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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三十五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八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5–469 段

杭君堇浦问于予曰:「有唐一代绝少经师,求其博通诸经不为专门之学者,祇惟孔陆二家。然正义释文并传于今,而华川王氏议学宫之祀,祇及孔,岂以释文不过小学而正义能见其大欤?」予曰:「仲达亦安敢望德明?仲达之在东都,为隋皇泰主太常博士,时有道士桓法嗣献《孔子闭房记》,以为王世充受命之符,世充卽命仲达与其长史韦节、杨续撰禅代仪。仲达此事可以比美新之大夫矣。其时德明亦为国子助敎,世充遣其子玄恕师之,德明不应,服巴豆,卧称病。玄恕就其家行束修礼,跪拜床下,德明对之,遗利竟不与语。斯其人视仲达为何如?果谁得为圣人之徒欤?仲达仕唐颇着风节,有谏太子承干之功,则以在太宗之世,故欲铮铮自见也。是所谓治世乱世,与时屈伸者也。且世充暴人也,徐文远为其师,犹拜伏见之。德明以一国子先生拒之,可谓大勇矣。至《正义》之书,依违旧注,不能有所发明,汉晋经师异同之说,芟弃十九,令后世无所参考。愚尝谓《正义》出而经学之隘自此始。且当时讨论之人甚多,仲达不过为书局之长官,故以其名属之。其后为马嘉运辈所驳正者,又不知几何,非出其一人之手。德明《释文》力存古儒笺,故未可忽也。」予故谓如德明者,可以从祀。堇浦曰:「然,请书之作《孔陆优劣论》。」

○三家易学同源论

今世之说经者曰:「易之晦也,图纬于京、孟,黄老于王、韩,皆无当于易。」其说似也,岂知图纬之学,本以老庄为体,老庄之学,卽以图纬为用?自诸家言易以来,但知其门戸之分,而不知其门戸之合。今夫汉、唐之言五行者,未有不依托黄帝者也。黄帝,道家所援以为祖者也。则是图纬之所自出,卽黄老也。葢世之所谓淸净虚无者,原非尽忘世者也,其本心固欲以方寸运量天下无穷之变,而又不能有圣人洗心退藏、知来藏往之量,故高妙其说,以为齐死生、轻去就者,矫也;而实则时欲出而一试。其试之也,则必以阴阳消长之说;而又恐世之疑其支离而难通也,则又必返之玄奥之窟,以见其言之未可轻议,而使人神其术而不疑。是以计然之书,实为壬遁之祖,范蠡辈用之,而阴符之说入于道家,此其证也。虽然,其流传于后世,则有不同:严君平、魏伯阳、葛稚川之徒,以黄老治图纬者也;管公明之徒,以图纬治黄老者也。以黄老治图纬者,其人多属遯世之徒,其学但以之默观时变,而不肯轻于自见,故常安;以图纬治黄老者,其人多属用世之徒,急求售其说,故常得其道以亡身。是则其流别也,而要其无当于易则同。是以黄老家玄牝、谷神之旨,流为神仙;而图纬候气、直日之术,亦流为神仙。葢神仙有道,亦有法:道其体也,法其用也。玄牝、谷神之旨,其道也;候气、直日之术,其法也。得其道未有可遗其法者,求其一而失其一,则神仙不可得成。京、孟之说易,专于法;王、韩之说易,专于道。兼而有之,则康节也。康节作《皇极经世》,称老子以为得易之体。葢《皇极》所以推步元会者,本纬学也,故追而溯之。然其实五千言所有,特可以言《皇极》推步之体,而不可以言易之体。王、韩之易行,而儒者转思京、焦、康节之易行;而儒者转思王、韩所谓耳食者也。岂知三家之门戸,同出于一宗,不过改易其旗帜而出之耳,果有异乎哉?吾观康节之生平,葢纯乎黄老者也,而著书则图纬居多,是殆善集二家之长者耶?所以其立言也尢精,而世之信之也尢笃。

○周程学统论

译杭州的君堇浦问我说:“唐代一朝,极少有经学家;要找博通各经而又不专治一门的,只有孔、陆两家。然而他们的《正义》和《释文》都流传到今天,华川王氏议论学宫祭祀时,却只涉及孔颖达,难道是因为《释文》不过是小学之书,而《正义》能够显明经学的大义吗?”我说:“仲达哪里敢望德明呢?仲达在东都时,是隋皇泰主的太常博士。当时有道士桓法嗣进献《孔子闭房记》,认为这是王世充受命的符瑞,王世充便命仲达和他的长史韦节、杨续撰写禅代仪式。仲达这件事,可以同扬雄在新朝做大夫相比了。当时德明也任国子助教,王世充派他的儿子玄恕拜德明为师,德明不答应,服食巴豆,躺下称病。玄恕到他家行束修礼,跪拜在床下,德明面对着他,却始终不给他答话。这样看来,德明和仲达相比究竟如何呢?到底谁才配称为圣人的门徒呢?仲达在唐朝做官颇有风节,又有劝谏太子承干的功劳,那是因为身处太宗时代,所以想要铮铮然地表现自己。这就是所谓处在治世、乱世,便随着时势屈伸的人。况且王世充是个残暴的人,徐文远做他的老师,尚且还对他拜伏相见。” 德明凭一个国子先生的身份拒绝他,可以说是大勇了。至于《正义》这部书,依循旧注,因循取舍,不能有所发明;对于汉、晋经学家异同的论说,删去了十分之九,使后世无从参考。我曾经说,《正义》一出现,经学的狭隘便从此开始。况且当时参与讨论的人很多,仲达不过是书局的长官,所以才把他的名字归在这部书上。后来被马嘉运等人驳正的地方,又不知有多少,并不是出自他一人之手。德明的《释文》竭力保存古代儒者的笺注,因此不能轻视它。”所以我认为,像德明这样的人,可以列入从祀。堇浦说:“那么请把这些话写成《孔陆优劣论》。” 三家《易》学同源论。当今讲解经书的人说:“《易》之所以晦暗,是因为京房、孟喜的图纬之学,以及王弼、韩康伯的黄老之学,都不合于《易》。”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但哪里知道图纬之学本来以老庄为根本,老庄之学又正是以图纬为作用呢?自从各家谈论《易》以来,只知道各家门户的分别,却不知道它们门户相通的一面。现在汉、唐谈五行的人,没有不托名于黄帝的;黄帝正是道家援引为祖师的人。这样看来,图纬的源头就是黄老。大概世人所谓清静虚无,并不是完全忘却世事的人;他们内心本来想凭借方术来衡量、运转天下无穷的变化,只是又没有圣人洗心退藏、知来藏往的器量,所以把自己的学说说得高深玄妙,认为把生死看得齐同、把出仕退处看得轻淡的人,其实是矫饰;实际上却常常想要出仕,一试身手。他们一旦试行,就必定采用阴阳消长的说法;又怕世人怀疑这种说法支离难通,于是还必定返回玄奥的窟穴,以显示他们的话不可轻易议论,使人把他们的术数视为神奇而不加怀疑。因此,计然的书实际上是壬遁之术的祖本,范蠡一类人曾加以运用;而《阴符》的说法流入道家,这就是证据。虽然如此,它流传到后世以后,情况又有所不同:严君平、魏伯阳、葛稚川这一类人,是用黄老之学来治理图纬的人;管公明这一类人,则是用图纬之学来治理黄老之学的人。用黄老之学治理图纬的人,大多属于逃避世事的一类,他们只是借此默默观察时势变化,不肯轻易显露自己,所以常能保全安定;用图纬之学治理黄老之学的人,大多属于想要经世用世的一类,急于求得机会施展自己的学说,所以常常因得到施展之道而丧身。这就是它们流传分化的不同,但归根结底,它们都不合于《易》,这一点是相同的。因此,黄老家玄牝、谷神的宗旨流变为神仙之学;图纬家候气、直日的术法也流变为神仙之学。大概神仙之学既有道,也有法:道是它的本体,法是它的作用。玄牝、谷神的宗旨,是它的道;候气、直日的术数,是它的法。得到了道,却没有可以舍弃法的;只求得其中一项而失去另一项,就不能成就神仙之术。京房、孟喜讲《易》,专重法;王弼、韩康伯讲《易》,专重道。道法兼备的,就是邵康节。邵康节撰写《皇极经世》,称许老子,认为老子得到了《易》的本体。《皇极经世》用来推算元会的办法,本来就是纬学,所以追溯到老子那里。然而实际上,《道德经》五千言所说的,只能说明《皇极经世》推步的本体,不能说明《易》的本体。王弼、韩康伯的《易》流行之后,儒者反而开始思念京房、焦延寿、邵康节的《易》;而儒者又转而思念王弼、韩康伯所谓的《易》,这就是只听传闻、未能亲自领会的人。哪里知道三家的门户,其实同出一源,不过是改变旗帜后各自出现罢了,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同吗?我考察邵康节的一生,大概完全属于黄老一派;但他所著的书多是图纬之学,这难道不是善于汇集两家的长处吗?所以他的立论尤其精密,世人信服他也尤其坚定。周敦颐、二程学术传承论。

明道先生传,在哲宗实录中,乃范学士冲作;伊川先生传,在徽宗实录中,乃洪学士迈作。并云从学周子。两朝史局所据,恐亦不祇吕芝阁《东见录》一书。但言二程子未尝师周子者,则汪玉山已有之。玉山之师为张子韶、喩子才,渊源不远,而乃以南安问道,不过如张子之于范文正公,是当时固成疑案矣。虽然,观明道之自言曰:“自再见茂叔,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则非于周子竟无所得者。明道行状虽谓其泛滥于诸家,出入于佛老者几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而要其慨然求道之志,得于茂叔之所闻者,亦不能没其自也。侯仲良见周子三日而还,伊川惊曰:“非从茂叔来耶?”则未尝不心折之矣。然则谓二程子虽少师周子,而长而能得不传之秘者,不尽由于周子可也;谓周子竟非其师,则过也。若遗书中直称周子之字,则吾疑以为门人之词,葢因其师平日有独得遗经之言,故遂欲略周子而过之也。朱子之学,自溯其得力于延平,至于籍溪、屛山、白水,则皆以为尝从之游而未得其要者,然未尝不执弟子之礼。周子卽非师,固大中公之友也;而直称其字,若非门人之词,则直二程子之失也。周子所得,其在圣门,几几颜子之风。二程子之所以未尽其蕴者,葢其问学在庆歴六年,周子卽以是岁迁秩而去,追随不甚久也。潘兴嗣志墓,其不及二程子之从游者,亦以此。张宣公谓太极图出于二程子之手,受此固考之不详,而或因穷禅客之语,致疑议于周子,则又不知纪录之不尽足凭也。若夫周子之言,其足以羽翼六经,而大有功于后学者,莫粹于《通书》四十篇。而“无极之眞”原于道家者流,必非周子之作,斯则不易之论,正未可以表章于朱子而墨守之也。

○律吕空积忽微论

汉志曰:「黄钟为宫,则太簇、姑洗、林钟、南吕皆以正声应,无有忽微,不复与他律为役者,同心一统之义也。」非黄钟而他律,虽当其月自宫者,则其应和之律有空积忽微,不得其正。此黄钟至尊,无与并也。此其解见于《西山律吕新书》。西山谓黄钟为宫,所用七声皆正律,无空积忽微;自林钟而下则有半律,自蕤宾而下则有变律,皆有空积忽微。西山葢以半律、变律皆属正律之余,遂欲以之当空积忽微。然以「空积忽微」四字之诂求之,则西山之解疑其不然。「空积者」,空围所容之积实也,所谓「管长一寸,围容九分」者也。「忽微」则其所容不能盈寸盈分者,奇零而难求,故曰「忽微」。然则正律之中不必皆无忽微也。故惟黄钟为宫,则黄钟长九寸,积七百二十九分;太簇长八寸,积六百四十八分;姑洗长七寸一分,积五百七十六分;林钟长六寸,积四百八十六分;南吕长五寸三分,积四百三十二分,其空积皆无忽微,所以见黄钟之尊也。自南吕而应钟,其长四寸六分有奇,则其积三百七十八分有奇,而忽微生矣。或曰:此特以五声之旋宫言之耳。若依《国语》加二变为七,则黄钟之宫及于应钟、蕤宾,虽黄钟为宫,其空积亦未尝无忽微也。曰:「变宫、变征」之目虽见《国语》,而古人旋宫之法未尝用之,故班志言旋宫止五声,礼运孔疏言旋宫亦止五声,是可见古之乐不以二变入旋宫也。八十四调之说至杜佑始详,自佑以前,如京房造「执始去灭」之名,公孙崇上「役黄钟」之正律,其说虽皆未协,然其止于六十调则同也。以是知旋宫之无二变也。西山未审于此,故并「空积忽微」之诂而失之。

○水旱变置社稷论

译《明道先生传》载于《哲宗实录》中,是范学士冲撰写的;《伊川先生传》载于《徽宗实录》中,是洪学士迈撰写的。两篇都说二程曾跟随周子学习。两朝史局所依据的材料,恐怕也不只是吕芝阁的《东见录》一书。不过,说二程从未拜周子为师的,汪玉山已经这样说过了。玉山的老师是张子韶、喻子才,与周子的学术渊源并不遥远;然而他把南安问道之事说成不过如张载之于范文正公,这在当时本来就是一个疑案。即便如此,考察明道自己所说:“第二次见到茂叔以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的意思。”可见他并非在周子那里完全没有所得。明道的行状虽然说,他广泛涉猎各家,出入佛、老近几十年,后来反过来从六经中寻求,才有所获得;但归根结底,他那种慨然求道的志向,得自茂叔所传闻的学问,这一点也不能抹杀。侯仲良见周子三天后回来,伊川惊讶地说:“难道不是从茂叔那里来的吗?”可见他未尝不从心里折服周子。那么,说二程年轻时虽曾师从周子,而年长后能够获得不传之秘,却不全是由于周子,可以;说周子终究不是他们的老师,就过分了。若《遗书》中直接称周子的字,我怀疑那是门人的说法,大概因为周子平日有‘独自获得遗经’之类的话,所以门人便想略过周子而另行追述。” 朱子的学问,自己追溯其得力于李延平;至于籍溪、屏山、白水,则都认为只是曾与他们交游而没有得到其学问要领的人,然而朱子从未不按弟子之礼相待。周子即使不是二程的老师,毕竟也是大中公的朋友;如果直接称他的字,而不是门人的说法,那就是二程的过失了。周子所得到的学问,在圣人门下,几乎有颜子的风范。二程没有完全得到他的精蕴,大概是因为他们在庆历六年向他问学,周子就在这一年升迁离去,他们追随的时间并不长。潘兴嗣撰写墓志,没有提到二程曾跟随周子游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张宣公说《太极图》出自二程之手,这种说法本来就是考证不详;有人又因为穷禅客的话而对周子产生疑议,则又不知道记载未必完全可靠。至于周子的著述,足以辅助六经、对后世学者大有功劳的,没有比《通书》四十篇更为精粹的了。至于“无极之真”本来出自道家一流,这句话一定不是周子所作;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正不可以因为朱子表彰它,便墨守不变。律吕中“空积忽微”考论。《汉书·律历志》说:“黄钟作为宫声时,太簇、姑洗、林钟、南吕都以正声相应,没有空积忽微,不再受其他律的役使,这是同心一统的意义。”如果不是黄钟而是其他律,即使在相应月份以该律为宫声,那么与它相应的律也会有空积忽微,不能取得正声。这说明黄钟最为尊贵,没有可以与它并列的。这段解释见于《西山律吕新书》。西山认为,黄钟为宫时,所用七声都是正律,没有空积忽微;从林钟以下则有半律,从蕤宾以下则有变律,都有空积忽微。西山大概把半律、变律都归入正律的余数,于是想用它们来解释空积忽微。然而根据“空积忽微”四个字的训释来考察,西山的解释恐怕并不正确。“空积”,是管腔所容纳的积实,也就是所谓“管长一寸,围容九分”;“忽微”,则是其中所容不能满一寸、满一分的部分,属于零碎而难以求取的数,所以叫作“忽微”。这样说来,正律之中也不一定全都没有忽微。因此,只有黄钟为宫时,黄钟长九寸,积七百二十九分;太簇长八寸,积六百四十八分;姑洗长七寸一分,积五百七十六分;林钟长六寸,积四百八十六分;南吕长五寸三分,积四百三十二分,它们的空积都没有忽微,所以可以显示黄钟的尊贵。从南吕到应钟,应钟的长度是四寸六分有余,积数是三百七十八分有余,于是忽微便产生了。有人说:这只是按照五声旋宫来说的。若依照《国语》把二变加入其中成为七声,那么黄钟为宫可以涉及应钟、蕤宾;即使黄钟为宫,它的空积也并非没有忽微。我说:“‘变宫’‘变征’的名称虽然见于《国语》,但古人旋宫的方法从未使用它们,所以班固《汉志》说旋宫只用五声,《礼运》孔颖达疏说旋宫也只用五声,这可以看出古代的音乐不把二变纳入旋宫。八十四调的说法,到杜佑才讲得详细;杜佑以前,例如京房创立‘执始’‘去灭’的名称,公孙崇进献‘役黄钟’的正律,这些说法虽然都不完全协调,但都止于六十调,却是相同的。由此可知,旋宫不使用二变。西山没有考察清楚这一点,所以连‘空积忽微’的训释也一并弄错了。” 水旱灾变时变更社稷神主论。

北梦琐言》载,楚王马希声嗣位,连年亢旱,祈祷不应,乃封闭南岳司天王庙及境内神祠,竟亦不雨。其兄希振入谏之,飮酒至中夜而退。闻堂前喧噪,复入见希声倒立阶下,衣裳不披,其首已碎,令亲信舆上,以帛蒙首。翼日发丧。先是,大将周达自南岳回,见江上云雾中有拥执希声而去者,秘不敢言。是夕,有物如黑蟇突入室中,卽时而卒。子全子曰:「吾于是而知,旱干水溢,变置社稷之说,虽其制为最古,然非圣贤不能行。葢国家之于岁事,原恃乎我之所以格天者,而未尝以人听于神。阴阳不和,五行失序,于是有恒雨恒旸之咎,原不应于社稷之神是求也。且亦焉知社稷之神不将有所大惩剏于国君,而震动之,使有以知命之不常,天之难谌,而吾乃茫然于其深意之所在,反以其跋扈之气责报于天,而文过于已,是固事之所必无者。乃若圣贤,则有之。圣贤之于鬼神,其力足以相参,其德足以相感,而要其自反者,原已极至而无余。故汤之改社易稷,其在我者无憾也。夫天人一气之属也,在我旣非尸位,则在神不免失职,虽黜陟之而不为过矣。李阳冰为缙云令,以不雨告于城隍之神曰:『五日不雨,将焚其庙。』及期而合境告足,此必阳冰缙云之政有不媿于神明者也,非果神之可胁也。后之人未能有见于此,于是有疑于变置之已甚,而遂以为取坛壝而更张之。夫威灵之澌灭,不闻易其地而能为良也。且古人亦安得有此故事也哉?至若汉人以禹配社,宋人以契配稷,此则不过一代之兴,稍更旧制,而非水旱变置之说也。葢先王设为配食之礼,原非仅主报本之意,正以天神地示飞扬飘荡,昭格为难,故必籍与吾同类之人鬼,素有功于此事者,通其志气。是故大之则为五方之有五帝,而其下莫不皆然。是社稷不能为国君护其民人。」原有可以废置之道,然在人少有不尽而欲为此,是犹鲁公之欲焚巫尫也。奉牲以告,奉酒醴以吿,奉粢盛以告,非有明德之馨主乎其先,亦岂敢曰神必福乎哉?彼后世祸福之说,儒者所不道,但慢神而蔑礼,则天之夺其魄也亦宜。因为论以补孟氏之所未尽焉。

李阳冰旣得雨,与耆老吏人自西谷迁城隍之庙于山巓,以荅神庥。是更坛壝而新之,乃以荅其水旱之効灵也。果尔,则水旱不効,亦何更新之有?而陈后山谓实有迁社稷而止盗者,恐出附会。

○宅经葬经先后论

译《北梦琐言》记载:楚王马希声继承王位后,连续多年大旱,祈祷也没有应验,于是封闭南岳司天王庙和境内的神祠,最终也没有下雨。他的哥哥马希振入宫进谏,饮酒直到半夜才退下。听到堂前喧闹的声音,他又进去见马希声,只见马希声倒立在台阶下,衣裳也没有穿好,头已经碎裂,亲信把他抬上去,用帛包住他的头。第二天便发丧。此前,大将周达从南岳回来,在江上的云雾中看见有人拥持着马希声离去,因害怕而秘密不敢说出。当天晚上,有个像黑色蛤蟆的东西突然闯入室中,马希声当即死去。子全子说:“我由此才知道,遇到旱灾水涝便变更社稷神主的说法,虽然这种制度最为古老,但不是圣贤就不能实行。国家对于年成,本来应当依靠我们用来感通上天的作为,而不曾把希望寄托在听从神灵上。阴阳不调和,五行失去秩序,于是出现久雨、久晴的灾害,本来就不应该到社稷神那里去求取原因。况且哪里知道社稷之神不会将要对国君施加重大的惩罚,使他受到震动,从而知道天命并不恒常、上天难以诚信推测;而我们却茫然不知其中的深意,反而凭着自己的跋扈之气向上天责求报应,把过错文饰在自己身上,这本来就是事情绝不会有的情形。” 至于圣贤,却有这样的情况。圣贤对于鬼神,力量足以彼此参验,德行足以相互感通;而且归根究底,他们反躬自省的功夫本来已经达到极致,没有任何欠缺。因此,商汤改置社神、易换稷神,在自身方面已经没有遗憾。天与人同属一气;自身既然不是尸位素餐,那么神明方面也难免有失职之处,即使罢黜或升降它们,也不能算过分。李阳冰任缙云县令时,因为久不下雨,便告诉城隍神说:‘五天之内不下雨,我就焚烧你的庙宇。’到了期限,全境都报告雨水已经充足,这一定是因为阳冰治理缙云的政绩无愧于神明,并不是神真的可以被威胁。后世的人不能认识这一点,于是有人怀疑变更神主过于严厉,便以为这是拆掉神坛神墙而重新安排。神灵的威势一旦消散,也没有听说换一个地方就能重新成为善神。况且古人哪里会有这样的故事呢?至于汉人以禹配祀社神,宋人以契配祀稷神,这不过是一个朝代兴起之后,略微改变旧制度,并不是水旱灾变便更换神主的说法。大概先王设置配享之礼,本来不只是为了报答根本;正因为天神地祇飞扬飘荡,难以昭明地感通,所以一定要借助与我们同类、向来对这件事有功的人鬼,来沟通彼此的志气。”}], 所以,从大的方面说,便是五方各有五帝;在它以下的事情也无不如此。这说明社稷神并不能替国君保护他的百姓。原本就有可以废置这些祭祀的道理,然而人们很少能够完全明白这一点而想要这样做,这就像鲁公想烧掉巫尫一样。奉上牲畜来告祭,奉上酒醴来告祭,奉上黍稷等谷物来告祭,若不是因为先祖有明德的馨香作为主宰,难道还敢说神一定会降福吗?后世关于祸福的说法,是儒者所不谈的;但如果因此慢待神灵、蔑视礼制,那么上天夺去他的魂魄,也就适宜了。因此我写下这篇议论,以补足孟子没有说尽的地方。李阳冰得到雨水以后,便同乡里的老人和吏员一起,把西谷的城隍庙迁到山顶,用来报答神灵降福。于是改建坛场墙垣,使它焕然一新,来报答神灵在水旱方面显现的灵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水旱没有灵验,又何必重新修建呢?陈后山说确实有迁移社稷神而使盗贼停止的事,恐怕是牵强附会。《宅经》《葬经》先后论

汉魏以来,有《宅经》,有《葬经》,皆出于堪舆形法家之言。元儒义乌朱氏谓《宅经》古之所有,《葬经》古之所无。长山胡氏最善其说,而闻者莫不骇之。予告之曰:「是也。《宅经》之用,大之为都邑城郭,小之为宫室,歴见于经传。所谓立室以宫矩,立宫以城矩,土圭以求地中,土宜以相民宅,是故相其流泉,观其夕阳,公刘之卜都也。揆之以日,作于楚室,卫文之卜宫也。南望斗,北戴枢,晏子之论卜都也。益屋于东则凶,家语之论卜室也。而所谓《葬经》之说,无有焉。《周礼》墓大夫之职,冢人之职,班班具在,昭穆葬而巳族葬而巳不闻其以形法言也。葬师之徒,求其说之见于古者而不得,于是指流泉、夕阳、揆日、测景之说以为据,不知是《宅经》之祖,非《葬经》之祖也。援非祀之鬼而享之,其亦惑矣。」闻者曰:「君子不言祸福,倘其非耶?曷不幷宅经》之说而废之?其是耶?则《葬经》亦曷可非耶?」予告之曰:「是必明乎死生之说,而后可以定其是否也。夫都邑者,一国之极也,必其风雨和会,而阴阳悦豫,然后一国之民命无失所焉。是以邾子之迁绎,虽不利于巳,而不恤。宫室者,一家之聚也,亦必其五行顺序,而后天厉不作,葢皆生气之所乘,是以地理得应之以为功,是在中和位育之功,亦其一节。特汉魏以后之宅师,或支离其术,而不尽合古耳。若墟墓则不然,人之死也,魂升天,魄降地,其所遗者枯骨耳。谓孝子之于枯骨,不忍弃而捐之,五患之区,而必求高敞融和之壤以安之,则可谓有吉地焉,足以追魂摄魄,使之为利于子孙,则惑矣。彼葬师谓亦有生气之可乗,眞无稽也。然而《葬经》之说,谓富贵贫贱、继绝俱操之地,其说较《宅经》为更侈。夫古者井田之制行,民无甚贫,亦无甚富,而商贾则在所贱。宗法立,则宗子继,支子否,四民之子各袭其业,卽有轶羣之才,亦偶然耳。圣王之所以定民志者,秩然。后世葬师,富贵贫贱,继绝之说,俱无所用。则夫其说之不见于古,固其宜也。假使鬼果能荫,圣王之制礼,其所以愼终追远者,无所不至。何独忍于负其父母护庇之灵,而不为之求吉地以聚之乎?然而为重,为主,为庙,为寝,以栖其神。其祭也,于阴于阳,以求之而绝不问之于墓,则亦疏矣。而汉魏以来之葬师,其能事乃突过于古先圣王,则亦怪矣。辟鬼荫者,莫若涑水、横浦、东山、棃洲四家。至其不可与《宅经》同年而语也,则四家所未及云。

○门生论

译汉、魏以来,有《宅经》,也有《葬经》,都出自堪舆形法家的说法。元代儒者、义乌朱氏说,《宅经》是古代原有的,《葬经》则是古代没有的。长山胡氏最赞同这一说法,但听到的人无不惊诧。我告诉他说:“确实如此。《宅经》的用途,大则用于都邑城郭,小则用于宫室,历来都见于经书和传记。所谓‘建房要以宫室的规制为准,建宫室要以城郭的规制为准’,用土圭寻找天下的中心,依据土地的性质来考察百姓的住宅;所以观察流泉,察看夕阳,这是公刘卜定都邑的事。用日影来测量,建造楚室,这是卫文公卜建宫室的事。向南望斗宿,向北以北极星为靠背,这是晏子谈论卜定都邑的事。在东边增建房屋就凶,这是《孔子家语》谈论卜建住宅的事。至于所谓《葬经》的说法,却没有这样的先例。《周礼》中墓大夫、冢人的职掌,都清楚地记载在那里;不过是按照昭穆安葬,不过是按族安葬,从未听说以形法来谈论。葬师一类的人想寻找这种说法在古代的根据却找不到,于是便把流泉、夕阳、测日、测影等说法拿来作为依据,却不知道这些是《宅经》的源头,而不是《葬经》的源头。把不应祭祀的鬼拿来享祭,这也太迷惑了。” 听到这话的人说:“君子不谈祸福,难道这说法不对吗?如果不对,为什么不连《宅经》的说法一起废掉?如果是对的,那么《葬经》又怎么可以说不对呢?”我告诉他说:“这一定要明白死生的道理,然后才能判定它的是非。都邑,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必须风雨调和、阴阳和顺,然后一国百姓的生命才不会失去安顿之处。因此邾子迁都到绎,虽然对自己不利,却不加顾惜。宫室,是一家人聚居的地方,也必须五行顺序调和,然后天灾疫病才不会发生;大概都是生气所乘载的地方,所以地理能够以此收到功效。这也是中和位育的功效之一。只是汉、魏以后研究宅地的人,有时把术数弄得支离破碎,不能完全合乎古法罢了。至于坟墓却不是这样。人死以后,魂升上天,魄降入地,留下的不过是枯骨而已。说孝子面对枯骨,不忍弃置抛弃,便在五患之地中一定寻找高爽开阔、温暖和适的土地来安葬它,这可以说是寻找吉地;但若说这样就足以招回魂魄,使它为子孙带来利益,那就是迷惑了。那些葬师说其中也有可以乘载的生气,实在没有根据。然而《葬经》的说法,认为富贵贫贱、延续或断绝都由葬地掌握,这种说法比《宅经》更加夸张。” 古代实行井田制,百姓没有特别贫穷的,也没有特别富有的;商贾则处在被轻视的地位。宗法制度建立以后,宗子继承宗统,支子不继承;四民子弟各自继承自己的职业,即使有才能超群的人,也只是偶然现象。圣王用来安定民心的制度,井然有序。后世葬师所谓富贵贫贱、延续断绝的说法,都没有用处。因此,这种说法在古代没有出现,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假使鬼魂果真能够荫庇子孙,圣王制定丧礼,他们慎终追远的用心已经无所不至,为什么偏偏忍心背弃父母护佑子孙的灵魂,而不替他们寻找吉地来安葬呢?然而古人设置重、主、庙、寝,来安置神灵;祭祀时无论在阴间还是阳间,都去寻求神灵,却完全不向坟墓追问,这也显得疏忽了。而汉、魏以来的葬师,能力竟然超过古代圣王,那也实在奇怪。排斥鬼魂荫庇说的,莫过于涑水、横浦、东山、棃洲四家。至于说《葬经》根本不能同《宅经》相提并论,则是四家还没有说到的地方。《门生论》

今世举主、座主之礼尊矣,吾不知其所谓师者,人师耶,经师耶?而门生若是其多,且以不得为其门生是惧。曰:是固然也。彼营营之徒,使其称门生于人师、经师之手,则反非其愿,故不必问其道德经济如何,文学如何,但令其为举主、为座主,则人固帖然而推之。已亦俨然而居之。古之事师也,如君如亲,不为不厚,然特左右服勤,心丧而巳今世之事师,主于报恩,其子弟至数世犹责望其汲引,勒索其财帛,苟不称所求,谓之负德。呜呼!吾不解世风之坏至此,直谓之丧其心可也。夫举主、座主之俨然而居之也,谓吾旣借汝以富贵利达之资,安得不事我以师?而人之帖然而推之也,谓彼固予我以富贵利达之路,安得不以师事之?有是哉,在三之谊若是其可贱也?朋友之交,有感其恩者,有称之为知已者,有师事者,凡三等。自唐以前,但有举主而已,座主之名始于唐,至明而座主之礼严于举主,则以科第重也。较其义,则举主似稍优于座主,然皆不可谓之师。葢座主之取士,不过听其言而已,尚未观其行也。容或卽其言而知其行,如王厚斋之于文宋瑞然,岂能人人而别之?吾姑不深论其所取之果有当与否,而要其所取者不过其人之言,则谓之文章之投契,感其恩则可矣,且不得称之曰知巳也,而何有于师?举主之取士不止于听言矣,但其所取者固其人之可取而取之也,非我之私之也。吾姑不深论其所取之果有当与否,而要其所取者原不出于我之所私,则谓之知已足矣,而何有于师?今将谓举主之道德经济必过于下僚,座主之文学必过于后辈耶?是亦未必然也。吾故曰:门生之在古,门墙高弟之谓也;门生之在今,门戸私人之谓也。吾姑不深责其以天子之科名、天子之爵位,妄市恩于人,以为门戸计,但试问其羞恶之心果有存焉者否?彼其淸夜自思,亦未必无自媿者,亦未必无不甘于心者,而行之如故。葢又别有循环之说焉。举主、座主之俨然而居之也,谓吾向者固尝折节于此中,而后得有今日也。譬之农夫力穑,始遇丰年,不可以为泰也。门生之帖然而推之也,谓吾折节于一时,而异日之设身处地,亦犹此也。譬之农家望岁,敢忘东作,不可以为过也。呜呼!安得不相率而为小人耶?唐人以词赋取士,苟得于功名,至于投贵主、投中官,则士气巳尽,固无论其余。然如昌黎之座主为宣公,而昌黎不甚推之,宣公且然,况其下焉者?以是知豪杰之不狥于流俗也。宋人讲名节,故多不肯屈于座主。明道、伊川、横渠之于欧公,或以礼闱,或以御试读卷,祇称永叔;象山之于东莱,祇称执事,其余不可枚举。明张文恭公阳和,为罗文懿公同学,文懿取文恭于省闱,文恭不署门生,文懿憾之;文恭不顾。高文襄公取文懿于廷对,文懿亦不署门生也。宋南渡后,于举主多称门生者,故舒文靖公行状,以其力持古谊为难。近张淸恪公举于遂宁,亦不行此礼。要之,君子立身行巳,各有本末,不妄求人之附我以自尊,亦不肯妄附人以自贬。不求人之尊,而非失之逊;不附人,而非失之亢。是论也,前儒黄棃洲、顾亭林尝及之矣。予畧举其说以告人,而羣然骇之。未通籍则曰:“子为是言,将使天下之为举主、为座主者相戒,莫肯罗而致之矣,是自绝其进取之阶也。”旣通籍则曰:“子将来且为座主、为举主,其毋为此言以自困。”予皆笑而不答。

○破惑论

吾乡城东钱氏,世有贤者,顾多佞佛。淸溪以宗门讲学,宁国逃禅更甚。忠介虽稍减而未净,蛰庵则浑身陷入矣。忠介夫人董氏,在太仓日,礼法华蜡光,成靑莲有如来璎珞宝相,结跏其上,见者惊异。余曰:「此痴绝而成此幻景也。」夫人当久病,心气所注,尝有鬼神临之,皆此类耳,非果有志壹动气之征也。同时海岸仪部,礼洛伽见大士现身天际,霓幢露葆,讶为蜃市。旣而悟曰:「此大士也。」余曰:「此乃眞蜃市也。」海岸初一念不错,而转念附会之妄矣。大都斯人神明之感,足以造一切光景,见尧于羹,见舜于墙,见文王于琴,见周公于梦,非果尧舜文周尚有可见,思之旣切,遂有此耳。然则如来大士之见,亦犹此矣。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九鄞全祖望绍衣

议

亚圣庙配享议上

译如今举主、座主的礼数很尊贵了,但我不知道他们所谓的老师,究竟是做人之师,还是经学之师?而且门生竟这样多,甚至把不能成为他们的门生当作忧惧。有人说:“这本来就是这样。”那些奔走钻营的人,如果让他们在做人之师、经学之师面前自称门生,反而不是他们的愿望;所以根本不必问举主、座主的道德和经世才能如何,文章学问如何,只要让他们做举主、座主,人们自然就俯首推奉他们,他们自己也庄严地接受这一地位。古人侍奉老师,像侍奉君主、父母一样,不能说不厚重;但也不过是在身边服侍劳作,守心丧礼罢了。如今侍奉老师,主旨在于报恩;他们的子弟甚至过了几代,还要责望老师提拔引荐,勒索他的财物,如果不能满足自己的要求,就说他忘恩负德。唉!我不明白世风败坏到了这种地步,直说他们丧失了良心也可以。举主、座主庄严地接受这种地位,是说:‘我过去借给你富贵显达的资本,你怎么能不把我当老师侍奉?’人们俯首推奉他们,是说:‘他本来就给了我富贵显达的道路,我怎么能不把他当老师侍奉?’难道真有这种事吗?君臣、父、师三纲的情谊,难道可以这样被轻贱吗?朋友交往,大体有三等:有感念对方恩德的,有称对方为知己的,有把对方当老师侍奉的。唐代以前,只有举主,座主这个名称始于唐代;到了明代,座主的礼数比举主更加严格,是因为科举功名更加重要。比较它们的意义,举主似乎稍微优于座主,但二者都不能称为老师。座主取士,不过是听取对方的言论罢了,还没有观察他的行为。有时也许能从言论了解行为,例如王厚斋对文宋瑞就是如此,但哪里能人人都辨别清楚呢?我暂且不深入讨论他所取之人是否真正合适,只说他所取的不过是那个人的言论,那么称作文章上的契合、感念他的恩德,是可以的;甚至还不能称作知己,更何况称为老师呢?举主取士就不只是听取言论了,但他所取的是认为这个人本来值得取用才取用,并不是出于对我的私心。我暂且不深入讨论他所取之人是否真正合适,只说他所取的人原本不是出于对我的偏爱,那么称作知己也就足够了,又同老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要说举主的道德和经世才能一定超过下属,座主的文学一定超过后辈吗?这也未必如此。所以我说:古代的门生,是门墙下的高足弟子;今天的门生,是依附门户的私人。且不说他们拿天子的科举名位、天子的爵禄,虚妄地向人卖恩情,以便经营自己的门户;只请问他们的羞耻之心,果真还存在吗?” 他们在清静的夜里独自思考,也未必没有自惭之处,也未必没有心中不甘之处,但仍照旧这样做。大概又另有一套循环往复的说法。举主、座主庄严地接受这种地位,是说:‘我过去本来就曾在这一行中屈节求进,后来才有了今天。’这好比农夫辛勤耕作,刚刚遇到丰年,不能因此就自满。门生俯首推奉他们,是说:‘我一时屈节,将来设身处地想来也会如此。’这好比农家盼望丰收,哪里敢忘记春耕,因此不能认为这样做过分。唉!怎么能不互相带动着做小人呢?唐人用词赋取士,只要取得功名,至于向权贵、宦官投献文章,士气已经耗尽,其余就更不用说了。然而像昌黎的座主是宣公,昌黎却并不十分推重他;宣公尚且如此,何况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呢?由此可知豪杰不会随从流俗。宋人讲求名节,所以大多不肯屈服于座主。明道、伊川、横渠对于欧公,有的是在礼闱考试中取中,有的是在御试阅卷中取中,却只称他为永叔;象山对于东莱,只称‘执事’,其他例子更是数不胜数。明代张文恭公阳和与罗文懿公是同学,文懿在省闱取中文恭,文恭却不署名为门生,文懿对此感到遗憾。文恭不予理会。高文襄公在廷对中取中文懿,文懿也不署名为门生。宋室南渡以后,对举主大多称门生,所以舒文靖公的行状说,他坚持古代的情谊很不容易。近来张清恪公在遂宁被举荐,也没有行这种礼。总之,君子立身行事,各有根本和次序,不会妄求别人依附自己来抬高自己,也不肯妄自依附别人来贬低自己。不求别人尊重自己,并不是失于谦逊;不依附别人,也不是失于高傲。这个观点,前代儒者黄棃洲、顾亭林也曾谈到过。我略略列举他们的说法来告诉别人,众人却都惊骇不已。尚未取得功名的人说:‘你这样说,将使天下做举主、座主的人有所戒惧,不肯网罗和招致门生,这是自己断绝进取的阶梯。’已经取得功名的人说:‘你将来还要做座主、举主,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来使自己陷入困境。’我都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破惑论》我乡城东的钱氏,世代都有贤人,却大多谄媚佛教。清溪以宗门之学讲学,宁国逃禅更加严重。忠介虽然稍有减轻,却还没有完全摆脱;蛰庵则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忠介的夫人董氏在太仓时,礼拜《法华经》,蜡光中显现青莲,莲上有如来的璎珞宝相,董氏结跏趺坐在上面,看见的人都惊异。我说:‘这是痴迷到了极点而形成的幻景。’夫人当时久病,心神所集中之处,曾有鬼神降临,也都属于这一类,并不是果真有志气感动天地的征兆。同时,海岸仪部礼拜洛伽山时,看见大士在天际现身,彩虹般的旗幢、显露的车盖,惊讶地以为是海市蜃楼。后来醒悟说:‘这是大士。’我说:‘这才是真正的海市蜃楼。’海岸最初一念并没有错,后来转念附会,便是妄想了。大体说来,这些人的精神感应足以造出各种光景:在羹汤中看见尧,在墙壁上看见舜,在琴声中看见文王,在梦中看见周公,并不是尧、舜、文王、周公果真还可以被看见,而是思念太迫切,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幻象。那么,看见如来、大士,也同样是这个道理。《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九 鄞县全祖望绍衣 议 亚圣庙配享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