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七鄞全祖望绍衣
初白先生之墓,方侍郞灵皋为之志。其弥甥沈生廷芳复请表于予。犹忆初应乡举时,谒先生于湖上,时方学为古文。先生见之,喜谓万丈九沙曰:“此刘原父之词也。”年来学殖荒落,惭负先生期许之意。然而知巳之感,又曷敢辞?先生名嗣琏,字夏重,别署查田,改名愼行,字悔余,别署初白。浙江杭州府海宁县人。明顺天府尹某之五世孙,赠兵部主事某之曾孙,兵部主事某之孙,赠翰林院编修某之子。先生少受业于姚江黄氏,与讲会。然所长最在诗。浙之诗人,首朱先生竹垞,其嗣音者,先生曁汤先生西厓,实鼎足。至今浙中诗派,不出此三家。自先生未通籍,诗名闻于禁中。顾垂老不第。康熙壬午,圣祖东巡,守以泽州陈公荐,驿召至行在,赋诗,随入京,诏直南书房。明年,特赐进士出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时公族子升,以宫坊久侍直宫监,无以别之,呼先生曰“老查”。南书房于侍从为最亲,望之者如峩眉天半。顾其积习,以附枢要为窟穴,以深交中贵人,探索消息为声气,以忮忌互相排挤为干力。书卷文字,反束之高阁。苟非其人,卽不能容。而先生疏落,一往辰入,酉出,岸然冷然。或应制有所撰述,立卽呈稾。先生非有意先人,顾不能委曲周旋同事。于是忌者思去之,乃以武英殿书局需人,荐充校勘官,稍外之也。圣祖故眷先生,谕书成仍侍直。在局二年而竣,再入直不数月,忽有特旨免侍直归院。先生遂以病乞假。院长揆公留之,迁延一年。先生请益力,竟归。先生长子克建成进士最早,后三年,先生次弟嗣瑮继之为翰林。又三年,先生入馆。又三年,嗣廷继之。克建亦入为刑部。其时查氏庭前有连桂之瑞,门戸鼎盛。而先生片帆归里,萧然如老诸生,角巾野褐,徜徉湖山。当事希得一见,田父遇之时,相尔汝。克建卒官,先生益无意人世。巳而大难作,阖门就逮。先生怡然抵京,自陈实不知本末。诸大臣共讯,亦喟然曰:“彼固敝屣一官者也。”其弟仕京,相隔辽阔,宁复知之?倘以此株连,不亦枉乎?乃共以其情上闻。世宗亦雅悉先生高节,特令释之,幷其子。嗟乎!先生之掉首于要津者,乃其所以脱身于奇祸也。诗人云乎哉!先生所注苏文忠公诗五十二卷,搜罗甚富。施、王二家不足述也。《敬业堂集》四十八卷,已行于世,晩年所作者不预焉。乃为之诗以勒之。诗曰:
世皆集菀,吾独集枯。靑山独往,保兹故吾。人亦有言:「何不竞进?岂知明哲,置身安隐。」
○杭州府钱塘县敎谕左丈江樵墓幢铭。
江樵先生姓左氏讳臣黄字纪云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国初吾乡诸老先生以古文有盛名于天下者莫如姜编修湛园,次之为万五河管村,而先生古文更出其上。忽而精悍劲峭如孙可之,忽而回翔纡余如曾空靑楼大防,忽而生涩如吴渊颖,从心变化不名一家。顾湛园管村皆游京洛,京洛之元老输心推挹,以是得出入承明未央之庭,并参明史馆务。而先生落落穆穆,不求人知,其气力无由达于庙宁,亦遂无有物色之者。先生口吃,其为人疏散任本色,威仪率畧,最重名节,虽先辈不肯少寛假。尝以周征君鄮山未谢酬应,累讽之。一日谐之曰:「商容易代受宁王表闾之宠,赴谢镐京,道逢伯夷,劝其改姓,信有之乎?」征君笑而谢之,然不以为忤也。其后征君之子宛春乞予铭征君之阡,深以先生此言为憾。予谓征君大节终不媿于遗民,而先生不失为诤友,并可传也。累试布政司,老而得荐,北应计车。仇侍郞沧柱在馆中,自度是年必入春闱,亲过之,屛左右问所欲言。先生嘿不答。次日侍郞赴锁厅,犹留关节一纸,戒家人待左相公至,密与之。先生闻之,卒不往。侍郎在闱搜索先生文甚苦,及拆卷乃知先生文固在本房,然已置下选矣。叹曰:「平生浪说古战场,此之谓耶?」先生晩以选人之籍司敎钱塘,寒毡索莫不改其乐。弟岘任广西学使,有赀甚哆,先生不肯一分润也。所著有《江樵集》,藏于家。先生之子如晦尝乞予铭,予未及铭而如晦死后十年始铭之。其词曰:
不逢杨意,肯学王维?老我布褐,洁我儒衣。试看墓下,带草离离。
○顺天府丞提督学政鹿亭胡公神道碑铭。
译初白先生的墓志,是方侍郎灵皋为他撰写的。他的外甥孙沈廷芳又来请我写墓表。我还记得当初参加乡试时,曾在湖上拜访先生,那时我正学习写古文。先生见到我,很高兴,对万丈九沙说:“这是刘原父那样的文辞啊。”近年来我的学问荒疏,渐渐衰退,惭愧地辜负了先生当年的期望。然而对于知己的感激,我又怎么敢推辞呢?先生名嗣琏,字夏重,别号查田,后来改名愼行,字悔余,别号初白。是浙江杭州府海宁县人。为明代顺天府尹某的五世孙,赠兵部主事某的曾孙,兵部主事某的孙子,赠翰林院编修某的儿子。先生年轻时在姚江黄氏门下受业,参加讲会。但他最擅长的还是诗。浙江的诗人,首先是朱先生竹垞;继承其诗风的,便是先生和汤先生西厓,三人正好鼎足而立。直到今天,浙江的诗派也没有超出这三家。先生尚未取得官籍时,诗名就已经传入宫禁。可是直到老年仍未中进士。康熙壬午年,圣祖东巡,守臣因泽州陈公的推荐,传驿召先生到行在;先生赋诗后随驾入京,诏令他在南书房当值。第二年,特赐进士出身,改授翰林院庶吉士,授职编修。当时公族子弟升,因为在宫坊长期侍奉并在宫监当值,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区别,便称先生为“老查”。南书房在侍从官中最为亲近,仰望它的人就像仰望半空中的峨眉山。然而那里积习很深,把依附权要作为藏身之所,把与宦官近臣深交、探听消息作为同声相应的资本,把互相嫉妒排挤作为求进的手段,反而把书卷文章束之高阁。只要不是他们一类的人,便不能容纳。先生疏淡冷落,一向辰时入内、酉时出来,神情傲然而冷峻。有时奉诏撰写文章,立即就把稿子呈上。先生并不是有意凌驾他人,只是不能委曲周旋于同僚之间。于是嫉妒他的人想把他排挤出去,便以武英殿书局需要人手为由,推荐他充任校勘官,稍稍把他调离了核心之地。圣祖本来眷顾先生,便下谕说书成之后仍让他侍直。先生在书局两年完成工作,重新入南书房当值不到几个月,忽然有特别诏旨免去他的侍直,让他回翰林院。先生于是以患病为由请假。院长揆公挽留他,拖延了一年。先生请求更加坚决,最终还是归去。先生的长子克建最早考中进士,过后三年,先生的次弟嗣瑮接着也成为翰林。又过三年,先生入馆任职。又过三年,嗣廷接着入馆。克建也入刑部为官。当时查氏门庭前有接连攀桂的祥瑞,家门极其显赫。可是先生只驾一叶船回到故乡,萧然如同一个年老的生员,戴着角巾,穿着粗布衣,在湖山之间徜徉。当权者希望见他一面,乡间父老遇到他时,也彼此以你我相称。克建死在任上后,先生更加无意于人世。不久大难发生,全家被捕。先生安然来到京城,自陈确实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各位大臣共同审讯,也叹息说:“他本来就是把官职看得如破鞋一样的人。”他的弟弟在京任官,与他相隔遥远,哪里还会知道这件事?倘若把他也牵连进去,不是太冤枉了吗?于是共同把实情上报。世宗也一向知道先生的高尚节操,特地下令释放他和他的儿子。唉!先生当初对权贵要津掉头不顾,正是他后来得以从奇祸中脱身的原因。真是诗人啊!先生注释苏文忠公诗五十二卷,搜罗材料极其丰富,施、王两家的注本都不足以与之相比。《敬业堂集》四十八卷,已经流传于世,晚年所作没有收入其中。于是我作诗刻在墓上。诗说:世人都聚集在茂盛的地方,只有我独自聚集在枯槁之处。我独自走向青山,守住这个旧日的自我。人们也有话说:“为什么不争相进取?哪里知道明智的人,会把自己置于安稳隐逸之地。” 杭州府钱塘县教谕左丈江樵墓幢铭。江樵先生姓左,名臣黄,字纪云,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国初我乡诸位老先生中,以古文在天下享有盛名的,没有谁比得上姜编修湛园;其次是万五河管村,而先生的古文又超过他们。时而精悍刚劲、峭拔有力,像孙可之;时而回旋舒展、曲折有余,像曾空青、楼大防;时而生涩古拙,像吴渊颖;能够随心变化,不拘于一家。只是湛园、管村都曾游历京城,京城的元老们推心置腹地推重他们,因此得以出入承明、未央之庭,并参与修撰《明史》的事务。先生却疏落沉默,不求世人知晓,他的才气无从通达到朝廷,于是也没有人来访求他。先生口吃,为人疏放散漫,任其本色,仪态举止简略,最看重名节,即使对前辈也不肯稍稍宽容。曾因周征君鄮山没有推辞酬答应酬之事,多次委婉规劝他。有一天,便诙谐地说:“商容容易代替接受宁王表彰闾里的恩宠,赴镐京致谢,路上遇到伯夷,还劝他改姓,这件事确实有吗?”征君笑着向他道谢,却没有因此生气。后来征君的儿子宛春请求我为征君墓道写铭文,对先生这番话一直深感遗憾。我认为征君的大节最终并不愧为遗民,而先生也不失为一位诤友,两人的事迹都可以流传。他多次参加布政司的考试,年老后得到推荐,北上应计吏车。仇侍郎沧柱当时在馆中,自料这一年一定能入春闱,亲自来拜访他,屏退左右,问他想说什么。先生默然不答。第二天侍郎赴锁厅考试,仍留下一张写有关说事项的纸条,告诫家人等左相公到来后,秘密交给他。先生听说后,最终也没有前去。侍郎在考场中苦苦搜寻先生的文章,等拆封试卷才知道先生的文章本来就在本房,却已经被列入下选了。他叹息说:“平生空说古战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先生晚年以候选官的身份出任钱塘县教谕,生活清寒孤寂,却不改变自己的乐趣。他的弟弟岘任广西学使,资财非常丰厚,先生不肯从中分取一分。著有《江樵集》,收藏在家中。先生的儿子如晦曾请求我为他作铭,我来不及撰铭,如晦去世十年后才为他写成。铭文说:如果没有杨意这样的知音,哪里肯学习王维?我老来穿着粗布衣,也使我的儒者衣冠保持洁净。请看墓地下方,草带着离离之状。顺天府丞、提督学政鹿亭胡公神道碑铭。
故京兆鹿亭胡公讳德迈,字卓人,由康熙丁巳举人,选中书科舍人,掌科事,迁江南道御史,歴掌山东、山西、陜西、河南诸道,管理登闻鼓院,稽察钱局,巡视南北二城,丁内艰,再补浙江道御史,掌河南道,迁顺天府丞,署尹事,以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十一日卒于位。公故徽人也,自其曾大父始为鄞人,隐约者再世,至中宪大夫文学,始以甲科起家用,御史巡淮鹾,内升超六阶,巳推太仆寺少卿,未上,以疾动,乞假去,公父也。胡氏仍世为台臣,并有声,然皆未展其用,论者惜之。公之少也,承先世膏粱之荫,顾十三岁而孤,遂遭家难。先是公之嫡母邱太恭人无子,早卒,继室以汪氏亦无子,公生母洪太恭人之来归也,稍后于汪氏,而汪氏以其有子忌之。太仆下世,宗亲中有无赖者,导汪氏以一饭之先,自尊而别立后,且谋害公,举家大哗。汪氏以多金重宝赂诸无赖,欲籍官司之力把持其事,官司中有不谨者,亦从而鼓之,然卒不得直。汪氏讼虽负,而其所以荡胡氏之资者,且数十万。及公长,举家为汪氏危之。公念其为先人簪剑之遗,仍以诸母之礼事之,兼珍之养,岁时行庆上寿之礼,亚洪太恭人一等,而未尝少有愆忘。汪氏内媿而巳及公卒,而汪氏尚存,哭公大恸曰:“吾悔当日之为人所卖也。”呜呼!世敎衰薄,有以前母之子陵其后母者,有以为人后之子但知其本生父母而不知所后父母者,有以嫡母之子置羣母于婢列者,不必其有怨与否也。又其甚者,明张太后之于世宗,手挈神器以付之,大礼之争于太后无豫也,而世宗妄迁怒焉,百种摧折,以终其身,其于人道几不可问。汪氏于公,其义绝矣。公之坦然相忘而宁,过于厚,葢惧伤太仆重泉之志,可不谓之孝欤?公之为台臣也,所上奏疏,皆有关于国计民生而最有关系者两事,其一以丙子夏江南督臣题留知府在任守制公言:圣世首崇孝治,不应违例妄题,仰恳天语申饬,以维人道之大经。其一,以丁丑春言:圣主求贤若渴,台省风闻之禁,宜加寛宥,以作敢言之气。时以为有古谏臣之风。他如请发积贮以恤民隐,加矜愼以平刑,禁计典大吏之敛索,皆名言也。豪民有强据人妻者,公痛惩之。八旗人有强勒人归戸者,刑曹朦混不得其情,公讯释之。精明强固,莫之能挠。又尝有席商逼殒平民,以重赂求免死,荐绅亦多为之请,公卒不可。然公之接物煦煦,如冬日望之,不知其风槪。若此也。公于童时已工诗,父友李隐君杲堂器之。甫冠卽追随黄都御史菉园、方外啸堂之徒,为西园之集。及丁洪太恭人艰,服除徜徉林下,若不欲岀山者。太仆有小筑在所居之西,曰适可轩,曰岸上船,曰隐心书屋。公于其中更增廓之,曰宝墨斋,曰野意亭,曰涉趣园,曰延月廊,曰含绿窻,曰书画船,曰悠然阁,曰天香径。其岩岫日云壑,曰双虬峡,曰飞鹫,曰靑芙蓉。日与宾从唱酬其中,湖曲风流,于斯为盛。取黄山松液制墨,博采方程,故物舂以为胎,故所作甲于江左。于是张大尹萼山、杲堂之子东门董太学可亭,皆仿其法制墨。巳而部檄敦促入台副,京兆治三辅,睠怀里社,未尝一日忘。命诸子更辟所居之东,欲别有所营,而公卒矣。义襟敦笃,里党之中蒙其惠者不可指屈。风趣眞率,家居靑鞵布袜,不知为贵人也。书法大肖赵、董二文敏公云。生于顺治十七年九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六岁,葬于城东纪家山之阳。有《适可轩集》。娶张氏,封恭人,亦工诗。其与洪太恭人以姑妇相唱和,有《世德堂集》。簉周氏。子四:铭彝、铭常、俱贡生;铭峄举人,知南充县;铭鉴监生。女二。孙七人。曾孙五人。公之卒三十年,而铭峄偕冢孙鼎台以神道之文为属,乃为之铭曰。
天都之望,集于我邦世袭绣衣,兼有文章,蔚为淸门,世德克昌,佳城郁郁,表兹鄞江。
○署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武威孙公诔。
译已故京兆鹿亭胡公名德迈,字卓人。康熙丁巳年中举人,选为中书科舍人,掌管科务;升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历任山东、山西、陕西、河南诸道监察御史,管理登闻鼓院,稽察钱局,巡视南北二城;遭逢母丧服丧,服阕后补授浙江道监察御史,掌管河南道,升任顺天府丞,代理府尹事务,于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十一日在任上去世。公本是徽州人,从他的曾祖父开始成为鄞县人,隐约经历了两代;到中宪大夫、文学某公,才凭科举出身起家任用,任御史巡察淮盐事务,入朝后越级升了六阶,已经推升为太仆寺少卿,还未上任,便因疾病发作,请假离职;这就是公的父亲。胡氏世代担任台臣,并且都有声名,但都没有充分施展才干,评论者为此惋惜。公年轻时承受祖先富贵的荫庇,却在十三岁时丧父,于是遭逢家难。此前,公的嫡母邱太恭人没有儿子,早早去世;继室汪氏也没有儿子。公的生母洪太恭人嫁来时,比汪氏稍晚,而汪氏因为她生有儿子而嫉妒她。太仆去世后,宗族亲属中有无赖之人,诱导汪氏以先吃一顿饭为借口,自尊自立,另立继承人,并且图谋害公,全家大为喧扰。汪氏用许多金钱珍宝贿赂那些无赖,想借官府的力量把持此事;官府中有不谨慎的人,也跟着煽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公正。汪氏虽然诉讼失败,却因此耗尽胡氏的资财,达数十万之多。等公长大后,全家都替他担心汪氏会加害。公想到汪氏是先人遗留下来的妻妾,仍然按侍奉诸母的礼节对待她,用珍贵物品供养她,逢年过节行庆贺祝寿之礼,比洪太恭人低一等,却从未稍有过失或遗忘。汪氏内心惭愧;到公去世时,汪氏还活着,哭公极其悲痛,说:“我后悔当初被人欺骗了。”唉!世间教化衰薄,有以前母所生之子欺凌后母的,有作为别人后嗣的儿子只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而不知道所继父母的,有凭嫡母所生的儿子把众位庶母置于婢女之列的,甚至不管她们是否曾有怨恨。更严重的,明代张太后对于世宗,亲手把帝位神器交给他;大礼之争本来与太后无关,世宗却无端迁怒于她,百般摧残,使她终身受苦,他对人伦的践踏几乎不必再说。汪氏对公,按道义说已经断绝关系了。公却坦然忘怀,安宁地对待她,实在太过厚道,大概是害怕伤害太仆在九泉之下的心愿;难道能不称为孝吗?公担任台臣时,所上奏疏都关系国家经济和百姓生活,其中最重要的有两件。一件是在丙子年夏,江南督臣题请让知府留任守制,公上疏说:圣明时代首先崇尚以孝治国,不应违背成例妄自上题,恳请皇上降谕申饬,以维护人伦的大原则。另一件是在丁丑年春,上疏说:圣明君主求贤若渴,对于台省官员以风闻上奏的禁令,应当加以宽宥,以培养敢于进言的风气。当时人们认为他有古代谏臣的风范。其他如请求发放积存的粮食来救济民间疾苦、加以谨慎宽宥以平衡刑罚、禁止考核大吏时的搜刮索取,都是真知灼见。豪强百姓强占他人妻子,公严厉惩治。八旗人强迫别人归入自己的户籍,刑部官员含混处理、没有查明实情,公亲自审问后释放了那人。他精明强干、意志坚定,没有人能使他屈服。又曾有席商逼死平民,拿重金请求免死,士绅也多替他请托,公最终不肯答应。然而公待人接物温和亲切,像冬日阳光一样令人愿意接近,谁也想不到他竟有这样的风骨。公在童年时就擅长作诗,父亲的朋友李隐君杲堂很器重他。刚成年便追随黄都御史菉园、方外啸堂等人,参加西园诗会。后来为洪太恭人服丧,服满后在林下闲游,仿佛不想再出仕了。太仆在住宅西边有一处小筑,名为适可轩、岸上船、隐心书屋。公在其中又扩建增修,取名宝墨斋、野意亭、涉趣园、延月廊、含绿窗、书画船、悠然阁、天香径。山岩峰峦又取名日云壑、双虬峡、飞鹫、青芙蓉。公每天和宾客僚从在这里唱和应酬,湖畔的风流雅致,在这里最为兴盛。他取黄山松液制墨,广泛采集各种配方,以旧物舂捣作为墨胎,所以所制的墨在江左一带首屈一指。于是张大尹萼山、杲堂的儿子东门,以及董太学可亭,都仿照他的办法制墨。后来部中公文敦促他入台任副职,京兆治理三辅;他眷恋故乡乡里,从未有一天忘记。还命几个儿子在住宅东边另行开辟地方,想要另建一处园居,但公却去世了。他义气深厚诚笃,乡里中蒙受他恩惠的人数也数不完。他风趣真率,居家时穿青鞋布袜,完全看不出是贵人。书法极像赵、董两位文敏公。生于顺治十七年九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六岁,葬在城东纪家山南面。有《适可轩集》。娶张氏,封恭人,也擅长作诗。她和洪太恭人以姑嫂身份相互唱和,著有《世德堂集》。又纳周氏为妾。儿子四人:铭彝、铭常,都是贡生;铭峄是举人,任南充县知县;铭鉴是监生。女儿二人,孙子七人,曾孙五人。公去世三十年后,铭峄和长孙鼎台请我撰写神道碑文,于是我为他写铭说:天都山的声望,汇聚在我邦世代承袭绣衣之职的家族;又兼有文章,蔚然成为清白的名门。世代德业必将昌盛,佳城草木繁茂,以此表彰鄞江之地。署理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武威孙公诔。
雍正十有一年,天子特命江西提刑按察司使孙公前往署理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未及离任,卒于南昌之邸。其门下士全祖望闻讣于京,旣巳为位而哭。因念使君之歴任外台曁榷使,也为名宪臣;其任牧守,也为循吏。是皆班班在人耳目,国史家传当自能详其顚末。卽以使君之莅吾乡而言,遗爱所存,亦更仆不能悉指也。独有一事实剏行于吾乡,而其功遂流布于浙河东西,然莫知其出于使君者,斯予不能不于哀诔之中,仿柳子厚状段太尉例,表而出之。先是浙中以大逆累出,天子为世道人心虑,欲加警饬,于是诏罢浙江春秋贡士,设观风整俗使以训之。时奉简命持节至者,为大宗丞奉天王公。旣宣扬国家所以激厉风俗之意,人人当知大义甚谆且备。未几卽与总督宫保尚书彭城李公、学使翰长交河王公先后上言:浙人感当宁敎育之恩,洗心涤虑,痛自湔除。而复科一事尚未得闲以请。使君之以太守至也,尝言诸生以立品奉公为尚,而有倚托靑衿,不急国课,作四民倡,其罪尢甚。是在平时业有严律,今约于试士时,先使有司核报,茍有此辈,卽令停试,俟其旣完,方得从有司具状补录。倘能久而成风,则士以逋粮为耻,相率奉公,民风亦归厚矣。时里社不肖骤闻其事,不能无怨,使君弗为动也。已而学使行部至宁,闻使君之所行,善之,卽令行之通省。是岁浙人之课为天下最。是时天子巳嘉浙人自新之速,有意施予恩泽。及闻此事,大喜,卽降兪旨,准令复开科试,且以学使训迪有方,勅所部议叙。前此浙人惕息震雷之下,深以舍生负气,忽见屛于圣明之世,高天厚地,俯仰无措。至是观光有路,欢声雷动,而不知实自使君成之。犹忆戊申之夏,予适以事在杭,时学使方膺宠命,予往贺之。学使笑曰:「孙使君之功也。」然而使君未尝与人言,故人鲜知之。居尝窃读邸钞,窥见圣天子爱民如子之意,如江苏积岁浮粮,一时蠲贷;山左折留漕米,以至直省少有水旱,卽令停征。催科之不急,三代以后,实所未有。然而夏税秋粮,则内外官寮禄廪,以至边海军需,一切祭祀赐予之用,皆所取给。使长吏务为姑息之政,酿成罢民将恃学校为狡窟,冯巾褐为护符。愚者効之,相习莫疗。及其决裂而莫止,势必复出于鞭棰敲朴,是适所以罔之也。使君之为此,所谓本雎麟之精意以岀之者,不学之徒,宁足以见其意哉?使君之初下车,访士于万先辈九沙,始知有予姓氏。其后顾予最厚,然予未尝以非公一至使君之室。而使君之重予者更甚。夫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固人之所不能自已,而不得拘之以少长贵贱之分者也。爰拜手而为之诔词曰:
西凉之域,茂陵所开,晋十六国,继翦蒿莱,歴唐宋元,颇称乏才,运际中天,乃起其衰,峩峩使君,破荒而出,如炼石手,以补天阙,花砖绫被,三馆矜式,洊歴方面,树藩秉臬,彼名与位,有如飘蓬,惟兹令闻,可以无穷,吾家枌社,桐乡之东,甘棠蔽芾,我思召公。
○冯文南耕墓碣
译雍正十一年,天子特意命江西提刑按察司使孙公前往署理湖北承宣布政司使;尚未离开任所,便在南昌的官邸去世。他的门生全祖望在京师听到讣告,已经设灵位哭祭。于是想到使君历任外台和榷使时,都是著名的宪臣;任州牧郡守时,又是奉行善政的循吏。这些事迹都清楚地在人们耳目之中,国史和家传自然能够详细记载始末。仅就使君到我乡任职来说,他留下的恩惠,即使换很多人来说,也不能全部指明。唯独有一件事在我乡创始施行,后来功效流布于浙江河东西岸,却没有人知道出自使君,这件事我不能不在哀诔中仿照柳子厚为段太尉作行状的先例,表彰并说明它。此前浙江因屡次发生大逆之事而受到牵连,天子考虑世道和人心,想加以警戒整饬,于是下诏停止浙江春秋两季贡士考试,设置观风整俗使来教导他们。当时奉诏持节到浙江的,是大宗丞奉天王公。他宣扬国家激励整饬风俗的意旨,人人都应当懂得大义,讲得十分恳切而周备。不久,他又和总督、宫保、尚书彭城李公以及学使、翰长交河王公先后上奏说:浙江人感念皇上的教化培育之恩,洗心革面,痛下决心彻底改过。但恢复科举考试这件事还没有找到机会提出请求。使君以太守身份到任时,曾说诸生应以树立品德、奉公守法为最高准则;如果有人依仗身穿青衿的身份,不急于缴纳国课,反而成为四民的倡导者,这种人的罪过尤其严重。因此,在平时本来就有严格的法规;如今约定在考试士子时,先让有关官府核查上报,倘若有这类人,立即令其停止应试,等赋税缴清后,才可以由有关官府具文补录。假如长久实行而形成风气,那么士人会以拖欠粮税为耻,相互带头奉公,民风也会归于淳厚。当时乡里中不肖之徒突然听到这件事,不能没有怨言,但使君不为之动摇。不久学使巡视各地来到宁波,听说使君的做法,认为很好,立即命令全省实行。这一年浙江人的考课成绩为天下第一。这时天子已经嘉许浙江人改过自新的迅速,有意施加恩泽。等听到这件事,大为高兴,立即降下谕旨,准许重新开科考试,并且认为学使训导有方,命所辖官员议定叙奖。在此以前,浙江人像在雷霆之下屏息战栗,深以舍生负气而自绝仕进为忧;忽然看见自己被圣明之世重新接纳,面对高天厚地,俯仰之间不知所措。到这时,参加考试求取功名有了道路,欢呼声如雷震动,却不知道实际上是使君促成了这件事。我还记得戊申年夏天,我正因事情在杭州,当时学使刚刚承受皇上的宠命,我前去祝贺他。学使笑着说:“这是孙使君的功劳。”然而使君从未对人谈起,所以很少有人知道。闲居时我曾私下读邸报,看到圣天子爱民如子的心意:比如江苏多年积存的浮粮,一时予以免除或借贷;山东把漕米折价留存,乃至直省稍有水旱灾害,就立即命令停止征收。这样不急迫催缴赋税,三代以后实在从未有过。然而夏税秋粮,是内外官员的俸禄,以至边疆海防的军需,以及一切祭祀赏赐的费用,都要靠它供给。如果让长官一味施行姑息政策,就会酿成逃避赋役的人把学校当作狡猾藏身的巢穴,把身穿儒服当作护身符;愚昧的人也仿效他们,彼此沿袭,无法医治。等到矛盾决裂而无法制止,势必又要施以鞭打、棍棒,这正好反而欺骗了他们。使君这样做,正是所谓本着《雎麟》的精微用意而施行;不学习的人,哪里足以理解他的心意呢?使君刚到任时,在万先辈九沙那里访求士人,才知道有我的姓名。后来他待我最为厚重,但我从未因为不是公事而到使君府中一次;然而使君看重我却更加深厚。上面为天下人的悲痛而哭,下面又为自己的私交而哭,本来就是人无法自我抑制的感情,不能用年龄长幼、身份贵贱的分别来约束它。” 于是我拜手作诔词说:西凉的地域,是茂陵所开拓的地方;经过晋代十六国,接连砍除荒草;历经唐、宋、元三代,人才颇为匮乏。气运到了盛极之时,才有人振兴衰败的局面。巍巍的使君,突破荒芜而出世,如同炼石补天的工匠,修补苍天的缺口。身穿花砖服、盖绫被,在三馆中成为众人的表率;屡次历任方面大员,树立藩屏,执掌司法监察。那些名声和官位,都如飘蓬一样;只有这美好的声誉,可以永远无穷。我们家乡的乡社,在桐乡以东;甘棠树枝叶繁茂,我思念召公。冯文南耕墓碣
棃洲黄公之学,吾浙东英俊多岀其门下,而最先推挹之者,慈水冯氏也。当是时,津抚留仙先生兄弟首倾倒其学,跻仲侍郞以文章风节相颜行。尝有冒棃洲名致笺邺仙者,跻仲举其中误字以为疑。邺仙曰:“太冲多学,当有所岀。”时人传以为雅语。留仙兄弟旣逝,芾皇、道济皆严事焉。而冯氏后起之秀,乃有崛强特出,则为南耕茂才。南畊尝闻棃洲之论,又读其所著书,不尽以为然。呜呼!以欧阳兖公之学,而原父、介卿皆不甚服之,古人正不以苟同为是也。南耕之学,未必皆足以匹棃洲,要其所以角逐于膏盲墨守之闲,自有不可泯没者。而惜其阨穷以死,世遂无知之者。呜呼!可悲也夫。初,吾乡前辈有讲经史之会,棃洲殁后,万入征君石园实主之。南耕闲从讲会,诸公得其所记录,以为未尽核,多所弹驳。石园于书无所不读,然南耕所考据证佐,岳岳莫能难也。尝谓学人言:“胡梅礀通鉴注地理之误,随口举示,如河决下流而东注。”则近来释地诸儒,如顾亭林、胡朏明、顾景范、阎百诗,莫能过也。顾南耕长于持辨,而懒于著书,旣不遇,颇怏怏,得酒卽喜剧飮,颓然有问所疑者,随口答之,虽甚醉,井井如故。而或劝以笔记之,则曰:“汝曹识之可耳,何以记为?”或言其于春秋传地理有成书,而总未尝出以示人,学者固请之,则曰:“吾尚有所待也。”乃未几而不戒于火,晚年益自放,日穿穴于佛经,决堤倒澜,若有所悟。然南耕故儒者,其忽逃而之禅,葢有所不自得于中,而自其春秋被煯,遂卒无一编半册传于后者,可悲也夫。予尝与万丈、九沙偶举通鉴胡注之误者数条,九沙叹曰:“南耕尝言之矣。”顾予及冠出游,家居时甚少,未及一见,而叩其所学为可恨也。南耕讳某,字茗园,生某年,卒某年,年若干。晩年一贫如洗,好事者或载酒饷之,则庋佛经于阁相。对极欢,陶然而醉,客去不知,眞古之狂也。
○张丈韫山墓表铭
张先生讳锡璁,字德符,别署韫山,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张氏旧以多财雄于甬上,至进士雪汀先生士埙,始受业姚江黄先生之门,称高弟,是为先生之父。进士之长公渔溪锡璜,亦举于乡,是为先生之兄。先生读书承其家学,郑高州寒邨、范延平笔山、万征君石园皆契之。其赋性醇厚而和平,圣门之所谓善人也。其造诣不言而躬行,汉世之所称长者也。其为诗古文词,温乎如玉,莫非有德之言,东野所云贤人之心气者也。顾先生所难及者,尢在处兄弟之闲。方张氏之隆,长公委家政于先生,租赋货贿,无不出内其手,所以应阿兄之需者,惟恐不至。旣而家中落,势不支,从子辈请析居肥瘠之闲,淡然弗问也。葢其兄弟闲毕生有姜肱之好,集枯集菀,皆能以舂容之元气消其城府,斯其所养可知巳。豪于飮,其觞政亦风流缊籍,意味深长。与老友胡京兆鹿亭、万编修九沙、张大令萼山、李东门柴渔山、郑南溪,每岁为消暑消寒之会,唱酬无虚日。晩年遂成窭人,又得足疾,终日兀坐三余草堂之西楼,童仆逬散,四壁萧然,不改其乐也。先生于通家子弟最爱予,谓他年可以与斯文者,先舅蓼厓先生尝有不怏于予,偶及之,先生笑曰:“天下岂有以舅氏而与外甥争名者耶?”通席为之轩渠。是日先君亦在座,归而詈予曰:“汝无以张丈之言妄自怙也。”先生之善解人颐类如此。生于康熙壬寅月日,卒于雍正辛亥月日,得年七十。娶胡氏,子五,孙七。葬于城南之虎狼潭。所著有《韫山集》。先是观风整俗使宗人府丞左吾王公至鄞,闻先生之懿行,表其闾云。卒之后十年,其孙炳来问业,请予表先生之墓,予始为之表而系以铭。铭曰:
是为有道张公之茔,勒我斯铭,以当易名。
○柴丈渔山墓表铭
译棃洲黄公的学问,使我们浙江东部的许多英俊之士都出自他的门下;而最早推重赞扬他的,是慈水冯氏。当时,津抚留仙先生兄弟首先倾心于他的学说,跻仲侍郎则以文章和气节与他并列。曾有人冒用棃洲的名义给邺仙写信,跻仲指出信中有错字,表示怀疑。邺仙说:“太冲学问渊博,应该是有所出处的。”当时人把这句话传为雅谈。留仙兄弟去世后,芾皇、道济都严格地以弟子礼侍奉棃洲。而冯氏后起的才俊中,有一位崛起而格外突出,那就是南耕茂才。南耕曾听到棃洲的议论,又读过他的著作,却不完全认为正确。唉!以欧阳兖公那样的学问,原父、介卿也都不很服膺他;古人本来就不把苟且附和当作正确。南耕的学问未必都足以和棃洲匹敌,但要说他在膏肓般的成见和墨守之间相互争衡,自然有不可磨灭之处。可惜他困厄穷苦而死,世人于是没有人知道他。唉,真可悲啊!当初,我乡前辈有讲论经史的集会;棃洲死后,万入征君石园实际主持此会。南耕有时参加讲会,诸位先生得到他的记录,认为其中考核还不够周密,便多加驳正。石园没有什么书不读,但南耕考据引用的证据确凿高明,没有人能够驳难。他曾对学者说:“胡梅礀《通鉴》注中地理方面的错误,随口举例说明,就像河流决堤后水向东奔流一样明显。”那么近来解释地理的各位儒者,如顾亭林、胡朏明、顾景范、阎百诗,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南耕长于持论辨析,却懒于著书;既然没有得到际遇,心中颇为郁郁,得到酒便高兴地痛饮,醉倒之后有人问他疑难,仍能随口作答,即使非常醉,条理也和原来一样清楚。有人劝他把这些记下来,他说:“你们记住就行了,何必记录呢?”有人说他已经写成了一部关于《春秋》传和地理的书,但他始终没有拿出来给人看;学者们坚决请求,他说:“我还在等待时机。”没过多久,书稿却没有防备地毁于火灾。晚年更加放任自己,每天钻研佛经,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仿佛有所领悟。然而南耕本来是儒者,他忽然逃入禅门,大概是内心有所不得意;而自从他的《春秋》著作被焚毁后,最终没有一编半册流传给后人,真可悲啊!我曾和万丈、九沙偶然举出《通鉴》胡注中的几条错误,九沙叹息说:“南耕曾经说过了。”只是我刚成年便出游,在家居住的时间很少,没能见他一面,没有向他请教所学,实在令人遗憾。南耕名某,字茗园,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岁。晚年贫困得一无所有,有好事之人有时带酒送给他;他便把佛经供在阁楼两旁。面对客人极其欢快,陶然醉倒;客人离去后也不知道,真是古代所谓的狂士。张丈韫山墓表铭 张先生名锡璁,字德符,别号韫山,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张氏旧日凭借财富在甬上称雄,到进士雪汀先生士埙时,才到姚江黄先生门下受业,被称为高足,这就是先生的父亲。进士的长子渔溪锡璜,也考中了乡试,这就是先生的兄长。先生读书继承家学,郑高州寒邨、范延平笔山、万征君石园都与他相契合。他天性淳厚平和,是圣门所说的善人。他的造诣不靠言语而靠亲身实行,是汉代所称的长者。他所作诗歌、古文和辞章,温润如玉,无不是有德之人的言语,正是东野所说的贤人心气。只是先生最难以企及之处,尤其在于处理兄弟之间的关系。当张氏家业兴盛时,长兄把家政交给先生,租赋、货物、财贿无不由他经手;凡是供应兄长所需的,只怕不能周到。后来家道中落,势力难以支撑,面对侄辈请求分居、分配肥瘠产业之事,他淡然不问。大概他们兄弟一生都有姜肱那样的友爱,无论处在兴盛还是衰败之中,都能用宽厚充沛的元气消除彼此的心机;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修养。他非常能饮酒,酒席上的仪式也风流蕴藉,意味深长。他和老友胡京兆鹿亭、万编修九沙、张大令萼山、李东门柴渔山、郑南溪,每年举行消暑、消寒聚会,唱和应酬从没有空缺的日子。晚年终于成为贫困之人,又患了脚疾,整天端坐在三余草堂的西楼,童仆四散离去,四壁空寂萧然,却不改变自己的乐趣。先生在世交家的子弟中最喜爱我,说我将来可以成为文章之士;先舅蓼厓先生曾对我有不满,偶然说到这件事,先生笑着说:“天下哪里有舅父要和外甥争名声的道理呢?”满座都因此大笑。当日先父也在座,回家后骂我说:“你不要因为张丈的话就妄自依恃。”先生善于使人欢笑,大多如此。生于康熙壬寅年某月某日,卒于雍正辛亥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岁。娶胡氏,生五子、七孙。葬在城南虎狼潭。著有《韫山集》。此前观风整俗使、宗人府丞左吾王公来到鄞县,听说先生的美德,在他的里门表彰了他。先生去世十年后,他的孙子炳来向我求教,请我为先生墓地撰写墓表;我于是先写墓表,又系以铭。铭说:这就是有道德的张公的坟墓,刻下我的这篇铭文,以代替为他改定谥号。柴丈渔山墓表铭
汉时于学校中必有高材生之选,以是知瑰伟轶羣之士,古亦难其人也。吾乡自国初诸老先生逝后,陈先生宗献为古学,同时和之者为董先生次欧,陈先生鲁水,柴先生渔山,而渔山之材最高。其为文浩浩落落,不依傍人门戸,如河决下流而东注也,如登高山而小一切也,如庖丁迎刃解牛而磅礡自如也。充其所至,欧阳兖公、苏学士、晁詹事之流;诗则渭南一派。于是前辈郑高州寒邨一见惊倒,许其以诗古文词名世。前此先生不甚爱惜所作,及闻寒邨之言,始稍稍收拾之,题其集曰《郑存草》。然先生笔力殊绝于人,而读书畧见自许,以故少深造精进之功。生平严事,惟宗献相见多镞厉,甚至垂涕泣道之。及宗献殁,而先生渐浮沈于唱酬燕集之闲。鸣呼!有高材而不得竟其所至,中道而画,良可惜也。且益以见师友之助,为人生所不可少巳。为人伉爽,负奇气,笃于古道,抚宗献之遗孤二十年如一日。予闻宋魏文节公罢相家居,善引掖后进,张武子、王季彝之徒,日相唱酬。有柴张甫者,侠士也,下笔千言,文节尢喜之,然卒不达而死。渔山之才颇类张甫,岂其苗裔耶?文节爱张甫而不克援,高州爱渔山而亦未展其量,悲夫!先生讳梓庭,字上林,别署渔山,出为浙之鄞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生某年,卒某年,得年若干。娶范氏,子二,葬于某乡之某原。先生殁二十年,予求其遗文欲为论定,而所谓《郑存草》者,以予少时所见,已不能得其什一矣。呜呼!以先生之性禀,生前旣未能尽其材,卽其所小就者,亦失亡于身后,不且将泯乎无传耶?乃为之铭,其词曰:
掞天之才,而仅止于斯,将无造物之忌?人有以败之,我铭其幽,亦无愧词。
○墨云董丈墓志铭
予少时过镜川,见棃洲黄聘君所撰《蓬庐董赠公之墓表》,摩挲石碣,爱其文。赠公者,墨云先生之考也。又三十年,而墨云之子又衡任,以墨云墓志请予。文不足为棃洲役,顾先生之淳行则善继其家声者也。按状,先生讳允霨,字参云,一字墨云,赠朝议大夫应遵之孙,蓬庐先生德巍之子。蓬庐子四:长国子学正允雯,次永昌知府雱,次膳部主事允霖,皆沈太恭人出;副室王孺人举先生。家世膏梁,甲于甬上。天性孝友,接物以寛,应事以愼,喜怒不形于色。补太学生,或劝其从事于科举,则喟然曰:“三兄俱在仕路,如偕出,孰与事亲者?”奉沈太恭人左右无方,曲体意趣。虽与三兄析居,而田园赋税一切皆掌于先生之手。三兄板舆迎养,旁午交错,太恭人以先生之善养,不忍舍之而去,遂不复行。巳而长公逝世,次公远去滇中,太恭人哀乐递伤,幸先生在膝下,委婉承顺,晨羞夕膳,得以加餐。从子宖先自楚归,先生与共读书,为之授室于已之居。然而门戸日辟,婚嫁日繁,先生以一身任之,虽资斧不继,拮据从事,未尝使太恭人与兄知之也。太恭人患足疾,卧床数载,先生昼不解衣带,终夜不敢熟睡。其逝也,哀毁骨立。呜呼!世敎衰薄,大伦乖刺,有以前母之子而凌其后母者,有以后母之子而摧挫前母所生者,履霜之痛,芦花之悲,圣贤尚遭此厄,至于嫡庶之闲,尢所不免。而先生之于沈太恭人,较之所生,有过之无不及,可谓孝矣。永昌之贰守于东莱也,招先生为左海之行,先生赴之,遂得遍覧大泽、天柱诸山洞,竹林寺、三山岛、蓬莱阁诸故迹,谒东海神庙,有吴道子画,归而摹之府署之壁,因谓兄曰:“坡公彭城风雨之夕,谅与吾兄弟对床一致耳。”秋深取道金山、虎邱一带纵游而归。城东之独山旧有庄,其后倾圯,先生重葺之,题曰“爱庐”。时王孺人尚在堂取爱日之义也。九宗七族之中,贫而无告者,竭力周之。顾以享年不永,未及四十而卒。君子惜之。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康熙某年月日,春秋三十有九。娶黄氏,予中表姑也。子任,太学生。女二。葬于梅湖栗树塘之尹岙。铭曰:
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圣门论士,得此非易,而况生于素封之家长于贵介之地,纯心笃行,舂容无际,曾斯人也,而不寿,吾不知大造之何意,千年马鬛,葱茏佳气,寒山片石,永言弗徶。
○学正董笔云先生墓表
译汉代在学校中一定要选拔高才生,由此可知瑰伟超群的人才,自古以来也很难得。我乡自国初诸位老先生去世后,陈先生宗献研究古学,同时与他相应的有董先生次欧、陈先生鲁水、柴先生渔山,而渔山的才华最高。他作文章浩浩荡荡、疏落开阔,不依傍任何人的门派,如同河流决堤后向东奔注;如同登上高山便觉得一切都变小;如同庖丁顺着刀刃解牛,气势磅礴而从容自如。假如充分发挥他的成就,可以和欧阳兖公、苏学士、晁詹事一流的人相比;作诗则属于渭南一派。因此前辈郑高州寒邨一见他就惊叹倾倒,称许他可以凭诗和古文辞章闻名于世。在这以前,先生不太珍惜自己的作品;听到寒邨的话后,才稍稍收拾整理,把文集题作《郑存草》。然而先生的笔力远远胜过常人,又因为读书略有所得便自我满足,所以缺少深入造诣、精进不懈的功夫。平生严格侍奉的,只有宗献;两人相见时宗献多次用言语激励他,甚至流着眼泪教导他。等宗献去世后,先生渐渐沉浮于唱和宴集之间。唉!有高才却不能完成自己所能达到的成就,中途便停止,实在可惜;也更加说明师友的帮助,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他为人刚直爽朗,胸怀奇气,笃信古道,抚养宗献留下的孤儿二十年如一日。我听说宋代魏文节公罢相居家时,善于提携后进,张武子、王季彝一类的人每天和他唱和应酬。有个叫柴张甫的人,是侠士,下笔千言,文节公尤其喜欢他,但他最终没有通达仕途便死了。渔山的才华很像张甫,难道是他的后裔吗?文节公喜爱张甫却没能援助他,高州喜爱渔山也没有使他充分施展才华,真令人悲伤啊!先生名梓庭,字上林,别号渔山,出身为浙江鄞县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岁。娶范氏,有两个儿子,葬在某乡某原。先生去世二十年后,我寻求他的遗文,想替他作出评定;但所谓《郑存草》,据我年轻时所见,如今已经连十分之一也找不到了。唉!以先生的天资,生前既未能完全发挥才干,即使那一点小小成就,也在身后散失了,难道将要湮没而不传吗?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足以光照天下的才华,却仅仅止步于此,难道不是造物者嫉妒吗?有人使他遭到败亡,我为他的幽冥之墓作铭,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言辞。墨云董丈墓志铭 我年轻时经过镜川,见到棃洲黄聘君所撰《蓬庐董赠公之墓表》,抚摸石碑,很喜欢那篇文章。所谓赠公,就是墨云先生的父亲。又过了三十年,墨云的儿子又衡任官,以墨云的墓志来请我撰写。我的文章不足以替棃洲效劳,但先生淳厚的品行,却很好地继承了他的家声。根据墓志状文,先生名允霨,字参云,一字墨云,是赠朝议大夫应遵的孙子、蓬庐先生德巍的儿子。蓬庐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国子学正允雯,次子是永昌知府雱,次子是膳部主事允霖,都是沈太恭人所生;副室王孺人生了先生。家世富贵,在甬上首屈一指。他天性孝顺友爱,待人宽厚,处理事务谨慎,喜怒不表露在脸上。补为太学生后,有人劝他从事科举,他叹息说:“三位兄长都在仕途,如果我们一同出仕,谁来侍奉母亲呢?”他侍奉沈太恭人,无论在什么方面都周到妥帖,曲意体察她的心意。虽然他与三位兄长已经分居,但田园赋税等一切事务都掌握在先生手中。三位兄长用轿子轮流迎养母亲,来往纷杂;太恭人因为先生善于奉养,不忍离开他前去,于是没有再出行。后来长兄去世,次兄远赴滇中,太恭人的悲哀和欢乐交替伤心,幸好先生还在膝下,委婉顺从地侍奉她,早晚准备美食,使她能够多吃一些。侄子宖先从楚地回来,先生和他一起读书,并在自己的居所为他娶妻成家。然而家门日益扩张,婚嫁之事日益增多,先生一人承担下来;即使财力接济不上,也勉强操办,从未让太恭人和兄长知道。太恭人患脚疾,卧床多年,先生白天不解衣带,整夜不敢熟睡。她去世时,先生悲伤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唉!世间教化衰薄,人伦乖乱,有以前母所生之子欺凌后母的,有以后母所生之子摧残前母所生之子的;履霜之痛、芦花之悲,连圣贤也尚且遭遇这种灾难,何况嫡庶之间,更是难以避免。而先生侍奉沈太恭人,比侍奉自己的生母还要好,可以称为孝子了。永昌任东莱副守时,招先生作为左海之行的同行者;先生前往,于是遍览大泽、天柱等山洞,以及竹林寺、三山岛、蓬莱阁等古迹,拜谒东海神庙;庙中有吴道子的画,回来后便摹画在府署的墙壁上,因而对兄长说:“苏坡公在彭城风雨之夜,想来也会和我们兄弟同床对坐吧。”深秋时取道金山、虎丘一带纵情游览后回来。城东的独山旧有庄园,后来倾圮,先生重新修葺,题名为“爱庐”。当时王孺人还健在堂上,取的是“爱日”的意义。九宗七族之中,贫穷而无所依靠的人,他都竭力周济。只是因为享年不长,还不到四十岁就去世了。君子都为之惋惜。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三十九岁。娶黄氏,是我的中表姑。儿子任,是太学生。女儿二人。葬在梅湖栗树塘的尹岙。铭文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党称赞他友爱;在圣门讨论士人时,得到这样的评价并不容易,更何况他出生于富裕之家,成长在贵族环境中,心地纯厚,行为笃实,宽厚从容而没有边际。这样的人却不能长寿,我不知道造物主究竟有何用意。千年之后,马鬣封土之上佳气葱茏;寒山的一片石碑,将永远传述他的声名而不止息。学正董笔云先生墓表
六朝重世家,诚以宿德耆老必于是乎出,其为风俗所关不少。后世日凌日替,新秦之门戸狼犺无状矣。其犹有六朝之遗者,吾甬上为最。甬上世家近亦就衰,其能力持高曾之规矩者,董氏为最。董氏之宿德耆老,以予所见,蓼存先生其最也。先生自其王父以来,累世擅膏粱之望,而好礼乐善,亦累世不怠。吾甬上世家之勤施流泽,莫之或先也。及先生之从兄弟,或官六曹,或守方面,或佐成均,相继翱翔天路。而先生高文积学,累试不售,遂以明经上舍需次儒官,顾澹于宦情,终身不出。至其孝友睦婣任恤之行,盎然为先人培元气,则孔子所云“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者矣”!先生之扶藉族党者,事不胜书,书其大者:自王父剏立先庙,先生又建崇本书院于庙旁,置田以充膏火之需,董氏子姓皆得肄业。葺修始祖埏道,以及列祖丙舍,大会宗人,椎牛上冢,重纂族谱,又编远祖纯德征君庙志。每岁靑黄不接,出仓庾所贮以赈诸宗。岁杪又赠以银物。太孺人张氏早卒,继太孺人亦张氏,渭阳寒泉之慕,其于二家舅氏一体同功,不分厚薄。外舅范君夫妇未葬,葬之;妻弟无子,买妾赠之。礼部侍郞甡中史公,先生僚壻也,未遇时寠甚,先生周之无算。女兄弟三人,或不永天年,或孀居,抚其诸甥,使得有成。有先业在邹溪,溪上兴筑若塘若堰若桥,不惜多金,岁租所入不以输家,卽存之溪上。次年平粜以拯疲民。尝有盗夜窃先生所粜金而去者,先生榜之于门曰:“吾之出内于此,畧有古人社仓之意,以为汝乡缓急。今盗吾金,是互乡也,汝其能无媿乎?”盗于是夜复还所窃金,次日谢过感泣。葢先生之古谊出于天性,初非慕义强仁者流,故其心城血路,至于穿窬之辈俱为悔悟。呜呼!汉人引郑长者之语曰:“三世富贵知飮食,五世富贵知宫室。”予尝以为鄙言,夫累世富贵,而惟飮食宫室之是晓,贤者损其智,愚者益其过耳。若先生之深醇岂弟,乡井称为有道,士林推为君子,岂非克世其家而不媿于宿德耆老者欤?先生讳允霦,字笔云,一字蓼存,廪贡生,侯补州学正。曾王父光永,南京北城兵马司副指挥;王父应遵,诸生,以孙永昌知府雱貤赠莱州府同知;父德嵩,诸生。孺人范氏,生子元裕、元毅;李氏之簉,生子元敬、敏政;胡氏之簉,生子元叙。女四,孙十一,孙女七,曾孙五,曾孙女六,元孙女一。生于顺治某年月日,卒于雍正某年月日,享年七十有七。葬于桃源乡之姚王塔。又八年,而第四子敏乞表墓之文于予。惟敏也恂恂有笃行,能嗣先生之风,予益乐为之铭。其词曰:
周官六行,备厥躬;九宗七属,慈惠鸿世。家乔木,增穹窿;墓田高敞,足有容。万家他日,壮崇封。
○范培园墓志铭
城南老友范君培园,精于岐黄之学,其所造葢高鼓峯之流也。其人之仗义好古,亦高鼓峯之流也。培园九岁丧父,十有四岁丧母,零丁孤苦,家无一垄之植。顾于殡葬大事,能要于诚信,虽成人有弗逮。识者以为有道之器,补国子生,工于所业,可以进取于功名之路。而以贫故,隐于医。其治病巧发奇中,自当路及荐绅士大夫,以至下戸,无不延之。终日肩舆,不得少憩,犹苦未遍。然培园宁先下戸而谢豪门,或终日无所得,弗以为恨。以是虽负盛名,而其家一贫如洗。里中耆宿与培园同甲子者,前翰林蓼厓蒋先生陈丈南皋,前磁州牧万君西郭,皆与培园厚。岁在已未,予为蓼厓先生称七十庆,约同人集紫淸观下看荷。时西郭已逝,培园游山左,南皋在昌国。蓼厓先生于席中睠怀齐年,正屈指兴存殁之感。忽有一舟自塘外过,遥睇之,则培园之归棹也。予急呼之,留与共飮。培园忘其自远道来者,留连竟日。其诸子闻之,络绎而至。培园麾之使去,其雅怀若此。宗人有为两淮运使及鄢陵令者,培园贻之书,但以祖祠祭田为言,不及其私。培园尝过予,叹曰:“以子之才,蕉萃菰芦中,惜予之力不足以振之。”予曰:“子自谋之不暇,而皇皇为予谋,宜乎其贫不可疗也。”培园为之轩渠,每赋诗必与予商榷。频年神力渐衰,吟咏少减。去秋出其东邻陈氏夜飮作云:“爱客陈郞累投辖,畏寒范叔早添裘。中唐人风调也。”今春社后,予与南皋冒雨访之,値其郊行未还,诸子治具留客以待。飮罢而培园归,为之狂喜。是夕止宿,和予诗云:“庞公夫妇忘机甚,肯敎嵇生题字归。”葢实录也。相约丛桂旣开,当谋再叙,而培园死矣。培园病前一日,犹为予妇视疾。及病笃,口语期期,其所念者,则予妇之病也。呜呼,其亦可感也夫!培园生于康熙庚戌某月日,卒于乾隆癸亥五月。二十一日,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八人,女一。葬于某乡之某阳。其铭曰:
译六朝重视世家,确实因为有深厚德行的老臣必定从世家中产生,而世家对风俗的关系也很重大。后世世风日益衰落,新的秦地那样的门第已经狼狈无状了。还保留六朝遗风的地方,我们甬上最为突出。甬上的世家近来也逐渐衰败,而能够坚持高祖、曾祖遗下规矩的,董氏最为突出。就我所见,董氏中有深厚德行的老臣,以蓼存先生为最。先生自祖父以来,世世代代都享有富贵声望,同时又爱好礼乐、乐于行善,也世世代代没有懈怠。我们甬上世家中勤于施恩、流布恩泽的,没有谁能超过他。等到先生的堂兄弟们,有的任六部官职,有的镇守方面,有的辅佐成均,接连翱翔于仕途;而先生文章高妙、学问深厚,多次考试都未能中选,于是以明经上舍的资格等待补授儒官,但他淡泊于做官,终身没有出仕。至于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姻亲、承担救济的行为,充满生机,像是为祖先培植元气,正是孔子所说的“这也就是从政,为什么一定要做官才算从政呢”!先生扶助族人乡党的事迹多得写不完,这里只记大的:自从祖父创立先祖祠庙后,先生又在祠庙旁建崇本书院,置办田产来供给膏火费用,董氏子弟都可以入院学习;修葺始祖墓道以及列祖的墓舍,召集族人,杀牛祭扫坟墓,重新编纂族谱,又编写远祖纯德征君庙志。每年青黄不接时,他拿出仓库中储存的粮食来赈济各房宗族;年末又赠送银钱物品。太孺人张氏早逝,继太孺人也是张氏;对于渭阳、寒泉两家的思母之情,他对两家的舅父同样尽心尽力,不分厚薄。外舅范君夫妇还未下葬,他为他们安葬;妻弟没有儿子,他买妾送给他。礼部侍郎甡中史公是先生的连襟,当时尚未得志,家中非常贫困,先生不计其数地周济他。三个姐姐中,有的早夭,有的守寡,他抚养她们的外甥,使他们能够成材。祖上有产业在邹溪,便在溪上兴建塘、堰、桥等工程,不惜花费很多钱;每年租税收入不拿回家中,而是存放在溪上,第二年以平价出售粮食来救济疲困的百姓。曾有盗贼夜里偷走先生平粜粮食所得的钱离去,先生在门上张贴告示说:“我把钱财出入这里,略有古人社仓的意思,是为了在你们乡里有急难时缓解困难。如今你偷了我的钱,这就属于互乡那样的人了,难道你能不感到惭愧吗?”盗贼于是当夜把偷走的钱送了回来,第二天来道歉,感动得流泪。大概先生的古道义气出于天性,并不是羡慕仁义而勉强行善的人,所以他的仁心义行,即使对穿墙打洞的盗贼,也能使他们悔悟。唉!汉人引用郑长者的话说:“富贵三代才懂得饮食,富贵五代才懂得宫室。” 我曾认为,鄙陋的说法是:世世代代享有富贵,却只懂得饮食和宫室,贤者因此损耗智慧,愚者反而增添过错罢了。像先生这样深厚醇正、和易亲切的人,乡里称他为有道之士,士林推许他为君子,难道不是能够继承家业,而不愧于先世有德的长者吗?先生名允霦,字笔云,一字蓼存,是廪贡生,候补州学正。曾祖光永,任南京北城兵马司副指挥;祖父应遵,是诸生,因为孙子永昌任知府雱,得以貤赠莱州府同知;父亲德嵩,是诸生。嫡妻范氏,生元裕、元毅二子;李氏为妾,生元敬、敏政二子;胡氏为妾,生元叙一子。女儿四人,孙子十一人,孙女七人,曾孙五人,曾孙女六人,元孙女一人。生于顺治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雍正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七岁。葬在桃源乡姚王塔。又过了八年,第四子敏请我写墓表之文。只是敏为人恭谨,有笃实的品行,能够继承先生的风范,我更加乐意为他作铭。铭文说:周官所说的六种德行,他自身都具备;九宗七属,慈爱惠泽,足以光大世代。家有高大的乔木,增添墓地的高隆;墓田高敞宽阔,足以容纳后人。将来万家子孙,必使高大的坟墓更加壮盛。范培园墓志铭 城南的老友范君培园,精通岐黄之术,他的医术成就,大概属于高鼓峯那一流。他为人仗义而好古,也属于高鼓峯那一流。培园九岁丧父,十四岁丧母,孤苦伶仃,家中没有一垄田产。但在殡葬这样的大事上,他能够以诚信自守,即使成年人也有赶不上他的。认识他的人认为他是有道德修养的人才,于是补为国子生;他在所学方面很有造诣,本可以由科举功名之路进取,却因贫困而隐身行医。他治病处方巧妙,常有奇效,从当权者、荐绅士大夫直到普通百姓,没有不请他诊治的。他整天坐肩舆奔走,不能稍作休息,却还苦于不能为更多人诊治。然而培园宁可先为平民治病而谢绝豪门,有时一天毫无所得,也不以为恨。因此虽然负有盛名,家境却仍然一贫如洗。同乡中与培园同年出生的长者,有前翰林蓼厓蒋先生、陈丈南皋、前磁州牧万君西郭,都与培园交情深厚。己未年,我为蓼厓先生举行七十寿庆,约同人到紫清观下赏荷。当时西郭已经去世,培园游历山左,南皋在昌国。蓼厓先生在席间怀念同年之人,正屈指感慨一同年者的生死存亡。忽然有一只船从塘外经过,远远望去,原来是培园归来的船。我急忙呼唤他,留下来与我们共饮。培园忘了自己是从远道归来,留连一整天。他的几个儿子听说后,接连赶来。培园挥手让他们离开,他的高雅胸怀就是如此。族人中有任两淮运使和鄢陵令的,培园写信给他们,只谈祖祠祭田的事,不涉及自己的私事。培园曾到我家,叹息说:“凭你的才华,却困顿在菰芦之间,可惜我的力量不足以振拔你。”我说:“你自己谋生尚且没有空暇,却急急忙忙替我谋划,难怪你的贫困无法医治了。”培园听了大笑。每次作诗,总要同我商量。连年精力渐渐衰退,吟咏也少了。去年秋天,他从东邻陈家夜饮回来,作诗说:“爱客的陈郎屡次投辖挽留,怕冷的范叔早早添上皮衣。”这是唐代中期人的风调。今年春社以后,我和南皋冒雨去访他,正赶上他出城未归,他的几个儿子准备酒食,留我们作客等待。饮酒完毕培园回来,我们为此狂喜。当晚留宿,他和我的诗说:“庞公夫妇忘机至深,岂肯让嵇生题字后独自归去。”这确实是实情。我们约定等丛桂花开后,再设法相聚,然而培园却去世了。培园生病前一天,还替我的妻子诊察疾病。等到病重时,他说话结结巴巴,心里念念不忘的,仍是我妻子的病。唉,这难道不令人感动吗!培园生于康熙庚戌某月某日,卒于乾隆癸亥五月二十一日。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为妻。子八人,女一人。葬在某乡某地。铭文说:
善人之资,侠士之骨,宛其死矣。赍志勃菀,故人有铭,千秋不没。
○叶征士桐君哀词
同年宜兴储君寛夫来京,亟为予言其乡叶生桐君之材。桐君故寛夫世父六雅编修弟子,因从之至太原纂修山西通志。抚军石君奇其才,延之使课子。踰年,桐君来太学,将应顺天乡试,然愿甚不识九衢南北,欲与诸名辈还往不可得。其尤欲见者莫如临川先生,而无从访其邸第,日伥伥然。最后始得见万孺庐编修,问之。编修笑曰:“此吾东邻也。以君之才,正先生所愿见者。”于是偕之登先生之堂,而予时方假馆先生邸中。桐君向日从寛夫,闻予名,幷求见予。是日,桐君以所著史论来。先生与予挑灯读之,其考索尢详于唐以后六史,其议论尢悉于西北诸陲。先生叹曰:“此近日史学所希也。”秋试不售,复赴太原,而诏求大科之选。抚军心知君之才,顾以在已幕中为嫌,迟回久之。临川先生闻而笑曰:“岂有人才如叶生者,而乃以嫌为言。”乃使人展转致意,抚军卒荐之。桐君再入京,予巳从临川邸迁于街西南,然相去不远也。桐君觅予之寓,复不能得,而予适以俗务未遑过之,乃未几而闻其病。病不数日遂死,其去临轩策试仅一月耳。呜呼!天旣予人以瓌异之才,而复困之短折之命,使其秀而不实,诚不解其何心也。如桐君者,卽令以靑衫终老,要其著述亦当有以自表暴于世,而顾厄之一至于此。桐君之貌甚苍,其为人绝无少年才士习气。万编修尝曰:“是人他日必成令器。”岂料其究竟乃尔耶?桐君讳翥凤,字鸣周,江南常州府宜兴县人,以诸生人监,得年三十有三。归安沈征君东甫在太原,尝见桐君之文而心折之。其抵京,则桐君殁逾月矣。谓予曰:“子当思所以传之。”予乃为之哀辞,使其家镵诸墓,而选其文之尢有关于旧史者入《词科摭言》中。《摭言》所载之文,莫有多于桐君者。痛其死也,其词曰:
以君之学,足以追夹漈,跂深宁,而未见其止;以君之遇,亦几几乎入未央,登承明,而遽促之死。彼世之墙其面,而锥其指者,方且童其颜,而儿其齿。彼苍者天,曷以有此?
○汪孝子墓志铭
汪君萃宗请予志其尊人孝子之墓,予以方丈朴山张君南漪之传,已足尽其生平,词难更设,迟迟未及答也。萃宗请愈力,会予有度岭之行,萃宗遣人随予,舟中必得文而始返。有是哉,表扬先德之殷,而媿吾文之不足慰其望也。孝子讳之麟,字天石,一字怡庵,世为徽之某县人,今为杭之仁和县人。汪氏世为天都甲族。孝子曾祖某,祖某,父仕周,母丁氏。孝子至性过人,九岁失父,擗踊哭泣,变除之节,罔不中度。其检点附身附棺之物,有如成人。旣长,自以养不逮父,所以事丁孺人者,竭诚尽愼,日食飮必偕妇侍于旁,抚摩哽噎,审其嗜好而进之,呼其所爱子女而使共之,以承色笑。中羣厕牏,身自浣濯,盛暑严寒,扶掖不离。葢丁孺人春秋八十六,孝子不脱冠带而养者五十年,其寝门详悉不可殚述。而精诚所至,通于神明者有二方:丁孺人初嫠居,伤逝致疾,昕夕涕泗,目为之成障,医治不效。孝子以舌舐之,一夕顿返光明。及年逾七十,复病泄泻甚笃,孝子与孺人唐氏焚香吿天,愿减算以延母寿,疾为之瘳。予尝谓忠孝人之大伦,无可轩轾,然而节烈之事,每以激昂忼慨震荡耳目,易于流传,而家庭庸行反多忽之。若孝子之醇德深情,天地为之感动,况其余乎?晚年尝患足疡,痕深寸许,抚髀悼念,恐负全归巳而平复。古传所称乐正子春之事,何以加诸?乾隆改元之岁,以其父讳日展墓,悲号泣血,遂以不起,年六十六。娶唐氏,少房虞氏。子四:萃宗、厚宗、鸿业、鸿涵,皆克家,而萃宗、鸿业与予善。孙九,葬于某乡某原。于是浙中大吏采乡论,下有司核实,佥曰应旌,乃得请于天子,勅赐坊以表之,更为之铭。其词曰:
墓阙峩峩,慈乌哺之;墓田畦畦,孝笋护之。本支百世,天其祚之。
○龚丈省斋圹志铭
译他有善人的资质,有侠士的骨气,如今却安然死去。怀抱未竟的志愿而郁郁离世,幸有故人为他作铭,使他的名声千秋不灭。叶征士桐君哀词 同年宜兴储君宽夫来到京城,急忙向我谈起他的同乡叶生桐君的才华。桐君原是宽夫的伯祖六雅编修的弟子,因此跟随他到太原编修《山西通志》。巡抚石君认为他才华奇异,聘请他来教授自己的儿子。过了一年,桐君来到太学,将要参加顺天乡试,但他十分想求见临川先生,却不熟悉京城九衢的南北道路,想同名流们往来又办不到。他最想见的当然是临川先生,可是无法找到先生的宅第,每天惶惑徘徊。最后才得以见到万孺庐编修,向他询问。编修笑道:“这正是我的东邻。以你的才华,正是先生所希望见到的人。”于是带他登门拜访先生,而我当时正借住在先生宅中。桐君过去跟随宽夫时,听过我的名字,也请求见我。这一天,桐君带来自己所著的史论。先生和我挑灯阅读,发现他考据搜求在唐以后六史方面尤其详尽,议论在西北各边疆方面尤其全面。先生叹道:“这是近来史学中所少有的。”秋试没有考中,他又前往太原,适逢诏令征求大科人选。巡抚心里知道桐君的才华,只是顾虑他正在自己幕中,因而有所嫌疑,迟疑了很久。临川先生听说后笑道:“难道人才像叶生这样,还要以嫌疑为借口吗?” 于是先生派人辗转传达意思,巡抚最终推荐了他。桐君再次进京时,我已经从临川先生的宅第迁到街西南,但彼此相距并不远。桐君寻找我的寓所,却又没能找到,而我恰好因俗务没有空闲去拜访他,没过多久便听说他病了。他病了没几天就去世,距离参加临轩策试只有一个月。唉!上天既然赋予一个人奇异的才华,却又使他困于夭折的命运,让他才华秀美而不能结出果实,实在不知道上天是什么心意。像桐君这样的人,即使让他终身只做青衫小吏,也必定能凭著述有所表现于世,哪里料到竟困厄到这种地步。桐君相貌很苍老,为人完全没有少年才士的习气。万编修曾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为杰出的人才。”哪里料到他的结局竟是这样呢?桐君名翥凤,字鸣周,是江南常州府宜兴县人,以诸生身份入国子监,享年三十三岁。归安沈征君东甫在太原时,曾读到桐君的文章,十分佩服他。他到京城时,桐君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他对我说:“你应当想办法使他流传后世。”于是我为他写了哀辞,让他的家人刻在墓上,又选取他文章中尤其有关旧史的作品,收入《词科摭言》中。《摭言》所收的文章,没有谁比桐君的更多。我为他的死深感悲痛,作词说:凭你的学问,足以追赶夹漈、企及深宁,前途还没有止境;凭你的际遇,也几乎可以进入未央宫、登上承明殿,却突然催促你走向死亡。那些在世上堵住自己的脸、刺伤自己手指的人,正被世人当作孩子,脸色还像少年,牙齿也被视如孩童。苍天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汪孝子墓志铭 汪君萃宗请我为他的尊亲孝子写墓志铭。我认为,方丈朴山张君南漪所作的传记已经足以详尽叙述他的生平,再设辞文也很困难,所以迟迟没有答复。萃宗请求得更加恳切,恰逢我有翻越山岭的行程,萃宗派人跟随我,要求我在船中写成文章才肯回去。竟有这样的事!他表扬先德的心意如此殷切,使我惭愧于文辞不足以安慰他的期望。孝子名之麟,字天石,一字怡庵,世代是徽州某县人,如今是杭州仁和县人。汪氏世代是天都的望族。孝子的曾祖某,祖某,父亲仕周,母亲丁氏。孝子的天性超过常人,九岁丧父,捶胸顿足、哭泣哀痛,居丧期间的一切礼节没有不合乎法度的。他检查贴身和棺中的物品,像成年人一样周详。长大以后,想到自己奉养母亲不能达到父亲在世时的程度,因此侍奉丁孺人竭尽诚敬谨慎,每天饮食都和妻子一起侍立在旁,抚慰她、照料她哽咽的情绪,察知她的嗜好而进奉食物,又叫她所喜爱的子女来陪伴她,使她得到欢颜笑意。遇到群厕中的便溺秽物,亲自洗涤;盛暑严寒,也扶持侍奉,从不离开左右。丁孺人享年八十六岁,孝子不脱冠带奉养她达五十年,他在寝门内的周详侍奉,无法一一说尽。而他的精诚所至、感通神明的事有两件:丁孺人起初守寡时,因悲伤亡夫而致病,早晚流泪,眼睛因此形成障翳,医治无效。孝子用舌头舔她的眼睛,一夜之间眼睛忽然恢复了光明。她年过七十时,又患严重的泄泻,孝子与母亲唐氏焚香告天,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母亲的寿命,她的病因此痊愈。我曾说,忠孝是人的大伦,本来没有高下之分;然而节烈之事常常因激昂慷慨、震撼耳目而容易流传,家庭中的平常孝行却反而常被忽略。像孝子这样醇厚的德行和深厚的感情,天地都为之感动,何况其他人呢?晚年他曾患脚疮,伤口深达一寸,他抚摸大腿,忧伤地想到如果留下残疾,恐怕不能保全身体归于父母,后来竟痊愈了。古代传说中所称乐正子春的事,又怎么能超过他呢?乾隆改元那年,他因父亲的忌日去扫墓,悲号哭泣,哭得眼中出血,终于一病不起,享年六十六岁。娶唐氏为妻,虞氏为妾。子四人:萃宗、厚宗、鸿业、鸿涵,都能继承家业,其中萃宗、鸿业与我交好。孙九人,葬在某乡某原。于是浙江的大吏采集乡里的舆论,交给有关官吏核实,众人都说应当旌表,于是得以向天子请示,皇帝下诏赐建牌坊来表彰他,又为他作了铭。铭文说:墓门高耸巍峨,慈乌在其中哺育;墓田整齐成行,孝笋在那里守护。子孙本支延续百世,上天一定会降福给他。龚丈省斋圹志铭
钱唐龚鉴,朋辈中之方闻者也。方其未通籍时,家贫甚,顾予过之,见其难黍之养不匮于堂上,犹能以余力为吾曹葱汤麦饭之驩。因叩其所由来,则曰:“非我叔父之力,曷至此?”叔父七岁而孤,吴回为虐荡吾家,世父与吾父皆出游以希一遇,叔父始弃书卷,习计然策,牵车奉母,稍足自给。而吴回又困之,顾叔父才敏干不数年复振。会世父薄宦,资其行李;吾父困于久客,情其逋葢。叔父自六十以前,几三致千金,陶朱公不足多也。世父卒于官,家早罄,叔父任其入口之事。吾父病臛不肖,依赖者益多。惟叔父所以敎吾兄弟者,非徒推肥就瘠、衣食之惠,而时时以立身行已先正格言,谆谆三致意焉,是尤世俗中所未有。又曰:“叔父所见卓然,如堪舆家鬼荫之说,世争信之,而叔父唾之。每言吾父子兄弟生为一气,死当一邱,斯古人族葬之说所以不可易也。”遂买地南高峰下,傍大父母墓,约他日左昭右穆,兄弟则同昭穆之位,以次并列,子孙辈无违也。不肖以拔萃上成均,叔父谓曰:“行矣,报国以光大其家,不必以老亲甘旨为念也。”当是时,鉴为予言,感慨于邑,至泪下。是年先生七十,因乞予文为先生寿。鉴寻知江南之甘泉,六年以丁艰归,不名一钱。先生喜曰:“是吾家儿也。”未几,鉴卒,子少无以为丧,先生经纪而抚绥之。然先生之勤施正不止期功以内,平生麦舟之惠多至三十余家,未尝挂诸齿颊。有王之元者,里人也,作客久矣,忽得一官,过家以重币致先生。旦以书谢平生所受之恩,而先生茫然曰:“吾畴曩与之交,亦无甚施惠也。”葢其不责报如此。人或挟诈以来,先生知而待之以诚,其人遂化为善士。少年尝客吴门,拒奔女,然终不自言。每逢忌日,虽年笃老,必屛酒肉,孺慕之感如一日。谓诸子曰:“财能益人,亦能害人,汝曹勿羡多金,惟读书敦行为可久耳。呜呼!如先生者,可不谓之独行传中人物欤?世道浇漓,斯人日自戕其元气,如啖径尺之野葛,而自谓足以长生,何其谬也!闻此风者,其亦可以瞿然矣。先生讳茂城,字汝璞,一字省斋。先世由余姚迁钱唐。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母某氏,苦节敎先生以有立者也。生于康熙某年月日,卒于乾隆某年月日,年八十九。娶某氏,少房嵇氏。艰于得子,抚从子铎为子。已而得斌,皆诸生,学行不下于鉴。女一,适项根。孙六:铎、斌。乞予铭。铭曰:
鬼荫之说,大儒惑焉。孝友之至,悟彼妄言。南高先墓,昭穆欣然。
○桐乡朱母钱孺人祔葬志
吾友桐乡程君尚贤,笃行人也。亟为予道其祖母家钱孺人之贤。孺人者,朱君靑崖之姬也。靑崖娶魏孺人生子豫而卒,继万孺人,病不任事,于是孺人归焉。孺人性贞淑,尢善治家。万孺人遂尽以家政委之,曰:“吾得养病,必不咎汝专也。”然孺人无小大必禀而后行。归二年,举子上锡。又踰年,靑崖病,孺人甫孕,扶侍汤药,尽瘁。靑崖病卒不起,又二月,复举子上鈖。孺人当大故抢攘之际,支离床蓐,加以悲恫,而附身附棺,巨细井井有度。万孺人仗之如左右手,垂涕语其二弟,令以姊事之。孺人谢不敢。数年,二子稍长,就塾,而长子豫病,豫之妇甫举次子,又病,塾师亦病。孺人以一身枝柱其闲,药饵茗粥,无事不经其手。豫之次子以母病,亦赖孺人抚之。先是靑崖临终,分其田宅为二,以授豫兄弟,然意犹踌躇。孺人曰:“君殆为腹中儿悬悬也,庶子岂得视适子?幸而生男,分上锡所有予之可矣。”豫虽分产同居如故,一切皆令孺人掌之。至是以病益仗其力。塾师卒无子,孺人令棺衾必如礼,七七之中皆上奠护丧归其家乃止。未几,豫卒数年,万孺人亦卒。葢自靑崖之逝,十有九年,养生送死,皆孺人力任之。孺人督其家以勤,治之以俭,九宗三党之事无失礼,而加之以婣睦,敎其子以立身行巳,故其子皆竞竞以堕其母敎为惧。雍正十有一年秋八月,以疾卒。生于康熙八年夏六月,得年六十有五。上锡、上鈖皆太学生。孙四,上锡将以今年十月祔葬孺人于先墓,而介尚贤以乞铭于予。予因以平日所闻于尚贤者书以答之。铭曰:
钱氏之簉,应女星兮,月则几望,人不惊兮,其君之袂,亦退听兮,亦有冡嗣,视之若所生兮,慰我夫子于九京兮,宜其身后,梧竹馨兮,百世而后,视我铭兮。
○朱孺人李氏志
译钱塘龚鉴,是朋友同辈中有正直声望的人。他还没有取得功名、登记仕籍时,家里非常贫困;但我到他家去,见他艰难维持的奉养仍不缺于堂上,还能用余力为我们这些朋友准备葱汤麦饭,让大家欢聚。于是我问他这些生活是怎样来的,他说:“如果不是我叔父的力量,怎么能到这个地步?”叔父七岁时成为孤儿,吴回作乱,毁荡了我家;伯父与父亲都外出谋求仕进,希望得到一次机遇,叔父于是放下书卷,学习计然的经商之策,驾车奉养母亲,渐渐足以自给。吴回又使他陷于困境,但叔父才智敏捷、办事能干,没过几年家业又振兴起来。正赶上伯父官职卑微,叔父资助他出行;父亲长期客居在外,叔父又体谅他拖欠的债务。叔父六十岁以前,几乎三次积聚到千金,陶朱公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伯父死在任所,家产很早就耗尽,叔父承担了供给生活的事情。父亲病重而又不成器,依赖叔父的人就更多了。叔父教导我们兄弟,不只是把肥美的留给别人、自己拿贫瘠的,给我们衣食上的恩惠,更时时把立身处世和前代正直格言教给我们,反复恳切地叮嘱,这在世俗中尤其少见。”他又说:“叔父见识卓越,比如堪舆家所谓鬼神荫护的说法,世人争相相信,叔父却对此不屑一顾。他常说,我们父子兄弟生时同出一气,死后应当葬在同一座坟丘,这正是古人族葬之说不可改变的道理。” 于是买地在南高峰下,靠近祖父母的墓,约定将来左昭右穆排列;兄弟也按昭穆的位置依次并列,子孙后代不得违背。不肖我因以拔萃身份升入成均,叔父对我说:“去吧,用报国来光大你的家族,不必以年老父母的日常奉养为念。”当时龚鉴对我讲这些事,感慨激动,以至于流下眼泪。这一年先生七十岁,于是我请他为先生写祝寿之文。龚鉴不久任江南甘泉县知县,六年后因父母丧事归家,身上没有一文钱。先生高兴地说:“这才是我家的孩子。”没过多久,龚鉴去世,他的儿子年幼,无力办理丧事,先生替他筹办并抚恤安置。可是先生勤于施舍,并不只限于五服亲族之内;他一生资助别人,像麦舟那样的恩惠多达三十多家,却从未挂在嘴上。有个叫王之元的人,是乡里人,长期在外作客,忽然得到一个官职,回家时带着厚重的礼物送给先生。他早晨写信感谢先生平生所受的恩德,先生却茫然说:“我过去同他交往,也没有给予什么特别的恩惠。”可见他根本不求回报。有人带着欺诈之心来求他,先生明知其意,却仍以诚相待,那人终于变成了善人。他年轻时曾客居吴门,拒绝了一个逃奔而来的女子,但始终不曾向人说起。每逢父母忌日,即使年老体衰,也一定戒绝酒肉,思亲仰慕之情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对几个儿子说:“钱财能够使人受益,也能够害人,你们不要羡慕金钱多,只要读书并敦厚地实行德行,才可以长久。唉!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说是《独行传》中的人物吗?世道日益浇薄,人们每天亲手损害自己的元气,就像吞食一尺长的野葛,却自以为足以长生,这是多么荒谬啊!听到这种风气的人,也可以因此警醒了。先生名茂城,字汝璞,一字省斋。先世从余姚迁到钱塘。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某氏,守节艰苦,教导先生使他能够立身。生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于乾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九岁。娶某氏为妻,嵇氏为妾。艰难地才得到儿子,收养侄子铎为子。后来又生斌,二人都是诸生,学问品行都不在龚鉴之下。女儿一人,嫁给项根。孙六人:铎、斌。请我作铭。铭文说:鬼神荫护的说法,连大儒也会被它迷惑。至孝至友的德行,使人醒悟那些妄言。南高峰下的祖墓,昭穆排列令人欣慰。桐乡朱母钱孺人祔葬志 我的朋友桐乡程君尚贤,是一位笃行之人。他多次向我讲述祖母钱孺人的贤德。孺人是朱君青崖的妾。青崖娶魏孺人,生了朱豫后去世;后来续娶万孺人,但万孺人有病,不能处理家事,于是钱孺人嫁来。孺人性情贞洁贤淑,尤其善于治理家务。万孺人便把家政全部托付给她,说:“我只管安心养病,你专断家事,我一定不怪你。”但孺人无论大小事情,都一定禀告后才实行。嫁来两年,生下上锡。又过一年,青崖病重,孺人刚刚怀孕,扶持侍奉汤药,劳瘁至极。青崖病逝不起,过了两个月,她又生下上鈖。孺人正处在大变故仓促混乱之中,身体困顿卧床,又加上悲痛,但料理死者随身物品和入殓用品,大小事务都井然有序、合乎礼度。万孺人依靠她如同左右手,流着泪对自己的两个弟弟说,要让他们像姐姐一样侍奉她。孺人辞谢说不敢当。几年后,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入塾读书;长子朱豫病了,朱豫的妻子刚生下次子,又病了,塾师也病了。孺人凭一己之力支撑其间,药物、饮食、茶粥,没有一件不亲手料理。朱豫的次子因母亲生病,也依靠孺人抚养。在此以前,青崖临终时把田产住宅分为两份,分别交给朱豫兄弟,但心里仍然犹豫不决。孺人说:“您大概是在为腹中的孩子忧虑吧?庶子怎么能和嫡子同等看待呢?幸好生的是男孩,把上锡所有的那一份分给他就可以了。”朱豫虽然分得了产业,却仍旧同居如初,一切都让孺人掌管。到这时,他患病,更加依靠孺人的力量。塾师去世而没有儿子,孺人让棺木和殓衾都合乎礼制,在七七之期内一直负责祭奠、护送丧事,直到送回他的家才停止。没过多久,朱豫去世;几年后,万孺人也去世了。自青崖去世以来十九年间,赡养生者、安葬死者,全都由孺人承担。孺人以勤劳督导这个家庭,以节俭治理这个家庭,九宗三党之间的事务没有失礼之处,又加以和睦亲爱;她教导孩子立身处世,所以孩子们都战战兢兢,唯恐辜负母亲的教诲。雍正十一年秋八月,孺人因病去世。她生于康熙八年夏六月,享年六十五岁。上锡、上鈖都是太学生。孙子上锡将在今年十月把孺人的灵柩祔葬到祖墓,并请尚贤来向我求铭。我于是把平日从尚贤那里听到的事情写下来答复他。铭文说:钱氏这位妾,如同星宿中的女星;月亮将近望日,她的光辉并不令人惊异。她丈夫的衣袖,也会因她而退让听从;她又有嫡出的长子,把他视同亲生。愿她在九泉之下安慰我的夫君;她身后应当享有美好声名,如梧桐与翠竹散发馨香;百世之后,请看我这篇铭文。朱孺人李氏志
予游江都,于朱上舍自天为最契。征车南北,弭节之辰,未有不联床作十日话。而自天之孺人李氏,甚贤而能予以邱嫂事之。自天馆予于斋中,寒暑饥渴,孺人能从壸内揣度,无不中。乃知庞马汉阴过从,泊然两忘于主客,固其交道之深。要必其内助之贤,足相副焉。自天每以干济才自负,不徒伊吾雕虫之技。顾孺人之擘画,每为自天所不逮。自天性疏宕,一往不覊,孺人每引而纳之矩矱。以予所见闺阁之秀,大都才德不能兼备,独于孺人以为无憾。故自天不独倡和之雅也,而兼以师资之敬。然自予累馆其家,见孺人于家事,上自王舅姑,君舅姑,旁及先后娣姒,下逮子姓贱而奴婢,外则亲党应酬,内则米盐琐屑,无一不劳其神。窃为忧其不给。嗟夫!绮罗膏沐,笙管莺花,江都之积习也。孺人反是而行之,无亦违时风众势而过自苦乎?而况百感万劳,旁午交错,苟非金石,岂有不蕉萃而待尽者?乃未几而孺人果卒。其卒也,遗言片纸,了然于生死之际,而目犹强视,口不受含,可伤也。说者以自天之才尚未得泥金之报,以慰孺人,其耿然者殆出于是。然此犹其浅者。葢孺人门戸所寄,一旦忽焉,老亲恻恻,稚子呱呱,长逝者有知,何能自巳?自天以所作孺人传来乞铭,予曷敢辞?孺人姓李氏,世籍鎭江之丹徒,今居江都。康熙癸巳举人某之女,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得年三十有八。子一,嘉谷,葬于某乡某原。凡孺人之生平,其见于自天传中者,不复备。
鲒埼亭集外编》卷八鄞全祖望绍衣
碑铭(五)
○非堂全先生墓碣铭
非堂先生姓全氏,初名大霦,字懋韬,后名大震,字二何。先宫詹公次子也。宫詹长子舍人,才笔华绮,而先生更横厉。宫詹晚年尝抚先生叹曰:“此奇儿也,吾家文章之寄,其在斯乎?”壻于阳羡吴氏,故巨富,资妆数万金,随手而尽,放浪湖海,不可一世,遂成窭人。所至有残杯冷炙之叹,卒以客死苕中。其所著《东皇集》散佚不传,李杲堂辑其诗仅得数十首。先公复加捜访,始得四卷,而古文无存矣。顾杲堂所作先生传,则于其大节有未及者。先生初八京,其上世门旧尚多。顾心非韩退之上书求售,不肯自通。长安米贵,始大困。吴尚书生白,李尚书稽仲,江翰林柱北,皆力吹嘘之。于是施相国存梅招之东阁。是时奄人方盛,相国依阿奉命而已。先生乃谓之曰:“阁下当有以制权珰,而顾为权珰制乎?卽令如茶陵之于逆瑾,已不能使天下后世白其心迹,况未能耶?窃为阁下危之。”相国以是不喜,待之骤衰。先生谢曰:“一介书生,阁下即麾而去之,非所怨也。”遂不复往。周御史昌晋,陈御史朝辅,皆待先生厚,然先生以其附奄也,累斥之。于是连试顺天,皆不得售。已而朝政一新,先生大喜,有极陈时政疏将投匦,会亦有不慊于中者,叹曰:“尚非其时也。”拂衣南归,自是不复入京。关西许次龙者,亦豪士,赠先生诗有曰:“横犀贯玉高车马,不见厂臣并陛下。如今天子忽异常,开日要进虞与唐。闻君万言书满纸,草成不上果何以?抱瑾荆山毎见摈,折弩千钧羞再进。”纪其事也。呜呼!先生所自立如此,而杲堂仅以诗人目之,是岂知先生者哉?先生生于万歴某年月日,卒于崇祯某年月日,以宫詹任子恩入太学,葬于赠宫詹公墓旁。子一,美闲。先生最工书,兼喜画,醉后扫雪呵雹,随意挥洒,老笔颓唐,至今戚党中尚多有之。其铭曰:
有才掞天,如同甫詈曾,诋龙亦其伍,不屑大魁;节更高,布衣何妨?独千古孤坟,四尺东湖。东夜有精光降,白虹。
○先曾王父先王父神道阙铭
译我游历江都时,与朱上舍自天最为投契。无论南北乘车出行,还是暂时停留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是同床而谈十天。自天的妻子李氏,很贤能,能够让我像对待嫂子一样敬事她。自天把我安置在书斋中,寒暑饥渴等事,孺人都能从内心揣度我的需要,没有一样不合适。由此才知道,庞公与马援在汉水之阴往来相处时,主客之间淡然相忘,本来就是交情深厚的表现;但这一定也要有贤能的内助,才能相互匹配。自天常以办理事务的才能自负,不只是会作诗作文的雕虫小技;可是孺人的谋划安排,常常是自天所不及的。自天性情疏放豪荡,任性不受拘束,孺人常常把他引导到规矩法度之中。凭我所见闺阁中的才女,大多不能才德兼备,唯独孺人可以说毫无遗憾。因此自天与她不只是有唱和诗作的雅趣,也兼有把她当作老师来敬重的心意。然而我多次住在他家,见孺人料理家事,上至公婆、岳父母,旁及妯娌,下到子孙、地位卑下的仆婢,对外应酬亲戚朋友,对内料理米盐琐事,没有一件不劳费心神。我暗自担心她难以支撑。唉!绫罗衣饰、香膏沐浴、笙管歌舞和莺花游赏,是江都积久的习俗。孺人却反其道而行,难道不是违背当时的风气和众人的趋向,过分使自己劳苦吗?何况各种感触和无数劳累纷纷交错,如果不是像金石一样坚强,哪里有不憔悴而等死的?没过多久,孺人果然去世。她临终时留下片纸遗言,在生死关头仍然明白清楚;但眼睛还勉强睁视,口中却不能接受含殓之物,实在可悲。有人说,自天的才华尚未得到金榜题名的消息来安慰孺人,她临终时的耿耿之心大概就出于此。但这还只是表面的原因。孺人一家的寄托,忽然在一日之间断绝;年老的亲人悲伤不已,幼小的孩子哇哇啼哭,死去的人若有知觉,怎么能自己停止忧虑呢?自天把所作的孺人传拿来,请我为她求铭,我怎么敢推辞?孺人姓李,世代籍贯是镇江丹徒,如今居住在江都。她是康熙癸巳科举人某的女儿,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三十八岁。子一人,名嘉谷,葬在某乡某原。孺人一生的事迹,已经见于自天所作的传记,不再详载。《鲒埼亭集外编》卷八 鄞人全祖望绍衣 碑铭(五) 非堂全先生墓碣铭 非堂先生姓全,起初名大霦,字懋韬,后来改名大震,字二何。他是先宫詹公的次子。宫詹公的长子是舍人,才华文笔华美绮丽,而先生的气势更加横放峻厉。宫詹公晚年曾抚摸先生叹道:“这是奇异的孩子啊!我家文章的寄托,大概就在他身上吧?”先生娶阳羡吴氏为妻。吴家原来极富,给了数万金妆奁,先生随手便花尽,放浪江湖,自视不凡,最终成了穷人。所到之处常有只能吃残羹冷炙的叹息,最后客死在苕中。他所著的《东皇集》散失不传,李杲堂辑得他的诗也只有几十首。先父又加以搜访,才找到四卷,但古文已经没有保存下来。可是李杲堂所作的先生传,对先生的大节还有未曾涉及的地方。先生当初初次进京时,他的世交门旧还很多;但他内心鄙视韩愈上书求取知遇的做法,不肯主动通达权贵。长安米价昂贵,他才陷入极度困顿。吴尚书生白、李尚书稽仲、江翰林柱北,都竭力为他吹嘘举荐。于是施相国存梅召他到东阁。当时宦官势力正盛,相国只是依附逢迎、奉行命令罢了。先生于是对他说:“阁下应当有办法制约权宦,怎么反而被权宦所制呢?即使做到茶陵对于逆瑾那样,也已经不能使天下后世明白自己的心迹,何况还没有做到呢?” “我私下替阁下感到危险。”相国因此不喜欢他,对他的态度突然冷淡下来。先生辞谢说:“我不过是一介书生,阁下即使挥手让我离开,也不是我所怨恨的。”于是再也没有去过。周御史昌晋、陈御史朝辅,都厚待先生,但先生认为他们依附宦官,多次斥责他们。于是他接连参加顺天乡试,都没有考中。不久朝政焕然一新,先生大为高兴,写了一篇极力陈述时政的奏疏,准备投入匦中,恰好内心又有所不满,叹道:“还不是时候。”便拂袖南归,从此不再进京。关西许次龙也是豪士,赠给先生的诗中有说:“横跨犀带、贯佩美玉,乘坐高车骏马,却不见厂臣与天子并肩而立。如今皇帝忽然与往常不同,打开门户,要进用虞舜和唐尧。听说您万言书写满纸,草成后却不上呈,这究竟是为什么?怀抱美玉如藏在荆山,屡屡被摈弃;折断强弩千钧,也羞于再次进献。”这是记述当时的事情。唉!先生自立如此,而杲堂只把他当作诗人看待,这难道是了解先生的人吗?先生生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崇祯某年某月某日,因宫詹公任官的恩荫进入太学,葬在赠宫詹公墓旁。子一人,名美闲。先生最擅长书法,也喜欢绘画,醉后扫雪呵气成雹,随意挥洒,笔力老健而又苍劲,至今亲戚中还有很多人收藏他的作品。铭文说:才华光耀如冲天之火,像同甫辱骂曾巩,诋毁龙图,也与他们同类;却不屑于追求状元。气节更加高尚,做布衣又有什么妨碍?只有这座千古孤坟,面对东湖四尺之地。东夜有精光降下,化作白虹。先曾王父、先王父神道阙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