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五鄞全祖望绍衣
太保钱忠介公遗文旧分三集,其正气堂集则乙酉六月以前之作也,越中集则倡义以后画江一年中作也,南征集则乘桴以后三年中作也。正气堂集尝刻诗百十首而未就,越中集尝刻奏疏数十首而未就,南征集则閟本也。戊子以后,公仲弟退山侍御藏之,展转柳车复壁之闲,未几,季弟推官航海取正本以行,仅存副本。推官死而正本失,侍御奔走衣食,丧失者多,所余止二十卷。侍御合之为一集,以付其子浚恭,属以谨收笥箧,卽至亲密友不可出示,故世莫得而见也。而予家自先赠公崎岖桑海,所摭拾同事诸公文字,其中颇有忠介之作。予年来搜讨故国遗音,亦闲或得所未有。于是浚恭捧其先集来,与予互相雠校增补,予惊喜不胜,不知何以得此于浚恭也。顾以为卷帙不如仍前分集之善,按年征事,惟分集易于有考,非敢妄改侍御定本,乃依忠介之旧耳。于是编次正气堂集为八卷,越中集为二卷,南征集为十卷,附以碑记传记及葬录共四卷,通为二十四卷,以归浚恭。呜呼!文丞相指南集、杜诸编,后世奉为德佑以后三朝史料,陆丞相海上日录,君子惜其不传。忠介之集,文陆之遗音也。正气堂集在未经倡义之先,然读丁孟荣传,则知公之蒿目于诸将也;读诗注所载福藩被祸,宰执委诸气数之说,则知公之切齿于诸相也;读与堵牧游高玄若书,则知公之叹息于诸牧守令长也。至苏松之民焚从逆诸家,当事治之,而公尙以为当少原其心,则公平日之所素定者何如欤?而丙戌以后之作无论矣。自明之季,吾郷号称节义之区,其可指而数者四十余人,而惟忠介曁苍水二家之集得传,其余如睂仙、彤庵、跻仲、笃庵、长升、嘿农、幼安诸公,葢四十余人中之表表者,或不过断简残编,或幷只字不可得,则是二家之集不亦与球璧同其矜贵也欤?退之诋张、许两家子弟庸下,不能表章先世名德。今浚恭行年七十,舌耕代食,而凛然时以流于张、许子弟为忧。蝇头小字,表章先世之遗文,而名德所著,因遗文而益烂。使退之见之,亦当为之欣然。更于三集之首弁以年谱,使厘然有考焉。
○张尚书集序
尚书诗古文词,皆自丁亥以后才笔横溢,藻采缤纷,大略出华亭一派。明人自公安、竟陵狎主齐盟,王、李之坛,几于阨塞。华亭陈公人中出而振之,顾其于王、李之绪言,稍参以神韵,葢以王、李失之廓落也。人中为节推于浙东,行其敎,尚书之薪传出于此。及在海上,徐都御史闇公故与人中同主社事,而尚书壬午齐年也,是以尙书之诗古文词,无不与之合。虽然,尚书之集日星河岳所锺,三百年元气所萃也,而予以艺苑之巵言,屑屑考其源流之自,陋矣。呜呼!古来亡国之大夫,其音必凄楚郁结,以肖其身之所渉歴,葢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者也。独尚书之著述,噌吰博大,含钟应吕,俨然承平庙堂巨手,一洗亡国之音,故闇公之序欲以尚书所作而卜崦嵫之可返,此其故良有不可解者,岂天地闲伟人固不容以常例论耶?当是时,以蛎滩鳌背为金汤,以鲛人蜑戸为丁口,风帆浪楫,穷饿零丁,而司隶威仪一线未绝,遗臣故吏相与唱和于其闲,其遇虽穷,其气自壮,斯其所以为时地之所不能囿耶?呜呼!尚书之集,翁洲、鹭门之史事所征也。吾闻尚书旣被执,籍其居无所有,但得笺函二大簏,皆中原荐绅所与往来送入帅府。荐绅辈惧遣说客,请帅焚之,帅府亦恐摇人心,如其请,投之一炬,火旣息,有二残册,耿耿不可爇,左右异而视之,则尚书之集也。说客因窃置怀而出,遂盛传于人闲。呜呼!尚书之身可死,集不可泯,杀其身者梁父、亢父,所以成一代之纯忠;存其集者祝融、吴回,所以呵护十九年之心气,夫孰非天之所为哉?乃为诠次审定其奏疏、书檄诸种曰《冰槎集》,其古今体诗曰《奇零草》、《曰采薇吟》,其已亥纪事曰《北征录》,共十二卷,附以郷荐经义一卷,予又为作诗话二卷,年谱一卷,以详其集中赠答之人与其事云。
○周先生囊云集序
囊云先生逃禅而不肯上堂嗣法,高公檗庵所以序之巳极详矣。当时如林阁学增志、方阁学以智、熊给事开元,皆逃禅之最有盛名者,然不能不为君子所讥。囊云夐乎上矣。然吾读其集,则佛语何其多也?曰:此特其悲愤之放言耳。夫屈子之为文也,其言至于杳冥荒诞而不可诘,先生之佛语亦犹是也。若其志吴太常墓,则足以见其忠孝渊源,终身自谓负师者,正其不肯负国者也。志邵尚书墓,直笔廪然。其答王观察书,尢世人所传诵。其小者如不为高祖东蕃府君乞入乡校文字,亦足以矫末俗。予尝见郑所南《谬余集》,其中多佛语,几与先生同。要之,皆非释门所得收拾。先生诗亦自成一格,旧所定卷次未当,今其雕本巳焚于火。予乃为复位之文二卷、诗二卷,而序之于其端。
译太保钱忠介公的遗文,旧时分为三集:《正气堂集》是乙酉年六月以前的作品;《越中集》是倡义以后一年间在越中所作;《南征集》是乘桴出海以后三年间所作。《正气堂集》曾刻诗一百一十首,却没有完成;《越中集》曾刻奏疏数十篇,也没有完成;《南征集》则是秘藏的稿本。戊子年以后,公的二弟退山侍御把它收藏起来,辗转藏在柳车、复壁之间。不久,三弟推官渡海取出正本传播,只留下副本。推官去世后正本遗失,侍御奔波谋生,又有许多散失,所剩只有二十卷。侍御把它们合为一集,交给他的儿子浚恭,嘱咐他谨慎收藏在箱笥中,即使至亲密友也不能拿出来示人,所以世上没有人能够见到。我家自从先赠公在桑海变乱中艰难奔走以来,搜集了同事诸公的文字,其中有不少忠介的作品。我近年来搜求故国遗音,也偶然得到过去没有的作品。于是浚恭捧着他父亲的旧集来,与我互相校勘、增补;我惊喜万分,不知道浚恭为什么能够把这些交给我。不过我认为按卷帙编排不如仍旧分为三集好;按年代考察事情,只有分集才便于查考。我不敢擅自改动侍御所定的本子,只是依照忠介原来的编次。于是编定《正气堂集》八卷、《越中集》二卷、《南征集》十卷,附上碑记、传记和葬录共四卷,合计二十四卷,交还给浚恭。唉!文丞相的《指南集》《杜诸编》,后世奉为德祐以后南宋三朝的史料;陆丞相的《海上日录》,君子都惋惜它没有流传。忠介的文集,就是文丞相、陆丞相遗留下来的声音。读《正气堂集》,它写在尚未倡义以前;然而读丁孟荣的传记,就知道公已经为诸将的表现而忧虑;读诗注所载福藩遭祸、宰执把责任推给气数的说法,就知道公对那些宰相恨之入骨;读他写给堵牧游、高玄若的信,就知道公对那些牧守、县令长叹息不已。至于苏州、松江的百姓焚烧追随逆党的各家,当权者加以治理,而公还认为应当稍微宽宥他们的本心;由此可见公平日所确立的立场是怎样的。至于丙戌年以后的作品,更不必说了。明朝末年,我乡号称节义之乡,可以指名数出的有四十多人;但只有忠介和苍水两家的文集得以流传。其余如眉仙、彤庵、跻仲、笃庵、长升、默农、幼安诸公,都是四十多人中最为杰出的人物,有的只剩残篇断简,有的连一个字也得不到;那么这两家的文集,难道不也和美玉璧玉一样珍贵吗?韩愈曾责备张巡、许远两家的子弟庸碌低下,不能彰显先世的声名德行。如今浚恭年已七十,以教书谋生,却凛然常常担忧自己流于张、许两家子弟那样的人。我看他用蝇头小字来彰明先世的遗文,使先世的声名德行因这些遗文而更加光耀。假使韩愈见到,也应当为此欣然。又在三集卷首冠以年谱,使事情清楚而有可考。《张尚书集》序 尚书的诗和古文辞,都在丁亥以后文思才情纵横奔放、辞藻绚丽多彩,大体出自华亭一派。明代人自公安、竟陵两派争相主持文坛盟会,王、李的文坛几乎因此闭塞。华亭陈公人中出面振兴文坛,只是对王、李的绪论稍微参入神韵之说,大概是因为王、李的作品失之于空疏旷达。人中在浙东任节推时,推行他的教化,尚书的学术传承便由此发端。后来到了海上,徐都御史闇公原来和人中共同主持文社,而尚书与他们同为壬午年生,因此尚书的诗和古文辞,没有不与他的相合的。虽然如此,尚书的文集是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所孕育的,是三百年间元气的汇聚,而我却凭文苑中的浅陋之言,琐屑地考察它的源流,这实在浅陋了。唉!自古亡国大夫的作品,声音一定凄楚郁结,用来肖似自身所经历的一切,大概也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唯独尚书的著述,声音宏大、内容博厚,含有黄钟、应钟、蕤宾、林钟等正声,俨然是太平时代朝廷巨手所作,完全洗去了亡国之音。所以闇公作序时想凭尚书的作品来占卜崦嵫之日是否可以返回,这其中的缘故实在难以解释,难道天地间的伟人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论断吗?在那个时候,把蛎滩、鳌背当作坚固的城池,把鲛人、蜑户当作丁口,靠风帆浪楫维持生活,困苦饥饿而又孤苦伶仃,但司隶的威仪还像一线残存未绝,遗臣旧吏彼此在其间唱和。他们的处境虽然困穷,气概却自然壮盛;这难道就是他们不受时代和地域局限的原因吗?唉!尚书的文集,是翁洲、鹭门史事的征据。我听说尚书被捕以后,抄没他的住所,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得到两大竹箧书信,都是中原荐绅与他往来、送到帅府的。荐绅们害怕这些书信被搜出,便请说客请求主帅烧掉它们;帅府也害怕动摇人心,便依照请求投入火中。火熄灭后,有两册残书仍然明亮不灭,无法烧毁,左右的人觉得奇怪,便拿来查看,原来是尚书的文集。说客于是偷偷把它藏在怀中带了出来,最终在人间广泛流传。唉!尚书本人可以死去,文集却不能泯灭;杀害他本人的,是梁父、亢父二人,这才成就了一代纯忠;保存他文集的,是祝融、吴回二神,这才护持了十九年的心志和气节。这一切难道哪一样不是上天的安排吗?于是我为他考订编次,审定其奏疏、书信、檄文等各类文章,题名为《冰槎集》;其古今体诗题名为《奇零草》《曰采薇吟》;其己亥年纪事题名为《北征录》,共十二卷,附有乡荐经义一卷;我又作诗话二卷、年谱一卷,用来详细说明文集中赠答者及其相关事情。《周先生囊云集》序 囊云先生逃离佛门,却不肯登堂接受嗣法,高公檗庵为他作的序已经说得极为详细了。当时像林阁学增志、方阁学以智、熊给事开元,都是逃禅者中最有名望的人,然而仍不能不受到君子的讥刺。囊云先生远远胜过他们。不过我读他的文集,其中佛教语言为什么这样多呢?回答说:这不过是他悲愤之情的放言罢了。屈子写文章时,语言达到幽深冥远、荒诞无稽而无法追问的地步,先生所说的佛语也是如此。至于他撰写吴太常墓志,足以看出他的忠孝渊源;他终身自称辜负老师,正说明他不肯辜负国家。他撰写邵尚书墓志,直笔凛然。他写给王观察的信,尤其为世人传诵。即使是较小的文章,如《不为高祖东蕃府君乞入乡校文字》,也足以纠正末世的流俗。我曾见郑所南的《谬余集》,其中佛教语言很多,几乎和先生相同。总之,这些都不是佛门所能收拾归拢的人。先生的诗也自成一格,旧日所确定的卷次不恰当,如今他的雕版本又已经毁于火灾。因此我重新编定文章二卷、诗二卷,并在卷首作序。
○观日堂诗集序
春明先生观日堂集六卷,前太常林公序之,董晓山先生又序之,巳足以尽先生之诗。而先生之子经旦属予重为论定。呜呼!宋谢皋羽作《独行之士月表》,又选《天地闲集》,葢传其人,卽思传其言也。先生之人,独行表中人也;先生之诗,《天地闲集》中诗也。今世好古之人,其于皋羽一辈,流连不置,为之考索其生平,搜寻其著作;而如先生者,其遗行固不甚表章于世,其遗文亦无过而问者,可不为之痛心欤?华亭之二陆,其才非流辈所几赧焉。人洛至使人大呼其祖父之名以问之而不自媿,不知问者之深心也。先生偕其兄力持苦节,以不媿世臣之后。今读其诗,泪痕隐隐行墨闲,是岂华亭之所可及哉?然而自先生丧失其家,窭贫日甚,经旦亦老病,叹诸孙之不学,故以遗集属予,望为传之。其亦可谓不忘其父者矣!未知予文之力,其能不负斯诺否也?先生之与予家交谊最笃,先族祖苇翁尝贷金于先生,因请以百尺西楼七闲归之,未及致而苇翁以国难死,先生以其同袍泽也,以劵来归,葢其义襟若此。乃予为先生作阡表巳备书其大节,顾于吾家之事阙焉,因序先生之集而见之。
○董戸部擥兰集题词
董戸部官江东,其不屈于悍帅,南雷先生作志铭详之矣。于其擥兰集则略焉,岂知戸部之大节,读其集尢令人泪淫淫下也。戸部少受业于漳海,讲学大涤山房中,其所著易学葢犹漳海之绪言也。倪文正公见其文大称赏之。七上公交车不第,会稽之栖令之司饷,几至杀身。国亡遯迹荒郊,甬上遗民极盛,诗文亦极盛,顾或笔力不足达其悲愤之意,至于忼慨淋漓,莫有过戸部者。屈宋之骚,陶公之诗,方谢之游记,皆荒唐绵渺,故谬其词,未尝敢颂言不讳也。而戸部恣其胸中所欲言,是在古今亡国大夫文字中独成一格,不祗同时诸公所不逮也。戸部于是集晚年手书装潢极精,题之曰擥兰帖,未尝示人。其孙胡骏藏之箧中,而胡骏岀游,是集为人携去。予访之未遇,偶于陆丈书库中得其藁本,磨糊漫漶,亟喜而钞之。其五哀诗,七哀诗,舟山九歌,六烈传,文笔最壮,余亦皆哀挽之作为多,可当江东一小史也。呜呼,由丙戌迄甲辰,戸部之偃息衡门者一十九年,孰知其昕夕悲恸如此者乎?而戸部犹痛自刻责,谓当时陈玄倩,余武贞奋愤自溺,何死不可共殉,腼颜一误谬于千里,中夜耻之,抑何其报国之欿然常不足也?王留之辈,其亦可媿死也矣。姚江邵给事之詹之仕江东也,诸野乘中无称焉。今读戸部挽诗,盛称其建义之功,借箸之策,钱塘旣破,悲愤发疽而死,哭之甚哀,是又一异闻也。幷纪之以质越中之熟于旧事者。
○冯侍郞遗书序
冯侍郞簟溪集巳不传,而其所为兰易二卷,兰史一卷,鞠小正一卷,自课一卷,眞至会约一卷,先赠公书库中有之。或曰侍郞中兴十二论尚有存者,而求之未得,乃钞得姚江黄氏所作墓志,吾郷董戸部次公所作簟溪始末,皆幷入焉。兰易以十二辟卦为经,故附之以十二月令,而又有十二翼为传,托言受之鹿亭田父。其言兰草今生大江以南者,皆非屈骚所树所纫。然如汉高奋迹,徒步系统三代,天下所君则卽眞矣,何伪之有?必将求所谓九畹十亩者而种之,皆反古之僇民也。其言之愤而怪如此。兰史先之以九品之表,有本纪,有世家,有列传,有外纪,有外传,以为使非兰而拟于兰者,隶于兰焉。其言又与兰易相反。鞠小正托言陶公所著,谓陶公以秋九月为正,卽不奉宋正之微旨。黄者魏统之色也,晋所受代子灭则思母,故宋运当用魏德胜之抑。鞠之为言穷也,华事至此而穷,则其言更诞而无征。呜呼!屈宋之悲郁,亦尝荒唐其词以自抒写,而侍郞之寄意则几入于无何有之乡,而出之亦巳过矣。自课一卷,国难前所定读书之程也。眞至会约一卷,则其诸父都御史所为,而侍郞定其约者也。附以上吴尙书笺,则巳丑所作也。先赠公题其下曰:「此其晚年手定之藁及覆审别本,果稍异焉。」侍郞之被戮也,黄氏墓志以为别将王升来降,请导军以往,侍郞以病不能行,在灌顶山中,升竟得之。高氏雪交亭集亦同,而云「不久王升亦伏诛」。独董氏所记谓出于麾下陈甲旣降复归,侍郞推心不疑,遂为内应,被执于仗锡之三官寺。予参考旧闻,则墓志是也。呜呼!以侍郞之梗命圣朝,不得不戮之以警多方,而要之亦谅其心,故降将卒遭丁公之诛。侍郞有知,其亦可以暝目矣。
○陆大行环堵集序
译《观日堂诗集》序 春明先生的《观日堂集》六卷,前太常林公为它作过序,董晓山先生又作过序,已经足以穷尽先生诗歌的内容了。但先生的儿子经旦嘱托我重新评论编定。唉!宋代谢皋羽写《独行之士月表》,又选编《天地闲集》,大概是要传述其人,也就是想传述他的言论。先生这个人,正是《独行之士月表》中的人物;先生的诗,正是《天地闲集》中的诗。如今世上爱好古代的人,对皋羽一类人物流连不舍,为他们考索生平,搜寻著作;像先生这样的人,他遗留下来的品行本来就没有在世上得到充分表彰,他的遗文也没有人过问,难道不值得为他痛心吗?华亭的二陆,他们的才华并非同时代的庸常之辈所能比拟。入洛以后,竟至于让人直呼其祖父的名字来询问他,而自己还不感到惭愧,却不知道询问者内心的深意。[此处“人洛”字样疑有讹误。]先生和他的兄长竭力坚守苦节,不使自己愧对世臣之后。如今读他的诗,字里行间隐约可见泪痕,这难道是华亭人所能比得上的吗?然而自先生丧失家业以来,日益贫困,经旦也已年老多病,感叹孙辈不学习,所以把遗集托付给我,希望我为他传扬。他也可以说是不忘记自己的父亲了!不知道我的文章力量,能不能不辜负这番托付?先生与我家交情最为深厚,先族祖苇翁曾向先生借钱,于是请求把百尺西楼七间房屋归还给先生,还没有来得及交付,苇翁便因国难而死。先生因为苇翁是自己的同袍,便拿着契券把房屋归还给我家,他的义气胸襟就是这样。过去我为先生撰写墓道表,已经详细记载了他的重大节义,只是对于我家的事情有所遗漏,于是借着为先生的文集作序,把这件事补写出来。《董户部擥兰集》题词 董户部任职江东时,不向强悍的主帅屈服,南雷先生作的墓志铭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件事。至于他的《擥兰集》,墓志写得很简略,哪里知道户部的大节,读他的文集尤其令人泪流不止。户部年轻时师从漳海,在大涤山房中讲学;他所著的《易学》,大概还是漳海学说的绪论。倪文正公见到他的文章,大加称赏。他七次参加公车考试都没有中第,后来在会稽任职,负责管理粮饷,几乎因此送命。国亡后,他隐遁在荒郊;甬上的遗民极其兴盛,诗文创作也极其兴盛,但有的人笔力不足以表达他们的悲愤之意,至于慷慨淋漓,没有超过户部的。屈原、宋玉的辞骚,陶公的诗,方苞、谢灵运一类人的游记,都荒诞幽深、绵延渺远,因此故意使文辞迂曲,我从来不敢直白地歌颂、毫不隐讳地称说。户部则任意抒发胸中想说的话,因此在古今亡国大夫的文字中独自形成一格,不只是同时代诸公无法赶上的。户部晚年亲自书写并精心装潢这部文集,题名为《擥兰帖》,从未给人看过。他的孙子胡骏把它收藏在箱子里,胡骏外出游历时,这部集子被人携走。我寻访它没有找到,偶然在陆丈的书库中发现了它的稿本,纸墨模糊漫漶,便赶紧高兴地抄录下来。其中《五哀诗》《七哀诗》《舟山九歌》《六烈传》,文笔最为雄壮;其余也大多是哀挽之作,足以充当江东的一部小史。唉!从丙戌到甲辰,户部在简陋的家门中闲居了十九年,谁知道他早晚悲痛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呢?而且户部还严厉地责备自己,说当时陈玄倩、余武贞奋发激愤投水自尽,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同殉死?因为一时错误而厚着脸皮苟活,便差了千里,半夜想起来都感到羞耻;他报效国家的愿望总是觉得远远不够,又是多么令人感慨啊!王留之等人,也真可以惭愧而死了。姚江邵给事之詹在江东任职时,各种野史中都没有称述他。如今读户部的挽诗,其中盛赞他主持义举的功劳和出谋划策的策略;钱塘失守后,他因悲愤而生疽病去世,户部哭得非常悲哀,这又是一件奇异的新闻。现一并记下,来向越中熟悉旧事的人求证。《冯侍郎遗书》序 冯侍郎的《簟溪集》已经失传,但他所作的《兰易》二卷、《兰史》一卷、《鞠小正》一卷、《自课》一卷、《真至会约》一卷,在先赠公的书库中还有。有人说,侍郎所作的《中兴十二论》还有存本,但寻找没有找到,于是抄得姚江黄氏所作的墓志,以及我乡董户部次公所作的《簟溪始末》,也都一并收入。 《兰易》以十二辟卦为经,所以附有十二月令;又以十二翼为传,假托说是从鹿亭田父那里得到的。书中说,现在生长在大江以南的兰草,都不是屈原《离骚》中所种植、所佩带的兰草。然而,像汉高祖奋起于民间,徒步建立三代以来的制度,天下人都奉他为君主,这就是真的了,还有什么虚假呢?如果一定要寻找所谓九畹、十亩的兰地来种兰,那么都是反古的罪民。他言辞如此愤激而怪诞。《兰史》以九品的表格开篇,有本纪、世家、列传、外纪、外传,认为凡不是兰而比拟为兰的,也归入兰类。它的说法又与《兰易》相反。《鞠小正》假托为陶公所著,说陶公把秋季九月作为正月,也就是不奉行宋朝正朔的隐微旨意。黄色是魏统的颜色,晋所承受的正是魏的替代;子灭亡便思念母亲,所以宋朝国运应当采用魏德胜出的含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卷〕 “鞠”的意思是穷尽。华夏之事到了这里已经穷尽,所以书中的言辞更加荒诞而没有根据。唉!屈原、宋玉的悲愤郁结,也曾把言辞写得荒诞不经来抒发自己,而侍郎寄托心意,几乎进入了“无何有之乡”,表达出来也已经过分了。《自课》一卷,是国难以前制定的读书课程。《真至会约》一卷,是他的诸父都御史所作、由侍郎订定条约的书。附录的上吴尚书笺,是己丑年所作。先赠公在它下面题写道:“这是他晚年亲手审定的稿本以及覆审的别本,果然略有不同。”侍郎被杀时,黄氏墓志说,别将王升前来投降,请求引导军队前往;侍郎因病不能行走,藏在灌顶山中,王升最终找到了他。高氏《雪交亭集》记载也相同,但说“不久王升也被处死”。唯独董氏所记说,是侍郎部下陈甲投降后又返回,侍郎推心置腹地信任他,没有怀疑,陈甲于是成为内应,侍郎在仗锡的三官寺被捕。我参考旧闻,认为墓志的记载是正确的。唉!侍郎违抗圣朝命令,朝廷不得不杀他以警戒各方;但总的来说也体谅他的心意,所以投降的将领最终遭到丁公的诛杀。侍郎如果有知,也可以闭目安息了。《陆大行环堵集》序
陆大行遗集,散佚于兵火之余者,其嗣子携入京,未几亦卒。族父友仲先生,故大行外孙也,时亦客京,亟携之归,以与其孙。又数十年,而其家索予为序。向尝闻之南雷先生,以为先生葢陈同甫、辛幼安之流,其古文词鹏骞海怒,意之所极,穿天心月胁而岀之。苦其才多,使天假之年,自见涯涘。诗皆志意所寄,媚势佞生、市交游而作声色者,未尝以词组污之。及读先生遗集,虽奇零非完本,然想见其磊落英奇,如遇之睂宇也。先生尝言明季士习之坏,以为少读书,吴中朋友亲昵,署其刺曰「友」而止,未几而槪名以社,犹无乖于丽泽也。未几而更益以盟,其后噉名者日多,踵事者日出,闻声肸蠁,皆以此称谓,张大其声气。其盟主几若齐、秦之欲自帝于东西,署置同事名曰「首勋」,摈排异巳,谓之「屏放狂惑」,至此播为乱气,若澜倒堤决,莫之堙塞。而登莱孔有德之难,渠魁遂亦以此相招集,流寇因而效焉。夫人必身无乱气,而后可以理天下之乱,故尝驰书宣城沈睂生,相期禁絶。而狂惑不可戸喻,可叹也。呜呼!由先生之言推之,葢隐然比当时坛坫之徒于盗贼,至以此动色相戒,明季士风可以想见。而先生以布衣诸生,窃窃然怀天下之忧,是岂徒抽靑俪白,求之文字闲者欤?先生之死也,以冯千戸之刺也。当是时,小朝廷如蜗战,武人大君莫可婴也。故朱阁部且死于方国安之手,顾尚书死于贺君尧,卽董戸部守谕,亦几死于王之仁。以先生之芒角,岂得免乎?吾又叹有明之儒者,大率迂阔而乏才,使得如先生者,早据时位而有为,未必无补于天下。乃以三舍斋长困于贤书,垂老得售,而沧海扬尘,书生报国,不能以赤手搏虎狼,身名与之俱毙,岂不悲夫?先生之文六卷,诗二卷,予稍为沙汰其应酬之作,定为文四卷,而诗无所删焉。先生尝与先宗伯公子非堂先生读书竹洲,其后订为婚姻,而集之得存,亦以吾家则序之者,莫予苦也。
○朋鹤草堂集序
前大理寺左评事荔堂林公朋鹤草堂集共十二卷,其中霜怀吟八卷,则诗也;葵向篇四卷,则文也。评事生平著书于经学,则有《三易评林》《毛郑会笺》《三易衍奥》;于史学,则有《明史大事纪》《闻明臣传疏》《甲申以后丹史》,而《甬东正气录》葢与徐监纪霜皋、高员外隐学共为之。今其书多轶,不可得矣。朋鹤草堂集犹幸存,仅失去文一卷;《甬东正气录》亦存,仅失去所选王评事文一卷。予乃论定其诗,精选得四百余首,文三十二首,合为六卷,别求得王评事文补入《正气录》,而评事之集卽以编之《正气录》之后。葢评事固《正气录》中人也,其著述亦《正气录》中一种也。吾乡当改步之时,足称忠义之区,其幸而不死者,皆不媿于古之逸民,而风格最高者,王太常水功与评事也。予尝作评事墓表,巳述其大节,兹者谛观评事之书,重其介,未尝不叹其愚。夫天旣厌明,人力莫可如何,评事以朝不坐、燕不与之身洁巳不出,其亦足以报国矣。冠裳不改,终身缟素,其亦足以见先人矣。而充其意,似乎必欲挥鲁阳之戈,返西崦之日,如醉如梦以相从于危机。其所望于故家子弟,必尽裹足不仕而后可,是不亦愚乎?南湖九子之集皆逸民也,其一晚年稍通时贵之交,评事与太常几叱而絶之,欲废社其人,谢过乃止。其一巳逝,或以其遗行可疑,评事太息以为前此弗之知,特志之《丹史》中。门人有官通参者,正附要津,评事不之礼焉。及其以罪投缳,其家讳之,而评事笔之以为世戒。自新朝之荐绅,其不为评事所拒者,祗陈编修怡庭一人耳。呜呼,其有不可及之愚也,斯其所以有不可易之介也。评事当甲申以前,受业于蕺山先生之门,又从漳浦先生游,归而与华、王二公为鹤山书院之讲,斯朋鹤所由名也。其可谓不媿师友者矣。评事仅一孙,今居天门山中,微甚。
○雪交亭集序
译陆大行的遗集,在兵火之后散失了;他的嗣子带入京城,不久也去世了。族父友仲先生原是大行的外孙,当时也客居京城,便急忙把文集带回,与大行的孙子共同保存。又过了几十年,他家请我作序。我过去曾听南雷先生说,先生大概是陈同甫、辛幼安一流的人物,他的古文辞如大鹏高飞、海潮怒涌,心意所达到的地方,能穿透天心月胁而发出。只可惜他的才华太多,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便能亲自显现他的边际。我读先生的遗集,虽然只是零散的残本,但仍能想见他磊落英奇的风貌,仿佛在眉宇之间遇见了他。先生曾说,明末士人的习气败坏,是因为读书少;吴中朋友之间亲密交往,名帖上只题一个“友”字,不久又都统称为“社”,这还没有违背朋友之间相互砥砺的意义。不久又进一步加上“盟”,此后贪图名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跟着做的人不断出现,声势相互呼应,都用这些称号来扩大自己的声气。盟主几乎像齐、秦两国想在东西方自立为帝一样,把同党姓名列置为“首勋”,排斥异己,称为“屏放狂惑”;到了这一步,便传播成了扰乱的气势,如洪水冲决堤坝,没人能够堵塞。而登莱孔有德之乱发生后,那些首领也用这种方式互相招集,流寇因此仿效。人必须自身没有扰乱的气息,然后才可以治理天下的乱象,所以先生曾写信给宣城沈眉生,相约禁止断绝这种风气。然而狂妄迷乱的事情不是家家户户都能说明白的,实在可叹。唉!由先生的话推想,他大概暗中把当时文坛上的人物比作盗贼,甚至对此疾言厉色地互相告诫;明末的士风由此可以想见。先生只是一个平民生员,却暗自怀抱天下的忧患,这难道只是从事雕琢青白、在文字之间谋求声名吗?先生之死,是因为冯千户的刺杀。当时小朝廷像蜗牛角上的争战,武人和权势者没有谁可以触犯。所以朱阁部尚且死在方国安手中,顾尚书死于贺君尧之手,即使董户部守谕,也几乎死在王之仁手中。以先生的锋芒,哪里能够幸免呢?我又感叹有明的儒者,大多迂腐空疏而缺乏才干;假使像先生这样的人早早占据当时的职位而有所作为,未必不能对天下有所补益。可是他却以三舍斋长的身份困于贤书,临老才得以登第,而沧海已经扬尘;书生报国,不能凭赤手空拳搏击虎狼,最终身名与敌人一同毁灭,难道不可悲吗?先生的文章六卷、诗二卷,我略为删汰其中应酬之作,定为文章四卷,诗则没有删削。先生曾经和先宗伯公的儿子非堂先生在竹洲读书,后来订下婚姻;而这部文集能够保存下来,也因为我家是为它作序的人,除了我没有更合适的了。《朋鹤草堂集》序 前大理寺左评事荔堂林公的《朋鹤草堂集》共十二卷,其中《霜怀吟》八卷,是诗;《葵向篇》四卷,是文。评事一生著述,在经学方面有《三易评林》《毛郑会笺》《三易衍奥》;在史学方面有《明史大事纪》《闻明臣传疏》《甲申以后丹史》,而《甬东正气录》大概是与徐监纪霜皋、高员外隐学共同编纂的。如今这些书大多散失,已经无法得到。幸而《朋鹤草堂集》还保存着,只失去文章一卷;《甬东正气录》也还保存着,只失去所选王评事文章一卷。我于是评论编定他的诗,精选出四百多首,文章三十二篇,合为六卷;另外找到王评事的文章,补入《正气录》,而评事的文集便编排在《正气录》之后。评事本来就是《正气录》中的人物,他的著述也是《正气录》中的一种。我们家乡正值改朝换代之时,完全可以称为忠义之区;那些幸运而没有死去的人,都不愧为古代的遗民,其中风格最高的,是王太常水功和评事。我曾经撰写评事墓表,已经叙述了他的重大节义;如今仔细看评事的书,更加看重他的耿介,却又不能不感叹他的迂拙。上天既然已经厌弃明朝,人的力量又无法改变什么,评事不上朝、不赴宴,以洁身自守而不出仕,也足以报国了。他不改冠帽衣裳,终身穿着白色丧服,也足以表明不忘先人了。但推究他的心意,似乎一定要挥动鲁阳公的战戈,使西山落日返回;他如醉如梦,想同它一起挽救危局。他对故家子弟的期望,一定要他们全都裹足不仕才算可以,这难道不是迂拙吗?南湖九子的文集,写的都是遗民;其中一人在晚年稍微与当时的权贵有了交往,评事和太常几乎要呵斥并断绝与他的关系,甚至想废除文社,直到此人谢罪才作罢。另有一人已经去世,有人认为他的遗行可疑,评事长叹说从前竟不了解他,特意把他记载在《丹史》中。门人中有任通参的,正在依附权要,评事不以礼相待。等到他因罪上吊自杀,他的家人讳言此事,评事却把它写下来作为世人的警戒。自新朝的荐绅以来,不被评事拒绝的,只有陈编修怡庭一人。唉!他有一种不可企及的迂拙,这正是他拥有不可改变的耿介的原因。评事在甲申以前曾受业于蕺山先生门下,又跟随漳浦先生交游;回乡后与华、王二公在鹤山书院讲学,这就是“朋鹤”之名的由来。他可以说是不愧对自己的师友了。评事只有一个孙子,如今居住在天门山中,家境十分衰微。《雪交亭集》序
前武部高公檗庵《雪交亭集》十二卷,桑海闲著述也。自甲申以后,分年为纪,至于癸巳而止。又有特纪、附纪,凡忠臣、义士、烈妇皆有小传,幷录其人诗文之有关大节者,而一时哀挽之作有关其人者,亦预焉。「雪交亭」者,前阁部张公鲵渊之寓亭,在翁洲。其左为梅,其右为棃,每岁花开,连枝接叶如雪。阁部正命亭亦圯,而浙东亡国大夫睠念不置,故姚江黄都御史棃洲以名其亭于姚之黄竹浦,武部以名其亭于鄞之万竹屿。中武部生平著述极多,其诗古文词为《肘柳集》,其三度狱中得琴法于华公嘿农,为《琴谱》,而所考证乡里故事为《敬止录》。《敬止录》部帙尢巨,今闻氏所作《鄞志》、《辨黄公林辨》、《大禹庙》皆本于武部,顾藏于家,无副本,尽蚀于蠧。《琴谱》亦不传,独《肘柳集》尚无恙,而《雪交亭集》手藁在陆先生春明家,虽高氏亦不知有是集也。雍正戊申,予求故国遗事,从陆氏得之,为之狂喜。其后奔走京洛者十年,乾隆戊午,乃招武部之孙石华观之。石华肃拜,手泽摩挲百遍,澘然涕下,因请钞所有《肘柳集》见遗,以易钞此集。予曰:「诺。」然石华年巳八十,两手不仁,家贫甚,不能蓄写官,虽有此约,未及践也。而石华亦卒,其子以大故无暇及此,又不肯出其书,将来《肘柳集》之得传与否,尚未可定。则是集也,武部之婆心碧血所成,其可不广钞以传之哉?武部之大节,读是集者如将遇之,顾所纪止于癸巳,其后如滇中死事诸公、海上从亡诸公尚多。武部卒于康熙初年,当必有续集,而今不可得见矣。呜呼!故国乔木日以陵夷,而遗文与之俱剥落,征文征献将于何所?此予之所以累唏长叹而不能自巳也。
○春酒堂文集序
鄮山先生以诗名甬上,甲于同里。一时诸遗民董戸部次公谓其诗一画二书三文四。惟先生自序其文,亦以为晨窻灯夕所成之小篇也。先生子宛春旣乞予铭阡,又属予论次其文。予为去其十之五,而存其有关于名节者数十首次为二卷,足以想见先生之生平焉。且文之足传者,亦不在多也。往者同里左丈江樵最持标格,其论先生尚嫌其未絶酬应,遂以酬应而不无委蛇,因有商容之诮。此亦春秋责备贤者之义。然布衣报国,自有分限,但当就其出处之大者论之。必谓当穷饿而死,不交一人,则持论太过,天下无完节矣。今观先生之文,如神宗皇帝御书记、白尚书古卣记、浮光杯记、巾子冈记、已亥乱后忆记,以及发冢铭十篇,几于每饭不忘故国黍离麦秀之音,读之令人魂断。他如谢氏宋椠汉书记、石将军庙碑、睢阳庙碑、柳敬亭传,触目皆桑田之感。陆机、陆云、郑虔诸论悲愤尢深。其上沈彤庵阁学书、江瑶柱赋,可谓不负知巳者矣。祭金孺人文,可谓节义刑于妻子者矣。吾闻先生之诗,其有关名节者多以被焚不存,则今所存亦非其至者。有此数十首之文,沙汰虽严,芒角愈出。卽谓有光于其诗焉,可矣。
○杲堂诗文续钞序
译前武部高公檗庵的《雪交亭集》十二卷,是在桑田沧海之间写成的著述。自甲申以后,按年份分编纪事,到癸巳年为止。又有《特纪》《附纪》,凡忠臣、义士、烈妇都各有小传,并且收录与他们重大节义有关的诗文;当时哀悼挽怀、与这些人物有关的作品,也一并收入。“雪交亭”是前阁部张公鲵渊的寓居亭,在翁洲。亭子左边是梅树,右边是梨树,每年花开时,枝条相连、叶子相接,像白雪一样。阁部亲自命名的亭子已经毁坏了,但浙东亡国的大夫们始终眷恋不忘,所以姚江黄都御史梨洲把自己的亭子命名为“雪交亭”,建在姚江的黄竹浦;武部也把自己的亭子命名为“雪交亭”,建在鄞县的万竹屿。武部一生著述极多,他的诗和古文辞编为《肘柳集》;他三次在狱中从华公默农那里得到琴法,编为《琴谱》;考证乡里故事的作品编为《敬止录》。《敬止录》的部帙尤其庞大,如今听说闻氏所作的《鄞志》《辨黄公林辨》《大禹庙》,都以武部的书为根本,只是原书收藏在他家,没有副本,已经全部被蠹虫蛀蚀。《琴谱》也失传了,只有《肘柳集》还没有损毁;而《雪交亭集》的手稿在陆先生春明家中,即使高氏也不知道有这样一部集子。雍正戊申年,我寻求故国遗事,从陆氏那里得到这部集子,狂喜不已。后来在京城之间奔走了十年,到乾隆戊午年,才请武部的孙子石华来观看。石华恭敬地下拜,抚摸祖父的手泽百遍,潸然流泪,于是请求把所有《肘柳集》抄给我,作为交换来抄这部集子。我说:“好。”然而石华已经八十岁,两手麻木,家境又非常贫困,无法蓄养抄写的人员;虽然有这个约定,却没来得及履行。石华也去世了,他的儿子因为家中有大事无暇顾及此事,又不肯拿出他的书。将来《肘柳集》能不能流传,还不能确定。那么这部集子,是武部苦心婆心、以碧血写成的,难道可以不广泛抄录来传播吗?武部的重大节义,读这部集子的人就像将要亲自遇见他一样;只是书中所记止于癸巳年,此后如滇中为国死难的诸公、在海上跟随故国出亡的诸公,还有很多。武部死于康熙初年,必定应当有续集,但如今已经无法看到了。唉!故国的乔木一天天衰败,遗留下来的文章也跟着剥落,征集文献将来还能到哪里去呢?这就是我屡屡长叹、不能自已的原因。《春酒堂文集》序 鄮山先生以诗名闻甬上,在同乡人中居于首位。当时各位遗民中,董户部次公说他的诗第一,书法第二,文章第三,其他方面第四。先生自己为文集作序,也认为那些只是清晨窗前、夜晚灯下写成的小篇。先生的儿子宛春已经请我撰写墓道铭,又嘱托我评论编次他的文章。我替他删去了十分之五,保留那些与名节有关的几十篇,编为二卷,足以由此想见先生一生的行迹。而且文章能流传,也不在于数量多。过去同乡左丈江樵最看重品格标准,他评论先生时还嫌先生没有完全断绝应酬,于是认为他的应酬之作未免有所委曲,便有了讥刺他像商容的说法。这也是《春秋》责备贤人的意义。然而平民报国,自有他的限度,只应从出仕与退处的大节上来评论。若一定说必须穷困饥饿而死、不与任何人交往,那就是立论太过,天下便没有节操完美的人了。如今看先生的文章,如《神宗皇帝御书记》《白尚书古卣记》《浮光杯记》《巾子冈记》《己亥乱后忆记》,以及《发冢铭》十篇,几乎每顿饭都没有忘记故国黍离麦秀的悲音,读起来令人魂断。其他如《谢氏宋椠汉书记》《石将军庙碑》《睢阳庙碑》《柳敬亭传》,触目所见都是桑田变化的感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评论陆机、陆云、郑虔的几篇文章,悲愤尤其深沉。他写给沈彤庵阁学的信、《江瑶柱赋》,可以说没有辜负知己。祭奠金孺人的文章,可以说把节义树立给妻子儿女作了典范。我听说先生的诗中,那些有关名节的作品大多因被焚毁而不存,那么如今保存下来的也不是其中最好的。有这样几十篇文章,即使删汰得很严格,锋芒反而更加显露;即使说它们足以为先生的诗增光,也可以了。《杲堂诗文续钞》序
李君甘谷出其王父杲堂先生未行之集,诠次开雕,令予任覆审之役。予喟然叹曰:「先生是集之得传也,悕矣!」谢皋羽之卒也,自其《晞发集》《游录》而外,皆以殉葬,故不存。郑所南、沈心史于井底三百年而始出。近有方韶父之裔孙,逢人顿首,求其先集足本,而不可得。皋羽之幸而存者,《冬靑》之岁月,《西台甲乙》之姓氏,尚成疑案;所南之幸而得出者,或且以为姚叔祥之赝本。由此观之,韶父之集之遇也,难矣!皋羽弃家客死,所南无后,其零落良不足怪。韶父之后人贤矣,而其生巳晩,斯其所以为好事之恨也。残明甬上诸遗民述作极盛,然其所流布于世者,或转非其得意之作,故多有内集。夫其「内」之云者,葢亦将有殉之、埋之之志,而弗敢泄。百年以来,霜摧雪剥,日以陵夷。以予所知,董戸部次公、王太常无界、林评事荔堂、毛监军象来、高枢部隐学、宗征君正庵、徐霜皋、范香谷、陆披云、董晓山,其秘钞甚多,然而半归乌有。予苦搜得次公、荔堂、披云三家于刼灰中,水功隐学尚余残断者存,而象来、正庵、霜皋则不可得矣。然诸公犹非其絶无者。若骆寒厓、李玄象、高废翁,则竟不可得。卽以李氏而言,戒翁、礐叟,其与先生共称「三李」者也,皆无完集得贻于今。呜呼!诸公之可死者,身也;其不可死者,心也。昭昭耿耿之心,旁魄于太虚,而栖泊于虞渊、咸池之闲,虽不死,而人未易足以知之。其所恃以为人所见者,此耳。此卽诸公昭昭耿耿之心也。而听其消磨腐灭,夫岂竟晏然而巳乎?勃菀烦冤,且将有所凭以为厉,非细故也。甘谷表章旧德,尽发羽陵之藏,加以疏证,使后世昭然见先生之大节,讨论文献者,不至有《冬靑》岁月、《西台》姓氏之疑,叔祥赝本之患,韶父后人之痛。予葢为之喜而不寐者数日。幸逢不讳之朝,「采薇」「采芝」之音,得以不终湮没,其亦贤子孙。之乐也,甘谷去年一病几死,病中之惓惓惟此集。予曰:“子能以此为念,不须观广陵、曲江之涛也。”及其愈也,始决意开雕。然则先生之集之得传也,悕矣。
○礐樵先生集序
礐樵先生旣出险,贫不可支,乃出游寻倦而归,居城东箱之薜萝庵,无日不读书,无日不钞书,有所得则论次之。其著书之目,见予所作先生墓表中。今相去七十年耳,先生子孙困于市井,遗书无一存者,幷所著亦丧其十九。予力求之,得其《赐隐楼古文要》,非足本,祗《鹿溪新语》尚无恙,而诗竟绝少,到处捃摭不满百首,乃合编之为八卷,聊以存其一斑耳。吾闻先生中年有《春秋经传纂注》,卽所称《鲁书》者也,忽失去,爰作《大招》《广招》之些,望思之词以当皋复。踰二十年而重得之,商河狂喜,祭以蒸豚,酹以百花露酒,同社诸公传为佳话。岂意一返道山,种种零落,可为流涕。近者吾乡后学,茫然于桑梓典型之望,如先生者,不过谓其能书,岂知其诗古文词纵稍耳食,其诗古文词要不知其经学史学之深沈博大,至于故国大节,足以丽日星而降霆电者,则几无一人能言之。予留心耆旧,季汉独行之士登月表者,先生其睂目也。先生封簿之词,忼慨光明,足为臧洪一辈写照,底蕴具见,原不仅在区区著述闲,而于其著述亦正足窥其生平得力之所在,酿之有素,故一旦临危遇难,确乎不拔,非匹夫卒然慕义因以成名者之比也。然则因先生之大节而愈不能不惓惓于其著述者,葢亦斯人之同情,而竟以丛残厄之,其亦如之何矣。抑吾犹幸此丛残之不尽澌灭,尚有足慰罔罗之愿者。方予之求先生书也,幷得杨推官葬录一卷,中有先大父赠公与先生议葬推官兄弟始末,予尢欣然乐而钞之。
○耕石老人诗集序
译李君甘谷拿出他的祖父杲堂先生尚未刊行的文集,编次雕刻,请我承担覆审的工作。我慨然叹息说:“先生这部集子能够流传,实在太难得了!”谢皋羽去世时,除了他的《晞发集》《游录》以外,其他作品都用来殉葬,所以没有保存下来。郑所南、沈心史的遗文埋在井底三百年后才出土。近来有方韶父的后代,逢人便叩头,请求寻找先祖集子的足本,却始终得不到。皋羽侥幸保存下来的作品中,《冬青》的年代、《西台甲乙》中的姓氏,仍然成为疑案;所南侥幸出土的文集,有人甚至认为是姚叔祥的伪本。由此看来,韶父文集的遭遇,实在艰难!皋羽弃家客死,所南没有后代,他们的文集零落,确实不足为怪。韶父的后人很贤能,只是出生得太晚,这正是好事者的遗憾。残明甬上各位遗民的著述极为丰富,然而流传到世间的,有的反而不是他们得意的作品,所以有许多称为“内集”的文集。所谓“内”,大概也有打算把它们殉葬、埋藏起来,不敢泄露的意思。百年以来,风霜摧残、冰雪剥蚀,文献一天比一天衰败。据我所知,董户部次公、王太常无界、林评事荔堂、毛监军象来、高枢部隐学、宗征君正庵、徐霜皋、范香谷、陆披云、董晓山,他们的秘藏抄本很多,然而一半已经归于乌有。我苦苦搜寻,在劫灰中找到了次公、荔堂、披云三家的文集;水功、隐学还保存着残缺断简,象来、正庵、霜皋的则无法得到了。不过这些诸公还不是完全没有遗存。像骆寒厓、李玄象、高废翁,则竟然完全无法找到。就李氏而言,戒翁、礐叟,和先生并称“三李”的人,也都没有完整的文集留传到今天。唉!诸公可以死去的,是身体;不可以死去的,是内心。那光明耿耿的心,充塞于太虚之间,栖泊在虞渊、咸池之间,虽然没有死去,人却不容易凭自身去认识它。他们依靠来使世人看见自己的,只有这个。这个就是诸公光明耿耿的心。任凭它消磨腐灭,难道他们竟能安然不问吗?那郁结烦冤的情绪,将要有所凭借而成为厉鬼,这不是小事。甘谷表彰前人的旧德,彻底发掘羽陵的藏书,加以疏解考证,使后世清楚看见先生的大节;研究文献的人,不至于再有《冬青》年代、《西台》姓氏的疑问,不至于遭遇叔祥伪本的祸患,也不至于有韶父后人的痛苦。我因此高兴得几天不能入睡。幸逢不忌讳忠义的朝代,“采薇”“采芝”的声音得以不最终湮没,这也是贤良子孙的快乐。甘谷去年患病,几乎病死,病中念念不忘的只有这部集子。我说:“你能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不必去看广陵、曲江的波涛了。”等到他的病痊愈,才决意雕刻刊行。这样看来,先生的文集能够流传,实在太难得了。《礐樵先生集》序 礐樵先生逃出险境后,贫困得无法维持生活,于是外出游历,疲倦后归来,居住在城东箱的薜萝庵中。没有一天不读书,没有一天不抄书,有所心得便加以评论编次。他著作的目录,见于我所作的先生墓表中。如今距离先生去世已经七十年了,先生的子孙困于市井,遗书没有一部保存下来,连先生所著的作品也丧失了十分之九。我竭力搜求,得到他的《赐隐楼古文要》,但不是足本;只有《鹿溪新语》还完整无损,而诗作竟然极少,我到处搜集也不足百首,于是合编为八卷,姑且保存其中的一斑。我听说先生中年时有《春秋经传纂注》,就是所谓《鲁书》,忽然失去,于是作了《大招》《广招》中的“些”辞,用招魂之辞代替皋复,希望它能被想起。过了二十多年,终于重新得到这部书,先生狂喜不已,祭祀时用了蒸熟的小猪,以百花露酒洒祭,同社诸公把这件事传为佳话。哪里想到他一回到道山,种种遗物便零落了,真令人流泪。近来我乡后学对于故乡典范茫然无知,像先生这样的人,他们不过说他会写书,哪里知道他诗和古文辞即使只是略有耳闻,也根本不知道他的经学、史学深沉博大;至于他在故国大节方面足以与日月争辉、使雷霆降落,更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清楚。我留心搜访年高德劭的前辈,季汉那些列入《独行之士月表》的人,先生就是其中的代表。先生写的封还文书,慷慨明朗,足以作为臧洪一类人的写照;他的内在根柢全都显露出来,原本不只在区区著述之间,而从他的著述中也正足以窥见他一生用力所在。他平日积累深厚,所以一旦临危遇难,便坚定不移,绝不是普通人突然仰慕义举、借此成名所能相比的。既然因为先生的大节,更不能不对他的著述深切关怀,那么把他的文集弄得丛残困厄,也只能如此了。我还庆幸这些残篇没有完全消灭,仍有足以慰藉搜罗文献愿望的东西。我寻找先生的书时,还一并得到《杨推官葬录》一卷,其中有先大父赠公与先生商议安葬推官兄弟的始末,我尤其欣然喜悦,便把它抄了下来。《耕石老人诗集》序
耕石老人姓李氏,名文纯,字一之,又字姬伯,鄞人也。鄞之砌街李氏,明室世臣,国难后,先生从父仪部,预于五君子之祸,殉义,其嗣子文胤慬而得脱。同时九宗子姓,枢部文昹,农部文昱,从亡而死。枢部文缵,亦以预五君子之祸,几死。评事文爟,参军允智,坎壈以老。先生同在诸公入幕之列,顾别具保身之智,不罹其难。寻匿影奉化之求邨,事定始复入城,亦不轻见一人。其所唱酬,止于兄弟。时人称为戒庵先生。集中之诗,以五律为长城,深入唐人之室。自其少时侍父宦蜀,卽为抚军都御史旷昭所赏,订忘年交。晚岁律益细,顾身后散失者十之五,今仅存瓢贮四卷,当时贮之于瓢者也。先生尝自叹曰:「昔人恨无知巳,欲以靑蝇为吊客,吾犹嫌其闹,未若枯竹顽石相与赏心,风味殊不恶。」而先大父赠公谐之曰:「靑蝇岂仅嫌之而巳也?夫北都之青蝇,阳羡、乌程、武陵、韩城并硏是已。夫南都之青蝇,贵竹、怀宁是已。夫越都之青蝇,戚畹之张、毛,阁臣之田、谢是巳。是营营者乘时而化,不可方物,或为枭、为獍,或为鬼、为蜮,方当投畀豺虎,尚忧不食,而谓但移床以远之,闭门以拒之耶?如吾戒庵者,犹忠厚之论矣。」先生为之欷歔流涕,相对不语者竟日。予读先生之诗,冲和雅淡,絶无怨悱之音,然亦尚有不能自禁者,如新乐府《秦舞阳》一篇,托辞于荆卿之降秦,以诋故国诸臣之改节。《哭华嘿农》、《王卣》一诗二篇,消魂于山阳之笛。至若潮回京口,风利石头,日月重开,山川一洗,则犹向丁鹤年、海巢中有宣光、纶旅之盼焉。夫孰谓其守枯竹顽石以老者?虽以是瓢为中流之一壶可矣。读毕,因述先赠公之语以序其端,茫茫桑海,想见欷歔流涕时也。
○南雷黄子大全集序
南雷先生之集累雕而未尽,其称《南雷文案》者凡四种,而壬辰、癸巳以前所辑曰《始学庵集》,不预焉。其称《南雷文定》者又四种,而壬申以后曰《病榻集》,亦不预焉。先生尝欲合诸本芟定之,为《文约》,未成而卒。而竟有所谓《文约》者,慈溪郑南溪喜而雕之,然不知非先生之手裁也。先生之文,其深藏而不出者,葢以有待,不可听其湮没也。而在雕本中,反疑多冐附之作,读者多不之审。予乃从南溪家尽取先生之草藁,一一证定,皆以手迹为据。于是义熙之文毕出,而冒附者果不出予所揣,乃补其亡,汰其伪,定为四十四卷,而庐山眞面目见矣。先生之文累有更窜,故多与旧所行世之本不同者,又皆以其晚年手迹为据。惜乎南溪下世,不得与共讨论之。
○读史通表序
译耕石老人姓李,名文纯,字一之,又字姬伯,是鄞县人。鄞县砌街李氏,是明朝世代做臣子的家族。国难以后,先生的从父仪部参与五君子之祸,殉义而死;他的嗣子文胤机警而得以逃脱。同时,九个同宗子弟中,枢部文昹、农部文昱跟随故国出亡而死;枢部文缵也因参与五君子之祸,几乎丧命;评事文爟、参军允智,困顿潦倒而老去。先生原来也在诸公入幕任职的行列中,却另有保全自身的智慧,没有遭逢那场灾难。不久他藏身于奉化的求邨,事情平定后才重新进城,也不轻易会见任何人。他唱和交往的对象,只有兄弟。当时人称他为戒庵先生。文集中的诗,以五言律诗最为突出,已经深入唐人的境界。他年轻时随父亲在蜀地任官,就受到抚军都御史旷昭的赏识,订为忘年之交。晚年律诗更加精细,不过身后散失了十分之五,如今只剩下当年贮藏在瓢中的四卷。先生曾自叹说:“古人曾遗憾没有知己,想让青蝇来作吊客;我还嫌它们喧闹,不如与枯竹顽石相互欣赏,情趣格调也并不坏。”而先大父赠公和他开玩笑说:“青蝇难道只是令人嫌弃而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北都的青蝇,就是阳羡、乌程、武陵、韩城那些人。南都的青蝇,就是贵竹、怀宁那些人。越都的青蝇,就是外戚戚畹中的张、毛,阁臣中的田、谢。那些嗡嗡乱飞的东西,乘着时势而变化,无法用常物来比拟;有的变成枭,有的变成獍,有的变成鬼,有的变成蜮,正应当投给豺虎吞食,还担心豺虎不吃,难道只可以搬床来远离它们、关门来拒绝它们吗?像我们戒庵这样的人,已经算是忠厚的议论了。”先生因此抽泣流泪,两人相对无言,竟然整整一天。我读先生的诗,看到其中冲和平淡、典雅恬淡,完全没有怨恨哀苦的声音;然而也还有不能自我抑制的作品,如新乐府《秦舞阳》一篇,借荆轲投降秦国的言辞,来讥刺故国诸臣改变节操。《哭华默农》《王卣》一诗二篇,像在山阳笛声中销魂。至于《潮回京口》《风利石头》《日月重开》《山川一洗》等诗,仍然向往丁鹤年、海巢之时,盼望宣光、纶旅一类人物出现。谁能说他只是守着枯竹顽石而终老呢?即使把这只瓢看作渡过急流的一壶,也可以了。读完后,我于是叙述先赠公的话,为诗集写在卷首;在茫茫的桑田沧海之间,想见他当年抽泣流泪的情景。《南雷黄子大全集》序 南雷先生的文集多次雕刻刊行却始终没有完备。题为《南雷文案》的共有四种,壬辰、癸巳以前编纂的《始学庵集》不在其中;题为《南雷文定》的又有四种,壬申以后编成的《病榻集》也不在其中。先生曾想把各个版本合在一起删定,编成《文约》,但没有完成便去世了。后来竟有一种所谓《文约》的书,是慈溪郑南溪因喜爱而雕刻刊行的,却不知道那不是先生亲自删定的。先生的文章中,有些深藏而未刊出的,大概是因为有所等待;不能任由它们湮没。但在雕刻本中,反而疑有许多冒充附会的作品,读者大多没有仔细审察。我于是从南溪家把先生的全部草稿都取来,逐一考证审定,全都以亲笔手迹为依据。这样一来,义熙年间的文章全部显现出来,而冒充附会之作果然没有超出我的推测;于是补入散失的,淘汰伪作,定为四十四卷,先生文集的真正面目终于显现出来。先生的文章屡经改写增删,所以有很多地方与旧日流行的版本不同;这些也都以他晚年的手迹为依据。可惜南溪已经去世,不能和他共同讨论了。《读史通表》序
在昔周秦之世,百二十国,各有宝书,而又别有太古以来年纪,则后世之年表也。世本则后世之世表也,皆与正史相辅而行,是以旁行斜上之谱,太史公犹及见之,准以作史。夫旣易编年为纪传,则表尢重,何也?本纪世家,总全史大纲,其初如羣雄割裂合幷之岁时,其继如百官策拜罢免之事迹,纷纶杂糅,是非列行,萦纡编字辑孴,卽善会通者不能举其要也。以志而论,宐若不关于表,然予观班氏《百官公卿表》,勋阶资格,一一详列,而后备及其人之迁除,是表中有志也。其所载章采之制,又兼舆服一门。蔚宗于东汉《百官芟去边韶、崔寔、延笃之表为志,则迁除阙如矣(宋艺文志》尚有《东汉百官表》一卷)晋荀绰作《百官表》,当属旧史十八家所有,而唐人去之,遂以无征。《新唐书》方鎭表,亦所以补地理志之不备,以视五代史《职方考》详略悬远(巽岩尝作《江左方鎭年表》,不知尚有存否,又有《五代三衙将帅年表)然则表固有足以兼志者,而志不可以去表也。其余功臣、诸王、外戚、恩泽诸表,封爵之籍赖以不泯。故马氏节略诸表,载入《封建考》中,虽《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世多诮其无补,然未尝不与《官氏志》相表里也。列传所载更繁,甲乙互混,前后迭移,大略以表正之。或者名薄功微,行事旣不少槪见,姓氏又莫可附丽,卽籍本表以当附传,卽其有传者,功罪事实,传中之所未备,亦多于表见之。故吴江朱处士鹤龄谓:“史旣无表,则传不得不多,传愈多,事愈繁,而其中或反有漏而不举者。”然则史之于表,其所系为何如也?至于列朝史例,不必相沿,其因革离合之闲,当折衷以用之。太史公依受命谱,作《秦楚之际月表》,班氏幷入异姓诸侯王表,而月表之旨遂晦,后世不复有作月表者,皆班氏之失也。汉、魏、隋、唐之交,不以月计之,何能了然?新唐书《宗室世系表》通叙诸房支叶。然唐自天宝以前,帝子之封王、王子之封公者,并有世爵可稽,不比于宋天家子姓。原以传爵为重,不当混列。《辽史》讥公主不应作传,不知唐以安乐、太平之故,故特置之。其余史祇应如蔚宗附之后妃之末,而剏为表,则又无谓也。惟属国蕃部表,足与四裔列传证明,为古人所未有,而交聘往来,古礼攸存,又国事攸系,皆当追补。《元史》三公之表,但须归诸宰相,而以枢密院、御史台增入之。世有作通史者,以梼昩之例求之,当百世不易也。予初读二十一史,卽取诸表谛视,略得其义蕴之所在,以为是固全史之经纬,如肉贯丳,非徒取充口耳雒诵三桓七穆以自夸者。因思尽为综勒,独成一书,但各史之未具者多,以万处士、斯同所补为据,而万氏之书尚多阙略,因为稍稍续葺,更得如干。其于前人所巳有,更为疏证而审核之,或闲遇讹错,则仿温公《考异》之例,略加订正,聊以充读史者之目录。
○歴朝人物世表序
欧阳公表宰相世系,读者多以为繁费无补,不知唐以前重族姓至勤,宰相之力为之讲明,欧公葢有见于杜正伦、李义府寡耻之徒,故作此以别原委。葢范宣子之言世禄,虽不可以当不朽,而至于数典忘祖,则古人笑之,是可以见族姓之重,原不自过江始也。况故国之有世臣,非徒乔木之谓,封建旣亡,诸侯玉之表不作,而纪其系望以昭开国承家之旨,君子尢于此感世运焉。予撰《读史通表》旣竣,别作《歴朝人物世表》二十卷,合二千余年之王侯将相、卿尹牧守,凡累世有见于史者,卽牵连志其人代,而儒林文苑亦附见焉。其或陆陆无可书,则虽荫袭之烜赫、门地之高华,槪削不录,惧芜文也。读者披览之下,若者家声世接,若者种恶代传,若者陨宗,若者干蛊,是亦《春秋》之意巳。予友郑篔谷检讨尝语予:「科举旣盛,世家将替,卽有明一代可见。」予于《宰相传》中枚举,如昆山之顾合门仗节,禾中之钱兄弟死事者,凡十数家,欲为胜国系望生色。嗟乎,以九世之乡族预累朝之佐命,此世家之极盛,而阳源子弟之所嗤,不知读《王谢世表》者,以其言为然否也(巽岩作《王谢世表》一卷)
○歴朝人物亲表录序
译从前周、秦时代,一百二十国各有自己的宝贵史书,另外又有记载太古以来年代的书,这就是后世的年表。所谓《世本》,就是后世的世表;这些书都与正史相辅而行,所以记载年代、谱系的旁行斜上格式,太史公还来得及看到,并据此写史。既然已经把编年体改成纪传体,那么表就尤其重要,为什么呢?本纪、世家总括全史的大纲,开头记述群雄割裂、合并的年月,后来记述百官策命、拜受、罢免的事迹,纷纭杂糅,是非错列,文字萦回堆积,即使善于会通的人也不能把握其中的要领。说到志,似乎与表无关,但我看班氏《百官公卿表》,功勋、阶品、资格一一详细列出,然后才备载其人的升迁任免,这就是表中包含了志。表中所载典章制度,也兼有舆服一门。范蔚宗在东汉史中删去边韶、崔寔、延笃所作的百官表,改列为志,于是升迁任免的记载便缺失了(《宋艺文志》中还保存《东汉百官表》一卷)。晋代荀绰作《百官表》,应当属于旧史十八家所有;唐人删去它,于是便无从查考。《新唐书》的方镇表,也是用来补足地理志的不完备;与五代史《职方考》相比,详略相差很远(巽岩曾作《江左方镇年表》,不知道现在是否还保存;又有《五代三衙将帅年表》)。如此看来,表本来有足以兼具志的作用,而志却不能删去表。其余关于功臣、诸王、外戚、恩泽的各类表,是封爵名籍赖以不至湮灭的依据。所以马氏删节各表,把它们载入《封建考》中;虽然《新唐书》的《宰相世系表》常常被世人讥讽为没有补益,但它并不是没有与《官氏志》互相补充。列传所记更加繁杂,甲乙人物彼此混淆,前后次序反复移动,大致都可以用表来校正。有些人名声不显、功劳微薄,事迹既没有多少可以概见,姓氏又无法附着归类,就可以借表中的名籍来充当附传;即使已经有传记的人,他的功过事实、传记中没有完备记载的内容,也常常可以在表中看到。所以吴江朱处士鹤龄说:“史书既然没有表,传记就不得不写得很多;传记越多,事情越繁杂,其中反而有可能遗漏而没有列举的。”这样看来,史书对于表,关系究竟是多么重大啊!至于历代史书的体例,不必彼此沿袭;在因革离合之间,应当斟酌取舍而使用。太史公依据受命谱,作《秦楚之际月表》;班氏把它并入《异姓诸侯王表》,于是月表的宗旨便模糊了,后世不再有人作月表,这都是班氏的过失。汉、魏、隋、唐交替之际,如果不按月份来记录,怎么能使事情清楚明白呢?《新唐书·宗室世系表》则贯通叙述各房的支派世系。然而唐朝自天宝以前,皇帝的儿子封王、王的儿子封公,都有世袭爵位可以考查,不同于宋朝皇室的子孙。原本应以传承爵位为重,不应混在一起排列。《辽史》讥讽公主不应立传,却不知道唐朝因为有安乐、太平公主的缘故,所以特意设置公主传。其余人物史书只应像范蔚宗那样附在后妃传末尾,却又另立一表,实在没有意义。只有属国、蕃部表,足以和四裔列传互相证明,是古人没有做过的;而各国交聘往来,保存着古代礼制,又关系到国家事务,都应当补充。《元史》的三公表,只须归入宰相表,再增列枢密院、御史台。后世有人编写通史,若按照这些昏暗不明的例子来处理,恐怕百世也不能改变。我最初读二十一史时,就取出其中各表仔细阅读,大略领会了它们义理所在,认为这些表本来就是全史的经纬,如同把肉串在签子上,并不只是拿来填饱肚子,像背诵三桓七穆来夸耀自己而已。于是想到把它们全部综合编纂,独自写成一部书,只是各史缺漏很多,便以万处士、斯同所补的材料为依据;但万氏的书仍有许多缺略,所以又稍加续补,另得若干条。对于前人已有的内容,再加以疏证和核查;偶尔遇到讹误,就仿照温公《考异》的体例,略作订正,姑且用来充作读史者的目录。《歴朝人物世表》序 欧阳公编列宰相世系,读者多认为繁琐而没有用处,却不知道唐朝以前极其重视族姓,宰相之所以大力讲明此事,欧公大概是看到了杜正伦、李义府这类不知羞耻的人,所以才作此表来辨明源流。范宣子所说的世代享有禄位,虽然不能据此达到不朽,但如果连祖先的事典都忘记,古人就会讥笑他;由此可见族姓的重要性,并不是从衣冠南渡以后才开始的。何况故国拥有世代为臣的家族,并不只是乔木可以比拟;封建制度已经灭亡,诸侯的玉帛表也不再制作,但记载家族的世系和声望,以彰明开国承家的意义,君子尤其会由此感慨世运。我编撰《读史通表》已经完成,又另作《歴朝人物世表》二十卷,把二千多年间的王侯将相、卿尹牧守,凡是世代在史书中有事迹可考的,便连续记载其人及世代;儒林、文苑人物也附带列入。有些人平庸无可记载,即使门荫承袭显赫、门第高贵,也一概删去不录,怕文章芜杂。读者翻阅之后,可以看到有的家族声望世代相承,有的恶行代代相传,有的宗族衰亡,有的子孙能干而挽救家业,这也是《春秋》的用意。我的朋友郑篔谷检讨曾对我说:“科举既然兴盛,世家就将衰替,这一点从有明一代就可以看出来。” 我在《宰相传》中逐一列举,如昆山顾氏中奉守节义的顾合门、禾中钱氏兄弟中为国死难的那些人,总共有十几家,想借此为前朝的世家声望增添光彩。唉,以九世同乡同族的根基,参与历代辅佐帝王建立功业,这是世家最兴盛的情形;但阳源子弟却加以讥笑。不知道读过《王谢世表》的人,会不会认为这话正确呢?(巽岩作《王谢世表》一卷。) 《歴朝人物亲表录》序
六朝重亲表支系,其见于史家者,晋人有《中表实录》,齐人有《永元中表簿》,梁人有《亲表谱》,是葢当时甄别族姓之学所藉以相羽翼者。平园谓天子以之定流品,士大夫卽以之通婚姻也。三唐以后,科举盛行,于是世人不尚谱牒,而此种书籍亦俱废弃。予谓《尔雅》于宗族之末,卽以内外戚党继之,葢数者虽非骨肉之亲,而其于五伦也如经之有纬,故国家一代盛衰之运,学业气数,强半由此而分。虽或其中熏莸杂出,未尝不有参错,然大略可观也。予旣撰《歴朝人物世表》,因复仿前人之例,作《古今亲表录》以辅之。其缔姻帝室,得预戚里者,列之于首。次则内外大臣,皆以其于国事有关而推之。至于儒林文苑,因记魏杨遵彦谓魏收修国史,论及诸家支叶亲姻,过为烦碎,颇与前史之体不合。收以中原丧乱,谱牒遗轶,是以具书其派,斯亦宏长旧闻之意,未可以秽史竟黜其言。至予之所葺,直为古今人物起见,非徒以存诸家之系望,似较当涂更进一义,而其书又孤行正史之外,幷不必以遵彦所言为嫌也。其闲或参以议论者,大率皆前人未发之隐,如荀文若结连于常侍,不特朗陵公世德之衰,而可以见东京党锢之余气节渐以坠地,不待投身霸府而知之也。张延赏不受李晟之昏,则大歴以后朋党之萌芽也。荆公之有蔡卞,其人本殊途,而竟以成新法横决之祸,是又运会之有嘿主其闲者也。旁魄纵观,固不得以簿月之书尽之矣。且夫江左河北门戸之习过甚,乃至天子厌之,为之改定甲乙,犹有所谓禁婚之家,支拄牢固,是眞极重难返之势。若夫遭逢百六之世,杂乱抢攘,有如周伯仁之母,则是录也其所感不旣多乎哉。是录一以正史为主,其金石之遗文,别集之错见者,亦附入焉。葢溯濂溪之道脉者,必推原于郑向陆诜,而爱山谷。之词翰者,余庆流于徐俯。是虽正史之所不书,要不谓非名敎中之佳话也巳。
○困学纪闻三笺序
深宁王先生文集百二十卷,今世不可得见,其存者《玉海》部帙最巨,尚有附刻于《玉海》后者十余种,而《碎金》所萃,则为《困学纪闻》。顾其援引书籍奥博,难以猝得其来歴。太原阎征君濳邱尝为之笺,巳而长洲何学士义门又补之。斯二笺者,世宗宪皇帝居濳藩,皆尝充乙夜之览。近年祁门马氏以阎本开雕,而闲采何说以附之;桐乡汪氏又以何本开雕,良后学之津梁也。濳邱详于开索,其于是书最所致意,然笔舌冘漫,不能抉其精要,时挟偏乖之见,如力攻《古文尚书》,乃其平日得意之作,顾何必哓哓搀入此笺之内,无乃不知所以裁之耶?义门则简核而欲高自标置,晚年妄思论学,遂谓是书尚不免词科人习气,不知巳之批尾家当尚有流露,此笺未经洗涤者。岁在辛酉,予客江都,寓竂无事,取二本合订之,冘者删简,而未尽者则申其说,其未及考索者补之,而驳正其纰缪者,又得三百余条。江西万丈孺庐见之,叹赏以为在二家之上。予学殖荒落,岂敢与前辈争入室操戈之胜?况莫为之前,予亦未能成此笺也。胡身之谓「小颜释班史,弹射数十家,无完肤,而三刘所以正小颜者,正复不少」。是书虽经三笺,然阙如者尚多有之,又安知海内博物君子不有如三刘者乎?予日望之矣。
○增补宋元甬上耆旧诗序
李隐君杲堂于甬上耆旧,自谓用功多矣。顾宋元诸公所佚者多,殆未见其集耶?杲堂向范侍郞天一阁求宋元人集,乃史忠定王鄮峰漫录,在阁中有二部,而亦失之。丰淸敏公荷花诗载在《宋文鉴》,而亦失之。陈西麓之诗盛行于世,而亦失之。举此三者,其余可知矣。先公尝手葺《宋元甬上诗》一十六卷,以补杲堂之阙至数十家,命不肖曰:「吾所见书不能备,汝可随所见续之。」不肖学殖荒落,衣食奔走,无以仰副先公之意,谨再拜序之,以俟后世之博雅者。
○帖经小课题词
予主端溪讲席,未及期,坊人裒诸生所业,将以问世,而乞言于予。予叹曰:「粤中白沙、泰泉诸先生讲学之地也。诸生仅仅从事于文,非先正之所望也。虽然,文亦大有差等矣。有见道之文,有经世之文,降而为词章之文,而词章之中差等亦正复不一。又降而为场屋科举之文,则本不可以文称,特以其依托遗经而推之,而数百年来功名之径所自岀,愚者遂以为天下文章莫大乎是。端溪诸生前此亦未能脱然自拔于时风众势之中。予至,稍以经史之学导之,其中亦多有志者。雨聚笠宵,续灯相约,不为世俗之文,而曾未几时,其文果为之一变。试以是集观之,不特不肯为场屋下劣之文,若并不欲仅以词章见者。由是而进之,未可量也。诸生勉之矣!夫粤中固白沙、泰泉诸先生之讲堂也。」
○句余土音序
译六朝重视亲属表和支系谱,史家所记载的,晋人有《中表实录》,齐人有《永元中表簿》,梁人有《亲表谱》,这大概是当时辨别族姓的学问所凭借、用来互相辅助的书。平园说,天子用它来确定流品,士大夫则用它来沟通婚姻。三唐以后,科举盛行,于是世人不再重视谱牒,这类书籍也全部废弃了。我认为《尔雅》在宗族关系的末尾,紧接着就列出内外亲戚党羽,大概这些人虽然不是骨肉至亲,但对于五伦来说,就像经书有纬线一样,因此一个国家一代的盛衰变化,学业和气数,很大一部分都由此分判。即使其中有香草和臭草混杂,难免参差错杂,但大体上仍可观察。我已经编撰《歴朝人物世表》,于是又仿照前人的体例,作《古今亲表录》作为辅助。与帝室结成婚姻、能够列入戚里的人,排在最前。其次是内外大臣,都因为他们与国事有关而加以推列。至于儒林、文苑人物,因记得魏杨遵彦说,魏收修国史时,论及各家支系和姻亲,过于烦琐,很不合前史体例。魏收认为中原遭逢丧乱,谱牒散失,所以详细记载他们的派系;这也是弘扬、延续旧闻的用意,不能因为它使史书烦杂,便完全排斥他的说法。至于我所编纂的部分,完全是为了考察古今人物,并不只是保存各家的世系和声望,这似乎比当涂所作的又推进了一层;而且此书独立存在于正史之外,也不必因为遵彦的话而有所顾忌。其中有时参杂议论,大多是前人没有揭示的隐微之处。例如荀文若与宦官常侍勾连,这不只是说明朗陵公家世德行衰败,也可以看出东京党锢之后的士人气节逐渐沦落,不必等到他投身霸府才知道。张延赏不接受李晟的昏乱安排,是大历以后朋党开始萌芽的表现。荆公有蔡卞相助,两人本来走的是不同道路,最终却造成新法横行决裂的祸患,这又说明时运中有默默主持其间的力量。纵观全局,当然不能用一本简略的簿册来穷尽。况且江左、河北的门第习气过于严重,以至天子也厌恶它,为此重新制定甲乙等级,却仍有所谓禁婚之家,根基牢固,这真是极其严重、难以扭转的局势。至于遭逢百六之世,天下混乱奔逃,如周伯仁的母亲那样,那么这部录所引发的感慨,难道还不多吗?本录一概以正史为主,金石遗文和别集中散见的材料,也附带收入。大概追溯濂溪的道学源流,必定要推究郑向、陆诜,而推重爱山谷。至于喜爱山谷的词翰,其余庆又流传到徐俯。虽然这些事情正史没有记载,但终究不能说不是名教中的佳话。《困学纪闻三笺》序 深宁王先生的文集共一百二十卷,如今世上已经无法看到;现存的著作中,《玉海》的部帙最为庞大,此外还有十多种附刻在《玉海》之后,而《困学纪闻》就是从这些材料中辑取出来的。只是它引用的书籍深奥博大,很难立即查到出处。太原阎征君濳邱曾为它作笺注,后来长洲何学士义门又加以补充。这两种笺注,世宗宪皇帝居于濳藩时,都曾在夜间阅读。近年祁门马氏据阎本刻印,间或采录何氏说法附在后面;桐乡汪氏又据何本刻印,确实是后学的津梁。濳邱长于搜罗考索,对此书最为用心,但文字冗长,不能揭出精要,有时还夹杂偏颇乖谬的见解,如极力攻击《古文尚书》,这本是他平日得意之作;可是何必絮絮叨叨地把这些内容插入笺注之中,难道不是不知道怎样裁剪吗?义门则简明严核,却又想把自己标榜得很高,晚年妄想议论学术,便说此书仍未免有词科出身者的习气,却不知道自己批语的末尾也有家学底细流露出来,这种笺注同样未经洗涤。辛酉年,我客居江都,寓所无事,便把两种本子合并订正:冗长的删减简化,尚未尽说的补充说明,未曾考索的加以补考,驳正其中错误,又得到三百多条。江西万丈孺庐看到后,赞叹称赏,认为它超过阎、何二家。我学问浅薄荒疏,哪里敢同前辈争论谁更深入、谁更胜一筹?何况如果没有他们在前,我也不能完成这部笺注。胡身之说:“小颜解释《班史》,弹劾批评几十家,使它们几乎体无完肤;而三刘用来纠正小颜的地方,也实在不少。”此书虽然已经有三家笺注,但仍有许多空缺,又怎么知道天下博学多识的君子中,不会有像三刘那样的人呢?我每天都在期待着。《增补宋元甬上耆旧诗》序 李隐君杲堂对于《甬上耆旧》,自认为用功很多。可是宋元诸公散佚的作品很多,难道是没有见到他们的文集吗?杲堂曾向范侍郞天一阁求取宋元人的文集,却有史忠定王《鄮峰漫录》,天一阁中本来有两部,也已经散失。丰淸敏公的《荷花诗》载在《宋文鉴》中,也散失了。陈西麓的诗在世上广泛流传,也散失了。举出这三件事,其余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先公曾亲手编修《宋元甬上诗》十六卷,用来补充杲堂的缺漏,补到几十家,并吩咐我说:“我所见到的书不能完备,你可以随着后来见到的材料继续补充。”我学问浅薄荒疏,又为衣食奔走,无法仰承完成先公的心愿,只能恭敬再拜写下这篇序言,以等待后世博雅之士。《帖经小课题词》我主持端溪讲席,任期还未满,书坊的人收集诸生所作的文章,准备刊行问世,来向我求取题词。我感叹说:“粤中是白沙、泰泉诸先生讲学的地方。诸生只专心从事文章写作,并不是先正所期望的。即便如此,文章也有很大的等级差别:有体悟圣道的文章,有经世致用的文章,再降一等才是辞章之文,而辞章之中等级也并不一样。再降而成为考场科举文章,那本来不能称为文章,只是因为它依托古代经典而被推重;几百年来功名的道路由此产生,愚昧的人便以为天下文章没有比它更大的。端溪诸生此前也未能从时代风气和众人趋向中彻底拔身出来。我到这里后,稍微用经史之学引导他们,其中也有很多有志向的人。雨中相聚,戴笠夜谈,接续灯火相约,不写世俗文章,没过多久,他们的文章果然因此发生了变化。拿这部集子来看,他们不但不肯写考场中下劣的文章,似乎也不愿只凭辞章来显示自己。由此继续进步,前途不可限量。诸生要努力啊!粤中本来就是白沙、泰泉诸先生讲学的课堂。” 《句余土音》序
吾郷诗社,其可考者,自宋元佑绍圣之闲,时则有若丰淸敏公,鄞江周公,懒堂舒氏,而寓公则陈忠肃公,景迂晁公之徒预焉。建炎而后,汪太府思温,薛衡州朋龟,王宗正珩,相与为五老之会,以孝友倡乡里敦庞之俗,而唱酬亦日出。干道淳熙之闲,丞相魏文节公杞,史文惠公浩,并归田,张武子,朱新仲,柴张甫,皆其东阁之彦。寓公则王季彝,葛天民之徒预焉。绿野平原,篇什极盛。庆元嘉定而后,杨文元公,袁正献公,楼宣献公,寓公则吕忠公多,唱和于史鸿禧碧沚馆中。顾诸公以道学为诗,不免率意,独宣献不在其例耳。同时,高疏竂,史友林,别有诗坛,则从事于苦吟者也。史枢密宅之兄弟,偕郞壻赵侍郞汝楳辈,在湖上,又为一社。咸淳而后,甬上之士不见用,礼部尚书高衡孙,军器少监陆合,知汀州汪之林而下四十余人,一月为一集。顾其作少传者。宋之亡也,遗老自相唱酬,时则深宁王公为主盟,陈西麓尢工诗。寓公则舒阆风,刘正仲之徒咸预焉。巳而有陈子翚,郑奕夫,徐本原,章垒诸君嗣之。淸容学士之家居也,鹿眠山人裒以兄弟相应和,而蒋远静辈皆为故家之良。其后则郑以道,蒋敬之,王遂初称继霸焉。是宋元三百年中,吾郷社会之略也。人代日远,征文征献,谁有若正考父其人者?然而豪芒流落,尚可收拾。予尝欲为李杲堂前辈补甬上耆旧录,首于此三致意焉。明之诗社,一举于洪兵部,再举于屠尚书,三举于张东沙,四举于杨沔阳,五举于先宫詹林泉之集,是则杲堂序之详矣。六举则甲申以后遗老所会,林评事荔堂有九人之序。寓公余生生有湖上七子之编,高隐君鼓峰有石戸之吟,其中诗称极盛,而尚未有人辑而汇之者。承平而后,诗盟中振,郑高州寒邨,周卽墨证山,姜编修湛园,董秀才缶堂,舒广文后邨诸公为。一辈胡京兆、鹿亭张大令、萼山诸公,又为一辈。虽其才力各有所至,未尽足以语古人,然要之高曾之规矩所寓也。数年以来,前辈凋落,珠盘之役,将以歇绝。予自京师归,连遭荼苦,未能为诗。除服而后,稍稍理旧业,与诸人有眞率之约,杯盘随意,浃旬数举。而有感于乡先辈之遗事缺失多,标其节目以为题,虽未能该备,然颇有补志乘之所未及者。其敢谓得与于斯文,亦聊以志枌社之掌故,亦未必无助乎尔会。予又将有索食之行,未能久预此良会同社诸公,因裒集四月以来之作,令予弁首。予为述旧闻以贻之,而题之曰《土音》,以志其为里社之言也。
○重修桓溪全氏宗谱序
译我的乡里诗社,能够考查到的,自宋代元祐、绍圣年间开始。当时有丰淸敏公、鄞江周公、懒堂舒氏;寄居本地的则有陈忠肃公、景迂晁公等人参加。建炎以后,汪太府思温、薛衡州朋龟、王宗正珩相互结成五老会,以孝友倡导乡里的敦厚风俗,唱和诗也不断产生。干道、淳熙年间,丞相魏文节公杞、史文惠公浩都退居乡里,张武子、朱新仲、柴张甫都是他们东阁中的才俊;寄居者有王季彝、葛天民等人参加。绿野平原之间,诗篇极其兴盛。庆元、嘉定以后,杨文元公、袁正献公、楼宣献公,寄居者则有吕忠公多,在史鸿禧的碧沚馆中唱和。只是诸公用道学来作诗,未免率意而作,唯独宣献公不在此例。同时,高疏竂、史友林另有诗坛,是专门从事苦心吟咏的人。史枢密宅之的兄弟,和女婿赵侍郞汝楳等人在湖上又结成一社。咸淳以后,甬上士人不被任用,礼部尚书高衡孙、军器少监陆合、知汀州汪之林以下四十多人,每月举行一次集会。只是他们留下来可以传世的作品很少。宋朝灭亡后,遗老们互相唱和,当时由深宁王公主持诗盟,陈西麓尤其擅长作诗;寄居者有舒阆风、刘正仲等人参加。不久又有陈子翚、郑奕夫、徐本原、章垒诸君继承其事。清容学士居家时,鹿眠山人把他们兄弟间的唱和诗辑集起来,蒋远静等人也都是故家中的优秀人物。后来则有郑以道、蒋敬之、王遂初,被称为继承诗坛霸业的人。这就是宋元三百年间我乡诗社的大略。年代越来越远,征集文章、考求文献,谁能像正考父那样尽心呢?不过零星遗落的作品,仍然可以收集整理。我曾想替李杲堂前辈补写《甬上耆旧录》,首先在这里三次表达这个意愿。明代的诗社,第一次是洪兵部主持,第二次是屠尚书,第三次是张东沙,第四次是杨沔阳,第五次是先宫詹林泉的集会,这些杲堂在序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第六次是甲申以后遗老的聚会,林评事荔堂作有《九人之序》。寄居者余生生编有《湖上七子》,高隐君鼓峰有《石戸之吟》,其中诗作极其兴盛,却还没有人把它们辑录汇编。太平以后,诗盟重新振兴,由郑高州寒邨、周卽墨证山、姜编修湛园、董秀才缶堂、舒广文后邨诸公主持。胡京兆、鹿亭张大令、萼山诸公又是一辈。虽然他们各人的才力都有所达到的程度,不能完全拿来和古人相比,但总的说来,仍然继承了高祖、曾祖的规矩。近年以来,前辈逐渐凋零,诗社聚会的活动将要断绝。我从京师回来后,接连遭受忧患,没能作诗。服丧期满以后,才逐渐整理旧日的事业,和诸位订下真率相聚的约定,杯盘随意安排,十天之内举行了几次。又因为感慨乡先辈的遗事缺失很多,便标举其中的条目作为题目;虽然还不能完备,却颇能补充志书、史乘所未涉及的地方。哪里敢说自己能够参与这项文化事业,不过姑且记载乡里诗社的掌故,也未必不能对诸位的集会有所帮助。我又将有外出谋食的行程,不能长久参加这次同社的盛会,于是把四月以来的作品汇集起来,请我写在卷首。我便为他们叙述旧闻赠送给大家,并题名为《土音》,以记下这是乡里诗社的言语。《重修桓溪全氏宗谱》序
吾家宗谱肇自元代王先生应凤所为序,至明则重修于直道、介庵两府君,在弘治中而成于菊庄、芹塘两府君,在正德中则杨尚书碧川序之。然体例犹未密,工部公重修在嘉靖中,体例备矣。宫詹公续之在万歴中,宫詹卒,成于兼山府君,厘为二十八卷,凡状志碑传之类,无不毕载。正本藏于宫詹书库,副本藏于先赠公。国难作,赠公入山,其书被火,而宫詹书库之本亦流传于宗人,无收拾者,遂失其半。所失在正德以前,不可复辑。宗人死,幷其半亦几失之。先公急购而归焉,祷于列祖之灵魂,搜梦卜以求所失之半,颇闻其归于钱唐宗人,而再三求之不可得。雍正甲辰,以展墓入桓溪,不肖侍行。桓溪宗人多务力田、茶铛、药灶之闲,忽见有纸墨甚旧,则正德中草谱也,大喜。然其书巳断烂,葢始祖侍御公以下分为东西前后中田南北八宅,工部公以下南宅也。今惟东宅田宅之谱完好无恙,而其余多有阙者。先公徧取影堂栗主,首尾覆审,始得粗备。尝太息谓万编修九沙曰:「籍父数典忘祖,识者知其无后。然睂山苏氏之先,自渤海府君后失其世系者再,正不敢如沈约、魏收之诬祖以自欺也。」葢自唐以来,谱系之衰久矣。夹漈号博物,而序吾全氏世系自祥符登科全安石始,吾家谱系之衰更久矣。今吾阙其不可考者,存其可考者,后有人焉,成吾志而竟其绪,其庶几乎?于是方排纂文献之为旧谱所遗者,又欲续万歴以后五世家传,而不肖负戾牵连大故,悲夫!予家自宋以来,父兄子弟所相诏相勉者,皆重不言而躬行,故咸淳八征士之高风,义田宗老之卓行,本然本心二先生之理学,遯翁、玉翁、修斋之诗词,皆杰然可传,而图经所载无及之者。不肖尝以问之先公,则曰:「葢尝闻之上世斯民之直道久巳泯矣,志乘之著录大率以禄位」声势为主,非是者弗预也。本然先生尝读《延佑志》书,而叹曰:「袁氏号贤者,其狥私曲笔,一至于此,何况其余?」因戒后世子孙,不必求人作传。故自正德以前,吾家皆以濳德自励。非是谱也,不知先世之厚积如此也。呜呼!为善而不求闻于人,斯其为眞君子也。然则是谱之传,所以示吾子孙之圭臬,而当恪守而弗失者,岂浅鲜哉?桓溪之谱,八百年矣。服则巳穷,姓则巳杀,属则巳竭,而其未穷未杀未竭者,旧德虽衰,规矩尚存;先畴虽减,阡陌未散。斯先公之所以惓惓而不能自巳也。于是不肖抆泪含豪,百拜而为之序。
○董氏重修族谱序
鄞之董氏居于西厢者最大,葢自东汉征君之后,累迁之四方,及晚宋复迁于鄞,又由鄞而迁慈。至明初,梅隐先生复居于鄞,其谱尝累辑矣。今年董氏之贤者曰端愚、乐窝学修,重论定之,而商榷于予。其自梅隐先生以后,葢良谱也,而递推而前者有可疑焉。夫何以征其良也?鄞之南湖亦有董氏,其最著者有明殉难兵科都给事中志宁是也,精忠大节,足重一代。鄞之北郊亦有董氏,其最著者有明戸部郞守谕是也,硕学高行,蔚为人师。是皆尝与西厢诸董叙兄弟之欢者,而谱中弗敢收焉,其愼也。然则何以自梅隐先生而上漫无依据,任心附会?质之唐宋正史之系望而不合,考之宋元旧志之支属而不合。夫数典而忘祖,不可为也;扳援华胄而诬祖,尢不可为也。今董氏之载笔者,能严之于一二十世之中,而忽之于一二十世之上,是何以故?乃为书一通,抉摘其误之甚者,以告之。而端愚兄弟曰:“善。”是皆出吾慈水旧谱之所载者,先人亦尝疑之而弗敢遽删也。今得吾子之言,旣明且淸,请沟而出之,仍归之慈水之旧谱,而今本弗令杂焉。予喜其兄弟之虚衷也,遂为更定其凡例,而甄别之,为书一十六卷,皆其可信者也。呜呼!自宋以后谱序巳亡,予尝欲纂甬上世家支系表,稍以为同里正氏族之源流,弗令庸妄人得谬相因托,而忽忽未就也。甬上世家之谱,惟槎湖张氏最精,先宫詹公修吾家谱,实取法焉。其后秣陵焦文端公登其目于国史之志。今董氏之谱,其足以嗣响也夫。
○九日行庵文燕图序
译我家的宗谱,起初由元代王先生应凤作序;到了明代,又由直道、介庵两位府君在弘治年间重修,并由菊庄、芹塘两位府君在正德年间完成,当时杨尚书碧川为它作序。然而体例仍不够严密,工部公在嘉靖年间重修后,体例才完备。宫詹公在万历年间续修,宫詹去世后,由兼山府君完成,分为二十八卷,凡是行状、墓志、碑传一类材料,无不全部载入。正本收藏在宫詹书库,副本收藏在先赠公处。国家发生战乱,赠公入山避难,他收藏的谱书被火焚毁,宫詹书库中的本子也流传到族人手中,没有人收拾整理,于是丢失了一半。所丢失的内容在正德以前,已经无法重新辑补。族人去世后,剩下的那一半也几乎失传。先公急忙购得并带回,向列祖列宗的灵魂祈祷,又通过搜梦、占卜来寻找失去的另一半,听说它归在钱唐族人那里,但多次求取仍未能得到。雍正甲辰年,我随先公入桓溪扫墓。桓溪族人多半在耕田、茶灶、药炉之间劳作,忽然看到有些纸墨非常陈旧,原来是正德年间的草谱,大家十分高兴。然而这部书已经断裂破烂,大概自始祖侍御公以下,分为东西、前后、中田、南北八宅;工部公以下属于南宅。如今只有东宅、田宅的谱书完整无恙,其余大多有所缺失。先公把影堂中的栗主全部取来,从头到尾反复核对,才大致补齐。先公曾叹息着对万编修九沙说:“借着父亲的名籍却数典忘祖,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种人不会有后代。然而眉山苏氏的先祖,自渤海府君以后两次失去世系,却绝不敢像沈约、魏收那样,为了自我欺骗而捏造祖先。”大概自唐代以来,谱系衰落已经很久了。夹漈号称博学多闻,却在叙述我们全氏世系时只从祥符年间登科的全安石开始,我家的谱系衰落就更久了。如今我们把不可考的部分留作缺失,把可以考查的部分保存下来;后世若有人能够完成我的志愿、结束这项事业,也许就差不多了吧?于是我正准备编排整理旧谱遗漏的文献,又想续写万历以后五代人的家传,可是我不肖,因牵连重大变故而未能完成,真令人悲痛!我家自宋代以来,父兄子弟彼此教诲、勉励的,都是重在不说而亲自实行。因此,咸淳八征士的高尚风操、义田宗老的卓越品行、本然、本心两位先生的理学,以及遯翁、玉翁、修斋的诗词,都卓然值得流传,但地方图经的记载却没有涉及。我曾拿这些事问先公,先公说:“我曾听上世的人说,这些百姓的正直之道早已消失了,志书、史乘所著录的,大多以禄位和声势为标准,不符合这些条件的就不列入。” 本然先生曾读《延佑志》,感叹说:“袁氏号称贤者,却徇私情、用曲笔到了这种地步,何况其他人呢?”因此告诫后世子孙,不必求人为祖先作传。所以从正德以前起,我家都以暗中积德自我勉励。若不是这部宗谱,哪里知道先世积累的德行如此深厚呢?唉,行善却不求让别人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君子。那么这部宗谱之所以流传,就是要给子孙显示应当遵守的准则,必须恭敬守持而不可失去,这意义难道还浅薄吗?桓溪全氏宗谱,已经有八百年了。亲族关系已经穷尽,姓氏支派已经削弱,亲属关系也已经枯竭;但那些尚未穷尽、尚未削弱、尚未枯竭的地方,虽然旧日德行已经衰微,规矩仍然保存;先祖的田产虽然减少,田界道路还没有散失。这就是先公所以恳切不已、不能停止的原因。于是我擦着眼泪,含着笔,拜了百拜,为它写下这篇序。《董氏重修族谱》序 鄞地董氏中,居住在西厢的一支最大,大概是东汉征君的后代,世代迁徙到各地,到了南宋末年又迁回鄞地,后来又由鄞地迁到慈溪。明朝初年,梅隐先生重新居住在鄞地,他家的族谱曾多次编修。今年董氏中贤能的端愚、乐窝学修,重新加以讨论、审定,并同我商议。梅隐先生以后,谱系大概还算可靠;但向前追溯,就有可疑之处。怎么知道后来的谱系可靠呢?鄞地南湖也有董氏,其中最著名的是明代殉难的兵科都给事中董志宁,他的精忠大节足以在一代人中受人尊重。鄞地北郊也有董氏,其中最著名的是明代户部郎董守谕,他学问宏博、品行高尚,卓然成为人的师表。这些人都曾经同西厢董氏叙兄弟之情,但族谱却不敢把他们收录进去,可见编修者十分谨慎。既然如此,为什么从梅隐先生往上却漫无根据,任凭主观心意附会呢?拿唐宋正史中的世系和声望来核对,并不相合;考查宋元旧志中的支属关系,也不相合。数典忘祖,不能这样做;攀附显贵家族来诬造祖先,更不能这样做。如今董氏负责执笔的人,能在一二十世以内严加辨别,却在一二十世以前忽然放松,这是为什么呢?于是我写了一封信,摘出其中错误最严重的地方,告诉他们。端愚兄弟说:“好。”这些内容都出自我慈水旧谱的记载,先人也曾有所怀疑,只是不敢立即删去。如今得到您的意见,既明白又清楚,请把它挖出来删去,仍归入慈水旧谱,现行本中不要再混入。我的确很高兴他们兄弟胸怀虚心,于是替他们重新制定凡例,加以甄别,编成十六卷,所收都是可信的材料。唉,宋代以后族谱的序文已经散失,我曾想编纂《甬上世家支系表》,略微用它来整理同乡各正姓氏的源流,不让庸俗妄人得以错误地相互攀附;只是匆忙之间一直没有完成。甬上世家的谱牒,只有槎湖张氏最为精审,先宫詹公修订我家谱时,实际上就是取法于它。后来秣陵焦文端公又把它的目录列入国史的志书。如今董氏这部族谱,大概足以继承它的声誉了吧。《九日行庵文燕图》序
扬州为江北大都会,居民连甍接楹,笙歌舆从,竟日喧聚,其于淸歌雅集,葢罕矣。城北天宁寺,为晋谢公驻节时所游息,其中有行庵,吾友马君嶰谷、半查兄弟之小筑也。地不踰五亩,而老树古藤森蔚相望,皆千百年物,闲以修竹,春鸟秋虫更唱迭和。曲廊高榭,位置闲适。出门未数百步,卽黄尘浊流,极目令人作恶。一至此闲,萧然有山林之思。乾隆八年九日,嶰谷兄弟招集同社一十四人,祀陶公,出所藏仇实父白描像,悬于阁上,各赋一诗。予方留滞西泠,未得预也。又踰旬而予至,诸君方拟绘图记之。嶰谷曰:「此中不可无君,乃以展日更举令,予得陪卷轴之末。」而洪君曲溪两度皆以病失约,然故吟社中人也,亦补入焉。予太息谓嶰谷曰:「谢公之风流,千古如在,然公游息于斯也,则与东山宾从之乐稍不同矣。公之为是行也,葢以符氏之乱,思北定中原也。而其时公巳困于谗口,不自安于朝,虽在河朔,极有可乘之会,而神明内索,徘徊不能自前,老师左次,卒无尺寸之功,坐失事几。吾每过召伯之埭,吊法云之荒祠,未尝不喟然三叹,以为明德之衰也。」至若九日嘉名,陶公高格固在羲皇怀葛之闲,然而读其止酒之诗,苍梧汉水之感,则黄花白酒,葢亦不得巳而寄情焉者也。今吾辈生逢太平之世,书淫墨癖,是处留连,胸次中了无一事,为江湖之幸。民论人虽甚媿,论其时与地,则不可不私相庆也。诸君曰:「善。」图之详巳见于厉君樊榭记中。一十四人者,胡都御史复斋,唐翰林南轩,皆楚产;厉征君樊榭,陈隐君竹町,与予皆浙产;王征君梅沜则吴产,余皆居于扬者。予之许序斯图也,三年于兹。今夏重披图,捉笔而南轩巳化为异物矣,为之惘惘。
○公交车征士录题词
科举簿目,有出自官者,有出自私者。东观奏记,郑灏知举,宣宗索科名记,灏属祠部员外郞赵璘采访进士及诸科登名者,成十三卷。始武德元年至大中十年,勅付翰林,幷着为例,以后逐年编次。唐志又有崔氏《显庆登科记》五卷,姚氏《科第录》十六卷,李氏《登科记》二卷,以讫于乐史、蔡元翰、洪适所辑。此皆庙堂所以备科名故事者,卽今礼部春试、直省秋试所有进呈试录是也。馆阁书目又有《讳行录》一卷,以四声编登科进士,起兴元元年至大中七年,宋敏求续之。是后同年小录、同岁名诸书相继不替,则在下者所辑,以志一时同岑之盛,卽今春秋二试所有齿录是也。葢考其所自始,则汉时巳有之。《孔丛子》孔季彦曰:“今之上计追纪先君,下录子弟同盟缔素,是非簿目之祖乎?”词科之在唐宋,投牒请试,先献所业于典,未为甚隆。国朝则出自大臣之荐剡,而以鹤书致之,月给农部之金,以需试期,是汉人公交车门待士之制也。予作《词科摭言》于巳未,百八十六征士,巳仿高允《征士颂》之例,详为书之。其接今科则尚未能遽成书也,乃先取同荐诸公姓氏里居世系,合为一录。考汉晁家、令唐张文献对策,皆先序其举主,故于是录亦以举主先之。夫公交车之辟,出于寻常科举之上,则是录固非春秋科目二簿之比,而要其所以为公交车重,以无负大对者,当何如欤?
○重葺岳阳楼志序(代作)
岳阳楼之着也,自唐始。然张燕公、赵冬曦则但称南楼,崔鲁则别称洞庭楼,李羣玉则称驿楼。而更追而溯之,颜光禄当六朝时,巳称之为巴陵城楼。或曰别自有楼,非一地也;或曰一楼而异名也。葢世远莫之能明,而以诸公之诗证之,则似卽此楼为近之。惟洞庭为湖南之胜,岳阳又为洞庭之胜,而共所以得文正之记,以着于天下,则实自太守滕公子京乃志之所由始也。滕公为安定先生高弟,其才跅驰千古。读其上范公之书,以求此记,其词嶒峵鞺鞳,笔力浩大。世但知文正之记之工,足与少陵、襄阳之诗相配,而不知子京之书巳足与文正之记相配。所谓山川之灵,非伟人之文不足以发之者,斯之谓矣。嗣是以来,有明三百年代有续编,而亦多所残失,如滕公所称丁侍郞、夏尚书诸作,不可得而见矣。予承乏一麾,闲为之补其遗佚,序其紊乱,而重雕之。自惭谫劣,不足以望子京,以振斯楼,其聊以充三湘之掌故焉尔。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六鄞全祖望绍衣
序(四)
○西湖金石文字录序
译扬州是江北的大都会,居民房屋鳞次栉比,笙歌和车马随从终日喧闹聚集;至于清歌雅集,却很少见。城北的天宁寺,是晋代谢公驻节时游息的地方,寺中有行庵,是我的朋友马君嶰谷、半查兄弟的小筑。地方不到五亩,但老树古藤森然茂盛、彼此相望,都是生长了千百年的植物;间杂着修竹,春鸟秋虫轮流鸣唱应和。曲折的长廊和高台亭榭,布局闲适。出门不到几百步,就是黄尘浊流,放眼望去令人厌恶。一到这里,便顿生山林般的萧然之意。乾隆八年九日,嶰谷兄弟召集同社十四人,祭祀陶公,拿出所收藏的仇实父白描像,悬挂在阁上,各人赋诗一首。我当时滞留西泠,没能参加。又过了十多天我才到,诸位正打算绘图记载此事。嶰谷说:“这里不能没有您,于是把展图的日期推迟,另行举行,让您能够陪列在卷轴末尾。”洪君曲溪两次都因生病失约,但本来也是诗社成员,所以也补列其中。我感叹着对嶰谷说:“谢公的风流千古犹在,但谢公在这里游息,和东山宾客相从的快乐稍有不同。” 谢公之所以有这次出行,大概是因为符氏作乱,想向北平定中原。当时谢公已经受到谗言困扰,在朝廷中不能自安;即使身在河朔,确实有极好的可乘之机,但精神内耗,徘徊不前,老将退居次位,最终没有取得一点功劳,白白错过了时机。我每次经过召伯埭,凭吊法云的荒祠,没有一次不长叹再三,认为这是明德衰落的表现。”至于九日这个美好节日,陶公的高尚格调本来就在伏羲、葛天氏的境界之间;然而读他关于戒酒的诗,以及对苍梧、汉水的感慨,就知道黄花白酒也大概是不得已而借以寄托情怀。如今我们生逢太平时代,沉溺于书墨,到处流连,胸中全无忧事,这是江湖人士的幸运。议论人物,我们虽然很惭愧;但论时代和地点,却不能不私下庆幸。诸君说:“说得好。”图中的详细情况,已经见于厉君樊榭的记文。十四人中,胡都御史复斋、唐翰林南轩都是楚地人;厉征君樊榭、陈隐君竹町和我是浙江人;王征君梅沜是吴地人,其余都是居住在扬州的人。我答应为此图作序,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今年夏天重新展开图卷,拿起笔来,而南轩已经去世,不禁感到惘然。《公交车征士录》题词 科举名录,有由官府编纂的,也有由私人编纂的。东观曾奏请编记,郑灏主持科举考试,宣宗索取科名记,于是郑灏嘱托祠部员外郞赵璘采访进士和各科登榜者,编成十三卷。起自武德元年,止于大中十年,奉敕交付翰林,并规定以后逐年编次。唐代史志又有崔氏《显庆登科记》五卷、姚氏《科第录》十六卷、李氏《登科记》二卷,一直到乐史、蔡元翰、洪适所编的著作。这些都是朝廷用来备查科名掌故的书,就是今天礼部春试、各省秋试所进呈的试录。馆阁书目中又有《讳行录》一卷,按四声编列登科进士,起自兴元元年,止于大中七年,由宋敏求续编。此后同年小录、同岁名等书相继不断,是在下位的人编纂,用来记载一时同年登科的盛况,就是今天春秋两次考试中的齿录。考查它的起源,汉代已经有了。《孔丛子》中孔季彦说:“如今上报计吏时追述先君,下录子弟同盟结交,这难道不是名录的祖先吗?”唐宋时期的词科,投递文书请求考试,先把自己的作品献给主考,地位还不算很高。本朝则由大臣推荐举荐,再用鹤书征召他们,按月发给农部的钱,使他们等待考试日期,这就是汉代公交车门接待士人的制度。我在己未年作《词科摭言》,一百八十六位征士,已经仿照高允《征士颂》的体例,详细编写成书。至于接续本朝科举的部分,还不能马上完成,所以先把同被推荐诸公的姓名、籍贯居处和世系合编成一部录。考查汉代晁氏的著作和唐代张文献的对策,都是先叙述举主,因此这部录也把举主列在前面。公交车征召本来高于普通科举,那么这部录当然不能和春试、秋试两种名册相提并论;但究竟为什么要重视公交车征士,正是因为不能辜负皇帝的大对策,这应当怎样才好呢?《重葺岳阳楼志》序(代作) 岳阳楼开始著名,是从唐代开始的。然而张燕公、赵冬曦只称它为南楼,崔鲁另称为洞庭楼,李羣玉则称为驿楼。再往前追溯,颜光禄在六朝时已经称它为巴陵城楼。有人说另外还有一座楼,并不是同一个地方;有人说本来是一座楼,只是名称不同。大概年代久远,已经没有人能弄清楚了;但用诸公的诗来互相证明,似乎把它们看作同一座楼更为接近事实。洞庭是湖南的胜景,岳阳又是洞庭的胜景,而它能够共同因为文正公的记文而闻名天下,实际是从太守滕公子京开始的,这就是《岳阳楼记》产生的缘由。滕公是安定先生的高足,才华纵横千古。读他写给范公、请求范公作这篇记的书信,文辞高亢雄浑,笔力广大。世人只知道文正公的记文写得好,足以和少陵、襄阳的诗相配,却不知道子京的书信已经足以和文正公的记文相配。所谓山川的灵气,若没有伟人的文章就不能显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此后以来,明代三百年间代代都有续编,但也损失了很多,例如滕公所称的丁侍郞、夏尚书等人的作品,已经无法看到。我承乏任职,偶然替它补录散佚,整理混乱,并重新刻印。我惭愧自己浅陋低劣,不足以远望子京,振兴这座楼,只是姑且用来充作三湘的掌故罢了。《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六,鄞地全祖望绍衣 序(四) 《西湖金石文字录》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