。在弘光中,尝与文止书云:「先人于天启中,特以会议三案、要典,遂为罪戾。崇祯初,且有论其依附孙淇澳者,此正今日之所讳。」又与友书云:「先人心迹,半被浮云,能见谅于二祖列宗,而不能得之依门傍戸之徒。」又云:「东乡死后,莫能阐幽。然予读南雷文集,则必以阮大铖、傅櫆并称,阮傅相齐,其人岂有可雪耶?」又读《三垣笔记》则曰:「给事连疏纠左、魏,诚过;然其紏汪文言狎邪,则一时颇称快者。后因纠忠贤终珰世不出,则谓其赞导杀左,亦过。」又曰:「张太宰捷,累称其枉,而弘光中不起官,或以其先经杨维垣纠,故弗许也。则当时固有以给事为枉者。然使给事果曾纠珰,平叔之口何不及此?笔记恐误也。」据平叔所言,亦不能讳其豫名于要典,而又不能决言其为淇澳同志,其词支矣。映碧素不贬张捷,因此而幷信其所与者耳。以平叔之文,不能雪其父孝子慈孙之憾也。

○题陶丈紫笥集

紫笥先生文未能洗尽华藻,然酷肖范蔚宗,同时罕其匹。顾为人奡岸,不能少受屈折,前辈多畏之,不甚为吹嘘也。昆山徐学士领明史,延致天下之士,四明万丈季野任考索,颇委紫笥以文,故是集多明史诸传。其时紫笥尚年少,未通籍,而阁丈百诗辈皆忘年交之。已而卒为忌者所排,与昆山绝。其同里翁尚书亦知之。紫笥成进士,一日在翁邸,翁之子骄而汰,辱何丈义门于众中。紫笥愤甚,请翁出以正谊责之。翁护其子,颇不以紫笥言为然。紫笥长揖竟出,且谓之曰:「明公之力,不过使陶生不为翰林,请从此辞。」巳而紫笥果不与馆选。其谒铨得昌化,在穷岛中,竟卒于官。紫笥之入粤也,谓义门曰:「吾今岂复望进取,但竭抚字之力,以求无负于国。他年幸得报政归,读书授徒,更尽其能事于文,藉手以见万、阎诸先生足矣。」然卒不遂其愿而死。而昌化人至今感其惠政不衰。先生之子正一、正靖皆与予交,而正靖尤厚。今亦死矣,为题于其集之后。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二《鄞全祖望绍衣》

题跋(六)

○柳氏水经校本跋

译世间流传的《万古愁》曲子,瑰奇雄放、恣意纵横,对于古代的圣贤、君主和宰相,没有不加以诋毁斥责的;但在桑海变迁之际,却独自痛哭流涕。它大概是《离骚》《天问》一类的笔法,只是不能确定究竟是谁写的。近人有的认为是谑翁所作,有的认为是道隐所作,有的认为是石霞所作,都缺少证据。只有魏勺庭征君在《恒轩寿序》中考察了这件事,我才取来作跋。沈绎堂詹事说,世祖章皇帝曾经见过这首曲子,大加称赏,命乐工每逢进膳时歌唱,用来助兴。古代的遗民野老,记甲子、哭庚申,大多隐伏在残山剩水之间,从未听说有人能在新朝的钟吕之乐中传播自己的作品,这又是一件奇事。恒轩是太仆的曾孙,名庄,又名祚明,字元恭,年轻时参加复社,天下书籍没有不读的,同时擅长行书、草书等各种书体。他曾在书斋柱子上题道:“走进我的屋子,空空如也;问起屋里的人,他却喧嚣地说:‘当时的人都笑话他。’”当史阁部驻守淮扬时,恒轩的二哥尔德,名昭,在幕府中参与事务;人们所称的礼贤馆征士,就是他,城破时死难。恒轩也和顾推官一起举兵,未能实行退隐计划,幸而得以免死。他沉溺于读书、嗜好书法,最终以假装疯狂度过一生。题《南堤诗》鄞县湖上的南堤,是先宗伯公开始修建的,另名桃花堤,尚未完工便去世了。湖上诸位先生最终把它修成。宗伯文集里本来没有诗,诸位先生的诗也极少,敬身先生不过写了几首,大概是记载上的缺漏。只有封若先生独自写成一卷,敬身为它作序,足以补足方志、史乘的遗漏。但封若题词中认为它就是北宋人偃月堤的旧址,这又不对。考查《延祐志》,湖上有两道堤:偃月堤在湖的北面,广生堤在湖的南面。偃月堤大概在红莲阁下面,用来保护酒务;广生堤在寿圣院前,用来养鱼。到了明代,这两道堤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南堤还在广生堤以南,隔着真隐观来看,它距离偃月堤很远,不能指为同一处。偃月堤、广生堤都在湖的中流,截断水面筑成堤;南堤则是利用城下的沙尾筑成。同样都称为堤,但筑堤的方式不同,这一点不可不知。故国沉沦,乔木也一同衰败,如今沿着堤岸寻找桃树,再也找不到一枝一叶了。幸好先生的诗还保存着,后人如果不加考察,沿袭讹误,那失去的东西岂不是更多吗?宗伯的菘窗就在堤北,大概也是我家子孙应当认真考订、纠正的地方。于是把这几句话写在篇首。题《王解州集》五位君子之中,杨氏没有后代,其余四家也不过传了一代便断绝了,真是咄咄怪事。解州在这五人中凭文章著名,他的经学不如先人,但文章却超过先人。可惜他没有成为王裒,却成了嵇绍,所以我们乡里的人不太称许他;由此可见,我们乡中前辈评论人物一向严厉,这种风气如今已经没有了。《解州集》如果没有遇到我,也几乎连一个字都无法流传下来。《湘帆堂集》跋尾 平叔的《湘帆堂集》在江右诸公之中,文章品格高出王于一、魏凝叔之上;不过根基稍显单薄,气魄也较弱罢了。平叔的父亲那位给事中,天启年间曾做过阉党,名字列入《逆案》,所以平叔终身不与复社诸公交往。在弘光年间,他曾给文止写信说:“先父在天启年间,只因参与议论三案、编纂《要典》,便获罪受过。崇祯初年,还有人议论他依附孙淇澳,这正是今天所忌讳的事。”又给朋友写信说:“先父的心迹,一半被浮云遮蔽;能够得到二祖列宗的谅解,却不能得到那些依门傍户之徒的谅解。”又说:“东乡死后,没有人能够阐明他的幽隐。然而我读《南雷文集》,却见阮大铖、傅櫆必定被并称;阮、傅二人相提并论,难道他还有可以洗雪的地方吗?”又读《三垣笔记》说:“给事中接连上疏纠劾左光斗、魏大中,确实是过失;但他纠劾汪文言的奸邪,当时颇使人称快。后来因为纠劾魏忠贤,直到阉党覆灭他也没有出仕;说他赞助、引导杀害左光斗,也是一种过分的说法。”又说:“张太宰张捷,多次称说他的冤枉,但弘光年间没有起用他,有人认为是因为他先前曾被杨维垣纠劾,所以没有获准起用。” 可见当时本来就有人认为给事中是被冤枉的。但如果给事中果真曾经纠劾阉党,平叔为什么不提到这一点?恐怕《三垣笔记》有误。”根据平叔自己的话,他既不能讳言父亲的名字被列入《要典》,又不能断然说父亲是孙淇澳的同党,所以言辞支离矛盾。映碧一向不贬低张捷,因此也连带相信了张捷所交往的人。凭平叔这样的文章,不能洗雪他作为孝子慈孙的遗憾。题写《陶丈紫笥集》紫笥先生的文章还不能完全洗去华丽辞藻,但极像范蔚宗,在当时很少有能与他匹敌的人。不过他为人傲岸,不能稍稍忍受委屈曲折,前辈们大多畏惧他,所以不太替他吹嘘。昆山徐学士主持修《明史》,招致天下士人;四明万季野先生负责考订搜集,颇多把文章委托给紫笥,因此这部集子中有许多《明史》的传记。当时紫笥还年轻,尚未取得出身资格,而阁丈百诗等人都同他忘年相交。不久,他终于被忌妒他的人排挤,与昆山徐学士断绝关系。他的同乡翁尚书也了解他。紫笥考中进士后,有一天在翁尚书府中,翁尚书的儿子骄横放肆,当众羞辱何义门先生。紫笥十分愤怒,请翁尚书出来,按照义理责备他的儿子。翁尚书护着儿子,很不认为紫笥的话有道理。紫笥作了一揖,竟然离去,并且对他说:“明公的力量,不过是使陶生不能入翰林而已,请从此告辞。”后来紫笥果然没有参加馆选。他参加吏部铨选,被授予昌化县令;昌化在荒僻的海岛之中,他最终死在任上。紫笥入粤时,对何义门说:“我如今哪里还敢再希望进取,只愿竭尽抚恤教化百姓的力量,求得无愧于国家。将来有幸任满归来,读书授徒,再把自己在文章方面的才能全部发挥出来,借此向万、阎诸位先生表示敬意,也就满足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丈〕 然而他最终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便去世了。昌化百姓直到今天仍然不衰地感念他的惠政。先生的儿子正一、正靖都与我交往,其中正靖同我尤其亲厚;如今正靖也去世了,所以我题写这些话在他文集的后面。《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二,鄞县全祖望绍衣 题跋(六) 题《柳氏水经校本》跋

柳大中,名佥,吴之隐君子也。生当武宗之世,其所校《水经》,以宋椠手钞,极审改正错简,如颍水篇、渠水篇、濦水篇,皆大有功。当是时,杨用侈、王愼中之本尚未出也。大中隐约衡门,世莫之知。歴朱鬰、仪呉、中珩诸人所开雕,皆未问及于大中。其书在洞庭叶石君家,葢二百年,至康熙初始出,故如亭林诸老犹未之见。而《渭水篇》中补得脱简四百余字,世之有功于是书者,孰能如大中乎?谢耳伯拜下风矣。石君储藏甲于呉中,能为大中传,此本亦可尚也。今此本归于扬之马氏小玲珑山馆。

○淸常道人赵琦美脉望馆三校本《水经》跋

淸常道人《水经》一校于万歴丙午,再校于巳酉,三校于庚戌。葢以宋本、谢本、黄本分勘之。其所谓别钞本者,则归太仆家本也。惜其失去第九卷至第十五卷。观其校于燕邸,于直沽,于中州,于留台,用功亦勤矣。淸常藏弆最富,身后多归于钱遵王。而是书之传,则叶石君之力也。今归于扬之马氏小玲珑山馆。

○孙氏水经再校本跋

康熙丁未十一月十八日,从叶石君处借得淸常道人三校本,一勘,又用柳大中家钞宋本再勘,亦自石君处。戊申正月三十日毕。是日,石君从洞庭来,述山中所闻见:如李龙眠三马,米元章楷书《宝章待访录》其所见也;白乐天手书《金刚经》一行一楷,赵韩王家谱,张循王铁券,倪云林手书所著《江南词》。其闻而未见者也。此皆宝玉大弓。嗟乎!何日得尽观,以畅予怀?记以俟异日。孙濳

柳、赵诸本,皆以国初始出,而集其成于濳夫,其功最笃。读其跋语,兼知石君之好事,想见国初文明之盛。稽古之士,日得所未见,以恢张耳目,不禁神往。予游吴下,问诸后进,莫知濳夫之本末者矣。濳夫,名濳,字菣园,一字节生,又曰知节君。今是本,亦藏小玲珑山馆。

○何氏三校本水经跋

义门先生《水经》三本,予皆见之。其初校本以甲戌,未见所学,犹不免竟陵习气也。再校本以丙子,及见亭林所订,则进矣。三校本以戊戌,更进矣。以此见前辈精进之功。其述洪文惠公之言曰:“世无善本,雌黄不可妄下,则校书之蓍蔡也。”然先生所取以校此本者,亦不出胡氏《资治通鉴注》及《隶释》二种,则尚失之隘。近日杭人赵生一淸,又博求之《元和志》《初学记》《太平寰宇记》《太平御览》《九域志》以及《雍录》《齐乘》宋元诸图经,斯后来居上矣。

〇再跋何氏水经

谓自东武阳出者为一漯水,自高唐岀者又一漯水,乃阎濳邱之妄也。谓荥阳有北砾溪,又有南砾溪,乃胡东樵之妄也。皆析一水而二之者也。闻喜有涑水,自为一篇;雷首又有涑水,附见《河水》篇注中,则二水也。而义门混而一之,虽其误始于乐永言,成于顾景范,然以义门之审,而不能正,以是知读书之难。

〇三跋何氏水经

汨罗之汨,读如觅;汩没之汩,读如骨,而字则同。其作汩者,音弋。本作《说文》曰:治水也。孙愐乃谓汨罗之汨,卽汨字,读如觅;而汩没之汩,读如骨,谬也。二汨同,而汩别是一字。戴侗、田艺衡则合而一之,谓汨卽汩,又非也。汩非水名,《上林赋》曰:滭弗宓汩;《南都赋》曰:漻泪淢汩,是也。义门精于小学,而亦误主孙说,当以郭氏《佩觿》正之。

○沈氏水经校本跋

国初诸老皆有《水经》校本,如顾亭林、宛溪、胡东樵、黄子鸿、阎百诗、刘继庄,而俱无传者。惟亭林之本见于何氏所录,黄氏之本相传入于新城池北库中。独渭水、沔水二篇行于世,继庄竟脱落。若东樵、宛溪、百诗之本虽未见,而其所证据之旁出者颇多纰缪,东樵其尢也。苕中老友沈君绎旃,少与其兄东甫从事于此,东甫遂以属之。岁在庚午,予贻书求其稿,绎旃欣然携之至杭,幷亡友董讷夫之本以来。讷夫亦义门高弟也。绎旃与予讨论浃旬,遂留置予插架中。其发摘讹误如{糹昔}姑水、檀台冈、璅侯亭、横山,幷汉功臣表郸侯之误音为多,不特有功于善长而已。予于是书所借助老友莫如绎旃,通家子则赵生一淸。不意丛残雠对中逢此二特,是则厚幸也夫。

○水经渐江水篇跋一

渐江水篇错简狎岀,故不可读。其实善长之缠络,亦可按也。渐江固至钱唐而止,然其江浦则由灵隐而阼湖,而临平,而御儿,而柴壁,而及于东岸之固陵,而查渎。其自西陵湖而下,始系之曰湖水,上通浦阳江,下注浙江,而后由永兴以入越,由是而山阴而会稽,则了然矣。试读江水篇,江浦、江溠,不知其若干也?曾是渐江独无之乎?迨隋人改为运道,而遗迹不可考矣。先赠公曰:「固陵之西,地名柳浦,有桥曰跨浦。六朝时以埭防之,以官守之。至宋时桥址尚在,见于胡氏通鉴注,乃江浦之水口也。」此千古未发之佳证,因厘正之以授先君。予自此得改次焉。

〇水经渐江水篇跋二

译柳大中,名佥,是吴地的隐士。他生于武宗在位之时,所校订的《水经》依据宋刻本手抄,极其认真地改正错简;如《颍水篇》《渠水篇》《濦水篇》,都贡献很大。在那个时候,杨用修、王慎中的本子还没有出现。大中隐居在简陋的门庭中,世人都不知道他。后来朱鬰、仪吴、中珩等人主持刊刻的本子,也都没有提到大中。他的书收藏在洞庭叶石君家,大概有二百年,直到康熙初年才流传出来,所以顾亭林等老先生还没有见过。至于《渭水篇》中补出脱落的四百多字,世上为这部书作出贡献的人,谁能比得上大中呢?谢耳伯也只能甘拜下风。石君的收藏在吴中首屈一指,能够替大中传扬,这个本子也值得称道。如今这个本子归扬州马氏小玲珑山馆收藏。题《清常道人赵琦美脉望馆三校本〈水经〉》跋 清常道人第一次校订《水经》在万历丙午年,第二次在己酉年,第三次在庚戌年。大概是把宋本、谢本、黄本分开对勘的。他所说的别抄本,就是太仆家所藏的本子。可惜这个本子已经失去了第九卷至第十五卷。看他在燕王府、直沽、中州、留台校订,所下功夫也很勤苦。清常的藏书最为丰富,他死后大多归了钱遵王。而这部书能够流传,则是叶石君的功劳。如今归扬州马氏小玲珑山馆收藏。题《孙氏〈水经〉再校本》跋 康熙丁未年十一月十八日,我从叶石君那里借到清常道人三校本,作了一次校勘;又用柳大中家所抄的宋本再次校勘,这个本子也是从石君那里借来的。戊申年正月三十日完成。这一天,石君从洞庭回来,讲述山中所听见和看见的事:例如李龙眠的《三马图》、米元章的楷书《宝章待访录》,都是他亲眼见到的;白乐天亲手书写的《金刚经》一行一楷、赵韩王的家谱、张循王的铁券、倪云林亲手书写的自著《江南词》,则是他听说而没有亲眼见到的。这些全都是珍贵的宝物啊。唉,什么时候才能全部看一遍,以舒展我的胸怀呢?姑且记下此事,以等待将来。孙濳 柳氏、赵氏诸本都在明朝初年才出现,而孙濳夫把它们汇集整理,功劳最为深厚。读他的跋语,还能同时知道石君热心搜求古物的情形,想见明初文明兴盛的气象。考究古籍的人,每天得到过去未曾见过的东西,用来扩大见闻,令人不禁神往。我游历吴下时,向后辈询问,没有人知道濳夫的生平本末了。濳夫,名濳,字菣园,一字节生,又称知节君。如今这个本子也收藏在小玲珑山馆。题《何氏三校本〈水经〉》跋 义门先生校订《水经》的三个本子,我都见过。他的初校本在甲戌年完成,那时还没有见到前人的校订,仍免不了带有竟陵派的习气。再校本在丙子年完成,等到见到顾亭林订正的本子,便进步了。三校本在戊戌年完成,又进了一步。由此可以看出前辈精益求精的功夫。他记述洪文惠公的话说:“世上没有善本,不能随意妄加改正,这是校书的蓍龟。”然而先生用来校订这个本子的材料,也不过是胡氏《资治通鉴注》和《隶释》两种,范围还是过于狭窄。近来杭州人赵一清,又广泛从《元和志》《初学记》《太平寰宇记》《太平御览》《九域志》以及《雍录》《齐乘》和宋元诸种图经中搜求材料,这就后来居上了。再题何氏《水经》说从东武阳流出的是一条漯水,从高唐流出的又是一条漯水,这是阎潜邱的妄说。说荥阳有北砾溪,又有南砾溪,这是胡东樵的妄说。他们都是把一条水析分成两条。闻喜有涑水,单独列为一篇;雷首山又有涑水,附见于《河水篇》的注文中,这是两条水。而义门把它们混为一谈。虽然这种错误开始于乐永言,完成于顾景范,但以义门考订之精审,竟不能加以订正,由此可知读书考证是多么困难。三题何氏《水经》“汨罗”的“汨”读作“觅”,“汩没”的“汩”读作“骨”,但字形相同。写作“汩”的那个字,读音是“弋”;《说文》本来解释说:“治水。”孙愐却说,汨罗的“汨”就是“汩”字,读作“觅”;而汩没的“汩”读作“骨”,这是错误的。两个“汨”是同一个字,“汩”则是另一个字。戴侗、田艺衡把它们合为一字,说“汨”就是“汩”,也不对。“汩”不是水名,《上林赋》说“滭弗宓汩”,《南都赋》说“漻泪淢汩”,就是这个意思。义门精通小学,也错误地接受了孙愐的说法,应当用郭氏《佩觿》来订正。题《沈氏水经校本》跋 明朝初年的诸位老先生都有《水经》校本,如顾亭林、宛溪、胡东樵、黄子鸿、阎百诗、刘继庄,但都没有流传下来。只有亭林的本子见于何氏所记录,黄氏的本子据传藏入新城池北的藏书库中。现今流传的只有《渭水篇》《沔水篇》两篇,继庄的本子竟然散失了。至于东樵、宛溪、百诗的本子,虽然没有见过,但他们所引用的旁证颇多错误,东樵尤其严重。苕中的老朋友沈绎旃,年轻时曾同他的哥哥东甫从事此事,东甫于是把稿本交给他。庚午年,我写信索要他的稿本,绎旃欣然带着它来到杭州,并且把亡友董讷夫的本子也一并带来。讷夫也是义门的高足弟子。绎旃同我讨论了十多天,于是把稿本留在我的书架上。他考订出讹误,如{糹昔}姑水、檀台冈、璅侯亭、横山,以及《汉功臣表》中把“郸侯”误读为某音等,很多地方都很有价值,不只是对郦道元有功而已。我研究这部书所得到的帮助,老朋友中没有谁比得上绎旃,世交子弟中则是赵一清。没想到在杂乱残缺的校勘工作中,竟遇到这两位杰出人物,这真是莫大的幸运。《水经·渐江水篇》跋一 《渐江水篇》错简交错出现,所以无法阅读。不过,郦道元的脉络安排还是可以考察的。渐江本来流到钱唐便停止,但它的江浦却从灵隐流向阼湖,又到临平,再到御儿、柴壁,直到东岸的固陵和查渎。它从西陵湖向下流去,才开始称为湖水;向上通到浦阳江,向下流入浙江,随后经由永兴进入越地,再到山阴、会稽,这样就清楚了。试读《江水篇》,其中江浦、江溠,不知有多少处,难道渐江偏偏没有吗?等到隋人把它改作运河水道,遗迹就不可考了。先父曾说:“固陵以西有个地名叫柳浦,有一座桥叫跨浦桥。六朝时用堤坝防护,由官府看守。到宋代桥址还在,见于胡氏《通鉴注》,那就是江浦的水口。”这是千古以来没有被发掘出的有力证据,于是我据此厘正,交给先父。我从此得以改订篇次。《水经·渐江水篇》跋二

山经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东郭景纯曰出新安黟县南蛮中此与汉志合亦与郦注水经合唐人卢潘引汉志始作黟县南率山葢因蛮字之相近也黟人因而为之目曰率山曰率水而并改山经之本文曰在率东则诬甚矣今之为黟志者莫不以率山率水装点地望而不知其非也汉志具在岂可以一人之异同而擅改其文乃并改山经以就之乎当东汉之时新安一带山越居之故曰蛮中贺齐诸葛恪传可考若以为率他书所无乐史太平寰宇记始列其目而九域志仍不及焉曾是以罗存斋程篁墩司志事而尚不能考正燕说乎

〇水经渐江水篇跋三

汉志钱唐县武抺山武林水所出,东入海,行八百三十里。郦善长曰:「阚骃云,山出钱水,东入海。呉地记言,县惟渐江,今无此水。」按武林山者,今之灵隐山也。东入海,则是绝钱唐江而东至于今山阴县之三江闸口,乃其入海之道。不然,不得云东入也。如此,则不满二百,瑞安得有八百三十里?由钱唐至吾甬上之海口,过今郡之三,亦仅五百里,终不得八百三十里也。斯其为记录之误无疑,此句当是错简在太末县下。谷水东北至钱唐入江,计其所行,葢约略得八百三十里之数。至于钱水,则其实非山水,葢卽江水。所谓钱唐,葢卽钱水之塘,而流传华信诳众之事,妄也。武林山水则故由柳浦以入江,今入隋运阿中,亦非如呉地记中所云也。

〇水经渐江水篇跋四

汉志于浦阳之水,曰柯水,则今曹娥是也;曰潘水,则今钱淸是也。曹娥之流,由诸曁而嵊,直与句章接,则嶀浦{山兆}浦、渔浦、剡溪、簟溪、胥会之矣。其又东之水,见于汉志者,惟句章之渠水,而鄞鄮闲无述之者。干道图经以来,皆不及也。予考鄞鄮闲之水,皆江水也。其在今奉化之境者,汉之鄞也,曰奉化江;其在今之鄞境者,汉之鄮也,曰鄞江;其在今之慈溪境者,汉何章之西界也,曰慈溪江。三江而外,皆以堤堰隔断江水,畜四明二百八十峰山溪之水,如小江湖、如东钱湖、如广德湖、如花墅湖,皆可以谓之渠水。然皆起于六朝之后,汉世所无,而汉志所云渠水,绝不可考。且凡水之以渠名者,必其出自人力,而后谓之渠,如鸿沟谓之渠水,邗沟亦谓之渠水,诸如太白渠、成国渠、蒙笼渠、湋渠、泃渠皆是也。则句章之渠水,亦必居民苦江潮之斥卤,而引山溪之水为渠,以利田漑,无可疑也。《水经注》序:“浦阳之东流,至于句章而止。”然其自白石山而东,曰剡县江边有查浦,东行二百余里,与句章接,夹浦有六溪,夹溪崩崖若倾,其卽所谓渠水者矣。葢六溪皆簟溪之支流,簟溪入浦阳,而此六溪者潴而为渠,遂独为句章之望。虽于前人无明文,然舍是更无水以当之矣。吾乡掌故于二汉少流传,人代已远,三犀双鹄湮没已久,为可叹也。

〇水经渐江水篇跋五

渐江西入之道,得柳浦而晓然。若无水,何以有浦?又何以有埭?又何以有桥?旣有之,则知其与临平湖水合不难矣。由临平而达御儿之柴壁,江水亦合谷水而下,至于柴壁,浑涛东注,以趋固陵。是江水至御儿,已与浙江合。许愼、晋灼、阚骃谓江水至山阴始与浙江合者,特要其终而言之,其实不待山阴也。若以史家书法言之,当云江水至御儿与浙江合,又东至山阴入海。《水经》以为至余姚乃其误耳。或疑南江东下之道,乌程一带地势中高,过此则海盐又中高。不知虽有高原,岂无下隰?江水汇震泽而来,所趋者为诸县之下隰,不相阻也。乃若不知而作者,妄为《杭志》三诘三误之编,则不知柳浦之本通,不碍于江湖内外之缠络,多作葛藤,益可以箝其口矣。考善长于《沔水》篇曰:「浙江至临平湖南合南江,又至余曁东合浦阳江。」今误本曰:「浙江至临平湖南合浦阳江」,遂不可晓。

○水经济水篇跋

说文》四渎之泲{泲-氵}声,常山赞皇之济,齐声绝不相混。汉志所引《禹贡》《职方》古文,皆泲也。惟赞皇之济则别焉。自应仲远误合之,然郦善长卽已非之,而徐坚于《初学记》辨之,徐错又辨之,王应麟又辨之,陈大猷又辨之,虽沿讹莫能改正。要之,混泲而为济,未闻有以济为泲者。葢赞皇之济,在汉志本名石济,续志始脱去石字,但称济水也。不料乐史遂从而甚之,反以济为泲,而引卫诗以证之。夫卫封域中有泲水,无济水,卫女不能出宿于赞皇瘿陶之闲也,谅矣。且乐氏以饯祢之祢为曹州之大祢,则其去出宿之地益远矣。是自相矛盾也。张自烈不能辨,王圻亦竟承乐史之谬,顾祖禹又承王圻之谬,其失大矣。

○水经潩水篇跋

译《山经》说,浙江发源于三天子都,在它的东面。郭景纯说,浙江出自新安黟县南面的蛮人居住之地;这同《汉志》相合,也同郦道元《水经注》相合。唐人卢潘引用《汉志》时,才改作“黟县南率山”,大概是因为“蛮”字同“率”字相近。黟人于是把它命名为率山、率水,并且把《山经》原文也改成“在率山以东”,这就太荒谬了。如今撰写黟县志书的人,无不拿率山、率水来装点地理形势,却不知道这并不是事实。《汉志》明明存在,怎么能因为一个人的异说便擅自改动它的文字,又把《山经》一并改掉来迁就它呢?东汉时新安一带由山越人居住,所以说在蛮人之中;贺齐、诸葛恪的传记可以考证。如果说有“率”字,其他书都没有,直到乐史《太平寰宇记》才开始列出这个名称,而《九域志》仍未提及。难道罗存斋、程篁墩主持地方志事务,竟然还不能考证订正这种燕说吗?《水经·渐江水篇》跋三 《汉志》说,钱唐县的武抺山是武林水的发源处,向东流入海,流程八百三十里。郦善长说:“阚骃说,山中流出钱水,向东入海。《吴地记》说,县中只有渐江,如今没有这条水。”考察武林山,就是今天的灵隐山。所谓向东入海,是说越过钱唐江向东,流到今天山阴县的三江闸口,那里才是入海之道;否则就不能说向东流入海。这样看来,流程不到二百里,怎么会有八百三十里?从钱唐到我家乡甬上的海口,经过今天的三个郡,也只有五百里,终究不可能有八百三十里。这显然是记载错误,此句应当是错简在太末县之下。《谷水》向东北流到钱唐入江,计算它所流经的路程,大概约有八百三十里。至于钱水,其实不是山水,大概就是江水。所谓钱唐,大概就是钱水之塘;流传的华信欺骗众人的故事,是荒诞的。武林山水过去是经柳浦流入江中的,如今流入隋代运河之中,也不像《吴地记》所说的那样。《水经·渐江水篇》跋四 《汉志》称浦阳水为柯水,就是今天的曹娥江;称为潘水,就是今天的钱清江。曹娥江的水流经诸暨、嵊县,直接同句章相接,于是嶀浦、{山兆}浦、渔浦、剡溪、簟溪都汇合在这里。它再向东流的水,在《汉志》中只记有句章的渠水,鄞、鄮之间没有记载。自《乾道图经》以来,也都没有涉及。我考察鄞、鄮之间的水,都是江水。在今天奉化境内的,是汉代的鄞县水,称奉化江;在今天鄞县境内的,是汉代的鄮县水,称鄞江;在今天慈溪境内的,是汉代何章的西界之水,称慈溪江。除了这三条江以外,都用堤坝隔断江水,蓄积四明山二百八十峰的山溪水,像小江湖、东钱湖、广德湖、花墅湖,都可以称为渠水。然而这些湖泊都形成于六朝以后,汉代并不存在;《汉志》所说的渠水,实在无法考察。而且凡是以“渠”为名的水,必定是经过人工开凿,然后才称为渠水;例如鸿沟称渠水,邗沟也称渠水,太白渠、成国渠、蒙笼渠、湋渠、泃渠等也都是这样。因此,句章的渠水也必定是当地居民苦于江潮带来的盐碱水,于是引山溪水开渠,以利于田地灌溉,这一点没有什么可疑的。《水经注》的序文说:“浦阳水向东流,到句章便停止。”然而它从白石山向东流,剡县江边有查浦,向东流二百多里,同句章相接;浦两岸有六条溪流,溪旁夹着像要倾倒一样的崩塌山崖,这就是所谓的渠水了。大概六溪都是簟溪的支流,簟溪流入浦阳,而这六条溪流蓄积成渠,于是单独成为句章的标志。虽然前人没有明文说明,但除它之外,再没有别的水可以相当于此水了。我们家乡关于两汉的掌故流传很少,年代久远,三犀、双鹄之类的遗迹也早已湮没,真令人叹息。《水经·渐江水篇》跋五 渐江向西流入的道路,有了柳浦便清楚了。如果没有水,怎么会有浦?又怎么会有堤坝?又怎么会有桥?既然这些都存在,就知道它同临平湖水相合,并不困难。从临平到御儿的柴壁,江水也同谷水会合而下,到了柴壁,浑浊的波涛向东流去,奔向固陵。这样看来,江水流到御儿时,已经同浙江会合了。许慎、晋灼、阚骃说江水到了山阴才同浙江会合,只是概括地说它最终的情形;实际上不必等到山阴。如果按照史家的书法,应当说“江水至御儿与浙江合,又东至山阴入海”。《水经》说到余姚才会合,是它的错误。有人怀疑南江向东流的道路上,乌程一带地势中间高起,过了这里海盐一带又高起。不知道即使有高原,难道就没有低洼地吗?江水汇聚震泽而来,所流向的是各县的低洼地,并不受阻。至于那些不明白这一点却撰写《杭志》三诘三误之编的人,既不知道柳浦本来相通,也不懂江湖内外水道的交错,反而制造许多纠葛;这样一来,更足以让他们闭口了。考察郦善长在《沔水篇》中说:“浙江到临平湖南同南江会合,又到余暨以东同浦阳江会合。” 如今错误的本子写成:“浙江到临平湖南同浦阳江会合”,于是便无法理解了。题《水经·济水篇》跋 《说文》所说四渎的“泲”字,读音为“泲”;常山赞皇的“济”,读音为“济”,两者的声韵完全不同,绝不会混淆。《汉志》所引用《禹贡》《职方》的古文,都是“泲”字,只有赞皇的济水另是一字。自从应仲远错误地把二者合并,郦善长已经批评过他,徐坚在《初学记》中辨析过,徐错辨析过,王应麟辨析过,陈大猷也辨析过;然而错误相沿,仍然没有人能够改正。总之,把泲混作济的情况可以听闻,却从未听说把济写成泲。大概赞皇的济水,在《汉志》中本名石济,《续志》才脱去“石”字,只称济水。不料乐史反而把错误加重,把济说成泲,还引用《卫风》来作证明。卫国境内有泲水,没有济水,卫国女子不可能到赞皇瘿陶之间出宿,这是很明白的。况且乐史把“饯祢”的“祢”说成曹州的大祢山,那么距离出宿之地就更加遥远了。这是自相矛盾。张自烈不能辨明,王圻竟又承袭乐史的错误,顾祖禹又承袭王圻的错误,失误太大了。题《水经·潩水篇》跋

水经潩水岀河南密县大隗山入颍。说文曰:异声。而说文又有瀷水,亦出河南密县入颍,则翼声也。乃求之水经,无所谓瀷水者。而徐鼎臣注则潩水亦读作翼声,与说文戾。乃考之鼎臣之前,先有师古,其于地理志密县下,潩水亦曰翼声,与鼎臣合。及细读善长之注,则曰:时人谓潩水为勅水,以音相类也。则善长亦读作翼声,故与勅混。若异声,又何混焉?愚窃疑潩水卽瀷水也。故自颍水及洧水、濦水之入颍者,并不闻更有瀷水。说文偶误重岀,而异其音。徐氏亦觉其非而改之,但未及申明之,此其失耳。后考之小学诸家,则戴侗曰:瀷卽潩之重文,其说是矣。

○水经泄水篇跋

许氏《说文》言水皆有依据,惟以汳水为《禹贡》之灉水入泗,又以荥播之播为潘水,是二大错,而余无之。至其言泄水,则有难晓者。其曰:“水受九江博安洵波,北入氐。”泄水之出博安是也,而洵波不知所在。《尔雅》濄为洵,则当是濄水之旁出。但濄在淮北,泄在淮南,隔岸相望而不相就,许氏安所指乎?又自汉后不闻有氐水,惟滍水一名泜水,见于《左传》,乃淮水上流之分支。虽同入淮,而泄水不能入之。旣而思之,许氏虽误,然误亦必有因。葢其所谓入氐者,非泜也,乃泚也。《水经》泚水篇亦尝误云泄水入泚,至郦注始纠之。写本之误,又以泚为氐,则益不可通耳。据郦注,则泄水岀博安入濡须,其言有据,故注引《说文》最笃,而于此条不录,有以也夫。

病中忽悟,得“洵波”二字乃“芍陂”二字之误。文但考泄水合濡水入芍陂,亦非出也。乙亥五月又题。

○水经江水篇跋

江水失去第四篇,而靑林湖以下水竟无考。胡东樵、阎濳邱不知其阙,乃谓已见沔水篇者,眞妄言也。沔水乃北江之流,而中江将安所归?二老穷毕生之力以治水经,不意其作此呓语也。按《说文》:泠水出丹阳宛陵西北入江,今不知泠水为何水也。又云{▯渒}水在丹阳,今不知簿水为何水也。其可考者惟溧水,见《说文》,亦见《汉志》。应邵以为南湖,葢今之丹阳、高淳、石臼诸湖也。庐江之北湖见《汉志》,则枞阳湖也。而陵阳之淮水卽秦淮,则已见沔水篇矣。考《汉志》宛陵县下云:彭泽聚在西南淸水,西北至芜湖入江。《汉志》之淸水疑卽《说文》之泠水也。其地俱合,应劭误以此泠水为泠道之泠水,故臣瓒非之曰:宛陵去豫章北界三千里,又隔诸水,不得从下逆至泠道而后入江。师古以瓒为是,不知此乃丹阳之泠水,于豫章以北何与乎?杭人赵生一淸曰:淸水葢今淸弋江一带,颇为近之。

○水经漓水篇跋

漓水一名瀜水,乃牂柯江之下流,分郁水、豚水诸川入于交州,复至中土,歴三十六滩而为漓水,本无所关于湘水。其必引湘水而通之者,秦史禄运漕之故也。故湘漓所以通,专在于零渠。《水经》不知,遂谓湘漓同源,此大谬也。范石湖曰:「漓水南下兴安,地势高与湘水远不相谋。史禄始派湘之流而注之漓,使北水南合,作渠之法于湘流沙磕中,垒石作铧觜,锐其前,逆分湘流为两激之,六十里行渠中以入漓江,与俱南。渠绕兴安界,深不数尺,广丈余,六十里闲置斗门三十六,土人但谓之斗舟。入一斗则复闸斗,伺水积渐进,故能循崖而上,建瓴而下,千斛之舟亦可往来。」治水之巧,无如此渠。石湖之言,足补善长之遗,兼纠柳开辈之谬。

○水经涑水篇跋

译《水经》说,潩水发源于河南密县大隗山,流入颍水。《说文》说“异”字的声旁读音;《说文》又有瀷水,也发源于河南密县,流入颍水,说它的声旁是“翼”。于是查找《水经》,却没有所谓瀷水。徐鼎臣作注时则说潩水也读作“翼”的音,这同《说文》相违。考察徐鼎臣以前,先有颜师古;他在《地理志》密县条下说,潩水也读作“翼”的音,同徐鼎臣相合。再仔细读郦善长的注文,他说:“当时人把潩水称为勅水,因为读音相近。”那么郦善长也是读作“翼”的音,所以才同“勅”混淆。如果读作“异”的音,又怎么会混淆呢?我私下怀疑潩水就是瀷水。因此从颍水以及洧水、濦水中流入颍水的各水来看,从没有听说另外还有瀷水。《说文》大概偶然重复记载而改了读音。徐氏也察觉其中不对而加以改正,只是没有来得及说明,这就是他的疏失。后来考察小学诸家的说法,戴侗说:“瀷就是潩的重文。”这个说法是对的。题《水经·泄水篇》跋 许氏《说文》关于水的记载都有根据,只有把汳水当作《禹贡》所说流入泗水的灉水,又把荥播的“播”当作潘水,这是两大错误,其他地方没有这种问题。至于它说泄水,则有难以理解之处。它说:“水接受九江博安的洵波,向北流入氐水。”泄水发源于博安,这是对的;但洵波在哪里,却不知道。《尔雅》说“濄”就是“洵”,那么应当是濄水的支流。然而濄水在淮河以北,泄水在淮河以南,两水隔岸相望却不能相通,许氏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另外,自汉代以后没有听说过氐水,只有滍水又名泜水,见于《左传》,是淮水上游的支流。它虽然同样流入淮水,但泄水不可能流入它。后来我想到,许氏虽然错了,但他的错误必定有原因。大概他所说的“入氐”,不是泜水,而是泚水。《水经·泚水篇》也曾错误地说泄水流入泚水,直到郦注才予以纠正。抄本又把泚写成氐,就更加无法解释了。根据郦注,泄水发源于博安,流入濡须;这说法有根据,所以注文引用《说文》最为确实,而《说文》这一条没有收入,是有原因的。我在病中忽然醒悟,原来“洵波”二字是“芍陂”二字的错误。原文只是考证泄水同濡水汇合流入芍陂,并不是说泄水发源于那里。乙亥年五月又题。题《水经·江水篇》跋 《江水篇》失去了第四篇,从青林湖以下的水道竟然无法考察。胡东樵、阎潜邱不知道篇章有缺失,竟说已经见于《沔水篇》,实在是妄言。沔水是北江的水流,那么中江将流向哪里呢?两位老先生用尽毕生精力研究《水经》,没想到竟说出这种梦话。按《说文》说,泠水发源于丹阳宛陵西北,流入江中,如今不知道泠水是哪条水。又说,{▯渒}水在丹阳,如今也不知道簿水是哪条水。能够考察的只有溧水,《说文》和《汉志》中都有记载。应劭认为它就是南湖,大概就是今天丹阳、高淳、石臼等湖。庐江以北的北湖见于《汉志》,就是枞阳湖。至于陵阳的淮水就是秦淮河,已经见于《沔水篇》。考察《汉志》宛陵县条说:“彭泽聚在西南,清水向西北流到芜湖入江。”《汉志》的清水,疑心就是《说文》的泠水。两者地点完全相合。应劭误把这条泠水当成泠道的泠水,所以臣瓒批评他说:“宛陵距离豫章北界三千里,中间又隔着许多水,不可能从下游逆流到泠道以后再入江。”颜师古认为臣瓒正确,却不知道这里是丹阳的泠水,同豫章以北有什么关系呢?杭州人赵一清说:“清水大概就是今天清弋江一带,这个说法相当接近事实。” 题《水经·漓水篇》跋 漓水又名瀜水,是牂柯江的下游,分为郁水、豚水等河流,流入交州,又流到中原,经过三十六滩而成为漓水,本来同湘水没有关系。它之所以一定要引湘水来沟通,是因为秦代史禄运粮漕运的缘故。所以湘、漓两水能够相通,完全在于零渠。《水经》不知道这一点,竟说湘水、漓水同源,这是大错。范石湖说:“漓水向南流到兴安,地势高起,同湘水相距很远,彼此没有联系。史禄开始把湘水的水流分出一支注入漓水,使北方的水向南会合;他在湘水流经的沙石险滩中修渠,用石头筑成尖锐的铧嘴,使湘水逆向分成两股,沿渠流行六十里进入漓江,同漓江一起向南流。渠道绕过兴安境界,深不过数尺,宽一丈多,六十里之间设置斗门三十六座,当地人只称作斗舟。进入一道斗门便再次关闭闸门,等待水积蓄到一定程度再前进,所以能够沿着山崖上行,又像从高处倒水一样下行,即使千斛的大船也可以往来。”治理水道的巧妙,没有比这条渠更高明的。石湖的话足以补充郦善长的遗漏,也能纠正柳开等人的错误。题《水经·涑水篇》跋

水经》之例,凡羣水合于一大水者,皆详志其源流。若别自有篇者,虽于大水志其会归之地,而不复详,以本篇自具也。涑水别自有篇者也,出于河东闻喜县黍葭谷,过周阳,又过安邑,又过解县,而注于张阳池,此其源流也。乃《河水》篇中,河北县又有一涑水,水岀县之雷首山,西南流,亦曰雷水,径桑泉,俗谓之阳安涧水,而西南流注于河,其源流各别。葢闻喜之涑卽洮水也,通鉴《地理通释》所云,在陜州夏县北四十里者是也。河北之涑水则雷水,亦阳安水也,通鉴《地理通释》所云,河中临晋县东十二里者是也。近人竟合而一之。乐史曰:「涑川自闻喜接河中,而顾祖禹曰:『涑卽绛水下流,自绛歴闻喜、夏县、安邑、猗氏至临晋县界,合姚暹渠而西出,经蒲坂,又西南注于河,名阳安涧水。』葢自猗氏以上皆洮水之源流也,自临晋以下则《河水》篇者是巳。」此在《水经》一百二十余篇中,一大疑案而未有疏晰之者。愚读《涑水》篇,但言涑水入张泽,而不言张泽之所入,又曰「西北去蒲坂十五里」,然则闻喜之涑水所入,正与河北之涑水所出相接,而又皆名涑水,道元不细剖之,乃两处并引「左氏伐我涑川」之语,则道元巳自蒙混矣,况千余年后乎?厚斋虽两列之,而亦不甚了了,遂日益无征。及读《唐志》,虞乡县北十五里有涑水渠,贞观十七年,蒲州刺史薛万彻所开,自闻喜引流入临晋以漑田,乃恍然曰:「斯两涑水所由合也。」则前此闻喜之流并不与临晋通,葢至唐而始合也。故《盐池图说》曰:「涑水中尾多窄,至临晋而山溪诸水咸注之。」不知涑水本至张阳而止,所谓「中尾多窄」者,出于人力之通过此,则又一涑水也。若《左传》之涑川,则原在闻喜,不在蒲坂,葢王官城亦在闻喜也。惜不起乐、顾诸公而语之。

○读胡氏资治通鉴注

胡梅礀曰:人苦不自觉前人之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斯言眞克已之论。梅礀是注,世人宗之,罕敢议者。顾宛溪始摘其数条,而未尽中其失也。予细读之,则不止宛溪所举而已。如东燕之石济,乃河水之支流,而以为四渎之济;求桑邱不得,而竟以汝南之下桑里当之。英布为汉军败于洮水之上,洮水乃沘水之误,而梅礀以为零陵之洮水。他若以秦之广陵属九江,直是无稽之言。予少时闻之慈水前辈冯君明远,极言是注之失,而未及叩其详。稍长,亟欲尽其说,而冯巳逝矣。窃思一一弹驳,勒为纠谬一书,病废不果。但梅礀注之佳者实多,予之欲纠之者,正欲为其功臣也。安得稽古之士,成予志乎?

○题读史方舆纪要

以汳水为禹贡之灉水,其说岀自许叔重,果尔,则鸿沟自古有之,实与郦氏禹塞荥泽之言相表里。然世儒无信之者,唯东坡颇然之,不谓顾宛溪亦主其说,幷以之改职方,谓豫州其川荥洛,荥非荥泽,荥与灉通,卽汴水,则近于谬矣。其言三江主松江、娄江、东江,言九江主湘江,皆未当,而谓英布所败之洮水卽震泽之洮湖,尢舛。宛溪地学实出东樵濳邱子鸿之上,综罗旣多,不能无错,然此则其大者,不意其失言也。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三鄞全祖望绍衣

题跋(七)

○题哀江南赋后

甚矣,庾信之无耻也!失身宇文,而犹指鹑首,赐秦为天醉。信则巳先天而醉矣。何以怨天?后世有裂冠毁冕之余,蒙面而谈,不难于斥新朝、颂故国以自文者,皆本之天醉之说者也。卽以其文言之,亦自不工信之赋,本序体也,何用更为之序?故其词多相复。滹南直诋为荒芜不雅。学子信少陵者,多其肯然滹南之言乎?若颜氏《观我生》赋,实胜于信,葢深有愧恨之意,而非谬为支言以欺世者。予尝谓近人,如东涧、信之徒也;梅邨,则颜氏之徒也。同一失节,而其中区以别矣。

○题蘓若兰回文诗

臧荣绪《旧晋史》载窦连波妻蘓若兰回文诗八百字,名《璇玑图》,见徐坚《初学记》所述。崔鸿《前秦录》蘓蕙,始平武功人,陈留合道贤第三女。年十六,归窦滔,滔甚敬之。及符坚时,滔为秦州刺史,坐事被徙流沙。蕙因织锦为诗寄之,实与臧书相合。则天大周帝制,乃谓滔妾赵氏有宠,蕙摧辱之。巳而滔鎭襄阳,遂独携妾之任,绝蕙音问。蕙悔恨,作此诗。《文选注》引诗序,又谓方滔徙时誓于蕙,不更娶。旣至沙漠,背其约,蕙作诗以赠。三说不符,然臧、崔生六朝相去不远,较之隋唐以后之言,似可信。近见阮亭先生《池北偶谈》所书,于此诗同异未备,因摭一则以佐考证。

○跋韩侍郞致光赠吴顚尊师诗。

译《水经》的体例是:凡是各条水流汇入一条大水的,都详细记载它们的源流;如果另有专篇,即使在大水篇中记载它汇入的地点,也不再详细叙述,因为本篇已经具备。涑水就是另有专篇的水。它发源于河东闻喜县的黍葭谷,流经周阳,又经过安邑、解县,注入张阳池;这些就是它的源流。可是《河水篇》中,河北县又有一条涑水,发源于县境内的雷首山,向西南流,也称雷水,经过桑泉,当地俗称阳安涧水,向西南流入黄河;两条水的源流各不相同。大概闻喜的涑水就是洮水,《通鉴地理通释》所说在陕州夏县以北四十里的水,就是它。河北的涑水则是雷水,也就是阳安水,《通鉴地理通释》所说在河中临晋县以东十二里的水,就是它。近人竟把两水合为一条。乐史说:“涑川从闻喜连接河中。”顾祖禹说:“涑水就是绛水的下游,从绛县经过闻喜、夏县、安邑、猗氏到临晋县境,汇合姚暹渠向西流出,经过蒲坂,又向西南流入黄河,称为阳安涧水。”大概猗氏以上是洮水的源流,临晋以下则是《河水篇》所说的水了。这是《水经》一百二十多篇中的一个重大疑案,却一直没有人把它解释清楚。我读《涑水篇》,只说涑水流入张泽,却没有说张泽流入哪里;又说“向西北距蒲坂十五里”。这样看来,闻喜的涑水所流入的地方,正好同河北涑水的发源处相接,而且两者都叫涑水。郦道元没有仔细分析,竟在两处都引用“左氏伐我涑川”的话,那么郦道元自己已经混淆了,何况一千多年以后的人呢?厚斋虽然把两条水分别列出,却也说得不太清楚,于是越来越没有证据。后来读《唐志》,发现虞乡县以北十五里有涑水渠,贞观十七年由蒲州刺史薛万彻开凿,从闻喜引水流入临晋,用来灌溉田地,这才恍然说道:“这就是两条涑水得以汇合的原因。”那么在这以前,闻喜的水流并不通到临晋,大概到唐代才开始汇合。因此《盐池图说》说:“涑水中段和下段多狭窄,到了临晋,山溪诸水都汇入其中。”却不知道涑水本来流到张阳便停止,所谓“中段和下段多狭窄”,是因为人工沟通而出现的;由此又可知这是另一条涑水。至于《左传》所说的涑川,原来就在闻喜,不在蒲坂,大概王官城也在闻喜。可惜不能起用乐史、顾祖禹诸位先生,同他们当面谈论这件事。读胡氏《资治通鉴注》胡梅磵说:“人最苦的是不能察觉前人注释的错误;我知道前人的错误,也知道自己注释中的错误,只是不能知道罢了。”这真是能够克制自我的言论。梅磵的这部注本,世人都尊崇它,很少有人敢于批评。顾宛溪开始摘出其中几条,但还没有完全击中它的错误。我仔细阅读后发现,问题不止宛溪举出的那些。例如东燕的石济,本来是黄河的支流,却把它当作四渎之一的济水;找不到桑丘,却竟拿汝南的下桑里来充当。英布被汉军打败于洮水之上,洮水是沘水的误写,梅磵却把它当作零陵的洮水。其他如把秦代的广陵归属于九江,完全是没有根据的话。我年轻时听慈水前辈冯明远先生谈过,他极力说明此注本的错误,但我没有来得及详细询问。稍微年长后,很想把他的说法全部说明出来,可冯先生已经去世了。我私下想逐条驳正,编成一本《纠谬》,因病废而没有完成。不过梅磵注释中好的地方确实很多,我之所以想纠正它,正是想替他的功劳保存功臣。哪里能得到一位考究古籍的士人,完成我的志愿呢?题《读史方舆纪要》把汳水当作《禹贡》的灉水,这个说法出自许叔重。如果果真如此,那么鸿沟自古就存在,实际上同郦氏所说大禹堵塞荥泽的话相互呼应。然而世上的儒者没有相信它的,只有苏东坡很赞同;没想到顾宛溪也主张这种说法,并且据此改动《职方》,说豫州的河流是荥水、洛水;荥水不是荥泽,荥水同灉水相通,就是汴水,这就接近荒谬了。他说三江是松江、娄江、东江,说九江是湘江,都不恰当;又说英布战败的洮水就是震泽的洮湖,更是错误。宛溪的地理学确实超过东樵、潜邱、子鸿等人,搜罗材料既多,不能没有错误;但这却是他最大的错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三,鄞县全祖望绍衣 题跋(七) 题《哀江南赋》后 庾信真是太无耻了!他失身于宇文氏,却还指称鹑首星次,把秦国接受天命说成上天醉酒。其实庾信早在上天醉酒以前就已经醉了。为什么还要怨天呢?后世那些在冠裂冕毁之后,蒙着脸谈论问题,却不难斥责新朝、歌颂故国来为自己文饰的人,都是以“天醉”这种说法为根本的。即使只从他的文章来说,也做得不工巧。庾信这篇赋本来就是序体,为什么还要另外作序?所以文辞多有重复。滹南直斥它荒芜不雅。那些相信杜少陵的学子,大多难道会认为滹南的话正确吗?至于颜氏的《观我生赋》,确实胜过庾信,因为其中有深切的惭愧悔恨之意,并不是胡乱写些支离的话来欺骗世人。我曾说近人中,东涧、庾信一类的人如此;梅邨则属于颜氏一类。同样是失节,内心情状却有区别。题苏若兰回文诗 臧荣绪《旧晋史》记载,窦连波的妻子苏若兰有八百字回文诗,名叫《璇玑图》,见于徐坚《初学记》的记述。崔鸿《前秦录》说,苏蕙是始平郡武功人,陈留合道贤的第三个女儿。她十六岁时嫁给窦滔,窦滔非常敬重她。到苻坚时,窦滔任秦州刺史,因获罪被流放到流沙。苏蕙于是织锦作诗寄给他,这同臧荣绪的记载相合。武则天建立大周后,却说窦滔的妾赵氏受到宠爱,苏蕙因此受挫受辱。后来窦滔镇守襄阳,便只带着赵氏赴任,同苏蕙断绝音信。苏蕙悔恨之下作了这首诗。《文选注》引用诗序,又说窦滔将要被流放时曾向苏蕙发誓,不再娶妻;到了沙漠后背弃约定,所以苏蕙作诗赠给他。这三种说法互不相同,但臧荣绪、崔鸿生活在六朝,相距不远,比隋唐以后的说法似乎更可信。近来看到阮亭先生《池北偶谈》的记载,其中对这首诗的异同没有说全,所以摘录一条来帮助考证。题韩侍郎致光赠吴颠尊师诗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