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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四十二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六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37–544 段

承问古今之笺《杜鹃行》者纷纷异同,当何所主?愚反复此诗,当系玄宗劫迁南内,肃宗不朝而作。首四句故为错落,不欲显其意也。其曰:“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有竹一顷余,乔木上参天。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闲。我见尝再拜,重是古帝魂。”葢指玄宗之去国,虽奔窜蒙尘,而蜀人戴之无贰心也。其曰:“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仍为餧其子,礼若奉至尊。”葢指肃宗在灵武,李、郭诸将为之尽力,番戎亦皆助顺,一如所以事玄宗也。其曰:“鸿雁及羔羊,有礼太古前行。飞与跪乳识序,如知恩。圣贤古法则,付与后世传。君看禽鸟性,犹解事杜鹃。”葢指玄宗还京都,人聚观涕泣,及居兴庆宫,父老过之多呼万岁是也。其曰:“今忽暮春闲,値我病经年。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葢指玄宗逼迁而崩,肃宗以病不临丧是也。葢国家君臣父子之际,难以讼言,而又不忍黙而已,故托之杜鹃。况前此玄宗幸蜀,正与望帝有关会,晚年遭变,工部自叹远覉蜀中,不得维持调护于宫闱之闲也。夫百鸟因杜鹃而奉其子,而为杜鹃之子者反漠然,则百鸟之不若矣。前人解此诗,亦有指南内之事者,特未能逐句阐明其意,或更疑玄宗崩于辛丑,而工部以乙巳至云安,其事相隔已至四年,颇于是岁不合。然予尝读李端叔《姑溪集》,则云:“工部追念开元之盛,屡见于诗。及张李劫迁,上皇遽尔殂落,流传至蜀,固已踰时,且为尊者讳,亦不敢遽形篇什。迨至云安,有触于杜鹃,因不觉言之淋漓至是耳。”其论眞可谓先得我心者,今幷录之以复足下。

○答胡复翁都宪论义山漫成五章帖子。

辱示《义山漫成五章笺释》,以为义山生平出处自叙之畧,故隐词以寄意,实发前人所末发。顾尙令梼昧覆审其闲,因取唐史及本集证之,则亦畧有足以引申尊意者。义山蒙负恩无行之谤,长洲朱长孺始暴白之。谓义山之为令狐绹所恶者,以其就王茂元、郑亚之辟,而二人为李卫公之党故也。当时党论,牛曲李直,义山之去就不可谓非。且卫公虽恶绹父楚,而于绹则固尝有补阙之任矣。绹因其失势而力排之。如此险人,而必始终依之,是且流为八关十六子而后,不为负恩,不为无行也。其论核矣,然不知义山于《漫成五章》中已自道其心迹也。首二章谓沈、宋、王、杨不过属对之能,而志其归依于李、杜,葢自喩其少年虽学章奏之文于令狐楚,而非其所愿,诚如执事之所解矣。然其归依不徒在李杜之文章,而推本于其操持,则有慕于太白之忤中官,少陵之每饭不忘君父,而感叹于苍蝇之惑,以致伤于异代之同遇者,情见乎词,是非徒以文章言之也。中二章谓茂元以将种克继家声,拟之征虏,而其择壻则自比于右军,且喜其能用已于草莱,亦诚如执事之所解矣。但其所云偏师裨将,则当是茂元会讨泽潞时,葢茂元帅河阳,是全军非偏师,是大使非裨将也。若讨泽潞时,则何弘敬、王元逵为招讨,茂元特偏师耳,裨将耳。其时义山在军中为之草檄,故喜其能用草莱也。然其云不妨常日饶轻薄,则又指令狐辈诽谤之口,以见茂元能为国讨贼,岂眞缔交浪子者而已之非轻薄,亦可见矣。此正与次章操持之说互相剖晰者也。末章以张、郭比卫公,亦良然。但其赋此诗,恐是因杜悰之再复维州而发。方文宗时,卫公复维州,牛僧孺以开边衅抑而阻之,卫公深以为恨。大中三年,悰卒复之,而卫公亦卽于是年卒矣。维州为西番要地,复。之本非黩武,而卽所以和戎,特见阻于党人之门戸。今悰成卫公之志,而卫公卒不及见也,故垂泪而伤之。义山赠悰诗有日人言眞可畏,公意本无争”,亦卽此诗之意也。合而观之,则义山生平沈屈,歴然可见。然向非执事发其蒙,则亦无从遽考也。义山闺房诸诗,葢其所以招轻薄之论。然考其悼亡后,柳仲郢予以乐籍,而义山固辞,以为早岁志在玄门。此都更敦夙契,南国妖姫,丛台妙妓,虽偶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乞从至愿,赐寝前言,使国人尽保展禽酒肆,不疑阮籍,则又可以见诸诗之未足定其生平也。幷请质之。

○奉答谢石林侍御论碑版故事帖子。

译承蒙您询问:古今为《杜鹃行》作笺注的人纷纷提出不同意见,那么应当以谁的说法为准?我反复研读这首诗,认为它应当是在唐玄宗被迫迁往南内、唐肃宗不上朝临丧时写的。开头四句故意写得错落,不想明白显露其中的意思。诗中说:“我从前游历锦城,在锦水边结庐居住。有竹林一顷多,乔木高耸直上云天。杜鹃在暮春来到,哀哀地在它的居处鸣叫。我见到它曾经拜了两拜,因为它是古代帝王的魂魄。”大概是指玄宗失去国都,虽然奔逃蒙尘,蜀地百姓仍然拥戴他,毫无二心。诗中说:“它生育子女,百鸟都来筑巢,百鸟不敢嗔怪。还替它哺养孩子,礼敬它如同奉事至尊。”大概是指肃宗在灵武时,李、郭等将领为他竭尽全力,番戎也都帮助顺从,正如他们过去侍奉玄宗一样。诗中说:“鸿雁和羔羊,早在太古以前就懂得礼仪。飞翔和跪乳都知道次序,好像懂得感恩。圣贤的古法和准则,交给后世流传。你看禽鸟的本性,尚且懂得侍奉杜鹃。”大概是指玄宗回到京都时,百姓聚集观看而流泪,以及他住在兴庆宫时,父老经过那里,多呼喊万岁。诗中说:“如今忽然又到了暮春,我已患病多年。身体有病不能拜见,眼泪流下如同泉水迸涌。”大概是指玄宗被逼迁徙后去世,肃宗以患病为由不亲临丧礼。大概是因为国家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难以直言申诉,又不忍沉默不说,所以借杜鹃来寄托。况且此前玄宗幸蜀,正与望帝的故事有关;晚年遭逢变故,杜工部自己又感叹远行羁留蜀中,不能在宫闱之间维持调护。百鸟因为杜鹃而奉养它的子女,而作为杜鹃子女的肃宗反而漠然无情,那就连百鸟都不如了。前人解释这首诗,也有指出它写南内之事的,只是没有逐句阐明诗意;或者又怀疑玄宗在辛丑年去世,而杜工部在乙巳年到云安,两事相隔已经四年,这样便与诗中所写的年份不相合。然而我曾读李端叔《姑溪集》,其中说:“杜工部追念开元盛世,多次在诗中表现出来。等到张、李之乱,太上皇突然去世,消息传到蜀地时,本来已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而且要为尊长避讳,也不敢立刻在诗篇中形露其事。直到到了云安,对杜鹃有所触发,于是不知不觉把感情说得如此淋漓尽致。”他的论断真可以说是先得我心了,现在一并抄录下来,用来答复您。答胡复翁都宪论李商隐《漫成五章》的书信。承蒙您把《义山漫成五章笺释》给我看,认为这是李义山自叙一生出仕与退隐大略的作品,所以用隐约的词语寄托心意,确实发明了前人没有说出的道理。只是还请允许我这个愚昧的人再仔细审察其中的内容,于是取唐史和李商隐的文集相互验证,也略有一些可以用来引申您高见的地方。李义山蒙受了辜负恩德、品行不端的诽谤,长洲朱长孺首先替他揭示真相、加以洗白。朱长孺说,李义山被令狐绹厌恶,是因为他接受了王茂元、郑亚的征辟,而这两人又是李德裕一党的缘故。当时的党争,牛党曲、李党直,李义山的取舍不能说没有道理。况且李德裕虽然憎恨令狐绹的父亲令狐楚,但对令狐绹本人,原来还曾任用他为补阙。令狐绹因李德裕失势,便极力排斥他。像这样险恶的人,如果还始终依附他,那将来即使沦为八关、十六子的同党之后,难道还能说他辜负恩德、品行不端吗?朱长孺的论断很精核,只是不知道李义山在《漫成五章》中已经亲自说明了自己的心迹。前两章说沈约、宋玉、王勃、杨炯不过是擅长对偶文辞,表明自己归依李白、杜甫,大概是说他年轻时虽然向令狐楚学习章奏之文,却并非自己的志愿,确实如您的解释。不过,他归依的并不只是李、杜的文章,还推本于他们的操守:他仰慕李太白违忤宦官,仰慕杜少陵每逢吃饭也不忘君父;又因感叹苍蝇惑乱而受到触动,以至于为身处不同朝代却遭遇相同命运而伤感。这些感情都表现在字句中,并不只是从文章方面说。中间两章说王茂元出身将门而能继承家声,把他比作征虏将军;至于他选择女婿,则把自己比作王羲之,而且庆幸王茂元能任用自己这个出身草野的人,也确实如您的解释。但诗中所说的“偏师”“裨将”,应当是指王茂元会同讨伐泽潞的时候。王茂元统帅河阳军时,是全军统帅而不是偏师,是大使而不是裨将;如果说的是讨伐泽潞时的情形,那么何弘敬、王元逵任招讨,王茂元只是偏师、只是裨将。那时李义山在军中替他起草檄文,所以为他能够任用出身草野的自己而高兴。然而诗中说“不妨常日饶轻薄”,又是指令狐一派诽谤人的言论;由此可见,王茂元能够为国家讨伐叛贼,哪里真是只与浪子结交而已?这也说明所谓“轻薄”并不成立。这正好与下一章所说的操守互相阐明。末章把张巡、郭子仪比作李德裕,也确实如此。不过,我恐怕他写这首诗,是因为杜悰再次收复维州而有感。唐文宗时,李德裕收复维州,牛僧孺以开启边衅为由压制并阻挠他,李德裕对此深感遗憾。大中三年,杜悰最终又收复了维州,而李德裕也正好在这一年去世。维州是西番的要地,收复它本来不是穷兵黩武,而正是为了与戎人和好,只是受到党人的门户之见阻挠。如今杜悰完成了李德裕的志愿,而李德裕最终没有能够亲眼见到,所以李义山流泪为之悲伤。李义山赠给杜悰的诗中有“世人都说真可怕,您的本意本来无争”之句,也正是这首诗的意思。合起来看,就可以清楚看到李义山一生沉沦困顿的情形了。但如果不是您替他揭开蒙蔽,我也无法立即考察清楚。李义山写闺房的那些诗,大概就是他招致轻薄之论的原因。然而考察他悼念亡妻以后,柳仲郢把乐籍女子赐给他,李义山坚决推辞,说自己年轻时的志向在于玄门。都更、敦夙契、南国妖姬、丛台妙妓等事,虽然偶尔涉及诗篇,实际上并没有参与其中的风流之事。请您依从我的诚意,收回先前的说法,使国人都知道柳下惠能够在酒肆中保全自己,也不要怀疑阮籍;这样也可以看出,仅凭那些诗,还不足以判定他的生平。谨请您对此加以斟酌。奉答谢石林侍御论碑版制度的书信。

会典》五品以上用碑,五品以下用碣,庶人祗用圹。铭卽柳州所引唐令也。然以今之官制考之,正难以一例拘。内官则京卿,而外翰詹之讲读谕洗,新升五品之科道用碑,宜也。部郞及内阁侍读诸官,其可乎?外官则佥事以上用碑,宜也。府贰州牧诸官,其可乎?至右班则非总兵以上,亦难用碑。葢唐宋时官至五品甚难,与今日稍不同。柳州为杨郞中作墓碣,谓郞中于品第五,以其秩不克偕,故降从碣。然则古人于此原有裁量,不肯紊也。自明以来,不论秩而论望,故如郞中之秩不为卑,而望甚浅,是又当斟酌而用之。穆堂詹事谓今虽开府以上,苟非有诏赐碑,皆不得称碑,但可曰墓表耳。故其应阳城相公家之请,但曰墓表,此未尝详考《会典》而遽为之说者也。《会典》固有赐碑之礼,但止为重臣而设,此自唐宋以来皆然。若五品以上之用碑者,不必俱邀君赐也。赐碑亦有数等:或御制碑文,或但用御篆,或勅词臣撰文,或但给碑价而已。其御制文与篆者,非辅臣勋臣不能得;其给碑价者,则赐葬之臣皆得之。若五品以上之用碑者,则特以其官应立碑,卽无恤典亦得立之。歴考唐宋以至今所同也。至于墓表,则碑碣所通用。墓碣称表,柳州为其父侍御府君及陆给事是也;墓碑称表,欧公为其父崇公是也。徐师鲁谓碑碣有尊卑,而表无之,葢碑碣之变称是矣。而潘苍崖谓碑高不过丈二,碣高止四尺,表之高与碣同,是竟以表为碣,而黄棃洲祖其说,虽本之家礼,然实非也。考之汉人之制,士庶皆得用碑。自唐以后,则截然独香山为长城县崔令,遗山为费悬郭令皆作碑,此其僭不可训。至元人则其误用益多矣。碑碣之变称,考之汉人文字有曰神道阙铭,曰墓阙铭,曰墓石柱文,曰墓幢记,曰冢阙铭,曰穿中柱文,曰殡表,曰灵表,曰神诰,曰哀赞。曰:「哀颂,曰哀辞,皆金石例所未备也。卒复不罄。」

○与唐丈南轩论汉隶书

汉隶本末,前日席闲未竟其说。大畧其难定者有数节焉。往者尝闻吾友赵君谷林之言矣。其引萧子良曰:「秦时王次仲作八分书,汉灵帝时有上谷王次仲,与秦时人同姓名,亦作八分书。锺繇谓之章程书。」李阳冰论篆本之,谷林谓古今之见于同姓名录者多矣,不应两次仲皆能作八分书也。且旣已作于秦矣,何以又作于汉耶?岂其法之失传耶?抑别有进于古者耶?若稽之郦道元《水经注》,则所谓大翮、小翮者,正在今之上谷,又不应尔。次仲皆居上谷也,然则东汉时之次仲乃传之者妄也。至欧阳子误以八分为隶,不解其所以致误之因。及考晋卫恒《四体书势》曰:「秦旣用篆,奏事烦多,篆字难成,卽令隶人佐书,曰隶字,汉因行之。隶书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至灵帝时,师宜官为最,梁鹄窃得其法,授之毛弘,今八分皆弘法也。夫次仲作八分法,未尝作楷法,卽卫氏亦于下文明言毛弘所精之法为八分,则上文当言次仲始作八分,歴传宜官以至于弘,何忽云作楷法也?其言宜官之书,大者一字径丈,小者方寸千言,是直以楷书当之,非八分也。然则卫氏误以八分为楷,而欧氏又误以八分为隶,此亦殊不可解者也。楷书作于程邈,自汉以来皆无异词,而道元谓其自出于古,非始于秦,又异闻也。

○辨隶古书分书眞书答董槑圃。

译《会典》说:五品以上使用碑,五品以下使用碣,庶人只用墓圹。碑铭就是柳宗元所引用的唐代法令。然而按照今天的官制考察,确实很难用一个标准拘泥规定。内官方面,京卿以及外官翰林、詹事府的讲读、谕德、洗马,新升五品的科道官使用碑,是合适的。部郎以及内阁侍读等官,难道也可以吗?外官方面,佥事以上使用碑,是合适的;知府副职、州牧等官,难道也可以吗?至于武职,若不是总兵以上,也很难使用碑。大概唐宋时官至五品非常困难,与今天略有不同。柳宗元替杨郎中作墓碣,说杨郎中品秩为第五等,因为官阶不能与碑相称,所以降格使用碣。可见古人在这件事上原本就有裁量,不肯混乱。明代以来,不论官阶而论声望;因此像郎中的官阶并不低,但声望很浅,也应当斟酌使用。穆堂詹事说,如今即使开府以上的官员,如果不是皇帝下诏赐碑,都不得称为碑,只能叫墓表。所以他应阳城相公家请求,只称为墓表。这是没有详细考察《会典》便仓促下的说法。《会典》本来有赐碑的礼制,但只是为重臣设置,这自唐宋以来都是如此。至于五品以上使用碑,并不一定都要得到皇帝赐予。赐碑也有几等:有的是皇帝亲自撰写碑文,有的只是使用御书篆额,有的是命令文学之臣撰写碑文,有的只发给立碑费用而已。皇帝亲撰碑文和御篆的,不是辅政大臣、功勋大臣不能得到;只发给碑价的,则受赐安葬的大臣都能得到。五品以上使用碑,是因为官职本来就应当立碑,即使没有抚恤性的恩典,也可以立碑。这一点从唐宋直到现在都相同。至于墓表,碑和碣都可以通用。称墓碣为表,柳宗元替他的父亲侍御府君以及陆给事所作的就是如此;称墓碑为表,欧阳修替他的父亲崇公所作的就是如此。徐师鲁说碑、碣有尊卑之别,而表没有,这大概是说碑、碣改称为表的情况。潘苍崖却说碑高不过一丈二尺,碣高只四尺,表的高度与碣相同;这实际上是把表当作碣,黄梨洲也承袭了他的说法,虽然依据《家礼》,但实际上并不正确。考察汉人的制度,士人和庶民都可以使用碑。唐代以后,制度便截然不同;只有香山替长城县崔县令、遗山替费县郭县令作碑,这种僭越不能作为规范。到了元代,错误使用碑碣的情况更多。考察汉代文字中碑、碣的不同称呼,有“神道阙铭”“墓阙铭”“墓石柱文”“墓幢记”“冢阙铭”“穿中柱文”“殡表”“灵表”“神诰”“哀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还有“哀颂”“哀辞”,这些都是金石制度中尚未完备列举的名称;其余的再也不能全部说尽。与唐南轩先生论汉代隶书。前些天在席间谈汉隶的源流,话还没有说完。大致说来,其中难以确定的有几处。从前我曾听朋友赵谷林说过。他引萧子良的话说:“秦代王次仲创作八分书;汉灵帝时上谷有个王次仲,与秦代人同名,也创作八分书。钟繇称它为章程书。”李阳冰论篆书,以此为本。赵谷林说,古今见于同姓名录中的人很多,不应当两个王次仲都能作八分书。况且既然已经在秦代创作,为什么汉代又创作一次?难道是它的书法失传了吗?还是汉代另有超过古代的变化呢?如果考察郦道元《水经注》,那么所谓大翮、小翮,正位于今天的上谷,也不应有这种说法。两个王次仲都居住在上谷,那么东汉时的王次仲是传说中的创作者,便是后人妄传。后来欧阳修又错误地把八分当作隶书,却不能解释导致这一错误的原因。等到考察晋代卫恒《四体书势》,其中说:“秦代已经使用篆书,但上奏事务繁多,篆字难以迅速写成,于是命令隶人辅助书写,称为隶字;汉代沿用这种做法。隶书就是篆书的快捷写法。上谷王次仲开始创作楷法。”到汉灵帝时,师宜官最为出色;梁鹄窃取了他的技法,传给毛弘,如今所谓八分书都是毛弘的法度。王次仲创作的是八分法,从未创作楷法;即使卫恒也在下文明确说毛弘所精通的法度是八分,那么上文就应当说王次仲开始创作八分,历经师宜官传到毛弘,为什么忽然说他创作楷法呢?卫恒说师宜官的书法,大字一字直径一丈,小字方寸之内可写千言;这显然是把楷书当作这种书法,而不是八分书。这样看来,卫恒把八分误作楷书,欧阳修又把八分误作隶书,这实在也很难解释。楷书由程邈创作,自汉代以来说法都没有异议;而郦道元却说楷书出自更早的古代,不始于秦代,这又是一种异闻。辨析隶书、隶古书、分书、真书,答董梅圃。

隶书、分书、眞书,汉魏而下,棼错难考。赵德甫辨欧阳公以分书为隶之谬,谓唐以前皆指眞书为隶,其言似核而未尽。故洪盘洲《五隶》仍用欧公所称。予考之诸书,如《洛阳伽蓝记》曰:“三字石经为古篆、隶三种字”,其所云隶则是眞书;然又曰:“别有四十八碑皆隶书”,其所云隶则是分书。《水经注》曰:“程邈作隶”,是眞书;然又云:“王次仲作今隶书”,则是分书。是似乎分书与眞书皆得称隶,不特此也。卽楷书亦不得专属眞书。如卫恒《隶势》曰:“王次仲始作楷法”,江式曰:“熹平石经楷法多蔡邕书”,其所云楷是分书;而萧子良曰:“锺繇始作楷法”,则是眞书。是似乎分书与眞书皆得称楷。然则《金石录》之盲未足定也。葢尝考东京以前未有分书之称(蔡琰始有“隶八篆二”之说,而分书之称自此起)孔安国《尚书序》谓“以今文读古文为隶古定”之“隶”,古者谓虽隶而近古,兼有篆体,二分存其中也。然则程邈所作是眞书,王次仲所作是隶古书。汉人惟文移、案牍用眞书,此外皆以隶古行之。故汉人所谓“楷法”者,隶古也;而眞书最贱。曹魏以后,眞书之用渐广,而眞书亦得称楷法矣。眞书进而混于楷,故隶古亦降而混于眞。其实汉人以隶古书为楷书,而眞书则祇称隶书。自魏以后始混之,故《隋志》有楷书,又有隶书,不相混也。隶古书大畧卽含分书,而《隋志》以为始于魏,则汉之隶古又微不同于分书。洪盘洲云:“汉字有分有隶,其学中绝,不可分别。”则以分书亦出于汉,与《隋志》异。而洪容斋云:“隶古变于魏,而后有分。”以分视隶,犹康瓠之于周鼎,则已不同于盘洲矣。吾邱衍曰:“分书,隶古之未有挑法者。比秦隶则易识,比汉隶微似篆。以篆笔作汉隶,卽得之。”以吾邱之言推之,又似分书先于隶古。要之,隶古之不得竟称分书,则有明征。窃以为汉人石刻皆隶古书,其入魏者始为分书,袁淸容云:「大篆最忌杂小篆,隶古最忌杂八分,是矣。」明乎此,则隶古、书分、书眞书判然而欧、赵、洪三家连环之结可解矣(镛案:张怀瓘谓「八分篆之捷,隶八分之捷」。郭忠恕云:「小篆散而八分生,八分破而隶书出。」葢皆以隶古为八分先生,此辨可以折衷羣言。答南轩书系少作,此乃晚岁定论也)

○与厉樊榭论机神庙祀书

机神非命,祀足下所作碑文,甚有援据,顾于祀礼中天人正配之故,尚未分析。古者上祀则天神之祭,配以人鬼,如五天帝则以五人帝配之,社神配以勾龙,稷配以柱,郊祀亦配以始受命之先祖。葢天道辽远,恐吾无以接之,故籍人鬼之有功于人者,以通幽明之邮,而黙致其气类。下此则不尽求之天神,如耕有先农先啬,蚕有先蚕,灶有先炊,牧有先牧,但祭先代刱始之人以为神,所以致其报本之意而已。天下无物不有,天神以尸之,而其祭则不徧为推及者,礼有等也。故古礼配位可以变易,如句龙至汉而易为禹,柱至商而易为弃,但以其功计之,则不妨取舍也。报本之际为正位,百世不改,葢以其始事者定之,则更无人焉可进易也。昔人尝误以天驷为先蚕,不知天驷司蚕之气则有之,然非始蚕之人也,称之为先蚕舛矣。近来织造之局,特蚕事之一,则但以始机之人配之,先蚕于礼已足。然考之《周礼》,有典丝,有{巾荒}氏,有职染诸官,非仅蚕事之所能尽也。后稷之外,别有先农先啬,则先蚕之外,别有机神,比例以观,亦未为不可。樊榭引《淮南子》为证,以黄帝之臣伯余为机之始,是已。而又引《唐六典》织染署曾有七月七日祭杼之文,而疑今所祀与唐异,则不知织女之为杼神,在天者也。昔人于祀礼天人之故,不甚分晓,旣误以天驷为先蚕,则卽以织女为机神,而不知先蚕之非天驷,犹之织女之不可为机神也。况其祭以七月七日,则附会七夕牵牛之说,是世俗乞巧之祀,非报本之祀也。今之祀犹幸其非玉袈云袿之饰,则亟当讲明唐制之非,而以《淮南》之说正之,庶使其免于不着不察之咎。不然,恐有读唐典而反谓冕服之非者,不已舛乎?足下以为然否?

○寄江都朱宪斋戏语祀司命帖子。

前者峄阳为仆言,江都风俗,于除月二十四日修司命祭,以新秫作饭供之。葢因谚言,司命将至帝所,言各人善恶,新秫食之腻口,使不能语耳。仆时笑以为愚,偶阅《东京梦华录》,汴京人以年夜请僧道看经,备酒果送神,烧合家替代纸贴灶马于灶上,以酒糟涂抹灶门,曰“醉司命”,葢卽祖道之意。而竹垞《醉司命》词,司命入觐,行步偊旅{宾见}{樊见}两目醉不能语,则与足下里人所见畧近。乃知天下俗事,总有来歴。旣与峄阳述之,幷以语足下。屈指书到时,应値司命祭期,左右茶香豆熟,亦足资嗢噱也。

译隶书、分书、真书,从汉魏以后混杂错乱,很难考察。赵德甫辨析欧阳修把分书当作隶书的错误,说唐代以前都把真书称为隶书;他的说法似乎精确,却还不够周全。因此洪盘洲《五隶》仍然采用欧阳修的称呼。我考察各种书籍,例如《洛阳伽蓝记》说:“三字石经有古篆、隶两种字体。”其中所说的隶是指真书;但又说:“另有四十八块碑都用隶书。”其中所说的隶是指分书。《水经注》说:“程邈创作隶书。”这里是指真书;但又说:“王次仲创作今天的隶书。”这里则是指分书。可见分书和真书似乎都可以称为隶书,并不只是这一例。即使楷书,也不能专指真书。如卫恒《隶势》说:“王次仲开始创作楷法。”江式说:“熹平石经的楷法多是蔡邕所书。”他们所说的楷是分书;而萧子良说:“钟繇开始创作楷法。”这里则是真书。可见分书和真书似乎都可以称为楷书。这样看来,《金石录》的说法不足以作为定论。我曾考察,东京以前没有“分书”这一名称;蔡琰才开始有“隶八篆二”的说法,“分书”之称也从这里开始。《尚书序》所说“用今文读古文,称为隶古定”的“隶”,古人是说字体虽属隶书却接近古体,同时兼有篆书体势,其中保留着二分篆意。那么,程邈所创制的是楷书,王次仲所创制的是隶古书。汉代人只有公文、案牍使用楷书,除此以外都使用隶古书。所以汉代人所谓“楷法”,指的就是隶古书;而楷书的地位最低。曹魏以后,楷书的使用逐渐广泛,楷书也可以称为楷法了。楷书发展而混同于楷法,所以隶古书也降格而混同于楷书。其实,汉代人把隶古书称为楷书,而楷书只称作隶书。魏以后才把二者混同,因此《隋志》中既有楷书,又有隶书,并不相混。隶古书大致就是包含分书的书体,而《隋志》认为分书始于魏,那么汉代的隶古书又与分书略有不同。洪盘洲说:“汉字有分书有隶书,这门学问中途失传,已经无法分别。”这样便认为分书也出于汉代,与《隋志》不同。洪容斋又说:“隶古书在魏代发生变化,后来才有分书。”把分书看作隶书,就好比把破旧的瓦盆看作周代的鼎,已经与盘洲的说法不同了。吾邱衍说:“分书,是还没有出现挑法的隶古书。和秦隶相比容易辨认,和汉隶相比略微像篆书。用写篆书的笔法写汉隶,就得到了这种书体。”按照吾邱衍的话推论,又似乎是分书先于隶古书。总之,隶古书不能最终就称为分书,这是有明确证据的。我私下认为,汉代人的石刻全都是隶古书,传入魏代以后才成为分书。袁清容说:“大篆最忌讳夹杂小篆,隶古书最忌讳夹杂八分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明白了这一点,那么隶古书、分书、楷书便能清楚地区分开来,欧阳修、赵明诚、洪适三家相互纠缠的疑结也就可以解开了。(镛按:张怀瓘说:“八分是篆书的快捷写法,隶书是八分的快捷写法。”郭忠恕说:“小篆散开而产生八分,八分破开而产生隶书。”大概都是把隶古书当作八分的前身。这一辨析可以调和众说。《答南轩书》是年轻时所作,这里才是晚年确定的结论。) ○与厉樊榭论机神庙祀书 机神并不是天命,您所作的祭祀碑文,援引的依据很多,只是对于祭祀礼制中天神与人神作为正配的缘故,还没有分析清楚。古代举行大祭时,祭祀天神,以人鬼配享;例如祭祀五天帝,就用五人帝配享;祭社神用勾龙配享,祭稷神用柱配享,郊祀也用最初受天命的先祖配享。大概是因为天道遥远,担心我们无法与它相接,所以借助那些对人有功的人鬼来沟通幽明,默默招致同类之气。等级再低一些的祭祀,就不一定都向天神求取;耕种有先农、先啬,养蚕有先蚕,祭灶有先炊,放牧有先牧,只是祭祀前代最初创始此事的人,把他当作神,以表达报答根本的心意罢了。天下没有什么事物不存在神灵,天神总管着它们;但祭祀并不把一切都普遍推广,这是礼制有等级的缘故。所以古代礼制中的配享神位可以变更,例如勾龙到汉代换成禹,柱到商代换成弃;只是按照功劳来衡量,取舍并无妨碍。报答根本时,始创者居正位,百世不变,因为由最初创办此事的人确定下来,便再没有别人可以替换了。从前有人曾误把天驷当作先蚕,却不知道天驷主管蚕事之气虽然可以这样说,却不是开始养蚕的人;称它为先蚕是错误的。近来织造机构所祭的,特意把蚕事作为其中一项,因此只用最初创制织机的人配享,先蚕在礼制上已经足够了。然而考察《周礼》,其中有典丝、{巾荒}氏以及掌管染色的各种官职,并不是单靠蚕事就能涵盖的。后稷之外另有先农、先啬,那么先蚕之外另有机神,类比来看,也未尝不可以。樊榭引用《淮南子》作证,说黄帝的臣子伯余是织机的创始者,这是对的。他又引用《唐六典》中织染署曾有七月七日祭祀织杼的记载,因而怀疑今天所祭的机神与唐代不同,却不知道织女作为杼神,是指天上的织女。古人对于祭祀礼制中天神和人神的缘故,不很分明;既然误把天驷当作先蚕,便又把织女当作机神,却不知道先蚕不是天驷,正如织女也不能作为机神一样。何况在七月七日祭祀,是附会七夕牵牛的说法,是世俗乞巧的祭祀,不是报答根本的祭祀。如今的祭祀,幸好还不是用玉袈、云袿一类服饰;应当赶快讲明唐代制度的错误,用《淮南子》的说法加以纠正,也许可以使它免于不加考察、不明辨的过失。不然,恐怕有人读了唐代典籍,反而说冕服是不对的,岂不是更加荒谬吗?您认为这样说对吗?○寄江都朱宪斋戏语祀司命帖子。前些时候峄阳告诉我,江都的风俗是在腊月二十四日修治司命神的祭祀,用新收的高粱做饭供奉他。大概是因为俗谚说,司命神将要到天帝那里去,报告每个人的善恶;新收的高粱饭黏口,能使他无法说话罢了。我当时笑它愚昧,偶然读到《东京梦华录》,才知道汴京人除夕请僧道诵经,准备酒果送神,烧掉写有全家人替身的纸,并把灶马贴在灶上,又用酒糟涂抹灶门,称作“醉司命”,大概就是为司命神饯行的意思。而竹垞的《醉司命》词写司命入朝觐见,走路踉踉跄跄,双眼醉得不能说话,这和您乡里人所见的情形大致相近。这样才知道天下的俗事,总有它的来历。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峄阳,也一并说给您听。算算来信到达的时候,应当正逢司命祭祀的日期,您那里茶香豆熟,也足以用来助兴大笑了。

○答施东莱问明代诰勅帖

昨赐札问,明大臣诰勅中有专与夫封不及其妻者,是葢其嫡母、生母并存者也。明制,嫡母在其,生母不得受封,则子妇亦停(出陆鈛《病逸居漫记)在唐宋时无此例,倘以上下一体言之,则藩王入正大统,卽尊所生,何独臣子不尔?似亦可不必也。

○巡抚不得称中丞帖子示董生。

今世以巡抚称中丞者,不学之人所沿幕宾游客之妄语也。而近虽洽闻如堇浦,亦袭之。夫中丞者,汉、唐、宋之官也。汉以御史大夫为副相,为亚公,而其下则有中丞。汉之中丞不甚显,唐始为要官,宋遂称中司。今世之官无足比御史大夫者,但可比例于古之中丞,则总宪、副宪、佥宪皆中丞也。今世不学,欲以总宪称大夫,副宪、佥宪称中丞,非也。总宪九卿耳,不可以言副相、言亚公也。明之巡抚例用佥宪,稍进之则为副宪,于是多称中丞者。然有功则更进之,而以侍郞兼宪节,卽不复称中丞矣。比来官制又不同,抚臣加衔以其省之大小为差:如江南二抚臣,江苏定以部衔,江安则但用副都衔;浙抚以部衔,闽抚但用副都衔,而二广皆用副都衔。此其以省为定者也。然亦有不可以一定泥者:如今之安抚鄂君,由甘抚而浙抚,皆部衔,而忽移安抚,则不得去其部衔矣。今之广抚鹤君,由仓场总督改广抚,则亦带部衔矣。此以其所任之人之资为定者也。夫旣加部衔而犹称中丞,是反削其官也。况宪司岂遂无中丞乎?左宪使为九卿留京,而右宪使出持节为督抚,今溷曰中丞,何以处夫九卿之留京者也?故曰:一矢口而文理皆有未安者,此之谓也。曰:然则今之呼巡抚者,宜何称?曰:以其地如浙抚某公、苏抚某公可也,否则但称曰抚军亦可也。世疑抚军之名见于《国语》,以为太子之称,而不知晋时固有抚军将军之官,与今之巡抚足相比例,用之可无碍也。乃若不学之徒更从而跻之,有所谓大中丞者,谬之尢也。中丞之名以承大夫,犹之詹事、大理、太常、国子之有丞,皆以承其长官,非疑丞之丞也。故丞相可称大,以所承者天子也;中丞不可称大,以所承者大夫也。其亦弗思而巳矣。嗟乎!官制不明,称谓日紊,故巡道之加副使者,明人称曰宪副。以避副都御史,也加佥事者,明人称曰「宪佥」,以避佥都御史也。今则直曰「副宪」,「佥宪」以外台而混内台之官矣,固宜其日益进而大也。

○答陈南皋论太守称明府帖

译○答施东莱问明代诰勅帖 昨天承蒙来信询问,明代大臣的诰敕中有专门封赠丈夫、却没有封赠其妻子的情况,这大概是嫡母、生母同时在世的缘故。明代制度规定,嫡母在世时,生母不得接受封赠,儿媳也因此停止受封(见陆钺《病逸居漫记》)。唐宋时期没有这种先例。假如按照上下身份一体相通的道理来说,藩王进入正统之后,就尊奉自己的生母,为什么臣子却独独不能这样做呢?似乎也不必如此规定。○巡抚不得称中丞帖子示董生。当今把巡抚称作中丞,是不学之人沿袭幕僚、游士的妄语;近来即使像堇浦这样博闻的人,也跟着这样称呼。中丞,是汉、唐、宋时期的官名。汉代以御史大夫为副相,位居亚公;御史大夫之下才有中丞。汉代的中丞不很显要,唐代才成为重要官职,宋代于是称为中司。当今的官职没有谁足以与御史大夫相比,只能拿来比拟古代的中丞,那么总宪、副宪、佥宪都属于中丞一类。当今不学之人想把总宪称为大夫,把副宪、佥宪称为中丞,这是不对的。总宪只是九卿,不能称作副相、亚公。明代巡抚按例由佥都御史担任,再升一步就是副都御史,于是很多人称巡抚为中丞。然而有功之后再升迁,以侍郎兼任宪节,就不再称中丞了。近来官制又不同,巡抚加衔按照所在省的大小有差别:如江南两位巡抚,江苏规定加部衔,江安则只用副都衔;浙江巡抚加部衔,福建巡抚只用副都衔,广东、广西两省也都用副都衔。这是以省的大小为定。然而也不能拘泥于一成不变:例如现在的安抚鄂君,先由甘肃巡抚改任浙江巡抚,都是部衔,后来忽然调任安抚,也不能去掉原来的部衔。如今的广东巡抚鹤君,由仓场总督改任广东巡抚,所以也带有部衔。这是根据任职者本人的资历来确定的。既然已经加了部衔还称中丞,反而是削低了他的官职。何况宪司难道就没有中丞了吗?左佥都御史留在京城,属于九卿;右佥都御史出京持节,担任督抚。现在混称为中丞,那么留在京城的九卿该如何称呼呢?所以说,张口就叫一个称呼而文理都不妥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有人问:“那么现在称呼巡抚,应该怎样称呼?”答:按照驻地称作浙抚某公、苏抚某公就可以;否则只称“抚军”也可以。世人疑惑“抚军”这个名称见于《国语》,以为是太子的称呼,却不知道晋代本来就有“抚军将军”这一官职,与现在的巡抚很相近,用来称呼并无妨碍。至于不学之人又进一步把它抬高,出现所谓“大中丞”,那就尤其荒谬了。“中丞”这个名称,是因为位居大夫之下,就像詹事、大理、太常、国子监都有丞,都是承接本部门长官的职务,并不是说“丞”字有疑问。丞相可以称“大”,因为他所承接的是天子;中丞不能称“大”,因为他所承接的是大夫。这也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唉!官制不明,称谓一天比一天混乱。因此巡道加授副使的,明代人称为“宪副”,用来避开“副都御史”的称呼;加授佥事的,明代人称为“宪佥”,用来避开“佥都御史”的称呼。如今却直接称“副宪”“佥宪”,把外台的官职与内台的官职混在一起,当然就应该一天比一天抬高、扩大了。○答陈南皋论太守称明府帖

昨承枉过,仆以奉中宪孙公辞,保举帖呈览,蒙赐敎以“明府”之称不宜加之郡守。窃谓“明府”本郡守之称,其以之加县令者,乃通用耳。请于两汉史传畧举数条为例:渤海太守龚遂被召,议曹王生从至京师,会遂引入宫,王生醉,从后呼曰:“明府且止,愿有所白。”东郡太守韩延寿常出,欲罚骑吏之后至者,门卒请曰:“今早明府早驾,久驻未出,骑吏父来出谒,适会明府登车,以敬父受罚。”颍川太守严翊被召,官属为设祖道,翊伏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征,不宜有此后汉李合谓汉中太守曰:“窦将军椒房之亲,愿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通。”张纲为广陵太守,喩郡中贼张婴,婴泣下曰:“今闻明府之言,乃婴等更生之辰。”锺皓为郡功曹,辟司徒府,太守问谁可代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葢无不指郡守言者。至若西汉之京兆尹,东汉之河南尹,皆位在郡守之上,然而孙宝为京兆尹,老吏侯文谓曰:“明府素着威名。”梁不疑为河南尹,尚书张陵谓曰:“明府不以陵不肖。”然则虽尊于郡守者尚且称之。惟《搜神记》:“由拳县,秦时长水县有大水欲没县,主簿令干入白令,令曰:‘何忽作鱼?’干曰:‘明府亦作鱼。’遂沦为湖。”《益都耆旧传》:“阎宪为绵竹令,有男子杜成夜得遗装,明早送吏曰:‘县有明府君,犯此则惭。’”《太平御览》:“北齐魏州刺史元晖为卫国令,郞茂曰:‘长史言,卫国人不敢申诉者,畏明府耳。’”是则县令称“明府”之始,于是唐人据之,遂成通称。如杜少陵集中所赠崔明府、萧明府、王明府、郭明府、严明府、终明府、狄明府、赵明府诗,皆县令也。沿至今日,遂无敢以“明府”称郡守者,斯前辈所以有《觚不觚》之录也。汉时太守亦呼“府君”,如张邈为陈留太守,高柔称张府君;孙坚为长沙太守,王叡称孙府君;王朗为会稽太守,虞翻称王府君;臧洪呼广陵太守张超为府君孙策呼豫章太守华歆为府君,其见诸金石者,晋孙楚有《雁门太守牵府君碑》,孙绰有《颍川太守□府君碑》,宋傅亮有《安成太守傅府君碑》,不一而足。卽刺史亦或称府君,北周庾信有《幽州刺史豆卢府君碑》。若以是行之,近世其有不骇愕者,几希。其在一家称尊者为府君,《古焦仲卿妻诗》:“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向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后汉孔融造李膺门,语门者曰:“我是府君通家子弟。”岂若唐宋以后专以府君为先祖之称乎?俗尚相承习焉,不察,非敢怙过,亦求以明其是耳。

○答族人祭始祖以下书

古者天子得祭始祖,诸侯而下则否,此三代时所可行之礼,今世必不可也。程子、朱子皆谓冬至应祭始祖,立春应祭先祖,然于始祖以下之不可不祭,则未之及也。夫今世之氏族紊矣,世纟阙矣,非犹三代之世有官司以掌斯民之谱牒,而使人秩然其可考者,庶以祭祀维之,使人于版祝之中知吾始祖以下二世、三世以至于高曾,其代数几何,其宗派若何,而且祖为谁,妣为谁,不至瞀然为籍父之徒也。吾家得姓受氏之始祖,已无可考者,其居鄞之祖自侍御府君始,其曁于今二十四传,而侍御府君以下十四世,向未有祭,子孙遂莫有知者,一二妄人竟欲以十五世祖直接侍御府君,其谬至此。先君按家乘定世数,特为侍御府君以下重置栗主,然栗主藏于影堂,卽家乘亦掌于宗子之家,子姓不能常见,不若祭时祝版,凡与祭者皆得耳而目之。今定议祭侍御府君,则其下诸祖配食,庶吾后人知有此十四世之祖。夫以古礼而言,因祭始祖而兼及诸祖,几于干祫,诚失之僭,然今世祀先之礼本无定限,况不出于此,则人且将于其世系之远者而忘之,尚何由导吾后人以尊祖敬宗之义欤?彼妄人不足论,今稍知学者又援古制相疑,故敬陈之。

○与厉樊榭劝应制科书

译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我因为侍奉中宪孙公而辞谢;您又把保举的帖子拿来让我看,并承蒙您教导说,“明府”这个称呼不宜加在郡守身上。我私下认为,“明府”本来就是郡守的称呼,把它加在县令身上,只是后来通行的用法。请从两汉史传中略举几条例子:渤海太守龚遂被征召,议曹王生跟随他到京师。适逢龚遂被引入宫中,王生喝醉了,从后面喊道:“明府请停一下,我有话要说。”东郡太守韩延寿常常出行,有一次想惩罚最后到达的骑吏,门卒请求说:“今天早晨明府很早就驾车出发,已经停留很久还没有出门;骑吏的父亲来拜见,正好赶上明府登车,因此骑吏受到敬重父亲的牵连而获罪。”颍川太守严翊被征召,属官为他设宴饯行,严翊伏地哭泣,掾史说:“明府这是吉祥的征兆,不应有这样的举动。”后汉李合对汉中太守说:“窦将军是皇后的亲属,希望明府一心忠于王室,不要同他交往。”张纲任广陵太守,劝告郡中贼首张婴,张婴流泪说:“如今听到明府的话,才是我们这些人重新获得生命的时刻。”锺皓任郡功曹,被司徒府征召,太守问谁可以代替他,锺皓说:“明府如果一定要得到这样的人,西门亭长陈寔可以。” 这些例子没有一处不是指郡守而言。至于西汉的京兆尹、东汉的河南尹,地位都在郡守之上,然而孙宝任京兆尹时,老吏侯文对他说:“明府一向享有威名。”梁不疑任河南尹时,尚书张陵对他说:“明府不因为我不贤而弃用我。”那么,地位即使高于郡守的人尚且可以这样称呼。只有《搜神记》说:“由拳县,秦代的长水县发大水,快要淹没县城,主簿命令干进城报告县令,县令说:‘为什么忽然变成鱼了?’干说:‘明府也变成鱼了。’于是一起沉沦成为湖泊。”《益都耆旧传》说:“阎宪任绵竹县令时,有个男子杜成夜里捡到别人遗失的衣物,第二天早晨送给县吏,说:‘县中有明府君,犯下这种事会感到惭愧。’”《太平御览》说:“北齐魏州刺史元晖任卫国县令时,郎茂说:‘长史说,卫国人不敢申诉,是害怕明府。’”由此可见,县令称“明府”是从这些例子开始的,唐代人据此沿用,遂成为通称。例如杜少陵集中赠给崔明府、萧明府、王明府、郭明府、严明府、终明府、狄明府、赵明府的诗,所称的都是县令。沿袭到今天,竟然没有人敢用“明府”称呼郡守,这正是前辈写《觚不觚录》的原因。汉代的太守也称作“府君”。例如张邈任陈留太守,髙柔称他为张府君;孙坚任长沙太守,王叡称他为孙府君;王朗任会稽太守,虞翻称他为王府君;臧洪称广陵太守张超为府君,孙策称豫章太守华歆为府君。见于金石文字的例子,晋代孙楚有《雁门太守牵府君碑》,孙绰有《颍川太守□府君碑》,宋代傅亮有《安成太守傅府君碑》,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即使刺史有时也称府君,北周庾信有《幽州刺史豆卢府君碑》。如果这样使用,近世恐怕几乎没有不惊讶的人。一个家族中对尊长也称府君,《古焦仲卿妻诗》说:“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向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后汉孔融拜访李膺家,对守门人说:“我是府君的世交子弟。”难道像唐宋以后那样,专门把府君作为祖先的称呼吗?只是世俗崇尚相沿成习,人们不加察考;我并不是固执地维护错误,只是希望说明哪种说法才是正确的。○答族人祭始祖以下书 古代天子可以祭祀始祖,诸侯以下则不可以;这是三代时能够实行的礼制,如今却必定行不通。程子、朱子都说冬至应祭始祖,立春应祭先祖,但对于始祖以下不能不祭的问题,却没有论及。如今世族的谱系已经混乱,世代传承也有缺失,不再像三代时那样有官府掌管百姓的谱牒,使人的世系整齐而可考,因此或许可以用祭祀来维系,使人们在祭文和祝词中知道从始祖以下二世、三世直到高祖、曾祖,世代相隔多少,宗派属于哪一支,祖先是谁,祖母是谁,不至于糊里糊涂地成为认贼作父的人。我们家得姓受氏的始祖已经无法考查,居住在鄞县的祖先从侍御府君开始,传到今天已经二十四代;而侍御府君以下十四代,过去一直没有祭祀,子孙于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有一两个妄人竟想把第十五世祖直接接在侍御府君之后,荒谬到了这种程度。先父根据家谱确定世次,特意为侍御府君以下的祖先重新制作栗主;但栗主藏在影堂,即使家谱也掌管在宗子家中,子孙不能经常看到,不如祭祀时的祝版,凡是参加祭祀的人都能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现在议定祭祀侍御府君,并让他以下的各位祖先配享,希望我们的后人知道有这十四代祖先。按照古礼来说,因为祭祀始祖而兼祭各位祖先,几乎接近于干祫,确实有僭越之失;然而如今祭祀祖先的礼制本来就没有固定限度,何况不这样做,人们将要把世系久远的祖先忘掉,又怎么能引导我们的后人懂得尊祖敬宗的道理呢?那些妄人不值得谈论,如今稍微懂得学问的人又援引古制来质疑,所以恭敬地把这些道理陈述出来。○与厉樊榭劝应制科书

堇浦来京,始知樊榭之病已脱,然为之欣慰。愚自去年有妇之丧,方寸凄楚,春试不捷,意中固早知之。科名之得当与否,自是吾身外之事,唯是东西南北,不能不奔走于路,以谋高堂旦夕之养,可谓长喟者也。近奉明诏,特开制科,以求三馆著作之选,吾浙中人才之盛,天下之人交口推之,无异辞。樊榭之姿诣,吾浙中人交口推之,无异词。乃闻樊榭有不欲应辟之意,愚窃以为不然。《谷梁子》日心志旣通而名誉不闻,友之罪也;名誉旣闻而有司不举,有司之罪也。」今樊榭为有司所物色,非已有所求而得之也,而欲伏而不见以为高,非中庸矣。且自有是科以来,吾浙人不居天下之后,宋之制科初犹累易其名,其复博学鸿词之旧,自绍兴三年乙卯始也。而吾浙人相山王公冠场,自绍兴以至咸淳,如说斋、东莱、深宁,皆一代儒林之圭臬。越四百年,为国朝康熙己未制科,而吾浙人羡门彭公冠场,其同年者如竹垞、西河,皆一代文苑之圭臬。其余则尚未能累举而悉数之也。是吾浙人之于制科,如春秋之世主夏盟,未有能先晋者,迄今先辈之典型尙整。二三兄弟皆足镞厉而进,于古可弗惧吴楚之争长,齐人之歌代兴也。嗣世继霸,吾愿樊榭与堇浦诸君勉之。夫是科固天下膏粱之望也。绍圣廷议以为是学者之劝率,而世人窃呼为「选定两制」,以足下之才应之,亦未始非盛事也。愚之才不足以为樊榭之役,同好诸公阿私而许之,亦欲使预于邾滕之末,前望古人,退而上下于诸君之闲,欿然不觉其自失也。是则由衷之语,而正非樊榭所可援以为例者也。谅浙中当道必不容樊榭之请荐章之出,指日可待。吾将求樊榭所业而观之。

○答姚薏田书

观三北上,拜受惠书,因忆松吹草堂连床之话,目前事耳,而忽忽已七年。及与立甫聚京邸,晨风夜雨,未尝不相念也。自不见薏田来,东驰西骛,索然无所得。少时造诣,本未尝有所成就,日复荒落,宜其茫然。古人谓客四方者,足以助文章之气,此以壮游言之。若吾辈频岁谋食之行,能使人嗒然丧其生平而已。薏田来书,盛称仆文,以为日进于古,是殆传闻之讹耶?日者捃摭陈作,定为三十二卷,因忆旴江之言,谓天将假我以年与,必尚有所进也。如其不然,亦足藉手以见古人。仆文岂敢求古人而见之,而惧其不复有进,聊复存之以充异日覆瓿之用而巳近闻制科之诏,浙中当事多相屈致,而薏田谢病未能。今天下之求一当于是科者,岂胜指屈?葢固有竭其力而得之矣,然其胸中不过数卷抽靑俪白之文,无足当于有无之数者也。薏田以古谊自期,则眞其人也。虽然,苟足称是科,则应世之求而不必过以鸣高。自宋南渡而后,吾浙东西词科极盛,而吴兴则莫氏一门多以是科发迹。若其文章风力,卓然足为大科取重,必推倪文节公。薏田居莲花庄上,莫氏之故址也。至于所学,则继文节而起,庶几不媿兹者。有司再奉诏以延访,未至更事博采,薏田必复为当道所敦迫。而宾友南来,皆云薏田必无出山之想,仆以为不必也。浙中朋辈多应车乘,而独至薏田有遐心,是又吾朋辈中之憾也。仆之文虽自知其不足传,然亦欲待薏田之来,或有良药为我发而瘳之,则又仆之私也。立甫山居近状何似,幸为我寄声问之。

○与赵谷林兄弟书

译堇浦来到京城,我才知道樊榭的病已经脱险,听后很是欣慰。我自从去年丧妻以来,内心悲凄痛苦;春试没有考中,这一点我心里本来早已知道。科名能否取得,本来是自身之外的事情,只是为了谋求早晚奉养高堂,不得不奔走于东西南北道路之间,实在令人长叹。近来奉到明诏,特意开设制科,用来选拔三馆著作之才。我们浙江人才兴盛,天下人异口同声地推许,没有不同意见。樊榭的才质和造诣,也受到我们浙江人异口同声地推许,没有不同意见。可是听说樊榭有不想应召的意思,我私下认为不应这样。《谷梁子》说:“心志已经通达而名誉没有传闻,是朋友的罪过;名誉已经传闻而主管官员不举荐,是主管官员的罪过。”如今樊榭是被主管官员物色的,并不是自己有所求取才得到这个机会,却想隐藏自己不出而以此自命清高,这不合乎中庸之道。况且自从有这种科目以来,我们浙江人从未落在天下人之后。宋代的制科起初还多次更改名称,后来恢复为博学鸿词科的旧称,是从绍兴三年乙卯开始的。我们浙江人中,象山王公名列榜首;从绍兴直到咸淳,如说斋、东莱、深宁,都是一代儒林的典范。过了四百年,到本朝康熙己未年的制科,我们浙江人羡门彭公又名列榜首;与他同科的人,如竹垞、西河,也都是一代文苑的典范。其余的人尚且不能逐次列举完。由此可见,我们浙江人对于制科,就像春秋时代诸侯主持夏后氏的盟会,从来没有人能够先于晋国;直到今天,前辈的典范仍然完好。你们几位兄弟都足以互相砥砺奋进,在古代可以不必害怕吴、楚争强,也可以像齐人歌唱新旧相继那样,使一代代继承霸业。我希望樊榭和堇浦诸位先生勉力而行。此科本来就是天下富贵子弟所寄望的。绍圣年间朝廷议论,认为这是用来劝勉学者的科目;世人私下称它为“选定两制”。以您的才华参加应试,也未尝不是一件盛事。我的才华不足以充当樊榭的助手,同好诸公出于偏爱而赞许我,也只是想让我得以列在邾、滕诸国末席,向前仰望古人,退后则在诸位之间相互砥砺;我惭愧得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失态。这些是我的肺腑之言,绝不是樊榭可以拿来作为推辞例子的说辞。我料想浙江当权者一定不会容许樊榭拒绝,荐举章疏的出台指日可待。我将寻求阅读樊榭所作的文章。○答姚薏田书 拜读三北兄来信,承受您的厚意,因而想起在松吹草堂同床夜谈的情景,仿佛只是眼前的事,转眼却已经七年了。后来与立甫聚首京城寓所,晨风夜雨之中,无时不在相互思念。自从不见薏田以来,我东奔西走,忙忙碌碌,却一无所得。年轻时的学问造诣,本来就没有什么成就,日益荒疏零落,也是理所当然会茫然无措。古人说,游历四方可以增长文章的气势,这是指壮游而言。像我们这些年年为谋生而奔波的旅行,只能使人茫然失意,丧失平生志趣罢了。薏田来信大力称许我的文章,认为我日益接近古人,这难道是传闻失实吗?近来我搜集旧作,编定为三十二卷,因而想起旴江所说的话,认为上天将要赐给我年寿,我一定还会有所进步。即使不是这样,也足以借此留下手迹,以便让后人看见古人。我的文章哪里敢求得与古人相提并论,只是害怕以后再不能进步,所以姑且保存下来,作为将来覆瓿的材料罢了。近来听说皇帝颁布了制科诏书,浙江当政者多想屈意招致薏田,而薏田却以病辞谢,未能应召。如今天下想求得一个足以应此科的人,哪里能屈指算清?大概本来就有竭尽力量而求得此科名的人,然而他们胸中不过装着几卷雕章琢句的文章,实在不足以担当有无大义的衡量。薏田以古人的气节自期,那么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不过,如果足以称合此科的要求,就应当回应时世的需要,不必过分以清高自鸣。自宋室南渡以后,我们浙江东西两地的词科极为兴盛,而吴兴莫氏一门,多凭此科发迹。若论文章气势卓异,足以为大科所看重的,必定要推重倪文节公。薏田居住在莲花庄,那里正是莫氏的故址。至于他所学的,应当继承文节公而兴起,或许可以不愧于此。有司再次奉诏征访人才,未到之时还会广泛访求,薏田必定又会受到当道者的敦促。然而南来的宾客朋友都说,薏田一定没有出山的打算,我却认为未必如此。浙江朋友中多数都响应征召,唯独薏田怀有远大的退隐之志,这又是我们朋友中的遗憾。我的文章虽然自知不足以流传,但也希望等薏田到来,或许他能用良药指出我的毛病,使之痊愈,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立甫隐居山中的近况如何?请替我捎信问候他。○给赵谷林兄弟的信

久不得君家伯仲消息。昨于堇浦寓寮长跪接一纸,备悉起居淸吉。下走春闱一战,正在悼亡伤逝之余,蕉萃心情,分宜折北。时巳戒期返棹,会疾动不果。岁月如驶,又复匆匆度岁。学不增长,文不加充,无可为故人道者。乃者天子鼓吹休明,特开大科,将求非常之士,用之东南竹箭之丛。其燕跃鹄踊而出者,谅非可以更仆尽也。而萼花竞爽如谷林兄弟,则恐未可多得。尝读宋绍圣以后词学题名,其预选者百有七人(景定壬戌以后未考)深宁先生兄弟以宝佑丙辰、开庆己未继起,诏书襃美,以为学者之劝。顾前此亦尙有吴兹、吴幵、滕康、滕庾、李正民、李长民、袁植、袁正功、莫冲、莫济、陈贵谦、陈贵谊。特文采不大着于后世。惟洪文安、洪文惠同榜中于绍兴壬戌,而文敏以乙丑继之。其词学之盛,为二百年中所未有。相传深宁少时读洪氏试帖而豓之,卒能偕其弟追驱而与之齐。有志者事竟成也。夫埙篪协应,固科名之佳话,然非如洪王家学,要何足为国家重哉。国朝已未之役,嘉兴柯征君崇朴兄弟并应荐书,而以丁内艰未得预试。今倘以贤兄弟当其选,堪为是科生色。小山堂之牙签伐山网海,足以补天禄石渠之阙。而以西湖觞咏诗才出而和其声,以鸣国家之盛。花砖绫被之闲时,助春草池塘之思。是直一代之光,非仅吾党之幸也。下走失学多年,重以稠桑之痛,一二朋好如堇浦辈,犹欲推毂其闲。不知临轩召试大典也,待诏承明未央之廷,极选也。倘以风尘濩落之人,滥厕于末鲛函雉扇之下,百寮千骑环共而观其落笔,有不惊心动魄,竟日不成一字者哉。但使吾诸故人扶摇而上,疲甲凋戈,祇为壁上之观,足矣。花溪五代史注,其嗣君音信浮沈,当再为索之也。

○奉方望溪先生辞荐书

伏荷尊谕,以某被放,欲留之三礼局中,备簒修之一席,感佩,感佩。馆阁诸臣,原以经术为上,词章为末。某于经术,虽尝致力,然自分终惭谫劣;至词章,则似不至在同年诸公之下。今以明试词章被放,尙敢以经术求进乎?若谓某之被放原不由词章,某不敢知。然执事旣巳知之,执事尙欲以经术援之,其可得乎?目今与纂修之任者,人人自以跨郑、王而过之。其中原有素曾究心于此者,亦有并未尝读四十九篇、十七篇及五官之文,而居然高坐其上者。执事为总裁,葢亦知之矣。然则无论某于经术谫劣,眞令有一二可采,未必不如词章之见诎,是非执事所能保护也。况某刻期南下省觐,切于晨昏之恋。若一入荐章,则行程中阻矣。但交好中有堪此任者,不敢不为执事吿前福建兴化通判吴君廷华,其留心三礼,葢二十余年,于五官巳成书,某皆曾见之。在局诸公,莫之或先。向尝欲致之执事,以为纂修之助,且其人久在京师,亦苦拓落。执事若能挈其人而登之,某之受赐多矣。归期当在冬初,远违讲席,曷胜依恋。

○与友人绝交书

译很久没有得到您兄弟二人的消息了。昨天在堇浦寓所的书房里,长跪着接到一封信,详细知道了你们起居清安。弟我参加春闱一试,正处在悼念亡者、悲伤逝者之际,心情憔悴,按理说应当失败。那时已经定下返程日期,恰逢疾病发作,终于没有成行。岁月奔驰,又匆匆过了一年。学问没有增长,文章没有充实,没有什么可以对故人说的。近来天子歌咏太平盛世,特意开设大科,要寻求非同寻常的人才,把他们任用于东南才士之中。那些像燕子欢跃、鸿鹄奋飞一样应召而出的人,想来不是可以一一数尽的。可是像萼花竞相争艳、才华出众的谷林兄弟,只怕很难多有。曾读宋绍圣以后词学题名,参加预选的共有一百零七人(景定壬戌以后尚未考察)。深宁先生兄弟在宝佑丙辰、开庆己未相继兴起,诏书加以褒美,用来勉励学者。此前还有吴兹、吴幵、滕康、滕庾、李正民、李长民、袁植、袁正功、莫冲、莫济、陈贵谦、陈贵谊,只是他们的文采没有在后世大为显著。只有洪文安、洪文惠同榜考中于绍兴壬戌,文敏又在乙丑年继而中选。他们词学的兴盛,是二百年中从未有过的。相传深宁年轻时读到洪氏的试帖诗,十分艳羡,后来竟能与弟弟一起追赶上他并和他齐名。有志者事竟能成。兄弟如埙篪般协调应和,固然是科名中的佳话;然而如果没有像洪氏、王氏那样的家学传承,又哪里足以为国家所重视呢?国朝己未年之役,嘉兴柯征君崇朴兄弟一同接受荐书,却因遭逢丁内艰未能参加考试。如今如果贤兄弟二人能够被选中,足以为此科增色。小山堂中收藏的典籍,搜罗山海,足以弥补天禄阁、石渠阁的缺失;再以西湖宴饮吟咏的诗才出而应和,来彰显国家的盛盛。闲暇时在花砖、绫被之间,也可以助发春草池塘的诗兴。这实在是一代的光彩,不只是我们这一党的幸运。弟我失学多年,又加上稠桑之痛,一两个朋友如堇浦等,还想在其中推举我。不知临轩召试是大典,还是在承明、未央之廷待诏,是最高的选拔。假如让我这样在风尘中困顿失意的人,滥列在末鲛函雉扇之下,百官千骑环绕观看我下笔,难道不会惊心动魄,整天连一个字也写不成吗?只要我的各位故友能够扶摇直上,即使疲兵残甲、凋戈破戟,只作为墙上的观赏物,也就满足了。花溪的《五代史注》,它的后人音信沉浮不定,应当再替我寻找。○奉给方望溪先生的辞荐书 恭敬地承蒙先生谕示,说我被放黜之后,想把我留在三礼局中,安排一个参与纂修的席位,感激佩服,感激佩服。馆阁中的各位大臣,原本把经术看作上等,把词章看作末等。我对于经术,虽然曾经用过力,但自知终究惭愧浅陋;至于词章,似乎还不至于在同年诸公之下。如今因为明白考察词章而被放黜,难道还敢凭经术求取进身吗?如果说我被放黜原本不是因为词章,我不敢知道其中缘由。然而执事既然已经了解这一点,还想用经术援引我,这能够办到吗?眼下参与纂修任职的人,人人都自以为超过郑玄、王肃。其中本来有素来认真研究此事的人,也有连四十九篇、十七篇以及五官之文都不曾读过,却竟然高坐其上的人。执事担任总裁,大概也知道这些情况。但这样看来,不论我在经术方面多么浅陋,即使真的有一两点可以采纳,也未必不像词章那样被黜退,这不是执事所能保护的。何况我已经限定日期南下省亲,迫切不能割舍晨昏侍奉父母之情。如果一旦列入荐章,行程就会被阻碍。不过朋友中有能够担任此职的人,我不敢不向执事说明:前福建兴化通判吴廷华君,留心经学三礼大约二十多年,《五官》已经成书,我都曾经见过。在局中的诸位先生,没有人能超过他。我从前就想把他推荐给执事,作为纂修的帮助;况且他长久滞留京师,也很为失意困顿而苦恼。执事如果能够提携他,使他登用,我所受到的恩赐就太多了。我的归期应当在初冬,远远离开讲席,哪里禁得住依恋之情。○给友人绝交的信

某顿首。某少时从家君子受《礼记正义》,至原壤之母死,登木而歌。孔子若为弗闻也者,而过之曰:“亲者无失其为亲也,故者无失其为故也。”卽愤然请曰:“是非夫子之言也?所贵乎圣贤者,植天经,扶地义,曾有彼自忘其父母,而我尙念故旧之谊者?是非夫子之言也?”家君子曰:“善哉,孺子之问也!《檀弓》多诬圣语,先儒详言之矣。顾于此条未有及者。但卽以为圣人果有此,则不磷不缁,唯圣人乃可。若学圣人之博大,而自流于比匪之伤,此断不可者。孺子志之。”去年足下从淮海归,赴试,甫及第三场,染疟症。时某来讯足下号房中,尊大人握予手战栗周章无措。某时心危,尊大人将因足下致病。及试事竣,某先渡江,闻足下病未起,肩舆就道。尊大人之劳瘁,百端交集,故抵家而已不起。某因以危尊大人者,危足下。谓足下以身故丧厥考,呼天抢地从死固当。但祖宗嗣续之传,老母弱弟俱从足下肩其事,则一线之承不可徒死。是以闻讣疾趋,哭尊大人于灵座,卽讯足下丧次,以此意相慰,且幷属诸好友共为解谕。乃至今日,而始自笑前言之愚且拙也。方足下于卒哭后赴淮扬而复归也,内衰而外袭缁裘。某是时卽骇愕,谓庶见素冠,庶见素衣,岂在吾党中卽有此叹,随以此责足下。而足下谓不幸作旅人,多谦讳,故不得不出此。岂料未踰年而有子也?夫尊大人之死,死于足下,则足下之居丧尢不当与凡为人子者同例。又况足下是时病尚未愈,众方忧其不保,是以一切擗踊哭泣皆加裁节。而足下丧心至此,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足下亦追思当是时,麻衣菲屦,头颅乱髪,斩斩长三五寸,西阶殡所,噫咳如闻慈寝哭声,凄其未绝,而乃以代哭之闲,合欢同梦。在足下或以继嗣义重,欲慰死父含饴之望,是或一道,非固陋者非能知,然亦太匆匆矣。嗟乎!当今日而言,居丧固君子所大不忍观者耳。斩齐之服,孰有持之二十七月者?而寝苫枕凷,置之不问,食稻衣锦,扬扬自如。惟御内生子一事,稍知廉耻者或尚有所不为。此葢夜气之存,蛛丝马线,一息未绝,天地所以不崩裂,人物所以不灭亡,而别于禽兽之几希者。今某不幸而与足下交,见有此事,天乎!某亦何罪而致此?足下旣举子与某相见,某曰:“君家祥祭有呱呱儿,称阿孙,大是奇事。”足下若弗闻者,某又问曰:“君家举子隔小祥忌日几何?”足下又若弗闻。及雪汀正色斥足下,而足下仍无怍色,徐曰:“不知何故,凑成是事。”足下丧心至此矣!某亦何不幸而见此?昔尝谓宋元凶劭弑父弑君,天地闲何以有此乱臣贼子?及读宋书,知文帝以居庐中生此子,乃瞿然曰:“天道昭昭,一至于此。”而小说家有谓商之受辛,明之武宗,其生皆类元凶,是以亡国破家,先后一辙。虽其说未有考,然孝子之后必有孝子,檐澑涓滴不可移易;则不孝之后,其有不孝起而报之,覆宗绝祀,理所固然,夫复何怪?是以唐宋以来,服内生子载之律文。独明太祖起于草莽,不知诗书,其所著《孝慈录》削去此条,反诋古礼为不情。而当时大臣若刘基、宋濂辈,不知引君当道,力争以摧其说。万季野以为一时小儒,无复人心。今足下可称明太祖之功臣哉?某幼而失学,长而无行,至于如足下者,亦在交游之列,则庭帏之慝,必有不减足下者,是以惄焉如捣,不能昂首一望日月。今请足下自此与某绝,足下善自爱。虽十年友谊,耿耿难忘,但足下知某分量,必不以圣人之博大望某也。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七鄞全祖望绍衣

杂问目

○答杭堇浦石经杂问

〇问金石文字:记谓开成石经《左传》文公、宣公卷字更滥恶,而成字、城字皆缺末笔;《谷梁》襄、昭、定、哀四公,《仪礼》士昏礼亦然。当是朱梁所补刻。考宋刘从、又黎持二记,但言韩建、刘鄩移石,而不盲补刻。然成、城缺笔,其为梁刻无疑。愚恐朱梁未必有补经事。

朱梁簒窃,西都方有邠岐之逼,日不暇给,况全忠岂知重经者?其时佑国节使继韩建者,王重师、刘悍、刘鄩、康怀贞,亦皆贼徒。愚意移石之举,出于尹少卿玉羽,而自天佑以来,佚失必多,则补之者卽玉羽,此外恐更无人也。药林所见,亦然。

〇问:崇文总目《九经字様》一卷,书录解题《五经字様》一卷,此似当为两书。

唐元度之书无两种,崇文目所云是元度正本,唐志亦然。直斋书录所云是田敏重修,而以张参之书幷入其中。书录不详其本末,遂与崇文目相混。至其卷帙,亦不当止唐本之旧,而惜今之不可得见。

〇问中兴艺文志:娄机《广干禄字书》谓其书以蔡邕《五经备体》、张参《五经文字》、田放《九经字様》为主。蔡邕之书,想卽熹平石经之蓝本,顾何以不见于歴朝艺文目?又以字様为田放所作,何也?

译某叩首。我年轻时跟随家君学习《礼记正义》,读到原壤的母亲去世,原壤登上树唱歌的故事。孔子好像装作没有听见,经过那里时说:“亲人不能失去作为亲人的本分,故交不能失去作为故交的本分。”我便愤然请问:“这难道是先生的话吗?圣贤之所以尊贵,在于树立天经、扶持地义,难道竟有那种自己忘掉父母,而我还要顾念故旧情谊的道理吗?这难道是先生的话吗?”家君说:“孩子,你问得好!《檀弓》中有许多诬妄圣人的话,先儒已经详细说过了,只是没有涉及这一条。即使认为圣人果真说过这样的话,那么不被磨损、不被染黑,只有圣人才做得到。如果学习圣人的博大,却自己流于结党比附的过失,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孩子,你要记住。”去年您从淮海回来,赴试,刚到第三场便染上疟疾。当时我到您的号房探问,令尊握着我的手,战栗慌乱,不知所措。我当时心中忧惧,担心令尊会因您的病而得病。考试结束后,我先渡江,听说您的病还没有痊愈,便乘肩舆上路。令尊劳苦憔悴,各种忧虑交集,所以回到家就一病不起。我因而把令尊视为危险,也把您视为危险。我认为您如果因自身死亡而使父亲丧命,呼天抢地、跟随父亲去死固然是应该的;但祖宗血脉继承的责任,老母和弱弟都要依靠您来承担,这一线传承不能白白因死而断绝。因此我听到讣告后急忙赶去,在灵座前哭祭令尊,立即又到您的丧次问候,用这个道理安慰您,并且嘱托各位朋友共同劝解开导。直到今天,才开始嘲笑自己先前的话既愚蠢又拙劣。您在卒哭之后前往淮扬又回来时,里面穿着丧服,外面却罩着黑色皮衣。我当时就惊骇不已,说本来还希望看见您的素冠、素衣,难道我们这一类人中竟有这样的叹息之事,于是便用此责备您。您却说自己不幸成了旅人,多有谦称和避讳,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哪里料到还不到一年,您竟已有了儿子?令尊是因为您而死的,那么您居丧就尤其不应与普通为人之子的情况同样看待。何况那时您的病还没有痊愈,众人正担心您不能保全性命,因此一切擗踊哭泣的礼节都加以节制。可是您的丧心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的事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您也应回想当时,身穿麻衣、脚穿粗草鞋,头发蓬乱,剃发仅长三五寸,在西阶停灵之处,仿佛还能听见慈亲寝中哭声,凄惨之声尚未断绝,您却在代哭的间隙,与人同床共梦。对您来说,或许认为延续后嗣的义务重大,想以此安慰死去父亲含饴弄孙的愿望,这也许是一种道理,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所能理解的;但这也太匆促了。唉!就今天的情况而言,居丧本来就是君子最不忍看见的事。斩衰、齐衰的丧服,有谁能坚持穿二十七个月?然而睡在草垫上、以土块作枕,却置之不问;吃精米、穿锦衣,洋洋自得。只有在服丧期间与妻妾交合生子这一件事,稍微知道廉耻的人或许还不肯做。这大概就是夜气尚存、蛛丝马线般的一点人心,是天地没有崩裂、人物没有灭亡,人类还与禽兽有些微区别的原因。如今我不幸与你交往,却看见这样的事情,上天啊,我又有什么罪,竟让我遭遇这些?您既然抱着孩子来与我相见,我说:“您家祥祭时有个呱呱哭的孩子,称作阿孙,真是非常奇异的事。”您仿佛没有听见,我又问:“您家生孩子距小祥忌日有多少天?”您又仿佛没有听见。等到雪汀严肃地斥责您,您仍然没有惭愧的脸色,只慢慢说:“不知道为什么,凑成了这件事。”您的丧心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又是多么不幸,竟亲眼见到这种事!从前我曾说宋元凶劭弑父弑君,天地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乱臣贼子?后来读《宋书》,才知道文帝在居庐守丧期间生下这个孩子,于是惊惧地说:“天道昭昭,竟到了这种地步。”小说家又说,商王受辛、明武宗的出生都与元凶相似,所以亡国破家,前后如出一辙。虽然这些说法没有考据依据,但孝子之后必有孝子,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不能改变;那么不孝之人的后代,有不孝之人起来报复,覆灭宗族、断绝祭祀,也是理所当然,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唐宋以来,法律条文都记载服丧期间生子的禁令。唯独明太祖起于草莽,不懂诗书,他所撰《孝慈录》删去了这一条,反而诋毁古礼不近人情。当时的大臣如刘基、宋濂等,不知道引导君主走正道,极力争辩来驳倒他的说法。万季野认为他们是一时的小儒,已经没有人心。如今您可以称作明太祖的功臣吗?我年幼时失学,长大后又没有操守,竟至于像您这样的人也列在交游之中,那么闺门家庭中的隐恶,必定还有不比您少的,所以我忧愁得心如捣击,不能抬头看一眼日月。现在请您从此与我绝交,您要好好自爱。虽然十年的友谊令人耿耿难忘,但您知道我的分量,一定不会以圣人的博大来要求我。《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七,鄞县全祖望绍衣 杂问 ○答杭堇浦关于石经的杂问 问金石文字:记载说,开成石经《左传》的文公、宣公卷,字迹更加漫漶恶劣;“成”字、“城”字也都缺少末笔。《谷梁传》的襄公、昭公、定公、哀公四卷,《仪礼》的《士昏礼》也是这样。这应当是朱梁时补刻的。考察宋代刘从、黎持的两篇记文,只说韩建、刘鄩搬移石经,却没有说补刻。然而“成”“城”二字缺笔,毫无疑问是梁代刻的。我担心朱梁未必有补刻经书的事。朱梁篡窃之时,西都正受到邠、岐的逼迫,整天无暇应付,何况朱全忠哪里知道尊重经书?当时继韩建之后任佑国节度使的王重师、刘悍、刘鄩、康怀贞,也都是贼徒。我认为搬移石经之举,出于尹少卿玉羽;自天祐以来,散失的必定很多,那么负责补刻的就是玉羽,除此之外恐怕再没有别人了。药林所见的情况也是如此。问:《崇文总目》有《九经字样》一卷,《书录解题》有《五经字样》一卷,这似乎应当是两部书。唐元度的书没有两种,《崇文总目》所说的是元度的正本,《唐志》也是如此。《直斋书录》所说的是田敏重修本,并把张参的书合并收入其中。《书录》没有详述它的始末,于是与《崇文总目》混为一谈。至于卷数,也不应只是唐本原来的数量,可惜如今已无法看到了。问《中兴艺文志》:娄机《广干禄字书》说,这部书以蔡邕《五经备体》、张参《五经文字》、田放《九经字样》为主要依据。蔡邕的书,想来就是熹平石经的蓝本,然而为什么历代《艺文志》中都没有见到?又说《字样》是田放所作,这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