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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三十一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四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39–444 段

三代以下之士衰甚矣。选举之法徒有其名,无其实。士亦无复立志者。偶读《通典》,刘宋孝武帝时,周朗上疏,欲令二十五家置一长,百家置一师。男子十三至十七皆令学经,十七至二十皆令习武。习经五年有成,升之司徒;习武三年有成,升之司马。若七年不能明经,五年不能达武,虽公卿子弟,长归农亩。孝武帝不能行也。愚谓此卽明初社学之制。洪、永之闲,葢尝行之,而惜其不久。然七年五年,其期稍迫,寛之以十年八年可也。

○跋王荆公改正经义札子

荆公改正经义札子,其中第二道曰:“臣近贝札子奏乞改正经义,尙有‘七月诗剥枣’者,剥其皮而进之养老,故也。谓亦合删去,如合圣心,乞付外施行,取进止。”案毛传解“剥”为击,故释文音“普卜”翻。荆公不以为是,乃以养老解之。偶一日到野老家,问主人何在?其家曰:“扑枣去矣。”荆公怅然自失,归而请刋去之(见《容斋随笔)古人训诂之学,不可轻易如此。

○跋宋高孝两朝御墨卷

钱唐丁高士钝丁得宋杨和王所藏高孝两朝御墨一卷,其中幷有赐和王之子者。予见之,叹曰:“此风云庆会阁中故物也。”风云庆会阁者,和王洪福桥里第,所以贮奎墨之所也。先是,和王卜宅,中为大府,旁列诸子四宅,极其宏丽。而一浮屠谓之曰:“此龟相也,得水则吉,失水则凶,宐引湖以环之。”和王方被殊眷,卽以乞之高宗。高宗许之,又曰:“恐廷臣有言,宐速为之。”于是和王督濠寨兵数百,又募民夫,连昼夜为之,三日而成。入自五房院,出自惠利井,凡数百丈。工成而言者继至,高宗谕曰:“沂中有平盗功,虽尽以西湖赐之,亦不为过,惟卿容之。”言者遂止。和王乃复用僧言,建高阁以御赐“风云庆会”四字揭之,而供奎墨焉。葢亦取昂首俯湖之象,相传百有余年。辛巳,其家舍阁于佑圣观,识者以为龟失其首,将不利矣。次年果大火,数百楹无孑遗,而是卷得存,不可谓非天幸也。呜呼!中兴多名将,鄂王、蕲王及刘太尉辈之功,无一售者。其得穷极富贵以老,莫如附会政府之张循王,而次之卽和王。试观奎墨之稠疉,可以想见恩遇之隆。三复思陵西湖之语,君子是以知宋之不复北征已。

○跋汪伯彦封事

建炎七年,高宗以逆豫师退,手诏问诸旧辅以善后之计。故相则李纲、汪伯彦、朱胜非、吕頣浩、秦桧;故参政则颜岐、李邴、张守、王绹;故枢使则韩肖胄。诸公封事,李为最,吕次之,其余亦皆有可采。独颜岐寥寥,一无建明。岐故小人,力阻李忠定入相者也。尢异者,汪伯彦之封事,假万全以为元老,决战以为将军,如相如作赋子虚亡是之比,而终之以梦见箕子,令其以所见质诸天子,断自神算。葢意中犹主和议,而不敢明言耳。其语亦绝非奏对之体,令人发一笑也。秦桧请声刘豫之罪,而阳推金人以纾其缔交之计,是则仍其「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说,而不敢言中原人愿归刘豫者,以是时方战胜也。

○跋周南仲开禧勅后

右周正字南仲《山房藁》中拟《开禧夺秦桧官谥勅》也。按《建炎杂记》曰:秦桧之死,其馆客曹宗臣为博士定谥曰「忠献」,议状有「道德高天地,勋业冠古今」之语。开禧初,李季章为礼官,请易以恶谥,奉常定曰「缪狠」。议上,侘胄谓同列曰:「且休,且休。」遂止。然「忠献」之吿已拘取矣。侘胄死,乃复还之。今《宋史·宁宗本纪》大书「夺秦桧爵谥以缪丑」,以李氏之言核之,非其实矣。予最爱勅中序鄂王冤状,淋漓悲壮,事虽不果行,要足以吐重泉之气,所当勒之鄂王墓道,使百世共读之者也。

○跋月泉吟社后

译三代以后,士人的风气衰败得厉害。选举人才的制度徒有其名,而没有实际作用,士人也不再有人立志进取。我偶然读《通典》,书中记载刘宋孝武帝时,周朗上疏,建议让二十五家设置一名长,百家设置一名师。男子从十三岁到十七岁都必须学习经书,十七岁到二十岁都必须学习武艺。学习经书五年而有所成就的,升任司徒属官;学习武艺三年而有所成就的,升任司马属官。如果七年还不能通晓经书,五年还不能精通武艺,即使是公卿的子弟,也一律遣回农田。孝武帝没能实行这项制度。我认为,这其实就是明初社学的制度。洪武、永乐年间,大概曾经实行过,可惜没有持续多久。不过,七年、五年的期限稍嫌急迫,放宽到十年、八年也可以。跋王荆公改正经义札子 王荆公改正经义的札子,其中第二道说:“臣近来上札子奏请改正经义,尚有‘七月诗剥枣’这一句,说把枣打下来剥皮后进献给老人食用,所以如此。我认为也应当删去;如果合乎圣上的心意,请交给有关部门施行,听候圣上裁决。”按毛传把“剥”解释为击打,所以《释文》读作“普卜”反切。王荆公不认为这样解释正确,于是把它解释成供养老人。有一天,他偶然到一位乡村老人家里,问主人在哪里,家人说:“打枣去了。”王荆公听后怅然若失,回来便请求把这一条刊削掉(见《容斋随笔》)。古人训诂的学问,不能这样轻率地改动。跋宋高宗、孝宗两朝御墨卷 钱唐的丁高士丁钝,得到宋代杨和王收藏的高宗、孝宗两朝御墨一卷,其中还包括赐给和王儿子的墨迹。我看了以后感叹说:“这是风云庆会阁中的旧物啊。”风云庆会阁,是和王在洪福桥里的宅第,用来收藏御赐墨迹的地方。在此以前,和王选择宅基地,中间建大府,旁边排列诸子四座宅第,极其宏丽。有一个和尚对他说:“这里是龟相之地,得到水就吉利,失去水就凶险,应当引湖水环绕它。”和王当时正受到特别宠爱,便把这件事请求高宗。高宗答应了,又说:“恐怕朝廷大臣会有意见,应当赶快修成。”于是和王督率濠寨兵数百人,又招募民夫,昼夜不停地施工,三天就完成了。从五房院引水进入,从惠利井流出,共有几百丈长。工程完工后,进谏的人接连而来,高宗告诉他们说:“沂中有平定盗贼的功劳,即使把西湖全部赐给他,也不过分,只希望各位容忍这件事。”进谏者于是停止了。和王便再次采用和尚的建议,建造高阁,把高宗御赐的“风云庆会”四字悬挂在上面,并供奉御赐墨迹。大概也是取昂首俯视湖水的形象,这件事相传了一百多年。辛巳年,他家把楼阁舍给佑圣观,识见的人认为这是乌龟失去了头,将会不利。第二年果然发生大火,数百间房屋全部烧毁,没有一间留下,而这卷墨迹竟然保存下来,不能说不是上天的幸事。唉!南宋中兴时有许多名将,鄂王、蕲王以及刘太尉一类人的功劳,没有一个得到施展。他们能够享尽极高的富贵直到老去,没人比得上依附政府的张循王,其次就是和王。试试看御赐墨迹层层叠叠的数量,就可以想见皇帝恩遇的隆厚。再三思考思陵关于西湖的话,君子因此知道宋朝已经不再北伐了。跋汪伯彦封事 建炎七年,高宗因为逆豫刘豫的军队退去,亲自下诏询问各位旧日宰辅善后之计。旧宰相有李纲、汪伯彦、朱胜非、吕颐浩、秦桧;旧参知政事有颜岐、李邴、张守、王绹;旧枢密使有韩肖胄。诸公的封事,以李纲的最好,吕颐浩的次之,其余也都有可取之处。只有颜岐写得寥寥数语,毫无建言。颜岐本来就是小人,曾竭力阻止李忠定入朝为相。尤其奇怪的是,汪伯彦的封事,把万全之策假托给元老,把决战之策假托给将军,就像司马相如作《子虚赋》假托子虚、乌有先生那样,最后又说梦见箕子,让箕子把梦中所见拿去向天子询问,把决定完全归于神灵。大概他的心里仍然主张和议,只是不敢明说罢了。他的话也完全不像奏对的体裁,令人不禁发笑。秦桧请求声讨刘豫的罪行,却表面上把责任推给金人,以便缓和与金人结交的谋划;这仍然沿袭“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说法,只是不敢说中原人愿意归附刘豫,因为当时宋军正打了胜仗。跋周南仲《开禧敕》后 这篇是周正字南仲《山房稿》中拟写的《开禧夺秦桧官谥敕》。据《建炎杂记》说:秦桧死后,他的馆客曹宗臣任博士,拟定谥号为“忠献”,议状中有“道德高于天地,功业冠绝古今”的话。开禧初年,李季章任礼官,请求改用恶谥,太常定为“缪狠”。议案上报后,韩侂胄对同列说:“暂且停止,暂且停止。”事情于是作罢。然而“忠献”的诰书已经被收缴了。韩侂胄死后,才又归还。如今《宋史·宁宗本纪》大书“夺秦桧爵位和谥号,改为缪、丑”,以李氏的话核对,这并不是事实。我最喜爱敕文中叙述鄂王冤屈的部分,写得淋漓悲壮。事情虽然没有实行,却足以吐尽沉冤于九泉之下的气愤,应当把它刻在鄂王墓道上,让百代以后的人共同阅读。跋《月泉吟社》后

月泉吟社诸公以东篱北窻之风抗节,季宋一时,相与抚荣木而观流泉者,大率皆义熙人,相尔汝,可谓壮矣。然当时主盟如方、谢、吴三先生,至今学士皆能道其姓氏,而社中同榜之人,自仇近邨而外,多已湮没不传。向微是书之存,则直与陵谷同淸浅,不亦危哉?其闲有可疑者:第三名高宇,为抗州西塾梁相,字必大;而十三名魏子大,亦武林九友会梁必大。第六名子进,为分水魏石川先生,名新之,字德夫;而五十三名子直,亦分水魏石川。第七名栗里,为金华杨龙溪,名本然,字舜举;而三十六名观我,亦金华杨舜举。十四名喻似之,为分水何敎,名鳯鸣,字逢源;而四十五名陈纬孙,亦分水何敎,名凤鸣。皆一人而两见。十二名邓草径,为三山刘汝钧君鼎,号蒙山;而十七名田起东,为昆山刘蒙山。则异地而同名。四十名柳圃,为月泉竹臞陈君用;而四十六名陈鹤皋,亦月泉竹臞陈君用。又五十七名有柳州月泉。四十七名临淸,为建德王进之;而四十九名亦王进之,建德。五十名元长卿,为义乌陈希声;而五十一名闻人仲伯,亦义乌陈希声。竟连名而疉出。岂当日隐语廋辞,务畏人知,不惮谬乱重复以疑之耶?抑岁久流传,或有讹误,近世雕本未及是正耶?是皆当俟之好古者之考证者也。夫吟社人物职志昭然,其棼错犹且至此,何况荒亭野哭,逻舟移榜,其为张孟兼所不能详者,尙可问哉?若槐窻居士黄景昌,尝着《尙书蔡传正误》,见《两浙名贤录》;湛渊白珽,则本吾乡舒文靖公裔孙,养于白氏,见《剡源先生集》。

○心史题词

亡友长兴王敬所尝为予言,心史必是伪作。予是其言而无征也已。读阎百诗集,其中引万季野语,以为海盐姚叔祥所依托。则敬所巳下世,叹其不得闻此佳证也。尝以语钱唐厉樊榭,则谓叔祥岂能为此诗文。予谓阎、万二丈皆不妄语者,必有所据。所南别有锦线集,明崇祯中尙存,棃洲先生曾见之。予今求之不得,但从永乐大典得见其奇零者。向使是书而在,以之对勘心史,当有败阙。但不知叔祥何故造为是书,虽非眞本,要属明室将亡之兆也已。吴儿喜欺人,至今谬称眢井旧物,以索高价。凡有数本,予见其二。

○跋袁尙宝记北京营造始末

符台外集多足以补史事,而其记北京营造本末一篇,谓左副都御史李庆引用梓人蔡新,使之同升卿列(蔡官工部侍郎)滥起人夫,恣为鱼肉,死者几百万。初,上命月粮之外,每旬赏钞,有病者赏医药,死者赏棺。庆、新与都督薛禄、指挥沈淸等祇图克取入已尽行干没。月粮则以死为生,重妄支给。及殿成,命大醮以慰死役者,而庆惧以滥役得罪,祇开万人以上,其奸如此。不半年而三殿灾,职此之由也。按庆、新不足言矣,薛都督名臣也,何以亦依阿其闲耶?不亦为盛德之累耶?

○题闲中今古录

黄南山先生孙溥作《闲中今古录》,其见闻有可采,独所记栾肇《论语》驳始末则误甚矣。栾肇乃六朝时人,伯牛有疾章,集注所引“君视臣疾”之礼,乃栾肇之说,而朱子引之,今以为其驳因朱子而作,何耶?

〇又题闲中今古录

程尙书仲能以文学之祸死,见于《存吾是录》中。《明史》以为病卒,误矣。《明史》经万丈季野之手,万丈精于榷史,而乡里先正事竟不能审,以是知史事之难。仲能,大儒之子,在元已官至尙书,不能为余阙,并不得为危素,悲夫。

○跋陈半湖闻见录

半湖闻见漫录》予节录其有关明史者独为一卷,其余则皆格言也。李自实附宁藩,史家所纪不堪,独《半湖》云:「宁藩之叛,邀李议事,李言其失计,当自举奏,以非敢违祖制杀大臣,因彼抗詈,致愤而然。愿削国、削爵,宁藩以其不附,禁之于承奉司。」世乃云李受其公爵,为谋主而灭其家,则过矣。以大臣交藩王,身可死,家不可灭也。半湖之言如此,则世之所传所谓「下流皆归」者耳。然宁藩之谋久矣,李岂有不知者?平日附之而临时狐疑,则亦适见其为小人也。究竟何益之有?李有《白洲诗集》,予于天一阁范氏曾见之。

○题崇祯遗诏事实后

译月泉吟社的诸位先生,以东篱、北窗的高风亮节自持;南宋末年,他们一时相互抚弄荣木、观赏流泉,大多都是义熙年间那样的人物,彼此亲密相称,可以说是壮烈了。然而,当时主持诗社的方、谢、吴三位先生,直到今天学者都能说出他们的姓氏;而社中同榜的人,除了仇近邨之外,大多已经湮没无闻。如果不是这部书保存下来,他们岂不就会像山陵谷地一样随岁月消磨殆尽了吗?其中有些地方令人怀疑:第三名高宇,是杭州西塾的梁相,字必大;而第十三名魏子大,也是武林九友会中的梁必大。第六名子进,是分水魏石川先生,名新之,字德夫;而第五十三名子直,也是分水的魏石川。第七名栗里,是金华杨龙溪,名本然,字舜举;而第三十六名观我,也是金华的杨舜举。第十四名喻似之,是分水何教,名凤鸣,字逢源;而第四十五名陈纬孙,也是分水何教,名凤鸣。都是同一个人出现了两次。第十二名邓草径,是三山刘汝钧君鼎,号蒙山;而第十七名田起东,是昆山刘蒙山。这就是异地而同名。第四十名柳圃,是月泉竹臞陈君用;而第四十六名陈鹤皋,也是月泉竹臞陈君用。又有第五十七名柳州月泉。第四十七名临清,是建德王进之;而第四十九名也是建德的王进之。第五十名元长卿,是义乌陈希声;而第五十一名闻人仲伯,也是义乌的陈希声。竟然接连出现同一人的名字。难道是当时使用隐语、隐称,竭力害怕被人知道,所以不惜故意错乱重复来使人疑惑吗?还是年代久远,流传过程中发生了讹误,近世的刻本没有来得及订正呢?这些都应当等待好古之人的考证。吟社人物的籍贯、身份、事迹都清楚明白,错乱尚且达到这种程度,何况荒亭中的野哭、巡逻船只的更换旗榜,其中有多少是张孟兼无法详考的,还能询问谁呢?至于槐窗居士黄景昌,曾著《尚书蔡传正误》,见于《两浙名贤录》;湛渊白珽,则本是我乡舒文靖公的后代,后来被白氏收养,见于《剡源先生集》。《心史》题词 亡友长兴王敬所曾经对我说,《心史》一定是伪作。我赞同他的话,却没有证据。读阎百诗的文集,其中引用万季野的话,认为这是海盐姚叔祥托名伪造的。那时敬所已经去世了,我感叹他不能听到这个有力的证据。我曾把这件事告诉钱唐厉樊榭,他却说姚叔祥哪里能写出这样的诗文。我说,阎、万两位先生都不是妄言的人,一定有所依据。所南另有《锦线集》,明崇祯年间还存在,梨洲先生曾经见过。我如今寻找却没有得到,只从《永乐大典》中看到其中残缺的部分。假使这部书还在,把它与《心史》对照校勘,应该可以发现《心史》的破绽。但不知道姚叔祥为什么要伪造这部书;它虽然不是真本,总归也是明朝将要灭亡的征兆罢了。吴地人喜欢欺骗人,直到今天还把它谬称为眢井旧物,用来索取高价。这样的书一共有几部,我见过其中两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二丈〕 跋袁尚宝记北京营造始末 《符台外集》中有许多内容足以补充史事,其中记载北京营造始末的一篇说,左副都御史李庆引用木匠蔡新,使他越级升任卿列官职(蔡新任工部侍郎);又滥行征发民夫,任意把他们当作鱼肉,死者将近数百万。当初,皇帝命令在每月口粮以外,每十天赏赐钞币;有病的赏给医药,死的赏给棺材。李庆、蔡新以及都督薛禄、指挥沈清等人,只想着克扣侵吞,把这些东西全部据为己有。每月口粮则把死者算作活人,反复虚报支取。宫殿建成后,皇帝命令举行大醮来慰藉死去的役夫,但李庆害怕因滥用劳役获罪,只开列一万多人,奸诈到了这种地步。不到半年,三座宫殿就发生灾祸,这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李庆、蔡新不足挂齿,薛都督却是名臣,为什么也在其中阿附他们呢?这难道不是有损于他的盛德吗?题《闲中今古录》黄南山先生的孙子黄溥撰写《闲中今古录》,其中所记载的见闻有些值得采录,唯独所记栾肇驳《论语》的始末,错误太严重了。栾肇是六朝时人,“伯牛有疾”一章中《集注》所引用的“君视臣疾”之礼,正是栾肇的说法,朱子只是引用了它。如今却认为栾肇的驳论是因朱子而作,这是为什么呢?又题《闲中今古录》程尚书仲能因文字之祸而死,这件事见于《存吾是录》。《明史》却说他因病去世,错了。《明史》经过万季野先生之手,万先生精通考订史书,却竟然不能审察乡里前贤的事迹,由此可知修史之难。程仲能是大儒的儿子,在元代已经做到尚书,却不能成为余阙那样的人,也不能成为危素那样的人,真可悲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丈〕 跋《陈半湖闻见录》《半湖闻见漫录》中与明史有关的内容,我节录出来,单独编成一卷;其余部分都是格言。李自实依附宁藩,史家所记载的情况很不堪,唯独《半湖》说:“宁藩叛乱时,召李自实议事,李说这是错误的谋划,应当亲自上奏说明,绝不是敢于违背祖制杀害大臣,只因宁藩抗拒辱骂,才愤怒而这样做。愿意削减封国、削夺爵位,宁藩因为他不肯依附,便把他禁闭在承奉司。”世人于是说李自实接受了宁藩的公爵,做了谋主,后来宁藩灭了他的家,这就过分了。大臣与藩王交往,即使本人可以处死,也不应灭其家。半湖的话如此,那么世人所传所谓“下流皆归”,也不过如此罢了。然而宁藩谋反已经很久了,李自实难道会不知道吗?平时依附他,临事却狐疑不决,也正好显出他是个小人。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李自实有《白洲诗集》,我曾在天一阁范氏那里见过。题《崇祯遗诏事实》后

江藩瑞昌悼顺王玄孙鎭国中尉统{金凡}纂述遗诏事实一卷,时年七十一矣。其辨野史妄传,遗诏参错字样,声泪交下。惜其所纪亦多舛误,如襄城伯李国桢之葬梓宫并无其事,当时所妄传也。太子巳陷贼营,而曰不知所之。开齐化门者曹化淳,非杜勋也。若范文烈公系揆辅,乃以为刑部尙书。倪文正公系计相,乃以为礼部侍郞。王侍郞家彦则以为太仆,孟侍郞兆祥则以为左通施副都。邦曜则仅称佥院,吴太常麟征仅称戸科。而周御史亮工忽称副都,则官簿崇庳俱未之考也。侍郞张忻再入本朝,而以为拷死行人谢于宣,拷死而以为逃,则死生亦未确也。其余不能枚举。又若贺太仆王盛,并非死于甲申者,不知何以混而入之。其笔墨謭陋,无足观。末附绝句四十二首,亦不工。然撰明诗者不可竟遗此人也。予友张熷取以示予,因题其首。

○书祁门张侍御请毁逆奄墓疏后。

明熹庙时,奄祸为亘古所未有。天夺其魄,庄烈帝岀而殛之。彪虎余孽诛锄殆尽,而西山之碧云寺尙有逆奄生前所造冢穹碑屹立。乃昆山、南乐两相譔文,入国朝犹无恙。相传寺僧拱护甚力,游人过往多以秽物掷其碑,寺僧伺其退辄洗濯之。予尝愤守者之愚,而以为得使昆山、南乐长存面目,被人嗤詈,正自快意。康熙辛巳,张静斋侍御疏请毁之,得旨允行。是固大快人意之举,但惜不取碑文搨数本附之《三朝要典》之后,足当桓大司马流芳百世之志也。

○跋柳先生年谱

柳先生年谱》一卷,不知谁人所作。大畧宋儒仿吕汲公韩谱为之。江都马渉江昆弟因购宋椠得见旧本,遂与韩谱合刻。中有辨《新唐书》二条,谓据子厚先侍御史神道表称中书令奭,乃于侍御史为曾伯祖,列传葢仍韩退之墓志之误。而奭字子燕,列传以为子邵者,非俱见读书之精。但子厚《柳评事墓志》则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楷,实仕于唐,而谱以为隋,岂固歴事两朝者耶?至楷生夏县令绎,同葬长安少陵,则谱所载三子竟遗其名,以是知考证之学其难如此。涉江叹曰:“有是哉!”因书之于其后。

〇再跋柳先生年谱

王厚斋曰:柳州之文多冒名者。马退山《茅亭记》见于独孤及集,《百官请复尊号表》六首皆岀于崔元翰。《请听政第三表》《文苑英华》乃林逢《第四表》云:“两河之寇盗虽除,百姓之疮痍未合。”乃穆宗、敬宗时事。代裴行立《谢移鎭表》,行立移鎭在后。柳州《谢上表》其一乃李吉甫《郴州谢上表》。“舜禹之事,谤誉咸宜”三篇,晏元献曰:“恐是博士韦筹作。”而愈《膏肓疾赋》,晏公亦云肤浅不类。若为裴令公举裴冕,乃晁说作。柳州之生,冕薨已五年。今按谱中所列《尊号表》六首,《柳州谢上表》未及别择,其余似亦知其非而不载。

○题范文正公年谱

是谱为吾乡楼宣献公所编,而公五世孙之柔校正。者,又有补遗一卷,言行录四卷,皆元时刋本。自公少有朱氏之困,淄州、池州争所谓长山者,纷纶莫定。予尝见《永乐池州府志》中有宋忠臣丁黼,于理宗绍定二年作《池州范文正公祠堂记》,以靑阳朱氏所藏文正手帖及谢太夫人画像为据,而府志折衷之曰:「朱氏实籍靑阳,文正继父文翰尝任淄州长史,谢于其时归之,故文正读书淄州之长山。」其说足以解纷矣。是朱氏虽籍靑阳,而靑阳之长山,非文正之书舍。文正实寓淄州,而淄州之长山,不可以为朱氏之本贯也。然年谱明曰「淄州长山朱氏」,何耶?公于贵后,以金帛酬朱氏抚育之恩,足矣。至回赠继父以太常博士,而以荫补朱氏子官,则于义未为当,不可以大贤而曲护之。

○书郗氏族谱后

偶见《法帖刋误》一书,宋黄伯思着,其中有曰:「晋郗氏自太尉鉴以后,遂为江左名宗,其字读如《尙书》絺绣之絺,世人俗书郗作郄,呼为郄诜之郗,此大谬也。郄诜,晋大夫郄縠之裔;郗鉴,汉御史大夫郗虑之裔(按:汉有益州刺史郗俭)支旣不同,音亦逈异。唐人如陆鲁望之博雅,亦有一段淸香染郗郞之句,葢沿俗耳。」愚按:《尙书》絺绣之絺,孔传读作如字,伯思所据乃孔传也(按:郑注读作黹字,今多从之)说文》:「郗,成周邑,在河内。」杜氏曰:「河内野王县西南絺城。」以郑渔仲《通志》例,当是以邑为姓。又按:《战国策》有絺疵,郗旣与絺通,或卽絺疵之后。

○跋槎湖张氏族谱

译江藩瑞昌悼顺王的玄孙、镇国中尉统金凡,编纂《遗诏事实》一卷,当时已经七十一岁。他辨析野史的妄传和遗诏中错乱的字样,声泪俱下。可惜他所记载的内容也有许多错误,例如说襄城伯李国桢把梓宫埋葬,这件事根本不存在,只是当时的妄传。太子已经陷入贼营,却说不知道他的去向。打开齐化门的是曹化淳,不是杜勋。范文烈公本来是内阁辅臣,却说成刑部尚书。倪文正公本来是户部尚书,却说成礼部侍郎。王侍郎家彦却说成太仆寺卿,孟侍郎兆祥却说成左通政副都御史。邦曜只称作佥都御史,吴太常麟征只称作户科给事中;而周御史亮工忽然又称作副都御史,可见官职的高低都没有考察。侍郎张忻曾两次入仕本朝,却说他拷打死了行人谢于宣,又说谢于宣被拷打后逃走,连死生也没有弄准确。其余错误无法一一列举。又如贺太仆王盛,并不是死于甲申年,不知为什么也混在其中。其文笔浅陋,没有什么可看的。末尾附有绝句四十二首,也写得不好。不过,撰写明代诗史的人不能最终遗漏这个人。我友人张熹取来给我看,于是题写在卷首。书祁门张侍御请毁逆奄墓疏后 明熹宗时,宦官之祸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庄烈帝出来把他诛杀。魏忠贤及其余党几乎被铲除殆尽,可是西山碧云寺中仍有逆宦生前建造的坟墓和高大的墓碑屹立着。墓碑上的文章是昆山、南乐两位宰相撰写的,进入本朝后仍然安然无恙。相传寺僧极力拱卫保护,游人经过时常把污秽物扔在碑上,寺僧等他们离开后就马上洗刷。我曾经对守护者的愚蠢感到愤怒,却又认为,假如能让昆山、南乐两人的脸面长久留下来,任人嘲笑辱骂,正是很痛快的事。康熙辛巳年,张静斋侍御上疏请求毁掉它,得到圣旨准许施行。这当然是大快人心的举动,只可惜没有把碑文拓印几份,附在《三朝要典》之后,也足以实现桓大司马使自己流芳百世的愿望了。跋《柳先生年谱》《柳先生年谱》一卷,不知道是谁编写的。大致是宋代儒者仿照吕汲公《韩谱》编成的。江都马涉江兄弟因购买宋刻本而见到旧本,于是与《韩谱》合刻。书中有两条辨析《新唐书》的文字,说根据柳子厚为先任侍御史所作的神道表,其中称中书令为奭,那么奭对于侍御史来说是曾伯祖;《列传》大概沿袭韩退之墓志的错误。奭字子燕,《列传》却认为字子邵;这些都不是读书精审的人会犯的错误。然而柳子厚《柳评事墓志》说,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柳楷,确实仕于唐代,而年谱却说他仕于隋代,难道他竟然经历了两个朝代吗?至于柳楷生有夏县令柳绎,同葬在长安少陵,年谱所记载的三个儿子却竟然遗漏了他的名字,由此可知考证之学实在如此艰难。马涉江叹道:“竟然有这样的事!”于是把这段话写在年谱后面。再跋《柳先生年谱》王厚斋说:柳州的文章有许多是冒名之作。马退山的《茅亭记》见于独孤及文集,《百官请复尊号表》六首都出自崔元翰。《请听政第三表》在《文苑英华》中,实际是林逢的《第四表》,其中说:“两河的盗贼虽然已经清除,百姓的创伤却还没有愈合。”这是穆宗、敬宗时的事情。代替裴行立所作的《谢移镇表》,而裴行立移镇是在这以后。柳州的《谢上表》其中一篇,其实是李吉甫的《郴州谢上表》。“舜禹之事,谤誉咸宜”三篇,晏元献说:“恐怕是博士韦筹写的。”至于韩愈的《膏肓疾赋》,晏公也说内容浅薄,不像韩愈的文章。若说是裴令公举荐裴冕的文章,则是晁说所作。柳州出生时,裴冕已经去世五年了。如今考察年谱,其中列出的《尊号表》六首和《柳州谢上表》,没有分别辨别取舍;其余的作品似乎也知道不是柳州所作,所以没有收载。题《范文正公年谱》这部年谱是我乡楼宣献公编纂的,由楼公五世孙之柔校订。另有《补遗》一卷、《言行录》四卷,都是元代刻本。范文正公年少时就受到朱氏家族的困扰,淄州、池州争论所谓长山究竟在哪里,纷纷扰扰,无法确定。我曾经看到《永乐池州府志》中有宋代忠臣丁黼所作《池州范文正公祠堂记》,以青阳朱氏收藏的范文正亲笔书札和谢太夫人画像为依据;府志折中说:“朱氏确实籍贯在青阳,范文正的继父文翰曾任淄州长史,谢氏当时把他归还给文翰,所以范文正是在淄州长山读书的。”这个说法足以解决纷争。也就是说,朱氏虽然籍贯在青阳,但青阳的长山并不是范文正的书舍;范文正确实寓居淄州,但淄州的长山不能作为朱氏的本贯。然而年谱明确说“淄州长山朱氏”,这是为什么呢?范文正显贵以后,用金帛酬谢朱氏抚养之恩,这就够了。至于把继父回赠为太常博士,又以恩荫补授朱氏子弟官职,从道义上说并不恰当,不能因为他是大贤就曲意替他辩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书郗氏族谱后 我偶然看到《法帖刊误》一书,是宋代黄伯思所著,其中说:“晋代郗氏自太尉郗鉴以后,便成为江左的名门望族。郗字的读音,如《尚书》中‘絺绣’的絺;世人俗写郗为郄,读作郄诜的郄,这是大错。郄诜是晋代大夫郄縠的后代;郗鉴是汉代御史大夫郗虑的后代(按:汉代还有益州刺史郗俭)。两支既然不同,读音也相差很远。唐人如陆鲁望那样博雅的人,也有‘一段清香染郗郎’的句子,大概也是沿袭俗称罢了。”我认为,《尚书》“絺绣”的絺,孔安国传读作本字,黄伯思所依据的就是孔传(按:郑玄注读作“黹”字,如今多数人沿用这种读法)。《说文解字》说:“郗,是成周的城邑,在河内。”杜预说:“河内野王县西南有絺城。”按照郑渔仲《通志》的例证,应当是以地名为姓。又考《战国策》有絺疵,郗既然与絺相通,也许就是絺疵的后代。跋《槎湖张氏族谱》

焦文端公志经籍,其谱系家,则吾乡槎湖张氏之谱在焉。张氏之谱修于东沙尙书,有善有恶,区别森然,葢谱系中所未见。先宫詹修全氏谱,族祖见山先生实秉笔,欲用其例,宫詹难之而止。或问予曰:「两家所见若何?」予曰:「皆是也。尙书志在春秋,一笔一削,虽家乘乎,而霜松雪柏,读之凛然知惧。宫詹则为孝子慈孙,念有取于包荒之旨,非仅仅懐府怨之恐也。」及见戴帅初集序富春孙氏谱,乃知尙书之例岀于孙氏。

○跋田表圣墓志

田侍郞之直节无可置议,顾其在太宗朝尝请封禅,则一言以为不知者也。汉唐以来请封禅者,无一非导谀之臣,侍郞非其人也,特其晰理或有未精耳。当时幽燕未复,银夏为梗,开国之勋较之汉唐劣矣,乃敢尙启其侈心乎?不谓侍郞有此失词也。范文正公尙序此事于志中,亦偶未之思耳。眞宗甚眷侍郞于其殁也,二子在居丧中,仍食月俸,斯古今恤典中所未有者。

○书宋中大夫周公家传后

予纂古今亲表录,友朋多言其徒费日力,不知门地分而流品出,未尝不于世敎有补。乡先生宋中大夫周公锷,预名元佑党人之一。大夫之舅氏范丞相忠宣公纯仁,右丞纯礼,待制纯粹;及大夫初娶妇翁胡右丞宗愈,再娶妇翁王学士觌;中表兄弟范开封正平。九族之中,登锢籍者七人。予旣牵连书之,又读陈忠肃公瓘与兄书云:「章氏议郄不成,农帅极惓惓,亦不敢就。自到官,尢觉中馈不可无人。瑞奴等零丁,益可怜,不免议同年周戸曹之妹。其家淸贫,其人年长,贫则不骄,长则谙事,举家好善,故就之。戸曹卽大夫也。」嗟乎,卽忠肃之书,可以见大夫一门之贤,而其得力于范文正公、胡文恭公之典刑者,亦岂少哉?文正壻一为贾东明蕃,以不附新法忤荆公,而忠宣之岀司马侍郞忠洁公朴温公羣从握节死于金者也。大夫胡氏之私,则僚壻考功忠臣,亦在党禁,可谓同岑之盛矣。偶从大夫裔孙见家传,书此以勉。

○跋王检正庭秀传

检正为黄涪翁诗弟子,诸志为作传,皆排比其善行,而困学纪闻樶其磨衲集议论之妄,以郑介夫为妄言,陈少阳为鼓变。是熙丰之法度,非元佑之纷更;谓党人子弟为谬赏,谓苏黄文章为末艺。甚者拟程子之学于墨释,而以易传成于杨谢之删润,诋赵张二相尢力。有是哉,其谬妄也!是以深宁斥其邪诐,予谓舒待制之与检正,文章俱有可观,当置之文苑,而识其短,以为后人之戒。

○跋丰吏部宅之传

四明诸志俱不为丰吏部立传,祇上虞志有之,然不能具其顚末。吏部为槐堂高弟,而传不言其承学统。其赎孤女事见《行营杂录》,而传不言其笃行。按后邨哭吏部诗曰:「江表依公稍自强,讣闻朝野共凄凉。纛移北府兵皆散,笳返西州宅已荒。」又曰:「康时才业未全伸,晚建油幢白发新。畚土为城尘满面,握拳犹战胆通身。」则吏部由京朝官出守藩时,葢开禧、嘉定之闲,江淮方有兵事,而吏部葢有勋绩者也。其梦吏部诗曰:「老犹奋笔排和议,病尙登陴募败兵。天夺伟人关气数,时无好汉共功名。」又曰:「朝给赙钱方掩骨,家无余帛可为衾。」然则吏部之节壮矣,其廉又可知也。他日当博访其事,附之《宋史》。

○跋袁处州行状

状云:宋之亡也,旧不快意于衣冠者争上变,入爵。陈参议允平有雠家言,新从福州航海来,见参议为书,约苏都统以九月乘帆下庆元,当出兵以迎。礼部尙书高衡孙联署劝进。时张元帅督师将征南,命招讨使王世强围捕鞫实。赖处州识其麾下,得解其事,而参政由是得脱。其后复有言,昌国大姓以故王为名者,元帅不听。呜呼!顺治戊子、已丑之祸,如一辙也,而衣冠之祸更惨巳。

○跋袁尙宝行状

尙宝袁公行状,黄先生南山所纂也。尙宝传其父之学,世以为术士耳,不知其因成祖养贤之问,而详及前代学宫书院之制,论武臣居丧之当解职,谓皇太孙获鹿当先献,皆谠论也。而力争灵济宫符药之妖妄,尢大臣风节。惜南山先生之状,其叙事过于质直无文。

○跋陈祭酒行状

吾乡陈公敬宗,明初名臣也。实与李祭酒时勉齐名,南北。吾读其行状,乃知其亦尝夺情起复。明初文臣夺情甚多,而李贤所援祇及杨溥故事,不可解。阁臣雍容丝纶之地,夺情已非训矣。陈公终身侍从,亦夺之不已,谬乎?

○书江陵张相国行状后

有明中叶以后,宰执以相轧为事,是一大患也。方桂洲、分宐两公玄黄之后,当国者似亦宐为前车之鉴。读《江陵集》,则新郑之与华亭,一盈一虚,益可畏矣。江陵为庶常时,乃华亭所敎习,故所以护华亭者甚至,卒之倾新郑而攘其位。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当国大臣不竭精神于补衮,而专用之门戸中,论世者所长叹也。

〇又书江陵行状后

译焦文端公记载经籍时,把家族谱系列入其中,我乡槎湖张氏的族谱也在里面。张氏族谱由东沙尚书编修,有善行也有恶行,区别十分严明,这大概是其他族谱中没有见过的。先前宫詹修订全氏族谱,族祖见山先生亲自执笔,想采用张氏谱例,宫詹认为很难实行,于是作罢。有人问我:“这两家的看法怎么样?”我说:“两家都对。尚书的用意在于仿效《春秋》,一字褒贬,即使是家谱,读来却像面对经霜的松、经雪的柏,令人凛然生畏而知道戒惧。宫詹则是以孝子慈孙的心情,想到应当取法包容荒秽的宗旨,并不只是害怕怀有私怨罢了。”后来我看到戴帅初为富春孙氏族谱所作的序,才知道尚书的谱例出自孙氏。跋田表圣墓志 田侍郎的正直气节无可非议,只是他在太宗朝曾经请求举行封禅,因此只能说他在这一点上缺乏见识。汉、唐以来请求封禅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逢迎谄媚的大臣,田侍郎不是这种人,只是他分析事理也许还不够精密。当时幽燕还没有收复,银夏又成为阻碍,开国的功勋比起汉、唐还差,却竟敢进一步助长奢侈的野心吗?没想到侍郎会有这样的失言。范文正公还把这件事写入墓志序言中,也只是偶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真宗非常宠爱田侍郎;他死后,两个儿子正在服丧,仍然领取每月俸禄,这是古今抚恤典制中从未有过的事。书宋中大夫周公家传后 我编纂《古今亲表录》,朋友们大多说这只是白费时间和精力,却不知道门第有分别、人物有流品,对世道人心未尝没有帮助。我的乡先生宋中大夫周公锷,是元祐党人中预先列名的一员。大夫的舅父是范丞相忠宣公纯仁,范右丞纯礼、范待制纯粹;大夫第一次娶妻,岳父是胡右丞宗愈,第二次娶妻,岳父是王学士觌;中表兄弟有范开封正平。九族之中,被列入党籍禁锢名册的有七人。我已经把这些牵连关系写下,又读到陈忠肃公瓘给兄长的信,说:“章氏的婚事没有谈成,农帅非常诚恳,也不敢答应。自从到任以后,越发觉得家中不能没有主妇。瑞奴等人孤苦零丁,更加可怜,只好商议与同年周户曹的妹妹结婚。她家清贫,她本人年长;贫穷却不骄傲,年长所以懂事,全家又都喜欢行善,因此便答应了这门亲事。户曹就是周大夫。”唉!仅凭忠肃公这封信,就可以看出周大夫一门的贤德;而他受到范文正公、胡文恭公高尚操守的影响,又怎么会少呢?文正公的女婿中,有一人是贾东明蕃,因为不依附新法而触怒荆公;忠宣公的儿子中,有司马侍郎忠洁公、朴温公以及群从,后来都握节死于金人之手。大夫岳父胡氏一族中,女婿考功忠臣也在党禁之列,可以说是同气相求的盛事了。我偶然从大夫的后代那里看到这篇家传,于是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们。跋《王检正庭秀传》王检正是黄涪翁的诗歌弟子,各种志书为他作传,都罗列他的善行;而《困学纪闻》摘录他《磨衲集》中的议论,斥责郑介夫为妄言,称陈少阳是在鼓动变乱。这些议论把熙丰年间的法度说成正确,把元祐年间的更张说成混乱;说党人的子弟得到官职是错误的赏赐,说苏轼、黄庭坚的文章只是末流小技。更严重的是,把程子的学说比作墨家、佛教,又说《易传》是杨时、谢良佐删改润色后才完成的,尤其用力诋毁赵鼎、张浚两位宰相。竟有这样的事吗?这些说法实在荒谬妄诞!因此深宁先生斥责他邪曲不正。我认为舒待制和王检正的文章都有可观之处,应当把他们列入文苑,同时记下他们的缺点,作为后人的警戒。跋《丰吏部宅之传》四明各志都没有为丰吏部立传,只有上虞志有传,却不能完整叙述他的生平。丰吏部是槐堂的高足弟子,但传记没有说他承继了学术传统。他赎买孤女的事情见于《行营杂录》,传记却没有说他的笃实行善。按刘后村哭吏部的诗说:“江表依靠您才稍稍振作,讣告传来朝野共同悲凉。大旗移到北府,兵众全都散去;胡笳回到西州,宅第已经荒芜。”又说:“安定时局的才干还没有完全施展,晚年建立军府,白发又添新霜。用土筑成城墙,尘土沾满面孔;握紧拳头仍然作战,胆气贯通全身。”那么,吏部从京朝官外放镇守藩镇时,大概正在开禧、嘉定年间,江淮一带正有战事,而吏部大概是有功勋的。他又梦见吏部,作诗说:“年老仍奋笔反对和议,有病还登城募召败兵。上天夺走伟人的生命,关系到国运;时世没有好汉共同建立功名。”又说:“朝廷刚发给赙钱来掩埋尸骨,家中却没有多余的丝帛可以做被子。”如此看来,吏部的气节多么壮烈,他的清廉也可以知道了。以后应当广泛访求他的事迹,附载到《宋史》中。跋《袁处州行状》行状说:宋朝灭亡时,过去对士大夫不满的人争相上报变故,以求得到爵位。陈参议允平有仇家诬告,说新近从福州渡海而来,见到参议并替他写信,约苏都统在九月乘船顺流而下到庆元,应当出兵迎接。礼部尚书高衡孙联名署名劝进。当时张元帅统率军队将要南征,便命招讨使王世强包围逮捕并审讯查实。幸亏处州认识王世强部下的人,才得以澄清这件事,陈参政因此获释。后来又有人告发,说昌国的大姓以故王为名,元帅没有听信。唉!顺治戊子、己丑年间的祸乱,和这件事如出一辙,而士大夫遭受的灾祸更加惨重。跋《袁尚宝行状》《尚宝袁公行状》是黄南山先生编纂的。袁尚宝继承父亲的学问,世人只把他看作方术之士,却不知道他因回应成祖关于养贤的询问,详细论及前代学宫、书院的制度,又论述武臣服丧时应当解除职务,认为皇太孙捕获鹿时应当先行献上,这些都是正直的议论。他极力争辩灵济宫符药的荒诞妄说,更有大臣的风骨。可惜南山先生写的行状,叙事过于质朴直露,缺少文采。跋《陈祭酒行状》我的乡人陈敬宗公,是明初的名臣,实际上与李祭酒时勉齐名,分处南北。我读他的行状,才知道他也曾被夺情起复。明初文臣被夺情起复的很多,但李贤援引的只有杨溥的事例,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内阁大臣本是从容处理诏令文书的地方,夺情起复已经不是礼法了。陈公终身侍从皇帝,竟然还一再被夺情起复,难道不是错误吗?书《江陵张相国行状》后 明代中叶以后,宰相执政把相互倾轧当作要务,这是一个大祸患。方桂洲、分宜两位先生相继败亡之后,执政者似乎也应当把他们当作前车之鉴。读《江陵集》,就会发现新郑与华亭之间一盛一衰,更加令人畏惧。江陵还是庶常时,曾受华亭教导,所以他保护华亭到了极点,最终却倾覆了新郑,夺取了他的职位。后人看今天,也如同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执掌国政的大臣不把精力全部用在弥补国家政事上,却专门把它用在党同伐异、经营门户上,论说时局的人对此只能长叹。又书《江陵行状》后

江陵当未第时,深为辽王宪{火节}所眷。时世宗方耽玄黙之道,王以方士长生之术见幸。穆宗卽位,或诬言有淮南、衡山之谋,遂下请室。江陵实有力焉,语在辽邸纪闻。江陵寻售王府为第,神宗时之没籍,以王妃王氏之请也。物换星移,格天阁在,人何在者?终于不保。生前之机械坑坎,亦可以已矣夫。

○跋明王晋溪尙书传

明正德闲,大臣晋溪之才伟矣,故能黙用阳明以定宸濠之难。其人虽兼机数,然三代以后,盘根错节,亦有非机数不成者。必墨守迂腐道学之言以格之,此愚人也。明人论晋溪,襃讥各半,非知晋溪者。晋溪为敬轩再传弟子,其太公卽敬轩弟子也。然则晋溪之心术何尝不粹?特事有经有权,则所以处之者,亦有体有用。以是知敬轩、阳明之学,亦未尝不合。

○跋卫元嵩元包后

宋杨通老谓卫元嵩,益州成都人,明阴阳歴算,献策周武帝,赐爵蜀郡公。武帝不敢臣之,有传在《北史》。棃洲先生诘之,谓《北史》《周书》皆无元嵩之传,不知其何所据。愚考《北史》实有元嵩在艺术传,但传言元嵩好言将来事,不信释敎,上疏极论之,因疑元嵩乃道士而恶释家者。及读《隋经籍志》,周武帝时,蜀郡沙门卫元嵩上书,称僧徒猥滥,武帝下诏一切废毁。然则元嵩僧也,其上疏非诋释敎,乃谓托于释敎者之多耳。自唐中叶以后,沙门始有赐爵之事,元嵩赐爵,其言不核。予友杭编修云,元嵩实道士,不知何据。

○跋四明尊者敎行录

古人有画像记、画像赞二种,独宋庆元庚申沙门善月为四明尊者作像志铭,是文章体例中所未有也。四明法智师主延庆道场,实为宝云通公高座,以振天台螺溪之敎。沙门宗晓为之纂敎行录七卷。予生平不喜佛书,而是编以有关梓里文献,故收拾之。其中有绍兴壬午靑山居士楼弆跋文,当是太师楼楚公异之弟也,并录以广旧志之遗。

○题蟫津集

浮屠之文如蟫津,葢亦一世之雄也。其报复昌黎,不遗余刀。虽然,无问昌黎之学非蟫津所能排;卽以其文,亦岂可遽与昌黎抗欤?是则可谓不自量矣。

○书道德眞经三解后

道藏中多有易学,邓锜亦其一家也。雍正甲辰得见其《道德眞经三解》,一解经,则章句大旨也;二解道,则述天地始终之故也;三解德,则丹灶家言矣。又述眞常三百字,以拟阴符之数,冠之卷首。原夫柱史淸净之旨,转手而为长生久视之学,隋志未尝合幷,葢其愼也。邓氏之书,其意在乎通津,然强分道与徳而二之,则支矣。

○读道德指归

张南漪语予曰:「道德指归」前有谷神子序,其云严君平姓庄氏,故称庄子。班史避明帝讳,更之为严。然则篇中所称庄子者,皆君平自称也。故卷首卽称「庄子曰」:「老子之作,上经象天,下经象地」,其发明宗旨,几二百言。此后每设为问答,必曰「何以言之」「何以明之」「何以效之」,或曰「敢问」,而后以「庄子曰」答之。葢皆君平自称之言,无疑也。阎濳邱乃以为庄周逸篇之文,以补王厚斋之漏,何其觕也!其所引亦不完。南漪之言核而笃矣。然予并疑是书乃赝本,非君平之作也。汉志于老子所录有四家:邻氏经传四篇,傅氏经说三十七篇,徐氏经说六篇,刘向说四篇。使君平有之,不应不见于志,其疑一也。王贡传载君平事,但曰「祖老子严周之旨,著书十余万言」,是特祖其意而别为书,非竟若是书之为笺释也。然汉志亦不录是,已亡矣,安得晋魏闲忽岀乎?其疑二也。且予尝观其文,亦颇不类西京人语,其疑三也。

○跋黄氏道德经附注

南山先生晚年颇言养生,故琼台赞其画像有“高慕玄虚,渐入佳境”之语。《道德经》附注三卷,自言因王弼旧注茫昧,因发其光耀之一二,而以不得神从寥廓、快覩昭回为恨。则好之亦至矣。读先生《传家集》,其养生之言亦津津然。

○跋黄氏阴符经附注

南山先生注《阴符》以为当卽寇谦之辈所著,其言甚确。其谓篇末一百一十三字,葢古注而混入经文之内者,因改正之。愚意则谓此乃总结三篇之说,非注也。惜不得起先生而问之。

○书程云庄语录后

译江陵还没有考中进士时,深受辽王宪火节的宠爱。当时世宗正沉迷于玄默之道,辽王因方士长生的方术而受到宠幸。穆宗即位后,有人诬告辽王怀有淮南、衡山那样的谋反之心,于是把他关进监狱。江陵实际上对此出了力,相关情况记载在《辽邸纪闻》中。江陵不久便买下王府作为宅第;神宗时抄没王府财产,也是因为王妃王氏的请求。世事变迁,格天阁还在,人却在哪里呢?最终也不能保全。生前那些机诈和险坑,也可以到此为止了吧。跋明王晋溪尚书传 明朝正德年间,大臣晋溪的才干真是杰出,所以能够暗中任用王阳明来平定宸濠之乱。这个人虽然也使用机谋权术,但三代以后,事情盘根错节,也有不是运用机谋权术就不能成功的情况。如果一定拘守迂腐道学家的说法来阻挠他,就是愚蠢的人。明人评论晋溪,褒扬和讥刺各占一半,并不是真正了解晋溪。晋溪是敬轩的再传弟子,他的祖父就是敬轩的弟子。既然如此,晋溪的心术难道还不纯正吗?只是事情有常规也有权变,所以处理事情的方法也有体有用。由此可知,敬轩、阳明的学说也未尝不能相合。跋卫元嵩《元包》后 宋代杨通老说,卫元嵩是益州成都人,精通阴阳、历法、算术,向周武帝献策,武帝赐给他蜀郡公的爵位。武帝不敢把他当作臣下,《北史》中有传。梨洲先生质问说,《北史》《周书》中都没有卫元嵩的传记,不知道杨通老依据什么。我考察《北史》,实际上在《艺术传》中确有卫元嵩,但传文说卫元嵩喜欢谈论未来的事情,不信佛教,上疏极力批评佛教,因此我怀疑卫元嵩是道士,厌恶佛教。等到读《隋书·经籍志》,其中说周武帝时,蜀郡沙门卫元嵩上书,称僧徒过多而滥杂,武帝便下诏一律废除佛教。这样看来,卫元嵩是僧人;他的上疏并不是诋毁佛教,而是说假托佛教的人太多。唐朝中叶以后,沙门才开始有赐爵之事,所谓卫元嵩受赐爵位,考核起来并不可靠。我的朋友杭州编修说,卫元嵩实际上是道士,却不知道依据是什么。跋《四明尊者教行录》古人有画像记、画像赞两种体裁,唯独宋庆元庚申年,沙门善月为四明尊者作像志铭,这是文章体例中从未有过的。四明法智大师主持延庆道场,实际上是宝云通公的高足,用来振兴天台螺溪的教法。沙门宗晓为他编纂《教行录》七卷。我平生不喜欢佛教书籍,但这部书涉及乡里的文献,所以把它搜集保存下来。其中有绍兴壬午年青山居士楼弆所作的跋文,此人应当是太师楼楚公的弟弟楼异,我也一并抄录,以补充旧志的遗缺。题《蟫津集》像蟫津这样的和尚,他的文章大概也算一代豪杰了。他报复韩愈时,刀锋所及毫不留情。即便如此,不论韩愈的学问,不是蟫津所能排斥的;即使只说文章,难道也能贸然同韩愈抗衡吗?这样看来,真可以说是不自量力了。书《道德真经三解》后 道藏中有很多易学著作,邓锜也是其中一家。雍正甲辰年,我见到他的《道德真经三解》:第一解是解释“经”,即说明章句和大意;第二解是解释“道”,即叙述天地始终的缘由;第三解是解释“德”,便是丹灶家一派的说法。又叙述“真常”三百字,用来比拟《阴符经》的字数,置于卷首。考察柱史老子清静的宗旨,转手便变成追求长生久视的学说,《隋书·经籍志》没有把二者合并,大概正是因为慎重。邓氏这部书的用意在于打通各家道路,然而强行把“道”和“德”分成两部分,就显得支离了。读《道德指归》张南漪对我说:《道德指归》前面有谷神子的序,序中说严君平姓庄,所以称为庄子;班固的史书为了避汉明帝的讳,才把它改成严。这样看来,书中所称的庄子,都是君平自称。因而卷首就称“庄子说”:“老子的著作,上经象征天,下经象征地。”这段阐明宗旨的话将近二百字。此后每次设置问答,必定说“凭什么这样说”“凭什么证明这一点”“凭什么验证这一点”,或者说“请问”,然后用“庄子说”来回答。显然都是君平自称的话,毫无疑问。阎潜邱却认为这是庄周遗篇中的文字,用来补王厚斋的遗漏,多么粗疏啊!他所引用的内容也不完整。南漪的话考核精确而且可靠。然而我也怀疑这部书是伪本,不是严君平所作。汉代《艺文志》著录《老子》时列有四家:邻氏经传四篇,傅氏经说三十七篇,徐氏经说六篇,刘向说四篇。假使严君平有这部书,就不应当不见于《艺文志》,这是第一个疑点。王贡传记载严君平的事迹,只说“推崇老子、严周的旨意,著书十多万字”,这只是推崇他们的思想而另行著书,并不是像这部书这样作注释。然而《汉书·艺文志》也没有著录这部书,它既然已经亡佚,怎么会在晋、魏之间突然出现呢?这是第二个疑点。而且我曾经看过它的文章,也很不像西汉人的语言,这是第三个疑点。跋《黄氏道德经附注》南山先生晚年很喜欢谈养生,所以琼台为他的画像作赞时有“高度仰慕玄妙虚静之道,渐渐进入美妙境界”的话。《道德经附注》三卷,作者自己说,因为王弼旧注昏暗难明,所以阐发其中一二分光明,并以不能使精神遨游于寥廓之境、畅快地观看日月星辰为遗憾。可见他喜爱道家学说到了极点。读先生的《传家集》,其中谈养生的话也兴味盎然。跋《黄氏阴符经附注》南山先生注解《阴符经》,认为它应当就是寇谦之一类人所著,他的说法非常确切。他认为篇末一百一十三字本来是古注,混入了经文之中,因此加以改正。我的意见却认为,这一百一十三字是总结三篇经文的说法,不是注释。可惜不能使先生复生来询问他。书《程云庄语录》后

初,南雷黄先生尝言,同时有程云庄者,倡敎呉鄣之门,以一四篇言佛,二三篇言道,三两篇言儒,乃修饰林三敎之余术,而别自出头地者。予思见其书,未得。雍正甲寅,长洲徐编修丈澄斋出其遗书示予,三篇之外,尙有《守白论》。其言以公孙龙子为宗,而着定为十六目。其前八目曰:“不着形质,不杂靑黄之白,是为眞白。”“此彼相非之谓指,指有不至,至则不指,不指之指,是为眞指。”“是非交错,此彼和同,是为指物。”“靑白旣兼,方员亦举,二三交错,直析横分,是为指变。”“万变攘攘,各正性命,声负色胜,天地莫能定,惟人言是正。言正之物,是为名物。惟名统物,天地莫测。天地莫测,名与偕极,与天地偕极之物,其谁得而有?无之幻假之是为眞物。指而非指,非指而指,非指而指而指非指,是为物。指一不是,双二自非,一只双二只。黄马坚石,惟其所适,此之谓物变。”其后八目曰:“不落形色,不涉是卽自地之天地中取天,曰地天统尽。形色脱尽,是卽有天之地,天中取地,曰天地。天地地天地天,天地闪铄难名,精光独透,曰眞神。至精至神,结顶位极,名实兼尽,惟独为正,曰神物。天地之中,物无自物,往来交错,物各自物,惟审乃知,曰审知。惟审则直,惟至则止,从横周徧,一知之至,曰至知。实不旷位,名不通位,惟愼所谓名实自正,曰愼谓。彼此惟谓,当正不变,通变惟神,神化惟变,曰神变。”其宗旨则曰:“天地惟神,万物惟名。天地无知,惟神生知。指皆无物,惟名成物。”公孙龙子之学絶于世,亦久矣。云庄葢参会释老之言,附会之以成其说者也。云荘之传,如熊如灏、金贞辈,不甚著名,而正希先生为最大弟子。正希晩年禅学,葢得于云庄。其遗书又有《易数定序》及《蓍法定序》十目。云庄名智,字子上,一字极士。

〇再题云庄语录

正希先生讲学,师歙人程云庄。向尝闻之棃洲黄氏,得其大略。后见其书于扬之马氏,果诞谬不足信也。其讲兵,师闽人柯仲炯,所谓农丈人者也。仲炯亦自负易学,主象数。予未见其所著,故姚令王君正中说易本之。而正希与刘侍郞之纶并师之。黄太穉曰:「仲炯从董公应举屯田,一妄男子耳。」嘻!正希之学,一出于云庄,一岀于仲炯,皆自以为专门,而世莫之信。以所见于用者验之,卽其荐申甫而可知矣。因幷附志之。《云庄语录》之后。

○跋刘屛山唱道集说

屛山唱道集,说钝翁驳之详矣。偶阅湛然居士所为序,言其二十九岁阅《复性书》,知李习之亦年二十九岁参药山而退,因发愤参万松师,着此书。噫!屏山歴诋诸儒,以恣其说,自我成佛足矣,何必援昔人以自重?习之断非佞佛者,卽或其言闲有未纯,不过学之小疵耳。浮屠辈造为此说以诬之,而屛山援之以为例,可为一笑。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五鄞全祖望绍衣

题跋(九)

○跋秦泰山石刻廿九字

泰山遗刻廿九字,其第一行阙「丞相」二字,其下曰「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至「昧死请」与今重摹峄山碑中廿九字悉同。葢斯篆之仅存,其亦悕矣。

○跋岣嵝碑

吴越春秋》载神禹有岣嵝山铭,岂得尚存?后人之为之者,自以韩吏部诗之故,犹之明人妄为日本《尚书》,葢以欧阳兖公诗之故,有是哉?其好奇也。虽然,岣嵝碑与穆王坛山四字,夫人不知其伪,而不知太学石鼓之与二刻钧也。

○跋坛山石刻

穆王八骏之马,三道之隥,宜其游歴所过,有可考者,而巳泯然无征矣。吉日癸巳四字,不卜可知其依附,然其与岣嵝之文,皆极奇古,亦非精于此者不能为也。

○跋周文王神功二字

天一阁范氏所收石刻,有「神功」二字,旁勒云:「周文王括石书,乃隶古文也。」孙畅之谓临淄齐胡公墓桐棺,字多与今隶同,以此证隶之不始于秦,使其见此,必以为始于商矣。马荠堂谓石鼓出于宇文,其说未核。至此二字者,或出于黑獭之手,而后人以陀罗尼追尊之号记之,未可知也。夫黑獭,黑衣之种耳,而书法果如此,则又在沙陀、北岳题名之上矣。

○汉北海相景君碑阴跋

赵德甫曰:「汉晋志官属皆有循行之名,今景君碑阴故吏自台邱暹而下十九人作『修行』,『修』字恐是『循』字之借。予思『修行』者,葢谓束修之行也。汉晋碑皆作『修正』,可以证汉晋志之误。是碑之阴,洪氏且未尝见,顾予家三本皆有之,葢明初搨本也。」

○跋会稽禹穴窆石铭

会稽禹穴之字,赵德甫称为窆石铭,而王顺伯定为汉刻,是也。近人谓其词非铭体,因谓碑有铭而窆无铭,不知古人原不定以韵语为铭。孔子书季札墓,寥寥十字,亦何尝非铭乎?

○跋魏受命表

译起初,南雷黄先生曾经说,同时代有一个程云庄,在吴鄣一带的学界倡导教说,用第一、四篇谈佛教,第二、三篇谈道教,第三、二篇谈儒学,这是修饰林三教留下的余绪,又另外自立门户。我想看看他的书,却没有得到。雍正甲寅年,长洲徐编修徐澄斋拿出他的遗书给我看,除了三篇之外,还有《守白论》。这部书以公孙龙子的学说为宗旨,列出十六个条目。前八条说:“不落入形体质地,不混杂青黄之色的白,这才是真白。”“彼此相互非难所说的就是指;指有不能达到的地方,达到之后就不再是指;不指之指,这才是真指。”“是非交错,彼此和同,这就叫作指物。”“青、白兼有,方、圆也都具备,二者三者交错,直线剖析、横向分判,这就叫作指变。”“万物变化纷扰,各自端正其性命;声音压倒形色,形色胜过声音,天地也不能确定,只有人的言语才能确定。被言语确定的事物,叫作名物。只有名称可以统摄万物,天地也无法测度。天地无法测度,名称便与它一同达到极致;能与天地一同达到极致的事物,谁能够占有它呢?把无当作幻假,把幻假当作真实,这就叫作真物。指而不是指,不是指而成为指,不是指而成为指且指又不是指,这就叫作物。“一指一件事而不是它,两件两件自然彼此非难;一只是一个,双二就是两个。黄马、坚石,各自随其所适,这就叫作物变。”后八条说:“不落在形色之中,不涉及‘是’,便从自身所在的地之天地中取出天,叫作地天统尽。形色完全脱尽,就是有天的地;从天中取地,叫作天地。天地、地天、天地、天,天地闪烁而难以命名,精光独自透出,叫作真神。最精微、最神妙,达到顶点、位置极高,名与实一并穷尽,只有独自存在才是正,这叫作神物。天地之中,事物没有自成的事物;往来交错,万物各自成为自身的事物,只有审察才能知道,这叫作审知。只有审察才正直,只有达到极点才停止;纵横周遍,一种认识达到极点,这叫作至知。实际不占据位置,名称不贯通位置,只有谨慎地称谓,名与实才自行端正,这叫作慎谓。彼此只有通过称谓来确定,应当端正而不改变;贯通变化全靠神妙,神妙化生全靠变化,这叫作神变。”它的宗旨说:“天地只有神,万物只有名。天地没有知觉,只有神产生知觉。指全都不是物,只有名形成物。”公孙龙子的学说断绝于世,也已经很久了。程云庄大概是参合佛、道两家的话,附会它们来形成自己的学说。程云庄的传人,如熊如灏、金贞一类人,并不十分著名,而正希先生是其中最重要的弟子。正希晚年研究禅学,大概是从程云庄那里得到的。他的遗书中又有《易数定序》和《蓍法定序》十条。程云庄名智,字子上,又字极士。再题《云庄语录》正希先生讲学,师从歙县人程云庄。我从前曾听梨洲黄氏谈过他,知道个大概。后来在扬州马氏那里看到他的著作,果然荒诞错误,不足为信。他讲论兵学,师从闽人柯仲炯,就是所谓“农丈人”。仲炯也自负易学,主张象数之学。我没有见过他的著作,所以姚令王正中君说《易》,本于此人。正希又和刘侍郎之纶一起拜他为师。黄太稚说:“仲炯跟随董公应举屯田,不过是个妄自尊大的男子罢了。”唉!正希的学问,一部分出自云庄,一部分出自仲炯,二人都自以为是专门之学,但世人没有相信他们的。拿我所见到的他们实际施用的情况来验证,只看他推荐申甫这件事就可以知道了。因此一并附记在《云庄语录》之后。○跋《刘屏山唱道集》说 《屏山唱道集》的事情,钝翁已经驳论得很详细了。偶然读到湛然居士所作的序,序中说:刘屏山二十九岁时读《复性书》,知道李习之也是二十九岁时参访药山而退,于是发愤参访万松禅师,写成了这部书。唉!屏山肆意诋毁各位儒者,以放纵自己的说法;只要自己成佛就够了,何必援引古人来抬高自己呢?李习之断然不是谄媚佛教的人,即使他的话偶尔有不纯之处,也不过是学习上的小毛病罢了。佛教徒编造这种说法来诬陷他,屏山又援引它作为例证,实在可笑。《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五 鄞县全祖望绍衣 题跋(九) ○跋秦泰山石刻二十九字 泰山遗留下来的石刻有二十九字,第一行缺少“丞相”二字,下面写着“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直到“昧死请”,与现在重新摹刻的峄山碑中的二十九字完全相同。大概李斯篆书仅存的遗迹,实在太稀少了。○跋岣嵝碑 《吴越春秋》记载,神禹有岣嵝山铭,难道还能留存到今天吗?后人制作这块碑,大概是因为韩吏部的诗;正如明人妄造日本《尚书》,大概也是因为欧阳兖公的诗。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不过是好奇罢了。即使如此,岣嵝碑和穆王坛山的四字碑,人人都不知道是伪作,却不知道它们与太学石鼓以及另外两刻一样,都是伪作。○跋坛山石刻 穆王的八匹骏马和三道山路,按理说他游历经过的地方应当有迹可考,可如今已经消失得无从查考了。“吉日癸巳”四字,不用占卜也知道它是附会而成的;然而它和岣嵝碑的文字都极其奇异古奥,也不是精通此道的人不能伪造。○跋“周文王神功”二字 天一阁范氏收藏的石刻中,有“神功”二字,旁边刻着:“周文王括石书,乃隶古文也。”孙畅之说,临淄齐胡公墓的桐棺上,文字多与今天的隶书相同;若以此证明隶书并非始于秦,那么假如他见到这两个字,一定会认为隶书始于商代了。马荠堂说石鼓出自宇文氏,这个说法没有得到考证。至于这两个字,也可能出自黑獭之手,后来人用陀罗尼中追尊的名号来记录它们,这就不可知了。所谓黑獭,不过是黑衣种族罢了;如果书法果真如此,那么又在沙陀、北岳题名之上了。○跋《汉北海相景君碑》碑阴 赵德甫说:“《汉晋志》记载官属,都有‘循行’这一称谓。如今《景君碑》碑阴所列故吏,从台邱暹以下十九人都写作‘修行’,其中的‘修’字恐怕是借作‘循’字。我想,‘修行’大概是说约束修养自身的品行。汉晋碑刻都写作‘修正’,可以证明《汉晋志》记载有误。这块碑的碑阴,洪氏尚且没有见过,只是我家三本都有,大概是明初的拓本。” ○跋会稽禹穴窆石铭 会稽禹穴的文字,赵德甫称作《窆石铭》,王顺伯定为汉代石刻,这是正确的。近人说它的文辞不符合铭体,于是认为碑上可以有铭而窆石上不能有铭,却不知道古人原本不限定必须用韵文才叫铭。孔子为季札墓所书的文字只有寥寥十字,难道不也是铭吗?○跋《魏受命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