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九鄞全祖望绍衣
荆公三经新义至南渡而废弃。元佑时不过曰经义兼用注疏及诸家,不得专主王氏之解,所禁者字说耳。独莆田黄隐作司业,竟焚其书。当时在廷诸公不以为然,弹章屡上。按山堂考索所载,元佑元年十月癸丑,刘挚言:“国子司业黄隐,学不足以敎人,行不足以服众,故相王安石经训,视诸儒义说得圣贤之意为多,故先帝立之于学,程序多士。而安石晚年字说溺于释典,是以近制禁学者无习而巳至其经义,葢与先儒之说并存,未尝禁也。”隐猥见安石政事多已更改,妄意迎合,欲废其学,毎见生员试卷引用,辄加排斥,何以劝率学校?同时吕陶亦言:“经义之说,葢无古今新旧,惟贵其当。先儒之传注未必尽是,王氏之解未必尽非。”隐之诵记王氏新义,推尊久矣。一旦闻朝廷议科举,则语大学诸生不可复从王氏,或引用者类多黜降。诸生有闻安石之死而欲设斋致奠,以伸师资之报者,隐辄忿怒,欲绳以法,尢可鄙也。于是上官均等皆乞罢隐,慰公论由此观之,元佑诸贤平心亦巳至矣。嗟乎,蔡京之欲毁通鉴,葢隐有以启之。韩忠献所云“鬼怪辈坏事”也。二疏不载于宋史,特录之以附于经籍志之后。
○记先少师事
宋穆陵嗣统,吾宗会稽全氏,自太师申王而下,皆以戚畹承恩泽。其由进士出身者,则少师府君讳淸夫也。少师为越公次子,一门貂蝉相望,独习词赋取科第。巳而屡迁至少师,判湖州,颇以盛满为惧,未老乞休。会稽唐氏者,亦旧家,其远祖通议公神道在山阴县旌善乡故城山中。先是宝佑时,唐氏之裔以劵求售,少师以闲壤畜之而巳,不知其为先茔也。久而知之,瞿然曰:“梓里先正,虽其孙支零落,然得无有议我者乎?”乃命守者禁其樵牧,而通唐氏之洒扫如故。越二纪而少师致政归,唐氏有名班者,谋于宗老,引古谊致书来请。少师谢而诺之,再至卽归其劵,且为标其山径之广袤,绘图致唐氏。唐氏感少师之德,特勒石墓旁,而剡源戴帅初为之记。夫以少师当时之力,于此空山,固无足爱,挥而还之,直敝屣耳。顾吾以观世之有力者,虽以一亩之区,甚或数弓之地,必竭其智计以争。抑思陵谷推移,吾家所强据而有之者,能保其如带如砺,永弗失乎?以视少师舂然雅量,广锡类之思,卽以沛及枯之惠,相去何如也?适仁和张秀才诚然,以祖墓为势家所夺,力争之,几致奇祸。其后幸而得直,请予书其事。予因有感于剡源所记,叹世风之日下,幷以告吾宗人,载之谱乘,补家传之所未备焉。
○记宋湖心寺浮屠妙莲治钱唐江事。
钱唐江潮,其捍御者为海塘,此外不闻其为患。独宋理宗朝,一见之顾,旧史亦不甚详其事。祇杜正献集中奏疏,其陈穆陵卽位以来,大变五大幸五,而以浙江之决为一变,其平为一幸。然亦仅曰:「江潮失道,摧陷冲击,巳迫城闉,几不可以为国。而怒涛复杀寝安,故流未尝言其所以治也。」四明至正志云:「妙莲者,湖心寺僧,有道术。史卫王当国,钱塘江变大作,延妙莲治之。乃趺坐闭目诵呪,江潮顿平。」予平生不信二氏之学,然推原其故,深服先儒之说,以为释本于道。至道何所本,则未有言之者。不知道家之祖,葢出于三代以来巫史卜祝之官。歴古圣王,固甞用之,而其末流愈远而愈失其眞。夫圣王通天地人以立敎,故典三礼者,其属有巫有史有卜祝,斯其官不可视之为贱者之流也。苟非有斋戒神明之德,何以知鬼神之情状,而相与昭格?昭格有所弗通,何以联天人于一气?是其术诚不得而贱之。伹圣王语常不语怪,任德不任术。如商之巫咸巫贤,或谓其以官为氏,而七年之旱,祥桑之拱,但以修德禳之,不闻其以术也。世敎衰,人心坏,卽史巫卜祝亦非三代之旧,而道家之徒乃以其淸浮之胸,窃取而运之。夫然后有驱役鬼神之法。葢斯人日役役于羣动,其志气不复能感通,而道人辈寂坐槁瞑,反成旁出之伎。至于释子之所为,则又本道家而小别其门戸。如妙莲者,殆亦苦身持力,积久深造,而后能之,非聊尔之术所可几也。当是时,君若相日耽湖山之乐,格天之政,夫复何有?非是僧,江患固未可知。呜呼!以古圣王参赞化育,贯通幽明之所寄官,不能守其职,而流入于异端。彼拘墟之儒,方斥以为诞妄,不知夫庶子之紊宗,闰位之冒统,其源流有所自出哉?吾闻元泰定闲海岸大崩,浮屠天岸取海沙诅之,遍掷四隅,足迹所践,海涛皆止是,亦妙莲之流也。
○记王之明事
译王荆公的《三经新义》到南宋初年便被废弃不用。元祐年间只是说,经学解释可以兼用注疏和诸家的说法,不得专门采用王氏的解释;所禁止的只是王安石的“字说”。只有莆田人黄隐任国子司业时,竟然把这部书焚烧了。当时在朝的各位公卿并不认为这样做对,弹劾他的奏章屡次上奏。按照《山堂考索》的记载,元祐元年十月癸丑,刘挚说:“国子司业黄隐,学问不足以教人,品行不足以服众。他认为故相王安石的经学训释,比诸儒解释更能得到圣贤的本意,所以先帝才把这些内容立为学校教材,用来教导众多士人。可是安石晚年的‘字说’沉溺于佛教经典,因此近来的制度只是禁止学生学习‘字说’而已;至于他的经义,大概仍与先儒的说法并存,从来没有禁止过。”黄隐看到王安石的政事大多已经被改动,便妄想迎合时势,想废除王氏之学。每当看见生员试卷引用王氏经义,就立即加以排斥,这怎么能起到劝勉、率领学校的作用呢?同时吕陶也说:“经义的解释,本来不在于古今、新旧,只贵在恰当。先儒的传注未必全都正确,王氏的解释也未必全都错误。”黄隐过去诵习、记取王氏新义,推尊它已经很久了;一旦听说朝廷讨论科举,就告诉太学诸生不可再遵从王氏,有引用王氏说法的,大多被降黜。” 有些学生听到安石去世,想设斋致祭,以表达师生之间的报答之情,黄隐总是愤怒,想用法律惩治他们,更加可鄙。于是上官均等人都请求罢免黄隐,以安慰公论。由此看来,元祐年间的诸位贤臣也已经能够平心处理事情了。唉,蔡京想毁掉《资治通鉴》,大概就是黄隐给他开了这个头。韩忠献所说的“鬼怪一类的人败坏事情”,正是指这种人。这两篇奏疏《宋史》没有收录,特意抄录下来附在《经籍志》之后。记先少师的事 宋穆陵继承皇位时,我的同宗会稽全氏,自太师申王以下,都凭借外戚身份承受恩泽。其中由进士出身的,是少师府君,名讳清夫。少师是越公的次子,一门之中显贵相继,唯独他学习词赋,凭科举取得功名。后来屡次升迁至少师,出任湖州判官,颇为家势盛极而感到忧惧,未到老年便请求退休。会稽唐氏也是旧家族,他们的远祖通议公的神道碑在山阴县旌善乡故城山中。此前宝祐年间,唐氏后裔拿着地契请求出售,少师只把那块闲置土地买下来收藏,并不知道那是唐氏的祖坟。过了很久才知道此事,他惊惶地说:“这是乡里的先贤,即使他的孙辈支系已经零落,难道不会有人议论我吗?”于是命守墓人禁止砍柴放牧,并像过去一样替唐氏通报洒扫祭祀。又过了二十年,少师退休归乡,唐氏中有个名叫班的人,和族中长老商议,援引古代义理写信来请求归还。少师致歉并答应了他们;唐氏第二次来时,他立即归还地契,而且替他们标明山路的宽度和长度,绘制地图送给唐氏。唐氏感念少师的恩德,特意在墓旁刻石纪念,剡源戴帅初为此撰写碑记。以少师当时的财力来说,对这座空山本来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挥手归还它,不过像丢弃破旧鞋子一样罢了。可是我看世上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即使只有一亩大小的地方,甚至几弓宽的土地,也一定竭尽智谋去争夺。难道不想想山谷会变迁,我们家强行占有的土地,能够保证像衣带、砺石一样长久不失吗?和少师那种从容高雅的气量、广泛推恩的胸怀相比,即使施行像使枯木重新茂盛那样的恩惠,彼此相差又是多么悬殊啊!恰好仁和张秀才诚然,因为祖坟被豪强之家夺去,极力争夺,几乎酿成大祸。后来幸而得到昭雪,请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我因剡源所写的事而有所感慨,感叹世道风气日益败坏,同时也把这件事告诉我全氏宗族的人,载入族谱,补足家传中没有记载的部分。记宋代湖心寺浮屠妙莲治理钱唐江水患的事 钱唐江的潮水,防御它的是海塘,除此之外没有听说它造成过什么灾害。只有宋理宗时期曾出现过一次,旧史对这件事记载也不详细。只有杜正献文集中的奏疏记载,他陈述穆陵即位以来有五大变、五大幸,把浙江决口列为一变,把决口平复列为一幸。但也只说:“江潮失去河道,冲塌冲毁,已经逼近城门,几乎使国家无法维持;愤怒的巨浪又冲毁了寝宫。”所以始终没有说清楚究竟是怎样治理的。四明《至正志》说:“妙莲是湖心寺的僧人,有道术。史卫王执政时,钱塘江水患大规模发生,便请妙莲治理。他盘腿坐下,闭目诵咒,江潮顿时平息。”我一生不相信佛教、道教的学说,但推究事情的原委,却深深信服先儒的说法,认为佛教源于道家。至于道家又起源于什么,却没有人说过。我不知道道家的祖先,大概出自三代以来掌管巫、史、卜、祝的官员。历代圣王本来就曾经任用他们,只是其末流传得越远,越失去本真。圣王沟通天地人而建立教化,所以掌管三礼的官属中,有巫、史、卜、祝,这些官职不能看作低贱之流。如果没有斋戒、敬神的德行,凭什么能了解鬼神的情状,并与它们相互感通呢?” 如果不能与鬼神相互感通,又凭什么使天、人贯通于同一元气之中?因此,这种术法确实不能轻视。只是圣王谈论常道而不谈怪异,依靠德行而不依靠术法。像商代的巫咸、巫贤,有人说他们是以官职为姓;遇到七年大旱、祥桑合抱,也只是通过修养德行来消除灾祸,没有听说他们使用什么法术。世道教化衰败,人心败坏,史、巫、卜、祝也不再是三代的旧制,道家一类的人便凭借自己清虚浮泛的胸襟,窃取这些术法而运用。这样以后,才有了驱使鬼神的方法。这些人整天忙于世间各种事务,志气已经不能再与天地感通,而道士们却寂静枯坐、闭目冥思,反而形成了旁门的技艺。至于佛教僧人的作为,又是取法道家而稍微另立门户。像妙莲这样的人,大概也是苦心修炼、持守功力,长久积累、深入造诣,之后才能做到,并不是一般小术可以企及的。当时,君主和宰相如果只顾沉溺于湖山游乐,而不致力于感格上天的政治,那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没有这个僧人,江潮水患本来还真难以预料。唉!古代圣王用来参赞天地化育、贯通幽明的官职,不能守住自己的职责,反而流入了异端。那些见识狭隘的儒生却正斥责它荒诞妄说,不知道庶子扰乱宗法、旁支冒充正统,也都有它们各自的源流吗?” 我听说元代泰定年间,海岸大规模崩塌,僧人天岸取海沙作法诅咒,向四方遍撒海沙;凡是他脚步踏过的地方,海涛都停止了。这也是妙莲一类的事情。记王之明的事
江阴白孟新梦鼎,其言王之明事,系所目击,有足资参考者。孟新曰:「初传太子南来,予卽同友人往迹之。甫出城,卽有百余骑驰来,云往卫太子者。至某寺,其门键严甚,有窥者,骑辄以白棓击之。俄而有勋戚数人至,亦不得入内。传语曰:『太子劳诸公倦甚,请以明日皆去。』虽寺僧亦不得见太子,何状也?酉时,马士英遣人至,卽入之。漏五下,锦衣冯可宗以骑至,言迎太子,戒僧无动,有起者卽杀之。遂以太子去。明日使朝官杂识,则皆言非矣。南京失守,士英走,有入其第者,得冯可宗一缄,自称门生,言密启狱事,恐动人耳目,当早决其月日,正太子狱时事也。然则王之明事,其踪迹诚属可骇。窃意方流贼破都城,戈甲云扰,太子何由脱身南奔?故后人亦多疑其伪,但士英辈之所为,则妄甚矣。」
○记马士英南奔事
士英奔至杭,拥所谓太后者来。杭城士庶皆得入见太后,身长衣黄,南面立,问以国家祸乱及宫府事,皆不能答。或曰此士英母,或曰宫人也。其后士英走,太后不知所终。吴农祥云。
○记许都事
许都之祸,交口称其诬屈,而陈公大樽、何公悫人、徐公闇公言之尢甚。大樽身在行闲,至以杀都为负辞,给事之擢,弃官去。闇公尚责大樽不能力争,而悫人为职方荐都知兵。兪旨之下,在都死后数日。南都史公时,亦以檄召之。故黄南雷、吴梅村、毛西河所言,皆祖诸公之说。独吴征君庆伯以为不然,言都本无奇才,特以喜结市井无赖得人心,健儿侠客曁方外之不逞者,皆归焉。都所结多不能给,遂肆劫夺,至宣平之官库亦为所掠。又假中贵之符召兵,事发自知不免,遂反。果如此,则都不容诛矣。窃疑华亭诸君子以立功自喜,误信都或有之。史公更歴事多,岂有不审其才行而遽为檄召之理?庆伯之父中允,预于讨都官司声罪之词,容有过实,而庆伯亦遂诋之已甚。总之都旣揭竿为贼,则下流蒙谤,终难洗雪。但尚让、张元洵非端士,设得如史公者驾驭之,亦或可收其用。而有司复为激变,此纷纷之论所以尚为之惜者也。
○拾中丞高公郧阳旧卒事
流贼之攻郧阳,吾乡高公以疲兵扼之。贼屡至,屡挫而去。思陵用公为陜抚,南中又用公为湖抚。时大兵巳下陜,公至不得前,还郧则亦内附矣。时尚有老父在堂,公乃闲行归家,赍志而卒。方公守郧,有四卒最勇,专任劫营事。贼至,辄令岀劫之。四卒分啖生牛一只,火酒各一樽,夜去竟入贼营。但操一铁鞭,所击立碎。贼以刃御,为鞭所格,或折或坠,皆不支。又往来倐忽,诸营为之惊扰。四卒及旦而还,无伤者。贼乃终夕严备,不得休息,而四卒出入自如,非逻者所能遏。其归城也,手中鞭皆牢不可开。瞑坐移时,旣而张目大呼,齐掷之。公旣归,亦不知四卒流落何所。其后有族弟故孝廉斗阶,以计车北行,宿酒肆中。主人翁老矣,问知为公族,大不以其应试为然。斗阶叩之,不肯道姓名。固问,则曰:“吾昔从公郧阳,卽所谓四卒之一也。”因言公事甚悉,且出铁鞭示之。呜呼!方公自郧归,天下犹多事,以四卒之技,何难改投以图进用,而埋身恐后?观其责斗阶之言,谔谔有古人风节,斯不当仅以健儿相目者矣。因记其事,附之公传后。
○记方翼明事
邹氏《明季遗闻》秽诬不堪,其为张缙、产李明睿、王燮各曲笔增饰,是思以只手掩天下目也。然其中亦有一事可采,谓南都翻逆案时,奉化方翼明上疏谏发刑部拟罪。此事他野史不载,独见邹氏之书。予初不甚信,近始访得其谏疏,又知其为李梅岑先生弟子,梅岑故遗民,风节之高者也。当更博考翼明之平生而传之。
○记石斋先生批钱蛰庵诗
石斋先生在南都,学人称为诚明先生,葢用昔人以加之横渠者也。吾乡钱蛰庵尚少年,以通家子请业,取所作诗求先生点定。先生批其卷首曰:“诗甚可观,然其中有赠女校书作,近来此等习气,皆元规之尘也。”钱氏至今藏之。明人放浪旧院,名士多陷没其闲,虽以范质公、吴次尾、方密之、姜如须、冯跻仲、黄太冲,亦不免焉。王玄趾为蕺山先生门下,尢狎于此,又狎伶人梁小碧,小碧以此名重一时。诸公赖有后来所造,不至终为此累耳。读方望溪记先生拒顾媚事,眞可谓峨嵋天半,夐然独绝者矣。予选《甬上耆旧集》,就钱氏求蛰庵诗,获见先生手批之语,为肃然再拜而记之。
○浙西分地录
译江阴白孟新梦鼎所说的王之明事件,是他亲眼见到的,具有参考价值。孟新说:“起初传闻太子要南来,我就和朋友一起去追踪。刚出城,就有一百多名骑兵飞驰而来,说是要去护卫太子的。到了某座寺院,寺门锁得非常严,有人向里面窥看,骑兵就用白色木棒打他。不久又有几名勋戚来到,也不能进入寺内。传话说:‘太子使诸位劳累得很,请明天都离开。’ 即使寺里的僧人也不能见到太子,这是什么情形呢?酉时,马士英派人到来,立即让他们进去了。五更时分,锦衣卫冯可宗骑马来到,说是来迎接太子,并告诫僧人不要乱动,有人起身就杀掉。于是便把太子带走了。第二天,派朝廷官员混杂其中辨认,大家都说那不是太子。南京失守后,马士英逃走,有人进入他的府第,得到冯可宗的一封信,自称是马士英的门生,说密奏狱案的事情恐怕会引起人的注意,应当尽早决定日期,正是太子案件发生时的事情。这样看来,王之明事件的踪迹确实令人惊骇。我私下认为,当时流贼刚刚攻破都城,战乱纷扰,太子怎么可能脱身南逃呢?所以后人也多怀疑这是伪造的;但是马士英一伙人的作为,实在荒唐得厉害。” 记马士英南逃的事 马士英逃到杭州,拥护着所谓的太后来到这里。杭州城的士人和百姓都得以进去拜见太后,只见她身材高大、穿着黄衣,面向南站立;问她国家的祸乱和宫廷、官府的事情,她都不能回答。有人说这是马士英的母亲,有人说是宫女。后来马士英逃走,太后也不知下落。吴农祥云记。记许都的事 许都的灾祸,众口一词地说他受了诬陷,陈公大樽、何公悫人、徐公闇公尤其这样说。大樽当时身在军中,甚至把杀死许都说成是自己的罪过;后来被提升为给事中,却弃官离去。闇公还责怪大樽不能据理力争,而悫人则以职方身份推荐许都,认为他懂得军事。皇帝的批示下来时,已经是许都死后几天了。南都的史公当时也曾发檄文召用许都。因此黄南雷、吴梅村、毛西河所说的,都沿袭了这几位公卿的说法。只有吴征君庆伯认为不是这样,他说许都本来没有非凡才能,只是喜欢结交市井无赖而取得人心,健儿、侠客以及不得志的方外之人,都归附于他。许都所结交的人很多无法供养,于是肆意抢劫,甚至连宣平的官库也被他们掠夺。他又假借宦官的符信召集军队,事情败露后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于是反叛。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许都确实罪不可诛。我私下怀疑,华亭诸位君子以建立功业自鸣得意,误信许都有才,或许是有的。史公经历的事情更多,难道会不考察他的才干品行就贸然发檄文召用他吗?庆伯的父亲中允,参与了讨伐许都的官府定罪文书,其中或许有夸大事实的地方,但庆伯也因此过分诋毁父亲。总之,许都既然已经揭竿成为贼寇,便落入卑劣之名,终究很难洗清。但尚让、张元洵本来都不是端正的人,假如有史公这样的人能够驾驭他们,也或许可以收为己用。而有关官员又进一步激化了事变,这就是纷纷议论此事的人至今还替许都惋惜的原因。补记中丞高公在郧阳的旧部士卒的事 流贼进攻郧阳时,我乡的高公凭借疲弱的士兵抵抗他们。贼军多次到来,又多次受挫退走。思陵任命高公为陕西巡抚,南方朝廷又任命他为湖广巡抚。当时大军已经攻下陕西,高公到任后无法前进,返回郧阳时那里也已经归附敌方。当时他家中还有老父亲在堂,高公于是秘密步行回家,怀着未能实现的志向去世了。高公守卫郧阳时,有四名士兵最为勇敢,专门负责劫营。贼军一到,高公就命令他们出去袭击。四人分食一头生牛,每人一樽火酒,夜间出发,竟然直接进入贼营。他们只拿着一根铁鞭,所击之物立即粉碎。贼人用刀抵御,刀被铁鞭格挡,有的折断,有的坠落,全都无法支撑。四人又来往迅疾,忽然出没,使各营受到惊扰。四名士兵天亮时回来,没有一人受伤。贼人于是整夜严加戒备,不能休息;但四人进出仍然自如,不是巡逻者所能阻挡的。他们回到城中时,手里的铁鞭都紧紧闭合,无法张开。四人闭眼坐了一会儿,随后睁开眼睛大声呼喊,同时把铁鞭掷出。高公后来回乡,也不知道这四名士兵流落到什么地方。后来有我的族弟、原来的孝廉斗阶,带着计车向北行进,住宿在一家酒馆里。店主人已经年老,问明他是高公的族人,很不赞成他去参加考试。斗阶追问其中缘故,店主人不肯说出姓名。再三追问,他才说:‘我过去跟随高公在郧阳,就是所说的四名士兵中的一个。’ 他于是把高公的事情说得非常详细,并且拿出铁鞭给斗阶看。唉!当高公从郧阳回来时,天下仍然多事,凭这四名士兵的本领,他们有什么困难不能改投他处以求进用,却为什么要埋没自身,担心后来无所归宿呢?从他责备斗阶的话来看,确实有古人的刚直风节,这样的人不应当仅仅被看作勇猛的士兵。因此记下这件事,附在高公传记的后面。记方翼明的事 邹氏《明季遗闻》污秽诬妄,到了不堪卒读的程度;他替张缙、李明睿、王燮各自曲意增饰,仿佛想凭一己之力遮蔽天下人的眼睛。然而其中也有一件事值得采录,说南都重新翻查逆案时,奉化方翼明上疏劝谏,不要交刑部拟定罪名。其他野史都没有记载这件事,只有邹氏的书中见到。起初我不太相信,最近才访求到他的谏疏,又知道他是李梅岑先生的弟子;梅岑本来是遗民,是风节高尚的人。今后应当更加广泛地考察方翼明的一生,为他作传。记石斋先生批评钱蛰庵诗的事 石斋先生在南都时,学者称他为诚明先生,大概是沿用前人给横渠的称号来称呼他。我乡的钱蛰庵当时还年轻,以世交子弟的身份向先生求学,拿自己所作的诗请求先生评点。先生在诗卷开头批写道:“诗写得很值得观赏,但其中有一首赠给女校书的作品,近来这种习气,都是元规留下的尘垢。”钱氏至今还保存着这份批语。明代人放纵地出入旧院,许多名士沉陷其中,即使范质公、吴次尾、方密之、姜如须、冯跻仲、黄太冲,也不能避免。王玄趾是蕺山先生的门生,尤其沉溺于此,又和伶人梁小碧亲近,梁小碧也因此一时名声很大。各位先生幸亏后来都有成就,才不至于终身被这些事情拖累。读方望溪所写先生拒绝顾媚的记文,真可以说是高踞峨嵋半空,远远独立、无与伦比了。我编选《甬上耆旧集》时,向钱氏索求蛰庵的诗,得以看到先生亲笔批语,于是肃然起敬,拜了两拜,把这件事记下来。浙西分地录
浙江之地,自明洪武中定为杭、嘉、湖、宁、绍、台、温、处、金、衢、严十一府。东寛而西迮。其实自秦置会稽郡以来,皆以江南之苏、松、常、鎭四府为西境,直达于大江而止。汉志会稽郡治吴,领二十六县,曰吴,曰曲阿,曰乌伤,曰毗陵,曰余曁,曰阳羡,曰诸曁,曰无锡,曰山阴,曰丹徒,曰余姚,曰娄,曰上虞,曰海盐,曰鄞,曰剡,曰由拳,曰太末,曰乌程,曰句章,曰余杭,曰钱唐,曰鄮,曰富春,曰冶,曰回浦。则今江南四府之地,皆在焉。后汉顺帝永建四年,始分会稽置吴郡,而移会稽之治于山阴。葢唐浙东分道所由起。吴郡则又今苏州所由起,会稽则又今绍兴所由起。孙皓宝鼎元年,又分吴郡合丹阳郡之地,置吴兴郡,是今湖州所由起。晋武帝太康二年,又分吴郡无锡以西毗陵校尉之地,置毗陆郡。惠帝永兴元年,又分吴兴之阳羡合丹阳之永世,置义兴郡,是今常州所由起。元帝初,又分吴郡海虞北境,置南东海郡,寄治曲阿,是今鎭江所由起。陈后主祯明元年,分吴郡钱唐县置钱唐郡,是今杭州所由起。隋平陈,置遂安郡,是今严州所由起。葢六朝扬州封内,以丹阳为王都,而吴郡乃其近畿,故多合二郡为扬州,而以会稽为东扬州,又于呉郡之京口别置南徐州,以毗陵、义兴度属之。其后又置吴州、震州,以壮形势。然开府屯兵,则仍以丹阳自为一局,吴、会稽自为一局。是以宋顾琛为吴郡,得合吴兴王昙生、义兴刘延熙、晋陵袁标之师,以应袁顗,而寻阳王子房应之于会稽。梁杜龛为震州,得合呉郡王僧智、义兴韦载之师,拒陈,而张彪亦起会稽是也。唐之江南东道治苏州,始复合古会稽郡之旧。惟升州则古属丹阳,而唐始割隶之者。迨肃宗干元二年,又分浙江东西道,则西道于升、润、苏、杭、常、湖之外,并领宣、歙、饶、江四州,葢兼有古豫章郡之地。东道于越、衢、婺。明台、温、处之外,并领西界之睦州。其后西道卒罢,领宣歙、江、饶,而以睦州属之。东西各领七州。浙西鎭海军使之治,自宪宗元和而后皆在润州。其后杨行密、钱镠争浙西,润、常两州皆归杨氏。故僖宗光化元年,吴越移鎭海军治于杭,而吴亦仍置鎭海军于润,一如山东两昭义军之例。吴越宝大元年不通中国,于是以苏之嘉兴县置开元府,是今嘉兴所由起。宋平江左,浙江西路复合,但不领江宁,葢复古丹阳之旧。南渡后所分军州亦犹旧界也。元至正闲始分嘉兴置松江府。葢会稽之西土,自罢侯置守以来,虽其中离合不一,而苏、松、常、鎭之合于浙西则未有异者。若以地势民风言之,则杭州而西应与苏、松四府为一部,江宁而东应与徽、池诸府为一部,扬州而北应与庐、凤、淮、徐为一部。据大江而三分之,是画野之至当者。唐以升、宣、歙、饶、江并入浙西,未免有鞭长不及之势。而明初则嘉、湖亦当归直隶,将浙西不过百里,胥失之矣。严州自六朝以来俱属西界,唐时暂隶之东,不久卽归之西。其东属者亦非也。
○浙东分地录
译浙江的地域,自明代洪武年间确定为杭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台州、温州、处州、金华、衢州、严州十一府。东部宽广,西部狭窄。实际上,自秦代设置会稽郡以来,江南的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一直都是西部边界,直到长江为止。《汉书·地理志》记载,会稽郡治所在吴县,统辖二十六县,分别是吴、曲阿、乌伤、毗陵、余暨、阳羡、诸暨、无锡、山阴、丹徒、余姚、娄、上虞、海盐、鄞、剡、由拳、太末、乌程、句章、余杭、钱唐、鄮、富春、冶、回浦。这样看来,如今江南四府的土地都包括在内。后汉顺帝永建四年,才从会稽郡分出吴郡,并把会稽郡的治所迁到山阴。这大概就是唐代浙江东道划分的起源。吴郡是今天苏州的起源,会稽郡则是今天绍兴的起源。孙皓宝鼎元年,又从吴郡划出土地,与丹阳郡的一部分合并,设置吴兴郡,这就是今天湖州的起源。晋武帝太康二年,又从吴郡无锡以西的毗陵校尉辖地分出土地,设置毗陆郡。晋惠帝永兴元年,又把吴兴郡的阳羡和丹阳郡的永世合并,设置义兴郡,这就是今天常州的起源。晋元帝初年,又从吴郡海虞北部划出土地,设置南东海郡,寄治于曲阿,这就是今天镇江的起源。陈后主祯明元年,从吴郡钱唐县分出土地设置钱唐郡,这就是今天杭州的起源。隋朝平定陈朝后,设置遂安郡,这就是今天严州的起源。大概六朝时扬州辖境以内,以丹阳为王都,吴郡是它的近畿,所以常把丹阳、吴两个郡合称为扬州,而把会稽称为东扬州;又在吴郡的京口另设南徐州,把毗陵、义兴划归它。后来又设置吴州、震州,以加强形势。但凡是开府驻兵,仍然把丹阳自成一局,吴郡、会稽自成一局。因此宋代顾琛担任吴郡太守时,能够联合吴兴的王昙生、义兴的刘延熙、晋陵的袁标的军队,来响应袁顗;寻阳的王子房则在会稽响应。梁代杜龛担任震州刺史时,能够联合吴郡王僧智、义兴韦载的军队抵抗陈朝,而张彪也在会稽起兵,就是这个道理。唐代江南东道治所设在苏州,才重新合并了古代会稽郡的旧有范围。只有升州古代属于丹阳,唐代才开始把它划出归属别处。到了唐肃宗乾元二年,又把浙江划分为东、西两道。浙西道除升州、润州、苏州、杭州、常州、湖州之外,还兼领宣州、歙州、饶州、江州四州,大概还包括古代豫章郡的土地。浙东道除越州、衢州、婺州、明州、台州、温州、处州之外,还兼领西部边界的睦州。后来浙西道最终撤销,所辖为宣州、歙州、江州、饶州,并把睦州划归它;东西两道各领七州。浙西镇海军使的治所,自唐宪宗元和年间以后都在润州。后来杨行密、钱镠争夺浙西,润州、常州都归了杨氏。所以唐僖宗光化元年,吴越把镇海军的治所迁到杭州,而吴国仍然在润州设置镇海军,正如山东有两个昭义军一样。吴越宝大元年不与中原交通,于是把苏州的嘉兴县升为开元府,这就是今天嘉兴的起源。宋朝平定江南后,浙西路重新合并,但不辖江宁,大概是恢复了古代丹阳的旧制。南渡以后所划分的军州,也仍然沿用旧的边界。元代至正年间,才从嘉兴分出设置松江府。大概会稽以西的土地,自从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来,虽然内部的分合并不一致,但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合属于浙西,从来没有改变。如果从地势和民风来说,那么杭州以西应当和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合为一部;江宁以东应当和徽州、池州诸府合为一部;扬州以北应当和庐州、凤阳、淮安、徐州合为一部。以长江为依据把天下分成三部分,这是划分地域最恰当的办法。唐代把升州、宣州、歙州、饶州、江州并入浙西,未免有鞭长莫及的势头。明初则嘉兴、湖州也应当归入直隶,使浙西不过百里,这些做法都错了。严州自六朝以来一直属于西部,唐代曾暂时隶属东部,不久就又归入西部。把它划归东部也是不对的。浙东分地录
浙江十一府,以秦置会稽郡之封计之,西虽缩而东则赢。葢秦时会稽之东,自浙江隔岸为乌伤诸县,迤逦至于山阴,又东自余姚、句章至于鄞而止。秦之置郡三十六,而闽中郡弗与焉。今闽中之南境,葢有秦南海郡之地,其西境葢有秦豫章郡之地,非尽秦之故封也。而吾浙之台、温、处三府,则实秦闽中郡之北土。秦之亡也,故越王无诸、闽君揺以兵从汉灭秦。高帝卽位,封无诸为闽越王。惠帝时,又分闽越之地,封揺为东海王。无诸之所王者,当卽今泉、建诸府之地;揺所王者,当卽今温、处诸府之地;而福州则为两国之交。若汉初会稽之属,原祇二十四县,太守治吴,其亲辖者为曲阿、毗陵、阳羡、无锡、丹徒,西部都尉治钱唐,其分辖者当为娄、海盐、乌程、由拳、余杭、富春、乌伤、太末(乌伤、太末在东,然由富春而上则在部内)东部都尉治鄞,其分辖者当为余曁、诸曁、山阴、余姚、上虞、剡、句章、鄮,皆秦之旧也。《吴地记》曰:「东瓯亡于汉武帝建元二年,汉迁其民于江淮,其后遗民稍稍复岀,于是始立为回浦县。」其时闽越犹未亡也。十六年复有事于闽越,分其国为二,东越王余善与越繇王丑并立。元鼎二年,二国尽平,亦迁其民而虚其地,以其遗民稍出者立冶县,于是增设会稽南部都尉,治回浦,而以冶属焉。后汉旣分吴郡,钱唐非复会稽之有,始置西部于太末,而东部由鄞而徙章安,南部由回浦而徙侯官。司马彪云:「章安卽冶。」然则临海亦冶地也。分冶地为东南二都尉,东部治临海,南部治建安。《晋书》曰:「建安,武帝时名东冶,后汉改为侯官。」合二史之言考之,东冶卽冶县也。东部之由鄞而徙者,葢揺之封;南部之由回浦而徙者,葢亡诸之封,竟以秦闽中郡之全地附于会稽。孙亮太平二年,始分会稽东部置临海郡,则今台州所由起。孙休永安三年始分,会稽南部置建安郡。晋武帝太康三年,又分建安置晋安郡,则今福、泉诸州所由起。明帝泰明元年,又分临海置永嘉郡,则今温州所由起。唐之兴也,丰建汀、漳并建,而犹属江东采访使之治。苏者领之,用汉制也。其置福建经畧司,自玄宗始;其置福建节度使,自肃宗始。于是侯官都尉之地,遂独为一道;而东部则竟隶浙东。葢自天宝元年,分温州置处州,计地而论,直尽得回浦县之境。福建一道,仅得治县耳。考汉《太康记》有回浦乡,在鄞县南,当卽南部故治。然则回浦亦在台州之境与冶相接,当时以二县包举全闽也。若孙皓宝鼎二年,分会稽之太末诸县置东阳郡,是今金华所由起。唐高祖武德四年,分东阳之信安置信安郡,是今衢州所由起。玄宗开元二十六年,分会稽之鄮县置余姚郡,则今宁波也。是乃秦会稽郡之东境,其时如金华之永康、宁波之象山,则尚系闽中之地。所度属者,是浙东分地之顚末也。以瓯闽之界言之,踰仙霞、越杉关,可以别为一道。若东瓯允宜属之浙中者也。
○百粤分地录
百粤之于越,葢自无余裂土以来,传国踰千年,子姓繁衍,分辟天南之土,凡职方不录者,皆为所据,芋区瓜畴,各以成部。其在允常、句践之先,已有然者。正如白狄、赤狄之同出于狄,舒庸、舒鸠之同岀于舒,太史公乃谓越亡之后,宗支分散,或为君,或为长,以臣于楚,非也。闽越、扬越、瓯越、骆越之名甚古,不自七国后始也。《周礼》夏官有七闽,则闽越之自为一种,旧矣。《史记》当周夷王之时,楚熊渠兴兵伐扬越,则扬越之自为一种,旧矣。永嘉为东瓯,郁林为西瓯,故《舆地志》曰:“东南有二越”,则瓯越之种不同,又可知矣。《吕览》“越骆之箘”,则骆越又一种矣。安得如太史公之言,以为越亡之后所分乎?况以罢侯置守之界言之,百粤之地,所谓闽中、南海、桂林、象郡四守,不在三十六郡之数者也。《国语》句践之盛,西至于太末,东至于鄞,此仅仅秦会稽郡界,而于闽中以下四郡无预也。将谓其时四郡未有属乎?则沃野六七千里,陆与楚之长沙、豫章、黔中三面壤地相接,水可由海道以通齐之胶莱,不特三江五湖之利也。以句践之生聚敎训,肎虚此而置之乎?将谓句践灭吴后所并据,则淮泗之地,卒弃之而不终守,况四郡之隔以险阻且广袤而不及控驭乎?然则百粤之旧有君有长,可知也。百粤之种本出于无余之后,故当越之强则臣于越,越亡则臣于楚。葢自楚衰而吴盛,吴亡而越盛,江湖以南渐通于上国,而百粤介在荒服以外,尚仍僻陋之区,风气未开,故庇民于强者耳。《汉书》注则谓自交趾以至会稽,绵亘南东,道里绝远,各为种族,未必皆夏少康之裔,斯固未可定。然据其所云,是百粤与越初非一姓,而《史记》以越为楚灭,宗支散处,而后有百粤之称者,益不足信也已。
译浙江十一府,如果按照秦代设置会稽郡时的辖境来计算,西部虽然缩小了,东部却扩大了。大概秦代会稽郡的东部,从浙江隔岸的乌伤等县开始,曲折延伸到山阴;再向东经过余姚、句章,到鄞县为止。秦代设置三十六郡,闽中郡并不包括在内。如今闽中地区的南部,大概有秦代南海郡的土地;它的西部大概有秦代豫章郡的土地,并不全是秦代原有的辖境。而我们浙江的台州、温州、处州三府,确实是秦代闽中郡的北部土地。秦朝灭亡时,原越王无诸、闽君摇带兵跟随汉朝灭秦。汉高帝即位后,封无诸为闽越王。汉惠帝时,又从闽越的土地中分出一部分,封摇为东海王。无诸所统治的地方,应当就是今天泉州、建州诸府的地域;摇所统治的地方,应当就是今天温州、处州诸府的地域;福州则是两个国家交界的地方。至于汉初会稽郡所辖,原来只有二十四县,太守治所在吴县;太守直接管辖曲阿、毗陵、阳羡、无锡、丹徒五县。西部都尉治所在钱唐,分管娄、海盐、乌程、由拳、余杭、富春、乌伤、太末八县(乌伤、太末在东部,但从富春向上游而行则属于西部都尉辖区)。东部都尉治所在鄞县,分管余暨、诸暨、山阴、余姚、上虞、剡、句章、鄮八县,这些都是秦代的旧县。《吴地记》说:“东瓯在汉武帝建元二年灭亡,汉朝把它的百姓迁徙到江淮地区;后来遗民逐渐返回,于是开始设置回浦县。”当时闽越还没有灭亡。十六年后,汉朝又对闽越用兵,把它的国家分为两个,东越王余善和越繇王丑同时被立为王。元鼎二年,两个国家全部被平定,汉朝也把当地百姓迁走,使土地空虚;对于逐渐返回的遗民,设置冶县来安置,于是增设会稽南部都尉,治所在回浦,并把冶县划归它。后汉分出吴郡以后,钱唐不再属于会稽郡,才在太末设置西部都尉;东部都尉从鄞县迁到章安;南部都尉从回浦迁到侯官。司马彪说:“章安就是冶。”这样看来,临海也是冶县的土地。后来从冶地分设东、南两个都尉:东部都尉治临海,南部都尉治建安。《晋书》说:“建安,在武帝时名为东冶,后汉改名为侯官。”综合考察两部史书的话,东冶就是冶县。东部都尉从鄞县迁徙,大概对应摇的封地;南部都尉从回浦迁徙,大概对应无诸的封地,最终把秦代闽中郡的全部土地并入会稽郡。孙亮太平二年,才从会稽郡东部设置临海郡,这就是今天台州的起源。孙休永安三年,开始分割会稽郡南部设置建安郡。晋武帝太康三年,又从建安郡分置晋安郡,这就是今天福州、泉州等州设置的由来。明帝泰明元年,又从临海郡分置永嘉郡,这就是今天温州设置的由来。唐朝兴起后,丰州、建州、汀州、漳州都隶属建州,仍归江东采访使管辖。由苏氏统领,这是沿用汉代制度。设置福建经略司,始于唐玄宗时期;设置福建节度使,始于唐肃宗时期。于是,侯官都尉所辖之地终于单独成为一道;而东部地区最终隶属于浙东。大概从天宝元年分温州置处州算起,按地域来说,恰好全部取得了回浦县的境界。福建一道,仅仅得到若干县的管辖权罢了。考察汉代《太康记》,其中有回浦乡,在鄞县以南,应当就是南部旧治所。那么,回浦也在台州境内,与冶县相接,当时是用两个县来总括整个闽地。至于孙皓宝鼎二年,从会稽郡的太末等县分置东阳郡,这是今天金华设置的由来。唐高祖武德四年,从东阳郡分出信安县设置信安郡,这是今天衢州设置的由来。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从会稽郡的鄮县分置余姚郡,这就是今天宁波设置的由来。这里就是秦代会稽郡的东部边境。当时像金华的永康、宁波的象山,还属于闽地。这些考察所涉及的,是浙东分地的始末。若从瓯地与闽地的边界来说,越过仙霞关、杉关,便可以另划为一道。至于东瓯,确实应当归属浙中。百粤分地录 百粤对于越地来说,大概自无余分裂土地以来,传国超过千年。其子孙繁衍,分割开辟南方的土地,凡是职方氏不曾记录的地方,全都被它们占据;土地像芋田、瓜畦一样,各自形成部落。早在允常、句践以前,就已经如此。正如白狄、赤狄同出于狄,舒庸、舒鸠同出于舒一样,太史公却说越国灭亡以后,宗族支派分散,有的成为君主,有的成为长官,向楚国称臣,这是不对的。闽越、扬越、瓯越、骆越这些名称很古老,并不是七国以后才开始出现的。《周礼》夏官篇有“七闽”,可见闽越自成一种,已经很久了。《史记》记载周夷王时,楚熊渠出兵讨伐扬越,可见扬越自成一种,也由来已久。永嘉是东瓯,郁林是西瓯,所以《舆地志》说“东南有二越”,由此又可以知道瓯越的种类不同。《吕览》说“越骆之箘”,可见骆越又是一种。怎么能像太史公所说的那样,认为它们都是越国灭亡以后分裂出来的呢?何况从废除诸侯、设置郡守的界限来说,百粤地区所谓闽中、南海、桂林、象郡四郡,并不在秦朝三十六郡的数目之内。《国语》记载句践强盛时,西到太末,东到鄞县;这仅仅是秦代会稽郡的边界,与闽中以下四郡没有关系。难道要说当时四郡还没有归属吗?那里有六七千里的沃野,陆地上与楚国的长沙、豫章、黔中三郡接壤,水路又可以由海路通往齐国的胶莱,不只是拥有三江五湖的便利。凭句践休养人口、教育训练的经营,难道肯把这片地方空置不用吗?若说句践灭吴以后才兼并占有它,那么淮水、泗水一带他最终尚且放弃,不能始终守住,何况四郡之间隔着险阻,地域又广大,哪里能够控制驾驭呢?既然如此,便可知道百粤自古就有自己的君主和首领。百粤各部本来出自无余之后,所以越国强盛时就向越称臣,越国灭亡后又向楚称臣。大概从楚国衰弱而吴国兴盛、吴国灭亡而越国兴盛开始,江湖以南逐渐与中原上国相通;而百粤处在荒服以外,仍是偏僻鄙陋之地,风气尚未开化,所以只是依附强者来保护百姓罢了。《汉书》的注释则说,从交趾一直到会稽,绵延横跨南方和东方,路途极其遥远,各自属于不同种族,未必都是夏少康的后裔,这本来就不能确定。不过,按照它所说的情况,百粤与越国起初并不是同一个姓族;这样看来,《史记》说越国被楚国灭亡,宗族支派散居各处,后来才有百粤之称,就更加不足以相信了。
○鄞西湖十洲志
鄞西湖之胜,至宋元佑闲而极盛。南渡以后,皆遭变置。刘戸部所作图,巳无存者。嘉定闲,县境图则阙之。近修鄞志者闲有所指,或合或否。予为捃拾旧文,约畧故迹,大抵中央得四,而东西两岸各分其三。舒亶《十洲图记》曰:“因湖上之积土,广为十洲,而敞寿圣之阁,以名之。”是十洲阁在寿圣院中。王亘题阁诗曰:“山川如幻,阁长秋。一岛飞来伴九洲。”是寿圣院为十洲首,卽花屿也。前辈张瑶芝以为芙蓉洲,谬已。王亘《柳汀诗》曰:“临流截得虹蜺住,留作憧憧两岸桥。”西憧憧桥卽今尚书桥,东憧憧桥卽今馆驿桥。是逸老堂卽柳汀也。闻性道误以为月岛。舒亶《芳草洲诗》曰:“小雨如酥露下晞,屿花汀柳自相依。”明范侍郞指为碧沚,其说是也。葢碧沚最居北,柳汀在其南,花屿又在南。自史氏构别业后,始改名碧沚。舒亶《松岛诗》曰:“岁晚何人同寂寞,水西我有读书堂。”舒氏懒堂在岙底,而松岛在东,则眞隐观乃松岛。自史忠定筑观,改名竹洲。张瑶芝遂疑为竹屿非也。是中央之四址也。由松岛绝湖而东为竹屿。刘珵诗曰:“淸影扶疏月际来。”以其接月岛也。昼锦桥当其南,牢家桥当其北(横河一道今巳塞,在七牧庙旁)竹屿之下为月岛。刘珵诗曰:“众乐亭前月满洲。”以斜对柳汀也。牢家桥当其南,均奢桥当其北。月岛之下为菊洲,史氏宝奎里在焉,直至平桥而止。近人误以为松岛。是东岸之三岛也。由松岛而西为烟屿。刘珵诗“溶溶曳曳拖轻素,遮尽渔簔与钓槎。”湖上渔人皆居岙底。锦里桥当其南,观音寺桥当其北(横河一道已塞,在周观察第旁)烟屿之下为雪汀,卽报慈观音寺也。王亘诗曰:“梁公宫里旧池台。”葢指钱康宪朱邸而言。观音寺桥当其南,感圣寺桥当其北(闻性道误以观音寺卽感圣寺,遂幷二桥为一)雪汀之下为芙蓉洲,直至衮绣桥而止,近人又有谬以桥北隔河一带当之者,是西岸之三址也。呜呼,陵谷尚有变迁,何况湖上之区区者?特据当日十洲之诗,参以志乘,尚可彷佛其大槪云。
○甬上寓公偶志
吾乡僻在海上,然累代星移物换之际,必多四方避地之士,其后或留或去,要足以增吾乡文献之重,不可遗也。国初如北平梁鹪林居鄞城东,靑神余生生,桐城方子留,崇沙宋菊斋皆居湖上不波航中,休宁江子云居城西,华亭徐闇公居定海之柴楼,张子退居浃口,而其隐于僧寮者不预焉。方明之初,西域丁鹤年居定海,金华戴九灵居慈溪,永乐寺曹南呉志淳居鄞东湖,山阴张玉笥居四明山中,永嘉高则诚居鄞栎社(今尚有瑞光楼故址)龙子高亦居慈溪,南昌揭伯防,钱唐杨彦常,会稽盛景章,魏郡边鲁生,永嘉柴养吾俱居鄞,而玉笥埋名佣于僧寺,至死始有知之者,其迹尢奇。方元之初,闽中谢皋羽以游钱塘,张玉田以卜天台,舒阆风刘正仲以授经,胡梅礀以注通鉴,葛庆龙以诗皆居鄞,而慈溪黄东发居湖上,又居同谷居小溪,奉化曹泰宇亦居鄞,此虽同郡,而在甬上则为客寄。更追溯之,为南渡如魏山房张雪窗张于湖朱灊山皆定家焉,不在此列。若山东焦先生以理学居鄞大函山中,吾乡得私淑伊洛之传,自先生始。晏尚书敦复居湖上,又常寓昌国,有昌国梵慧寺碑咏梵慧方丈梅花诗犹载于旧志。浦城黄子游则居奉化,皆寓公之生色者也。尝思搜辑诸公轶事遗文,别为一录,以附图志之后,而卒卒未暇,姑举所知者牵连记其名籍,以俟后之博雅者成予志焉。
○招宝山铁符志
招宝山本名候涛山,居民以其当海口,商舶所经,百珍交集,因以招宝名之。或以为因山下蚌珠者,妄也。相传宋政和闲,沈铁符山下,按况逵《丰惠庙记》,政和七年四月,楼异造画舫百舵,置海口专傋高丽使臣之用,又造二乘舟,锦帆朱鬣,威耀若神,投铁符于招宝山之海中以鎭之。时有巨鱼出现,长数丈,鳞角耀日,观者駴之。然则当时所制凌虚、致远、凌飞、顺济、神舟之属,皆在是山下也。其铁符殆林灵素等之所为,道君方崇术士,尚符瑞,而巨鱼之祥,守臣以此迎合邀再任矣。嗟乎!病乡井以博一官,又造为诡异,诬惑耳目,异之罪不足责,特外夷贡使曾未几至,而燕山巳尘起矣。嗣君航海奔迸于金鳌背上,铁符能少效其灵,却埼头犯驾之师否耶?楼氏《昼锦堂世谱》特变其说,以为是时海潮坍溢,民田乃以铁符自山投之于海,泛滥以定,因以名县。是楼氏子孙自愧其废湖给贡使之失,而欲以此掩之。不知定海之得名在朱梁时,又可见其后人之不学也巳。
○志悬磁葑庙缘起
译鄞西湖十洲志 鄞西湖的胜景,到宋哲宗元祐年间达到极盛。南宋南渡以后,这些地方都遭到变更。刘户部所绘的图已经不存在了。嘉定年间,县境图又缺失了相关记载。近来修撰《鄞志》的人,偶尔有所指说,有的与旧说相合,有的并不相合。我搜集旧文,大略考察遗迹,大致是湖中央有四处,东西两岸各分为三处。舒亶《十洲图记》说:“利用湖上堆积的泥土,扩建成十洲,并建造寿圣阁来命名。”可见十洲阁在寿圣院中。王亘题阁诗说:“山川如同幻境,楼阁长在秋日中。一座岛飞来,陪伴着九洲。”由此可知,寿圣院是十洲之首,就是花屿。前辈张瑶芝认为它是芙蓉洲,已经错了。王亘《柳汀诗》说:“临着水流截住彩虹,使它停留在两岸之间,成为来往的桥。”西面的憧憧桥就是今天的尚书桥,东面的憧憧桥就是今天的馆驿桥。由此可知,逸老堂就是柳汀。闻性道错误地把它认为是月岛。舒亶《芳草洲诗》说:“细雨如酥,露水渐渐干了;洲屿上的花与水汀边的柳自然相互依傍。”明代范侍郎指认它是碧沚,这个说法是对的。大概碧沚最靠北,柳汀在它南面,花屿又在柳汀南面。自从史氏建造别业以后,才改名为碧沚。舒亶《松岛诗》说:“年末有谁与我共同忍受寂寞?水西有我的读书堂。”舒氏的懒堂在岙底,而松岛在东面,所以真隐观就是松岛。自史忠定修筑真隐观后,改名为竹洲。张瑶芝于是怀疑它是竹屿,这是不对的。这就是湖中央的四处遗址。从松岛横过湖向东就是竹屿。刘珵诗说:“清幽疏朗的影子从月边映照而来。”因为竹屿与月岛相接。昼锦桥在它南面,牢家桥在它北面(横河的一道水道如今已经淤塞,在七牧庙旁)。竹屿下面就是月岛。刘珵诗说:“众乐亭前,月光照满洲岛。”因为月岛斜对着柳汀。牢家桥在月岛南面,均奢桥在北面。月岛下面是菊洲,史氏的宝奎里就在这里,一直到平桥为止。近人误以为这里是松岛。这就是东岸的三个岛屿。从松岛向西就是烟屿。刘珵诗说:“水波荡漾,轻轻拖着白色的水气,把渔人的蓑衣和钓鱼的木筏全都遮住。”湖上的渔人都住在岙底。锦里桥在它南面,观音寺桥在它北面(横河的一道水道已经淤塞,在周观察的宅第旁)。烟屿下面是雪汀,就是报慈观音寺。王亘诗说:“梁公宫殿里旧日的池台。” 大概是指钱康宪的朱邸。观音寺桥在雪汀南面,感圣寺桥在北面(闻性道误以为观音寺就是感圣寺,于是把两座桥合并成一座)。雪汀下面是芙蓉洲,一直到衮绣桥为止。近人又错误地把桥北隔河的一带当作芙蓉洲。这就是西岸的三处遗址。唉,山陵和深谷尚且会发生变迁,何况湖上的小小区域呢?只是根据当时关于十洲的诗歌,再参照地方志书,还可以大致看出它的概况。甬上寓公偶志 我的家乡偏僻地处海上,但历代在世事变迁之际,必定有许多从四方来此避难的人。他们后来有的留下,有的离去,总足以增加我乡文献的分量,不应遗漏。明朝初年,北平梁鹪林住在鄞城东面;青神余生生、桐城方子留、崇沙宋菊斋都住在湖上不波航中;休宁江子云住在城西;华亭徐闇公住在定海的柴楼;张子退住在浃口;那些隐居在僧舍中的人,尚未列入。明初,西域丁鹤年住在定海,金华戴九灵住在慈溪,永乐寺的曹南、吴志淳住在鄞东湖,山阴张玉笥住在四明山中,永嘉高则诚住在鄞县栎社(今天还留有瑞光楼的遗址),龙子高也住在慈溪;南昌揭伯防、钱唐杨彦常、会稽盛景章、魏郡边鲁生、永嘉柴养吾都住在鄞县。张玉笥隐姓埋名,在僧寺中做佣工,直到死后才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事迹尤其奇特。元初,闽中的谢皋羽游历钱塘,张玉田在天台占卜,舒阆风、刘正仲来授经,胡梅礀来注释《通鉴》,葛庆龙因诗名而居住鄞县;慈溪黄东发住在湖上,又住过同谷、小溪;奉化曹泰宇也住在鄞县。这些人虽然同属一郡,但对甬上来说都是寄居的客人。再往前追溯,南宋南渡时,魏山房、张雪窗、张于湖、朱灊山都在这里安家,因此没有列在上述名单中。至于山东焦先生,因为研究理学而居住在鄞县大函山中,我乡能够私下承受伊洛学派的传授,从焦先生开始。晏尚书敦复住在湖上,又常常寄居昌国;昌国梵慧寺有一块碑,所咏的是梵慧方丈的梅花诗,旧志中还记载着它。浦城黄子游则住在奉化,这些人都是使寓居者增光的人。我曾想搜集这些人的逸事和遗文,另外编成一部录,附在图志之后,但最终匆匆忙忙没有空闲,只好把我所知道的人牵连写出他们的籍贯姓名,等待后来的博雅之士完成我的志愿。招宝山铁符志 招宝山原名候涛山,居民因为它正当海口,是商船经过的地方,各种珍宝汇集,所以用“招宝”来命名。有人认为是因为山下有蚌珠,这是妄说。相传宋徽宗政和年间,曾将铁符沉在山下。按照况逵《丰惠庙记》的记载,政和七年四月,楼异制造了百舵画舫,放在海口,专供接待高丽使臣;又制造两艘船,挂锦帆、饰朱鬣,威势光耀如神,把铁符投入招宝山的海中来镇压海势。当时有大鱼出现,长达数丈,鳞甲和角在阳光下闪耀,观看的人都惊骇不已。这样看来,当时所制造的凌虚、致远、凌飞、顺济、神舟之类的船只,都在这座山下。那铁符大概是林灵素等人所制作的;宋徽宗正崇信方士,重视符瑞,而大鱼出现的祥瑞,正是守臣借此迎合皇帝、谋求再次任职的手段。唉!把乡里的祸患当作求取官职的资本,又制造诡异之事来欺骗惑乱耳目,楼异的罪过还不值得责备吗?只是外夷贡使还没有多少来到,燕山已经尘土四起了。后来皇帝在金鳌背上航海奔逃,铁符又能稍微显示它的神灵,替他抵挡侵犯驾船的敌军吗?楼氏《昼锦堂世谱》特意改变了这种说法,认为当时海潮冲决泛滥,百姓的田地于是把铁符从山上投入海中,海水才平定下来,因此用它给县命名。这是楼氏子孙因为惭愧自己废弃湖泊、供给贡使的过失,想用这种说法来掩饰它。不知道定海得名是在朱梁时期,这也可以看出楼氏后人实在没有学问了。志悬磁葑庙缘起
悬磁何以名庙?因悬磁之葑也。悬磁何以名葑?肖葑形也。泉深不能及膝,以竿探之,自葑以下可至数丈。岁旱,诸溪俱涸,而葑泉涌不竭。说者以为自葑以上,如从空中悬磁者。吾考悬瓮之山,见于山经,则悬磁卽悬瓮之类,皆取于象形欤?庙之神为谁?殆葑神也。葑神则不应有衣冠面目,而流俗庙必有像,有像则设为衣冠面目,因其衣冠面目而别求其人以实之,于是纷纷不一其说。或曰:是鼍峯逸民,乃万歴末年有神扶鸾而降,自道其生时事,颇类汉之董征君,里人咸曰悬磁者悬慈也,因孝而得慈,犹慈溪之以征君也,然尚未质言其姓氏。或以为宋殿前巡检张宝,建炎扈从来鄞,会金兵迫,避难重趼负其毋入山,其母度不两全,投井而死,宝亦殉焉,故曰悬慈,葢因慈以愍孝。予考张宝乃卫士,非巡检,扈从以鼓噪伏诛,非投井,无一合者,而里人信之尢笃,至大署其神曰张公。或又以悬慈乃老僧之名,有道术,尝居于此,殁而里人神之,因为立庙。是三说者,皆改磁为慈,遂幷其地名而易之。然不直曰悬慈庙,而系之以葑,则其为祀葑神也,彰彰矣。予故为之志其缘起。
○志阿育王寺舍利始末
南雷舍利辨,谓吾乡阿育王寺舍利,自明嘉靖以来,一失于胡制府防倭之师,再亡于山民李氏,三入于酒家,其故物杳然矣。因进溯前此数千年流转不一,其诪张为幻,当更何如?吾读魏偁《闻见小史(镛按:偁,甬上人)言寺僧为舍利求放光,多以夜半安排,次日卽有微验,则南雷之前已有言其为者。然二家尚未原其始而诘之。阿育王舍利,其最著者在丹阳之长干。李延寿《扶南传》曰:「晋简文咸安中造长干寺塔,其后有西河离石胡人刘萨诃,遇疾暴亡,七日而苏,自言见观世音,语云:『洛下、齐城、丹阳、会稽有阿育王塔,可往礼拜。』因出家,名惠达,游行至长干,有阿育王塔,掘入一丈,得金函盛三舍利及佛爪发,乃迁于简文所造塔之西,别为塔。」梁武大同三年开之,因重修塔,帝亲幸寺,设无碍食。此事温公纪之《通鉴》。《扶南传》又云:「先是二年改造会稽鄮县塔,开旧塔出舍利,遣光宅寺僧迎至台,帝礼拜竟,卽送还院入新塔。」此舍利亦萨诃所得,则卽今在甬上者也。然考《会稽记》云:「王导初渡江,有道人神采不凡,谓曰:『昔与阿育王同游鄮县,置安身舍利塔,阿育王捧塔飞行虚空入海,弟子攀引不及,一时俱堕,化为乌石如人形。』至今寺前数里有岙名乌石,又十五里有塔屿。」据此,谓王导初渡江是在简文帝咸安之前。又《释感通传》曰:「晋太康中,离石刘萨诃业弋猎,病死而苏,云冥中见一梵僧,告以宿业甚重,今洛下、齐城、丹阳、会稽有阿育王古塔,当勤求礼谶,可以免厄,乃祝髪名惠达,东诣鄮县访之。一夕闻土下金钟声,越三日见梵僧七人行道,空中涌地形为方坛,神光照映,因劚土求之,得石函中有舍利六,僧腾空而去,其一化为乌石。」夫一萨诃也,忽而为东晋咸安以后之人,忽而为西晋太康闲人,葢欲附合《会稽记》王导之时代,故不得。不改咸安而为太康,而萧梁大同修塔之岁,亦或改而为普通,是其荒诞不经,何足诘也?且其异同尚不止此。据释氏书,佛涅盘后得舍利八斛四斗,阿育王起浮屠于佛涅盘处,诸国各赍少许归国以造寺塔。是阿育王自起之塔,及诸国所分造,犹专指西域言之,此其说尚不甚怪。自中国人为之增饰,如李延寿谓阿育王一日一夜造八万四千塔,则遍于天下矣。卽以萨诃所举四塔,惟丹阳见重于前,鄮县代兴于后,萧梁之地,不及洛下齐城,故二塔无闻焉。《河南志》虽纪嵩少有阿育王塔,而不着其异。卽长干之舍利,自萧梁亡而亦无复豓称之者。吾甬上之后起,则以钱氏之佞佛也。彼为之纪述者,旣已顚倒人代,恣其附会,而逃儒归墨之徒,亦畧不考其始末,膜拜顶礼,惟恐不及。吾故详着之,以补南雷之所未及。
○吴绫志
吾乡自唐至宋皆贡绫。《唐国要图》云贡交梭绫,《贞元十道录》云贡呉绫,《元和国计图》云贡呉绫。白附子《宋九域志》云贡绫一十四匹,《宝庆志》云贡大花绫一。深宁先生七观亦夸交梭呉绫之精。据旧志言,吾乡风俗不甚事蚕桑,故缣帛俱贵,何以登贡物耶?惟奉化絁绝密,而轻如蝉翼,独最他产。象山苎布独细,曰“女儿布”,见《宝庆志》。明时称慈溪葛布,见于县志。近则鄞之林村绢,见于万征君季野《鄮西竹枝词》。而交梭吴绫巳失其传,鄞之南湖旧有纺丝织纱诸巷,殆卽贡绫时所呼,葢杼轴羣聚之地,而后遂沿其名耳。
○车螯志
译悬磁为什么以“葑”命名庙?因为有悬磁的葑。悬磁为什么叫作葑?因为它的形状像葑。泉水很深,不能没过膝盖;用竹竿探测,从葑的下面一直可以探到数丈深。年成干旱时,各条溪流都干涸了,而葑泉仍然涌出不止。解释的人认为,从葑往上看,好像有一块磁石从空中悬着。我考察《山经》中所见的悬瓮山,那么悬磁就是悬瓮这一类名称,都是取其形状来命名的吗?庙里供奉的神是谁?大概就是葑神。既然是葑神,本来不应有衣冠面目,但民间的庙宇一定要有神像;有了神像,就要设置衣冠面目,于是又根据它的衣冠面目另找一个人来充当神的身份,因此说法纷纷,彼此不同。有人说:这是鼍峯逸民;到了万历末年,有神灵扶鸾降临,自称说出了自己生前的事情,很像汉代的董征君。乡里人都说“悬磁”就是“悬慈”,因为孝行而得到慈爱,就像慈溪因董征君而得名一样,但还没有明确说出他的姓氏。有人认为这是宋代殿前巡检张宝。建炎年间,他随驾来到鄞县,遇到金兵逼近,便背着母亲、脚上磨破重茧,带她进山避难;他的母亲认为不能两全,于是投井而死,张宝也跟着殉死,所以叫作悬慈,大概是因慈爱而哀悯孝行。我考察张宝只是卫士,不是巡检;他随驾时因鼓噪而被处死,也不是投井而死,前后没有一处相合,但乡里人却尤其相信这个说法,甚至把神大书为张公。又有人认为“悬慈”是一个老僧的名字,他有道术,曾经住在这里,死后乡里人把他当作神灵,于是为他建庙。这三种说法都把“磁”改成了“慈”,连地名也一并改掉了。然而,庙名不直接叫“悬慈庙”,却要系上“葑”字,这就清清楚楚地表明它是祭祀葑神的庙。因此我特意为它记述事情的缘起。志阿育王寺舍利始末 《南雷舍利辨》说,我乡阿育王寺的舍利,自明嘉靖以来,第一次在胡制府防御倭寇的军队中失去,第二次被山民李氏盗走,第三次流入酒家,从此原来的舍利便杳无踪影了。由此再向前追溯几千年,它流转的情况多种多样,其中夸张造作、虚构幻说的地方,究竟又会多到什么程度呢?我读魏偁《闻见小史》(镛按:偁是甬上人),书中说寺僧为舍利求放光,常常在半夜安排,第二天就有一点灵验;这样看来,在南雷之前已经有人说到这件事了。不过,这两家都没有追究它的起源并加以考辨。阿育王舍利中,最著名的在丹阳长干。李延寿《扶南传》说:“晋简文帝咸安年间建造长干寺塔。后来有西河离石的胡人刘萨诃,突然得病死亡,七天后苏醒,自称见到观世音。观世音告诉他说:‘洛下、齐城、丹阳、会稽有阿育王塔,可以前去礼拜。’于是他出家,取名惠达。游行到长干,那里有阿育王塔;他向下挖了一丈,得到一只金函,里面盛有三颗舍利以及佛的爪和头发,于是把它们迁到简文帝所造塔的西面,另建一座塔。”梁武帝大同三年开启这座塔,因而重新修缮塔身,皇帝亲自到寺中,设置无遮大会。这件事司马光记载在《资治通鉴》中。《扶南传》又说:“在此以前两年,改造会稽鄮县的塔,开启旧塔取出舍利,派光宅寺的僧人迎到宫中,皇帝礼拜完毕,立即送回寺院,放入新塔。”这份舍利也是萨诃所得,所以就是如今甬上所保存的舍利。然而考察《会稽记》说:“王导刚渡过长江时,有一个神采非凡的道人对他说:‘从前我曾与阿育王一同游历鄮县,安置供自己安身的舍利塔。阿育王捧着塔飞行在空中,进入海中;弟子来不及牵引,塔和弟子一同坠落,化成了像人形的乌石。’直到今天,寺前几里处还有一个叫乌石的岙,另外十五里处还有塔屿。”按照这段话,王导刚渡江是在晋简文帝咸安以前。又《释感通传》说:“晋太康年间,离石人刘萨诃以捕猎为业,病死后又苏醒,说他在阴间见到一位梵僧,告诉他过去世罪业很重,如今洛下、齐城、丹阳、会稽有阿育王古塔,应当勤勉寻访礼拜,可以免除灾厄。于是他祝发出家,取名惠达,向东到鄮县寻找阿育王塔。一天夜里,他听见地下有金钟声;过了三天,看见七位梵僧行道,空中涌出地面,形成方坛,神光照耀交映。于是他挖土寻找,在石函中得到六颗舍利,僧人腾空而去,其中一颗化成乌石。” 同一个刘萨诃,一会儿被说成是东晋咸安以后的人,一会儿又被说成是西晋太康年间的人,大概是想附会《会稽记》中王导的时代,所以无法自圆其说。又不把咸安改成太康,而把萧梁大同修塔的年份改成普通年间,这些说法荒诞不经,还有什么值得追问的呢?而且其中的异同还不止这些。按照佛教典籍的说法,佛涅槃以后得到舍利八斛四斗;阿育王在佛涅槃处建造佛塔,各国分别带回少量舍利,回国建造寺塔。阿育王亲自建造的塔,以及各国分得舍利所建的塔,这种说法仍然只是指西域而言,所以还不算特别奇怪。后来中国人加以增饰,比如李延寿说阿育王一昼夜建造八万四千座塔,于是塔遍布天下。即使按刘萨诃所说的四座塔来看,先是丹阳塔受到重视,后来鄮县塔兴起;萧梁时代的其他地方,没有洛下、齐城两地的记载,所以这两座塔也没有声名。《河南志》虽然记载嵩山、少室山有阿育王塔,却没有记载什么神异之处。即使长干寺的舍利,自萧梁以后失踪,也再没有人称颂它。我们甬上的舍利后来兴盛,是因为钱氏崇信佛教。那些为此撰写记述的人,已经颠倒了时代人物,任意附会;而那些逃离儒学、归依佛教的人,也完全不考察事情的始末,只顾膜拜顶礼,唯恐落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所以我特意详细记载这些事情,用来补充南雷所没有涉及的部分。吴绫志 我的家乡从唐代到宋代都进贡绫。《唐国要图》说进贡交梭绫,《贞元十道录》说进贡吴绫,《元和国计图》也说进贡吴绫。白附子《宋九域志》说进贡绫十四匹,《宝庆志》说进贡大花绫一匹。深宁先生《七观》也夸赞交梭吴绫的精美。按照旧志所说,我乡的风俗并不特别从事蚕桑,因此丝帛都很贵,怎么会列入贡物呢?只有奉化的絁极其细密,轻得像蝉翼,在各种产物中独占鳌头。象山的苎布特别细,叫作“女儿布”,见于《宝庆志》。明代称慈溪的葛布,县志中有记载。近来则有鄞县林村的绢,见于万征君季野《鄮西竹枝词》。而交梭吴绫已经失传,鄞县南湖过去有纺丝、织纱等巷,大概就是进贡绫时的称呼;那里原是纺织机具聚集的地方,后来便沿用了这个名称。车螯志
今天下车螯莫如淮南,然谢康乐《山行记》永嘉车螯不如北海。南朝之北海则胶莱也。是车螯以齐产为上,吴产至欧公始称之。而同时王荆公所咏则鄞产,岂地气先后之不同,抑待人而始着耶?荆公诗谓其殻可入药,则又方书所未言者。
○大算袋鱼志
大算袋鱼为吾乡土物,卽所谓望潮者也。其大者曰章举,亦曰章距。俗传以秦始皇东巡弃算袋于水中,化而为此鱼,固不足述。而罗端良称博物,其《尔雅翼》以大算袋鱼为鲗之别名,何其舛也?鲗之岀以夏,大算袋鱼之出以秋,时旣不同,种类亦判。予尝闻海上人语,望潮亦能以须缠物而食之,罗氏殆因此而误耶?因戏为诗云:「祖龙幷六王,多算仗斯袋,持以赠海若,百谷计可会。算囊作墨囊,是亦蔡谟辈,岂知五曹郞,不登十笏队(鲗能吐墨汁,望潮则夫之闻也)
鲒埼亭集外编》卷五十鄞全祖望绍衣
杂文
○祝万九沙前辈七秩序
节逢献岁,正星野之北还;序在履端,方斗杓之东指。庆初元而撤荔,家传太乙之占;抚令节而传柑,戸作紫姑之卜。乃有天生硕果,恰逢杖国耆年;神佑灵光,适値传家初度。询皇览庚寅之日,当摄提娵訾之垣。时则河渚梅开,湖阴柳绿。普天门旧,争逐神镫佛火而来;一介书生,亦随明月暗尘以至。请诸君之并坐,听贱子之一言。恭惟九沙万老先生前辈,南滁勋旧,名宗东浙,耆英世胄,丰沛风云之种,歴四忠三节以传家;英襃棨戟之门,兼六鎭九边以建节。是以王姬下降,贰室宏开;帝妹来归,盈门有烂。至若数甘陵之圭臬,比迹膺滂;推汐社之宗盟,追踪方谢。蕺山理学,薪火籍之长存;竹浦文章,枹鼓因以不替。积十六朝之乔木,萃五百里之德星。夫明德之后,有达人然;极盛之余,难继起。先生则拔帜于过庭之日,巳压时流;操觚于就傅之年,便惊前哲。覩嵇侍中之状貌,知为叔夜之儿;听陈司空之议论,识是元方之嗣。雕成讲义,洛阳之笺素俱空;选就文钞,邓林之枣棃都尽。于是挟天人之三对,信笔彤廷;挥时务之万言,含毫紫禁。翰墨映螭头之日,早朝罢后,承蕉露以硏磨;奚囊载雉尾之云,退食归来,爇兰膏而排纂。诗成珠玉,新声播在六宫;袖惹氤氲,香气携来五夜。光芒万丈,凌轹一时;文苑揭为斗枢,艺林惊以天半。乃复抡才冀北,俱登天驷之羣;校士黔南,大启夜郞之陋。羡珊瑚之结网,綘帐增辉;喜桃李之登门,缁帏生色。岂期素乏宦情,遽兴归思?念故园之松菊,厉晩节以相需;急旧国之莼鲈,订佳期以未艾。北高峰下,别业三椽;南屛山前,遗书百卷。穷年皁帽,订豕虎之讹淆;十载藜床,考虫鱼之细碎。杜元凯集春秋之解,梦魂自膏肓墨守而成;卫栎斋成戴记之书,精力从茧丝牛毛以出。野钞国史,罗网于枯函坠简之中;秦篆汉文。摩挲于断碣残碑之下,芒寒色正,笑石渠、天禄之非精;日曜霜淸,嫌菉竹、绛云之未博。凡此,葢巨公元夫所希有,宁祗荐绅学士所未能?更有一端,尢为独感。以芜文之陋劣,久惭荒落于三冬;况末学之伊吾,长媿空疏于七录。则是此闲伧父,了不异人;何意闲世明公,竟为侧目?殷勤访戴,倒庋倾筐,忼慨推袁,班荆赠纻。开稚川之文籍,盘三坝以借缥缃;启曹氏之书仓,醉一瓻而检部帙。道旁苦李,得荷陶成;爨下焦桐,还加拂拭。是则古人知巳之恩,所以盟之肝膈;而志士神交之感,直以等诸生成者也。兹当春日之登龙,幸际稀龄之称兕;为苍生而属望,甫申岳降,尚期下北阙之征车。恋末契而从游黄绮,筹添愿长作西溪之逸老;三杯蓝尾,聊当泛粥之卮;一唱阳春,好作看镫之曲。
○李甘谷五十序
译如今天下的车螯没有比淮南更好的了,但谢康乐《山行记》说,永嘉的车螯不如北海。南朝所说的北海就是胶莱。这样看来,车螯以齐地所产为上品,吴地所产直到欧阳公才开始称赞。同时王荆公所吟咏的却是鄞县所产,难道是因为各地水土有先后不同,还是要等待名人称说才显扬呢?王荆公的诗说它的壳可以入药,这又是方书没有记载的说法。大算袋鱼志 大算袋鱼是我乡的土产,就是所谓的望潮。大的叫章举,也叫章距。民间传说秦始皇东巡时把算袋丢在水中,变成了这种鱼,这本来不值得记述。但罗端良以博物著称,他在《尔雅翼》中却把大算袋鱼当作鲗的别名,这是多么错误啊!鲗在夏天出现,大算袋鱼在秋天出现,时令既然不同,种类也必然有别。我曾听海上人说,望潮也能用触须缠住东西来吃,罗氏大概因此误解了吧?于是戏作一诗说:“祖龙兼并六王,计算之多要靠这只袋子;拿它送给海若,天下百谷的账目就可以汇总。算袋变成了墨囊,这也会成为蔡谟一类人的事;哪里知道五曹郎,却不能列入十笏的队伍呢?”(鲗能吐出墨汁,望潮则没有这种听说。) 《鲒埼亭集外编》卷五十,鄞县全祖望绍衣 杂文 祝万九沙前辈七十寿序 时节正逢新年,正是星野向北回转;节序处在岁首,北斗的斗柄正指向东方。庆祝新年,撤去荔枝,家家传承着太乙占卜;抚临佳节,传递柑橘,家家都进行紫姑占卜。如今正有天生的硕果,恰逢德高望重、足以扶杖治国的老年;神灵护佑、灵光照耀,正遇上传家之人的初度寿辰。询问皇帝所观测的庚寅之日,正当摄提、娵訾所在的星垣。此时河洲的梅花盛开,湖边的柳树转绿。全城百姓按照旧俗,争相随着神灯佛火而来;我这个普通书生,也随着明月和暗尘来到这里。请诸位一同入座,听我这个浅陋之人说几句话。恭敬地说,九沙万老先生前辈,是南滁的勋旧、东浙的名宗、世代相传的耆英后裔,是丰沛风云的根苗,历经四忠三节而传承家风;家门有英才,门前列着仪仗,又兼任六镇九边的节度使而建立功业。因此,王姬下嫁,正室与侧室的府第宏大敞开;皇帝的妹妹来归,满门都光彩灿烂。至于列举甘陵人物的准则,可以比拟膺滂;推重汐社的宗盟,可以追踪方回、谢灵运。蕺山的理学,薪火相传,长久不绝;竹浦的文章,也因此如战鼓一样不衰。十六朝的高大乔木积聚于此,五百里之内汇聚着有德之士。大凡有明德的后代,必定有通达之人;极盛之后,却很难继续兴起。先生在接受家庭教育的日子里已经拔旗领先,压倒当时的文士;在开始从师学习的年纪就挥笔作文,已经使前代贤哲惊叹。看见嵇侍中的相貌,便知道是叔夜的儿子;听到陈司空的议论,便认出是元方的后代。雕琢完成讲义,洛阳的纸张都被用尽;编选完成文钞,邓林的枣树和梨树都被采尽。于是凭借论天人三策,在丹陛前挥笔直书;写下论时务的万言书,含笔于紫禁之中。翰墨在宫殿螭头的日光下闪耀,早朝结束后,承接蕉叶上的露水来研磨;书囊装载着雉尾般的文章云气,退朝回家,点燃兰膏灯来整理编纂。诗歌写成如珠玉般美好,新声传遍后宫;衣袖沾染了氤氲香气,香味带过了五更。光芒万丈,压倒一时;文坛把您推为北斗,艺林惊叹您高入云天。后来又在冀北选拔人才,使他们一起登上天驷之群;在黔南考校士子,大大启发夜郎的闭塞。欣喜于门生如珊瑚结网,红色帷帐因而增辉;高兴桃李登门,黑色帷幕也为之生色。哪里料到您一向缺少做官的兴趣,突然生出归隐的念头?想到故园的松菊,勉励晚节以相互期待;急切怀念旧国的莼羹鲈鱼,约定美好归期还没有结束。北高峰下,有三间别业;南屏山前,存有百卷遗书。终年戴着黑色便帽,订正猪、虎等字的讹误混淆;十年坐在藜床上,考辨文字训诂和名物的细微差别。杜元凯汇集《春秋》的解释,梦魂自从沉溺于膏肓般的墨守成规中而形成;卫栎斋编成戴记之书,精力从蚕丝、牛毛般的细密考订中产生。您从野外的抄本中搜集国史,在枯旧的书函和坠落的残简中广泛罗取;秦代篆书、汉代文章,在断碣残碑下面反复摩挲考察。其见识锐利、文辞端正,笑石渠阁、天禄阁的藏书还不够精;光明如日、清冷如霜,又嫌菉竹堂、绛云楼的藏书还不够广博。这些事情,大概是伟大的公卿和贤人都很少能做到的,哪里只是士大夫和学者所不能做到的呢?还有一件事,更使我独自感慨。我以文章芜杂鄙陋,长久惭愧于三冬荒废;又以末学浅陋,长久惭愧于七录空疏。这样看来,我这个乡野粗人,与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哪里想到您这位当世名公,竟然对我另眼相看?您殷勤访戴,倒空书架、倾出书筐;慷慨推重袁生,与我席地而坐,赠送苎布。打开葛洪的文籍,盘旋于三坝,借取缥缃书册;开启曹氏的书库,醉饮一瓻酒,检阅书籍篇帙。路旁的苦李,幸而承受了陶铸成全;灶下的焦桐,也重新得到拂拭。古人知己之恩,就是这样铭刻在肝膈之中;志士之间神交的感动,确实可以同等看作再造之恩。如今正逢春日登龙门,幸而遇上稀有的高龄寿辰;苍生正寄托着期望,刚刚申说岳降之祥,还希望朝廷再从北阙派来征召的车驾。留恋与晚辈交往,愿跟随商山四皓那样的隐士;筹添寿数,只愿您永远做西溪的闲适老人;三杯蓝尾酒,姑且当作喝粥的酒杯;吟唱一曲《阳春》,好用来作观灯的歌曲。李甘谷五十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