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七鄞全祖望绍衣
昆山徐尚书健庵开雕《林黄中周易集解》,或告之曰:“是非纠朱子者耶?”尚书惧,亟斧之,其所见隘矣。竹垞旁援勉斋祭文以雪黄中之冤。予谓黄中立朝风节卓绝,其论朱子激于一时之胜心,不过如东坡之排伊川耳。后世不闻因伊川之争而置东坡于惇卞之闲,安得因朱林之争而以黄中与陈、贾、胡、纮同传?是固不待勉斋之文而雪也。若其说《易》,则实有近于支离者。黄中谓一卦皆含八卦,谓之八象。如屯则初震、二坤、三、四为艮、坎,三艮、四坤、五上为震、坎;蒙则初坎、二震、三、四为坤、艮,三坎、四艮、五上为坤、震。其前四卦以两正体兼两互体也,其后四卦以两反对兼两互体也。夫于反对之中,尚欲求互,则屯卽为蒙,蒙卽为屯,终何所别?是所谓鹿旁求麞,麞旁求鹿者也。无惑乎朱子之斥其说也。黄中又谓八卦皆互相包,以为六画,每卦取一互体,留一互体,一卦耶?上互则一卦取下互。如干包坤则为损、益,坤包干则为咸、恒。一卦包三十二卦,八卦得二百五十六卦。是其说于《易》之经传全无所预,且同一互也,或取以致用,或留以植体,则又何也?是朱子之所未辨,而南雷黄氏以为当日必因其不足辨而置之者也。更有异者,黄中主张三代不改夏正之说,而谓十月干亥不得言坤正,月勾萌不得言泰,三月微阳不得言壮。舜典仲冬廵北岳,不得言后不省方,因谓正月为复,二月为临,则岂有三代不改时,不改月,而反能改阴阳之气?直以六月为干者,且谓至日闭关,焉知非夏至?何其任情强辨一至此欤?厚斋冯氏反谓足破千古之惑,则好奇之过也。黄中之书,今所传者皆无图,独杨止庵《传易考》中有之。止庵葢犹得尽见其书,而今止存《集解》一种矣。故撮止庵所传者附之,以见其书之本有可斥,非果朱子之力能诎之也。黄中之人,不当以其纠朱子而遽黜至其书则正,不必以其有异于朱子而反称之,是吾持平之论也。予又读后村所作《黄中次子行知墓铭》,其中述行知言:「黄中为兵部侍郞,方负殊眷,而朱子亦有重名,当事皆不喜之。适二人论《易》相撑拄,知其皆刚而不肯相下,遂亦除朱子兵部以鬬之,果以不咸皆去。」时台中胡晋臣最助朱子,周益公则相也。及光皇龙飞,周策免,胡出台,黄中方次对,深以二人之去为惜,亦见其无成心矣。行知说《诗》,极宗朱子,谓其佳处圣人不易。然则当时兵部之争,别有本末,黄中固未尝终执迷,而其子亦不守门戸之见,后人可以释然矣。
○读吴草庐易纂言
草庐着《易纂言》,累脱槀而始就。其自言曰:「吾于《易》书用功至久,下语尢精,其象例皆自得于心,庶乎文周《系辞》之意。」又曰:「吾于《书》有功于世为犹小,吾于《易》有功于世为最大。」及愚谛观其书,如以《大传》所释诸卦爻辞为《文言》传之错简,合作一篇;芟「震彖辞震来虩虩」八字为爻辞所重出;増「履者礼也」一句于《序卦》传,俱未免武断之失。而《坤》之「二以大不习」句,《师》之「初以以律不臧」句,《小畜》之「四以去惕出」句,《履》之上「以考祥其旋」句,皆未见其有所据也。若改《屯》初之「盘桓」为「盘桓」,《师》象之「丈人」为「大人」,《否》二之「包承」为「包荒」,而以「亿丧贝」为后世意钱之戏,则经师家亦岂有信之者?然则草庐之所以为自得者,殆其所以为自用也。世所传朱枫林《卦变图》,以十辟六子为例,实则本诸草庐云。
○跋沈守约易小传
宋沈丞相该着《易小传》六卷,其书祇释六爻,详论变卦,多本《春秋左传》占法,卦为一论,又有《系辞补注》十余则附之卷末。其中最误者,以占课家八宫世应之说为卦变,而逐卦注于其下,如姤曰“干宫一世”,复曰“坤宫一世”之类。此其误不始沈氏,唐陆德明释文中已有之。而荀慈明解《随卦》曰“随者震之归魂”,则汉儒巳先滥觞。不知占课之说始自京房,而揲蓍变卦则源远流长,实自三古,认子作母,断不可也。
○周易总义跋
山斋易氏《周礼总义》世多有之,其《周易》则未见也。予钞得之天一阁范氏,其书颇参八宫言之类,沈守约《易小传》而较醇焉。
○周易象旨决录跋
译昆山徐尚书健庵刊刻《林黄中周易集解》,有人告诉他说:“这不是用来纠正朱子的吗?”尚书害怕了,立即把它砍毁;他的见识太狭隘了。竹垞旁征博引勉斋的祭文,为黄中洗雪冤屈。我认为,黄中立朝时的风节卓绝,他议论朱子,不过是受到一时争胜之心激发,正如苏东坡排斥伊川一样。后世没有因为伊川之争而把东坡列入吕惇、蔡卞之间,怎么能因为朱、林之争就把黄中同陈、贾、胡、纮列在一起传述呢?这本来不必等到勉斋的文章才得以昭雪。至于他解说《易》,确实有近于支离的地方。黄中说,一卦包含八卦,称为八象。例如《屯》卦,初爻是震,二爻是坤,三、四爻是艮、坎;三爻是艮,四爻是坤,五、上爻是震、坎。《蒙》卦,初爻是坎,二爻是震,三、四爻是坤、艮;三爻是坎,四爻是艮,五、上爻是坤、震。前四卦是用两个正体兼两个互体,后四卦是用两个反对卦兼两个互体。既然在反对卦中还要寻求互体,那么《屯》就成了《蒙》,《蒙》就成了《屯》,最终还有什么区别?这就叫作鹿旁边寻找獐,獐旁边寻找鹿。难怪朱子要斥责他的说法了。黄中又说,八卦彼此都相互包容;以六画来说,每一卦取一个互体,留下一个互体。是不是一卦如此?上面的互体就取下卦的互体。例如乾包容坤,便成为《损》《益》;坤包容乾,便成为《咸》《恒》。一卦包容三十二卦,八卦便得到二百五十六卦。他的说法对于《易》的经传完全没有根据;而且同一个互体,有时取来施用,有时留下来作为本体,那又是为什么呢?这是朱子没有辨析的地方,南雷黄氏认为,朱子当时一定因为它没有辨析的价值而搁置了它。还有更奇怪的,黄中主张三代不改夏正的说法,认为十月建亥不能说是坤正,月初草木萌动不能说是泰卦,三月阳气微弱不能说是壮卦。舜典中说仲冬巡视北岳,不能说成帝舜后来没有巡视四方;于是他认为正月是复卦,二月是临卦。那么,既然三代不改时、不改月,怎么反而能够改变阴阳之气呢?他竟然把六月当作乾月,又说冬至闭关,怎么知道不是夏至呢?他的任性强辩竟到了这种地步!厚斋冯氏反而认为这足以破解千古疑惑,实在是好奇过度。黄中的书,如今流传的都没有图,只有杨止庵《传易考》中还保存着图。止庵大概还完整见过他的书,而如今只存《集解》一种。所以我摘录止庵所传的内容附在这里,以说明黄中的书本来就有值得斥责的地方,并不是朱子凭力量就能驳倒它。对于黄中这个人,不应因为他纠正朱子便立即贬斥;至于他的书,正确的地方就应当肯定,不必因为它不同于朱子而反过来赞美。这是我持平的意见。我又读了后村所作《黄中次子行知墓铭》,其中记述行知的话说:“黄中任兵部侍郎时,正深受皇帝特别宠信;朱子也有很高声望,当权者都不喜欢他们。恰好两人论《易》彼此争执,知道他们都刚强而不肯向对方退让,于是也把朱子调任兵部来同他相争,果然因为彼此不合而一同离职。”当时台中的胡晋臣最支持朱子,周益公则任宰相。光宗即位后,周益公被罢免,胡晋臣出任台官,黄中任次对;黄中对二人的离去深感惋惜,这也可见他并没有成见。行知解说《诗》,极力尊崇朱子,认为朱子说得好的地方圣人也不能改变。这样看来,当时兵部的争论另有始末,黄中本来没有始终执迷不悟,他的儿子也不拘守门户之见,后人可以释然了。《读吴草庐易纂言》草庐著《易纂言》,多次脱稿修改后才完成。他自己说:“我在《易》这部书上用功很久,下笔措辞尤其精密,其中关于卦象的条例都是自己从心中体会出来的,希望能够接近文王、周公《系辞》的旨意。”又说:“我在《书》方面对世人的功用还小,我在《易》方面对世人的功用最大。”我仔细观察他的书,发现他把《大传》所解释的各卦卦辞、爻辞当作《文言传》的错简,合并成一篇;删去“震彖辞震来虩虩”八字,认为是爻辞重复出现;又在《序卦传》中增加“履者礼也”一句,这些都免不了武断之失。《坤》卦“二以大不习”一句、《师》卦“初以以律不臧”一句、《小畜》卦“四以去惕出”一句、《履》卦上爻“以考祥其旋”一句,也都看不出有什么根据。至于把《屯》卦初爻的“盘桓”改为“盘桓”,把《师》卦象传的“丈人”改为“大人”,把《否》卦二爻的“包承”改为“包荒”,又把“亿丧贝”当作后世猜钱游戏的说法,难道经学家会相信吗?这样看来,草庐所谓自己体会所得,大概正是他任意取用的原因。世上流传的朱枫林《卦变图》,以十辟六子为例,实际上是取法于草庐。《跋沈守约易小传》宋代沈丞相沈该著有《易小传》六卷。这部书只解释六爻,详细讨论变卦,多依据《春秋左传》的占法;每卦各成一论,卷末还附有《系辞补注》十多条。其中最错误的,是把占课家八宫世应之说当作卦变,并逐卦注在下面,如姤卦说“干宫一世”,复卦说“坤宫一世”之类。这种错误并不是沈氏首创,唐代陆德明的《经典释文》中已经有了;而荀慈明解释《随卦》说“随是震的归魂卦”,则汉代儒者早已开了这个头。他不知道占课之说始于京房,而用蓍草演算变卦则源远流长,实在起源于三代以前,把儿子认作母亲,是绝对不可以的。○《周易总义》跋 山斋易氏的《周礼总义》世上流传很多,但他的《周易》却没有见过。我从天一阁范氏那里抄得此书,其中颇多参杂八宫之类的说法,比沈守约的《易小传》更加醇正。○《周易象旨决录》跋
程子尝言,易学多在蜀中。后三百年,而蜀又以来易名于天下。然来易自空山积悟,虽多心得之言,而目不见先儒诸笺疏,雷同者有之,或以僻陋乖戾者言之,良可惜也。不知来易之先,乃有南沙熊氏之易,葢其谪居滇池所作。南沙于书无所不窥,而易为尢邃,其博引诸先儒之说,最为该备,来氏远不逮也。以予所见,宋元易解一百五十家,明嘉靖以前亦数十家,南沙书中无不有之,而时时有予所未见者。卽以吾乡先辈易解,如宋之王先生太古,明之黄先生南山,其书今不可得矣,而南沙皆引其异同,博矣哉!甚矣,蜀之多易也。其书名曰《周易象旨决录》,计上下经五卷,大传二卷。
○题涂氏易疑拟题
涂溍生,字自昭,江西宜黄县人,而东里称为临川乡贡进士。葢宜黄之涂乃着姓,而临川则溍生所移居也。溍生易疑,拟题一册,见菉竹堂书目,而逸其名。所著易主意一册,见东里集;所著易义矜式,见江西通志。其拟题者,皆其问目,贯穿古人之说而质难之,极为博雅,非如近日科举之所谓拟题也。其易主意,当卽所以答拟题之疑;矜式则应举程序文字也。予初见永乐大典中引其拟题,以为卽此二字,必无足观。巳而阅之,知其为经学宿儒也,亟钞之,而附其矜式文字于后。惜尚未见其所谓主意者。
○跋黄漳浦易解
漳浦先生于学宏通博达,世以为如武库之无不备,而所尢精者《易》天根月窟,独有神会,能于京、焦、陈、邵之外颉颃一家。其所著《三易洞玑》《革象新书》,鲜有得通之者,葢别立一变法,因而重之,以推前世事迹,无不洞中。至有明思庙时,以为「当地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之时,由今观之,是革命之应也。先生之学神矣。歳戊申,复得先生《易卦要说》,读之则又平正通达,大似东莱、平甫诸家,于是叹先生《易》学之奇且法也。
○跋倪文正公儿易
始宁倪文正公儿易其自序曰:「汉儒说经,舌本强橛,似儿强解事者;宋儒疏剔求通,遂成学究。学究不如儿,儿强解事不如儿不解事。」也可谓奇语。又曰:「子云大玄童乌共之,童乌子云九岁儿也。」公之命名以此。公于学无所不通,但亦多好奇之过,一切文字皆然,而儿易其尢甚。公言「儿强解事不如儿不解事」,予亦尚嫌公之强解事也。
○黄梨洲易学象数论书后
姚江黄征君《易学象数论》六卷,上自图书九十之混,变卦互卦之异同,旁推交通,虽以纳甲、纳音、世应、轨革之法,莫不搜其原本,抉其讹谬,可为经学中希有之书也。征君谓河图在《顾命》与《大训》并陈,则是皆书也。使如后世所云,则为龙马之遗蜕欤?抑庖牺之稾本欤?不知天垂象,见吉凶,所谓仰观天文,河出图,洛岀书,所谓俯察地理,图书卽今之图经、黄册,其以河洛名者,以其为天下之中也。此其说可谓百世不易之论。葢尝与学者言之,皆大惊,莫能信,固难以口舌争。征君之言发源自薛艮斋,艮斋谓自来纬候诸家所谓九篇、六篇者,亦原以为地学之书,苟其是者,不可以纬候而废也。《春秋命歴序》曰:「河图帝王之阶,图载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后禹坛于河,受龙图,作《握河纪》,歴虞、夏、商,咸亦受焉。《尚书中候》曰:「禹自临河受图。」注云:「括地象也。」《尚书刑德放》曰:「禹得括地象图,尧以为司空。」《河图玉版》曰:「禹观于河,始受图,言治水之意。」李淳风《乙巳占》其中引洛书,以《禹贡》之二十八山分配二十八宿分野。夫其所谓坛河而受,临河而得,实龙马之说所由起也。而所指则犹主方舆之图,自有以五行生成之数附于天一、地二之文,幷以九宫、太乙之数为九畴者,而幷纬书而失之。葢惟图书为地理,故王者之迹旣熄,诸侯吞噬山川之岀,入职方,不知贡赋之多寡,地官莫问,圣人「河不出图」之叹,至以比之凤鸟,不然马毛之旋,旣有据之以作《易》者矣。卽其浮河再出,亦雷同之陈迹,夫子犹思见之,岂得别为一《易》乎?《礼器》成于汉儒,误解《论语》,而又依傍纬书,于是以「河出马图」为瑞,是则欧阳公辨之矣。南昌万编修孺庐尝曰:「大禹治水乃有河图,周公营洛始有洛书,故作《顾命》时洛书新出,尚未得与河图并登东序。」是又疏证之最精者。今人徒泥于「河出洛」。岀之文,以为此必沿河溯洛而得之者,眞解经之固也。同里李桐曰:「尙书出孔壁,仪礼出淹中,不必皆有符瑞,谅哉!」征君于易,远览千古,一洗前辈之支离,而尢有功于易者,此论也。若其谈总象,予颇多以为不然者,则别见于予说易之书。
○题仲氏易
译程子曾说,易学大多在蜀中。三百年以后,蜀地又有一位以易学闻名天下的人。可是来氏的易学是从空山中积累悟会而成的,虽然多有自己的心得之言,却没有亲眼见过先儒的各种笺疏,其中有些只是与前人雷同,有些则说得偏僻浅陋而乖谬,实在可惜。不知道在来氏之前,还有南沙熊氏的易学,大概是他谪居滇池时所作。南沙对于各种书无不涉猎,而对《易》研究尤其深,他广泛引用各位先儒的说法,最为完备,来氏远远比不上。以我所见,宋元以来解释《易》的有一百五十家,明嘉靖以前也有几十家,南沙书中无不涉及,而且常常有我从未见过的内容。即使说到我们乡里的前辈易学著作,如宋代王先生太古、明代黄先生南山,他们的书如今都已不可得到,而南沙却都引用并辨析了其中的异同,真是博大啊!蜀地的易学实在太多了。这部书名叫《周易象旨决录》,共上、下经五卷,大传二卷。○题《涂氏易疑拟题》涂溍生,字自昭,是江西宜黄县人,而东里称他为临川乡贡进士。大概宜黄的涂氏才是他的本籍,临川则是溍生迁居之地。溍生的《易疑拟题》一册,见于《菉竹堂书目》,但书名已经失传。他所著的《易主意》一册,见于《东里集》;所著《易义矜式》,见于《江西通志》。所谓《拟题》,都是他提出的问题,贯通古人的学说加以质疑诘难,极其博雅,并不像近来科举所谓的拟题。《易主意》应当就是用来回答《拟题》中疑问的;《矜式》则是应试时使用的程式文字。我起初在《永乐大典》中看到引用他的《拟题》,以为书名就是这两个字,必定没有什么可看的。后来读到它,才知道他是经学宿儒,于是赶快抄录下来,并把他的《矜式》文字附在后面。可惜还没有见到他所谓的《主意》。○跋《黄漳浦易解》漳浦先生学问宏通博达,世人认为他的学问如同武库一样无所不备;而他最精深的地方,是对《易》所谓“天根月窟”独有神悟,能够在京房、焦赣、陈抟、邵雍之外另立一家。他所著的《三易洞玑》《革象新书》,很少有人能够通晓,大概是另立了一种变法,因此把前代事迹重新推演,无不完全切合。到了明思宗时期,他认为正是“当帝位如大君,受命开国承家,小人不可任用”的时候;从今天看来,这正是革命应验的征兆。先生的学问真是神奇。戊申年,我又得到先生的《易卦要说》,读后觉得它平正通达,很像东莱、平甫诸家,于是感叹先生的易学既奇特而又有法度。○跋《倪文正公儿易》始宁倪文正公的《儿易》,他的自序说:“汉代儒者解释经书,舌根僵硬强辩,好像孩子勉强装作懂事;宋代儒者反复疏通剖析,终于成了学究。学究还不如孩子,孩子勉强装懂又不如孩子根本不懂。”也可以说是奇特的话。他又说:“扬雄的《太玄》由童乌和他共同完成,童乌就是扬雄九岁的儿子。”倪公正是据此命名。倪公学问无所不通,但也有过分好奇的毛病,一切文章都是这样,而《儿易》尤其严重。他说“孩子勉强装懂不如孩子根本不懂”,我也仍然嫌他自己有勉强装懂之处。○《黄梨洲易学象数论》书后 姚江黄征君的《易学象数论》六卷,上至河图、洛书九十数之说的混乱,下至变卦、互卦的异同,旁及纳甲、纳音、世应、轨革等方法,无不追究其本源,揭出其中的错误,可以说是经学中少有的著作。征君认为,河图在《顾命》中和《大训》一同陈列,那么它们都是书。假如真像后世所说的那样,它究竟是龙马遗留下来的蜕皮,还是伏羲留下的稿本呢?我认为,天垂示天象以显示吉凶,正是所谓仰观天文;河水出现图,洛水出现书,正是所谓俯察地理。图书就是今天的地图经和黄册,以河图、洛书命名,是因为河洛处在天下中央。这种说法可以称为百世不变的定论。我曾经把它告诉学者,大家都非常惊异,没有人能够相信,确实很难只凭言语争辩。征君的说法源自薛艮斋。艮斋说,历来纬书、候气之书中所谓九篇、六篇,也原本是地理之书;如果确实如此,就不应因为它们属于纬候之学而废弃。《春秋命历序》说:“河图是帝王登位的阶梯,图上载有江河山川和州界分野。”后来禹在黄河边筑坛,接受龙图,作《握河纪》;历经虞、夏、商,诸王也都接受过它。《尚书中候》说:“禹亲临黄河接受图。”注释说:“是包罗地理形势的图。”《尚书刑德放》说:“禹得到《括地象图》,尧任命他为司空。”《河图玉版》说:“禹在黄河边观看,开始接受图,其中讲的是治水的意旨。”李淳风《乙巳占》引用洛书,把《禹贡》中的二十八座山配属于二十八宿的分野。所谓在黄河边筑坛接受图、亲临黄河而得到图,实际上就是龙马之说的起源。不过它所指的仍然是方舆地理图,后来有人把五行生成之数附会到“天一、地二”等文字上,又把九宫、太乙之数附会为九畴,结果连同纬书一起失传了。大概只有把图书看作地理之书,所以王者的事业已经消失、诸侯吞并山川出入职方、却不知道贡赋多少而地官也不再过问时,圣人才会有“黄河不出图”的叹息,甚至把它比作凤凰不出现;否则,马身上的旋毛既然已有根据,可以据此制作《易》,又何必把黄河再出现图看作新的征兆呢?即使它漂过黄河再次出现,也只是重复旧有的传说,孔子还想着亲眼见到它,难道还能够另作一部《易》吗?《礼器》成于汉儒之手,错误解释《论语》,又依傍纬书,于是把“河出马图”当作祥瑞,这一点欧阳公已经辨析过了。南昌万编修孺庐曾说:“大禹治水以后才有河图,周公营建洛邑以后才有洛书,所以写作《顾命》时洛书刚刚出现,还来不及同河图一起登上东序。”这又是考证得最精确的说法。如今的人只拘泥于“河出洛出”的文字,以为这一定是沿黄河溯流而上、再从洛水得到图书,实在是理解经书过于固执。同乡李桐说:“《尚书》从孔壁中出土,《仪礼》从淹中发现,未必都一定有符瑞,这才是可信的!”征君研究《易》,远观千古,彻底洗去了前人的支离说法;而对《易》最有功劳的,尤其是这一论断。至于他谈论总体卦象的地方,我有不少认为不对的意见,另见于我所著论《易》的书中。○题《仲氏易》
百年以来,论古之荒谬者,萧山毛氏为尢。毛氏之论,说经为尢。诸经之中,《易》为尢。钱唐龚鉴尝曰:“毛氏葢雠其兄者也。”予曰:“何以知之?”曰:“闻其书之名,则友恭之意,蔼然及读之,而爽然愿者齿冷,强者髪指眦裂矣。非雠其兄而何?甚矣!”夫其兄之不幸而有此弟也,予为之一笑,乃记其语于卷端。
○跋夏柯山尚书解
王滹南曰:宋人解《书》,惟林少颖眼目最高,旣不若先儒之窒,又不为近代之凿,当为古今第一。而迩来学者但知有夏氏,葢未见林氏本故也。夏解妙处,大扺皆出于少颖,其以新意胜之者,可数也。按夏氏之解,出于干淳闲,其时王氏、苏氏之说方行,蔡氏亦嗣出,而河北学者独盛宗之,可以见其为《尚书》家眉目也。明初颁诸经于学宫,书以夏氏、蔡氏,其后始兼采鄱阳邹氏(季友)三家之中,夏氏为首。是洪、永闲犹用之也。曾几何时,专门之学盛,而是书束阁矣。呜呼!专门之学,宋人所以诋党局也,岂意其为传经之谶乎?予钞之天一阁范氏,其卷首为金华时澜序。夏氏名僎,字符肃,浙之龙游人也。
○读吴草庐书纂言
宋人多疑《古文尚书》者,其专注今文,则自草庐始。是书岀世,人始决言《古文为伪,而欲废之,不可谓非草庐之过也。近世诋古文者日甚,遂谓当取草庐之书列学官以取士,亦甚乎其言之矣。竹垞亦不信古文,然不敢昌言,而谓草庐之作尙出权辞。噫!权辞也,而轻以之训后世哉。
○题禹贡锥指后
近世专门《禹贡》之学,莫过于胡东樵者。前此,宋之程文简公读者,讥其葛藤不了。东樵书出,文简且束阁矣。然其实葛藤犹文简也。东樵之所以张其军,在于征引之繁,使读者舌挢而不敢语。顾其最用功,莫如《水经》。乃于《河水》篇金城郡下,则妄改洮水为浇水;《济水》篇欲攻蔡九峰砱砾溪之失,而自造为北砾溪、南砾溪,分十水为二水;《浊漳水》篇因仍俗本,误以湅水为陈水;而《九江》则深信长沙下隽之说,不知非《水经》之本文,乃后世所窜入也。卽此数者,其于《水经》可知,其于《禹贡》亦可知矣。详见予《水经注重校本》中,因以语学者:莫深信也。
○题古文尙书疏证
阎征君所著书,最得意者《古文尙书疏证》也。其次则《四书释地》。征君稽古甚勤,何义门学士推之?然未能洗去学究气,为可惜,使人不能无陋儒之叹。葢限于天也。
○跋范逸斋诗补传
东海尚书刋经说于逸斋之诗传,缺其名,岂失考宋志耶?宋志所载三十卷,其数与今本符,其为逸斋书,何疑?尚有《解颐新语》十四卷,《诗学》一卷,而今亡矣。东海所刋诗,诸家皆劣,以逸斋之书为佳。逸斋,浙之金华人。吾友郑篔谷赞善谓逸斋曾劾赵忠定公,葢其人不足道。按《宋史》,光宗受禅,召忠定于四川,未至,逸斋论其稽命,此于忠定无大疵,非如后来京镗辈所论也。岂遽足以累逸斋乎?
○读吴草庐礼记纂言
礼记》为草庐晚年所成之书,葢本朱子未竟之绪而申之,用功最勤。然愚尝闻之王震泽,谓四十九篇虽出汉儒辑孴,而就流传旣久,不宜擅为割裂顚倒,有心哉,斯言!朱子可作,亦不能不心折者也。草庐所纂,以卫正叔集说为底本,予少尝芟订正叔之言,巳及过半,后取纂言对之,则巳有先我者矣。古人之著书,各有渊源如此。
○跋卫栎斋礼记集说
昆山卫正叔先生荟萃百家之言,成《礼记集说》一百六十卷,采取极博,而巳不厕一语焉。其言有曰:「歴考诸家训解,发明经旨者,固为不少;其祖述先儒之意者,实多。欧阳公云:『学者迹前世之所传,而校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不见先儒中闲之说,欲特立一家之学,吾未之信。』可谓至论。」又曰:「近日朱文公着《诗传》,多刋削前言。张宣公谓诸先生之见虽不同,但各自有意,在学者理会如何耳。」又曰:「他人著书,惟恐不出于已;予之此编,惟恐不出于人。」至哉言乎!世之狗偷獭祭以成书,矜为自得,或墨守一家,坚僻之学者,其亦可以已矣夫!
○吴江徐氏礼记解跋
伯鲁之解《礼记》,虽无大发明,然在传注之体,则校之陈云庄为胜矣。予家有张别山学士与先太常公札,言其曾大父文忠公当国时,请颁之学官,已得请矣。文忠下世而止,此前人所未及记也。其时别山方尽瘁危疆,而邮筒还往,犹能及经学之废兴,故国世臣所以贵也。偶检旧笥,因以志于伯鲁书后。
○书周礼集说后
译一百年来,评论古人而荒谬得最厉害的,要数萧山毛氏;毛氏的说法中,解释经书又最荒谬;各种经书中,《易》又最荒谬。钱唐龚鉴曾说:“毛氏大概是在仇恨他的兄长。”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听到他书的名字,友爱兄长、恭敬兄长的意思还显得很浓;等读到书以后,爽快的读者冷笑不已,强硬的读者则气得头发直竖、眼眶欲裂。不是仇恨他的兄长又是什么?太过分了!”他的兄长不幸有这样一个弟弟,我为此笑了一笑,于是把这句话记在书卷的开头。○跋《夏柯山尚书解》王滹南说:宋人解释《尚书》,只有林少颖见识最高,既不像先儒那样拘滞,也不作近代学者那样穿凿,应当是古今第一流的。可是近来的学者只知道有夏氏,大概是没有见过林氏的本子。夏氏解释得好的地方,大多出自少颖;真正凭新意胜过他的地方,数得出来。考察夏氏的解释,成书于乾道、淳熙之间。当时王氏、苏氏的学说正流行,蔡氏也接着出现,然而河北学者独自盛行尊奉它,可以看出它在《尚书》学中确有纲领和眼目。明初把各经颁发到学校,《尚书》采用夏氏、蔡氏的本子,后来才兼采鄱阳邹氏季友的说法;三家之中,夏氏列在首位。这说明洪武、永乐年间还在使用它。可是没有过多久,专门之学兴盛起来,这部书就被束之高阁了。唉!专门之学正是宋人所用来讥刺党局的,哪里想到它竟成了传授经学的预兆呢?我从天一阁范氏那里抄得此书,卷首有金华时澜的序。夏氏名僎,字元肃,是浙江龙游人。○读《吴草庐书纂言》宋人中有很多怀疑《古文尚书》的,专门为今文《尚书》作注,则从吴草庐开始。这部书问世后,人们才断然说《古文尚书》是伪书,并想废弃它,不能不说是草庐的过错。近世诋毁古文《尚书》的人越来越厉害,竟说应当把草庐的书列入学校官学,以此取士,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竹垞也不相信古文《尚书》,但不敢公开宣扬,只说草庐的著作尚且是权宜之辞。唉!既然是权宜之辞,怎么能轻率地拿它来教导后世呢?○题《禹贡锥指》后 近世专门研究《禹贡》的人,没有超过胡东樵的。此前,宋代程文简公的《禹贡》读本,读者还讥笑它枝蔓纷繁、不能明了。东樵的书出版后,文简公的书也只好束之高阁了。然而它实际上仍然和文简公一样枝蔓纷繁。东樵用来扩大声势的地方,在于引用考证繁多,使读者舌头打结而不敢说话。他最用功的地方,莫过于《水经》。可是《河水》篇金城郡条下,竟擅自把洮水改成浇水;《济水》篇为了攻击蔡九峰把砱砾溪说错,竟自己造出北砾溪、南砾溪,把十条水分成两条;《浊漳水》篇沿袭俗本,误把湅水写成陈水;至于《九江》,则深信长沙下隽的说法,不知道那并不是《水经》的原文,而是后世窜入的。仅从这些例子,就可以知道他对《水经》的态度,也可以知道他对《禹贡》的态度。详见我的《水经注重校本》,因此告诉学者:不要过分相信它。○题《古文尚书疏证》阎征君所著的书中,最得意的是《古文尚书疏证》,其次是《四书释地》。征君考究古事十分勤勉,难怪何义门学士推重他。不过他没有能够洗去学究气,这是令人惋惜的,使人不能不有浅陋儒生的感叹。大概这是受天资所限吧。○跋《范逸斋诗补传》东海尚书把经说刊刻在逸斋的《诗传》中,却缺少书名,难道是没有考察宋代书志吗?宋代书志所记载的三十卷,卷数与今本相合,既然是逸斋的书,还有什么疑问?它还有《解颐新语》十四卷、《诗学》一卷,但如今都亡佚了。东海所刊的《诗》书,各家都很差,以逸斋的书最好。逸斋是浙江金华人。我的朋友郑篔谷赞善说,逸斋曾经弹劾赵忠定公,大概认为这个人不值得称道。考察《宋史》,光宗接受禅让后,召忠定公从四川来,忠定公尚未到,逸斋便指责他拖延诏命;这对忠定公来说不算大的过错,并不像后来京镗等人所说的那样。难道这就足以连累逸斋吗?○读《吴草庐礼记纂言》《礼记》是草庐晚年完成的书,大概是承接朱子的未竟事业而加以阐发,用功最为勤苦。不过我曾听王震泽说,四十九篇虽然出自汉儒的辑录,但既然流传已经很久,就不应擅自割裂、颠倒它们。这个意见很有心,是朱子再生也不能不心悦诚服的。草庐所纂的书,以卫正叔的《礼记集说》为底本。我年轻时曾删订正叔的说法,已经做了一半以上;后来拿《纂言》来对照,才发现其中已经有人先于我做过了。古人著书,各自都有这样的源流。○跋《卫栎斋礼记集说》昆山卫正叔先生汇集百家学说,编成《礼记集说》一百六十卷,采录极其广博,却不夹杂一句自己的话。他说:“历来考察各家训解,能够阐明经书旨意的,固然不少;但只是承述先儒意思的,实际上更多。欧阳公说:‘学者考察前代流传下来的说法,校正其得失,这样做的人或许有;如果没有见到先儒中间的各种说法,就想独立建立一家的学说,我不相信。’这可以说是至理之论。”又说:“近来朱文公著《诗传》,多有删削前人的说法。张宣公说,各位先生的见解虽然不同,但各自都有道理,关键只在于学者怎样体会罢了。”又说:“别人著书,只怕不是出自自己;我编这部书,只怕不是出自别人。”这话说得太好了!世上那些像狗偷东西、獭祭鱼一样拼凑成书,却夸耀为自己的所得的人,或者墨守一家、学说顽固偏僻的人,也可以停止了吧!○《吴江徐氏礼记解》跋 伯鲁解释《礼记》,虽然没有特别重大的发明,但从传注体例来看,比陈云庄的书优胜。我家中有张别山学士写给先太常公的信,信中说,他的曾祖父文忠公执政时,曾请求把这部书颁行到学校,已经得到批准了。文忠公去世后此事便停止了,这是前人没有记载过的。当时别山正在边疆尽力效命,然而书信往来之间,还能顾及经学的兴废,这正是故国世臣之所以可贵的地方。我偶然查检旧书箱,因而把这件事记在伯鲁书的后面。○书《周礼集说》后
仁和严十区笃好经学,雍正癸丑四月以散馆入京,赠予《周礼集说》十二卷,为前代文渊阁藏书,元吴兴陈友仁所编也。友仁自序言得此本于沈则正家,不知作者,因为增益其所未详,附以前辈诸老之议论,以广其传。予读其书,虽不逮订义之精博,要亦经师家一种也。中闲脱去《地官》一卷,明关中刘氏储秀尝补足之,今世所见皆元本,未得刘氏所补。友仁于五官俱有总论,在卷首,祇《考工记》无之。今雕本多顚错,有在凡例纲领中者,俟他日访得刘氏本,再为厘订。其末附临川兪氏庭椿《复古编》,葢成化时张都御史瑄所合刋,而传是录以友仁别自有《复古编》与庭椿之书并列舛矣。甲寅五日,十区以羸疾下世,偶翻书架,为之腹痛。
○王昭禹周礼详解跋
荆公三经,当时以之取士,而祖述其说以成书者,耿南仲、龚深甫之《易》,方性夫、陆农师之《礼》,于今皆无完书。其散见诸书中,皆其醇者也。独王光远《周礼》至今无恙,因得备见荆公以字说解经之畧。荆公《周礼》存于今者,《五官》《缺地》《夏》二种,得光远之书足以补之。尝笑孔颖达于康成依阿过甚,今观此书亦然。顾宋人《周礼》之书甚少,存之以备一种。
○仪礼戴记附注跋
黄孟淸佥事,为吾乡明初硕儒。其《仪礼》一书,析为四卷,以《礼记》比类附之。其不类者,载诸卷首或卷末,各有意义。又以军礼独阙,取《周官》大田礼补之。及《礼记》载田事者,别为一卷,惟天一阁范氏有之。方京师开三礼书局,同馆诸公皆苦《仪礼》传注寥寥。予谓侍郞桐城方公、詹事临川李公曰:“《永乐大典》中有永嘉张氏正误、庐陵李氏集释,二公喜,亟钞之。虽其中有残缺,然要可贵。”也是年,予罢官归,始钞是书于范氏。于是《仪礼》之书,自杨氏、敖氏外,添得宋人二种、明初人一种,插架稍生色矣(国朝诸儒《仪礼》有张氏尔岐、万氏斯大、应氏嗣寅、马氏公骕四家,皆佳)
○读吴草庐春秋纂言
草庐诸经,以《春秋纂言》为最。惜其开卷解「春王正月」,尙沿陈止斋、项平甫二家之谬。葢稍立异于胡传,而仍失之者。是书通志堂未刻,流传亦颇少。予钞之同里陈同亮处士家。
○跋黄棃洲孟子解
棃洲所解《孟子》一卷,名曰《师说》。以蕺山巳有《大学统义》《中庸愼独义》《论语学案》,惟《孟子》无成着,故补之也。棃洲于书无所不通,而解经尢能辟前辈传注之讹,然亦有失之荒唐者。如指浙东之握登山、歴山、姚江、姚邱,以为舜居东夷之注,是乃前世地志笑柄,反谓顾野王「余姚舜后支庶所封」语为妄。其解《毕郢》,则宗孙疏以为楚地不可解也。
师说》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集注《孟子》言:“由此二言观之,则二子之所养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礼之至而辄往见之也。”愚谓君子,泛指夫人而言,不当专属二子。
○题程复心四书章图
宋儒自嘉定而后,多流为迂腐,其所著书有绝可笑者,程复心《四书章图》亦其一也。每章为一图,而为之别白其岐趋,如儒则有君子、小人之分,学则有古为已今为人之分,达则有上下之分。但每章如此,不亦愚耶?是亦何劳为之图乎?《永乐大典》载此书。
○跋古本大学
古本《大学》乡先生黄孟淸佥事言之最精,新建之说出其后,不若佥事之浑成也。佥事曰:三纲领后,自知止以下至此,谓知之至也。正解格物致知,而包举八条目于其内。所谓当格之物,在身心家国天下;当知之事,在修齐治平。其引《淇澳》之诗曰:“学正释格知”,曰“自修正释诚正”,皆明德也;曰“恂栗”,曰“威仪”,正释齐治平,皆新民也;曰“盛德至善”,则释止于至善也;曰“前王不忘”,乃三纲领之效也。下文杂引诗书,又释三纲领,而以此“谓知本”二语贯前知所先后以结之。但宜挑出诚意一章于其后,则浑全矣。予友谢御史石林方集《大学》古说,书以寄之。
○题郝仲舆诸经解后
有明三百年,经师寥寂,而季长沙郝给事称为雄霸,二人之不肯苟同于先儒者,皆觥觥如也,其可传处以此,其不可为训处亦以此,学者易其心而读之可矣。先儒之说,返之吾心而不安者,固当博考之,深思之力求其是,若豫储参商之见以相寻于口舌,是则经学之贼也。和靖先生有曰:“说经而好奇,亦何所不至矣。”三复其言,不禁悚然。吾友杭堇浦最推给事,以为在长沙之上,予则谓长沙尚有敦庞浑穆之气,给事颇嫌其辞费而支,恐尙非长沙匹也。士尽原伯鲁之子,聪明锢于茅苇,以讲章为经学,可为痛心。于是豪杰之士愤而有激而立异之书出矣,而蚩蚩讲章家以为是所当火其书者也,岂知其中固自有不可抺杀者乎?如长沙、如给事,皆在乎学者之善读其书乎?
○石渠意见跋
译仁和严十区非常喜好经学,雍正癸丑年四月以散馆入京,送给我《周礼集说》十二卷。这是前代文渊阁的藏书,元代吴兴陈友仁编纂。陈友仁自序说,他从沈则正家得到这个本子,不知道作者是谁,因此增补其中不详细的地方,并附上前辈诸老的议论,以扩大它的流传。我读这部书,虽然比不上《订义》的精深博大,但也确实是经学家的一种著作。中间缺少《地官》一卷,明代关中刘氏储秀曾加以补足;如今世上所见都是元本,还没有见到刘氏补的本子。陈友仁在五官各篇前都有总论,只有《考工记》没有。现在的雕版本多有颠倒错乱之处,有些还错在凡例纲领中,等将来访得刘氏本后,再来整理校订。书末附有临川兪氏庭椿的《复古编》,大概是成化年间张都御史瑄合并刊刻的;但流传的目录把它说成陈友仁另有一部《复古编》,与兪庭椿的书并列,因而错了。甲寅年五月五日,十区因病体羸弱去世。我偶然翻到书架上的书,不禁为此痛心。○《王昭禹周礼详解》跋 王安石的三部经学著作,当时用来取士;承述他的学说而著书的,耿南仲、龚深甫的《易》,方性夫、陆农师的《礼》,如今都没有完整的书了,散见于其他书中的,也都是其中较为醇正的内容。只有王光远的《周礼》至今保存完好,因此可以完整看到王安石用字义解释经书的大概。王安石的《周礼》如今保存下来的,有《五官》《缺地》《夏》两种,得到王光远的书,足以补足它们。我曾笑孔颖达对郑康成依附迎合得太过分,如今看这部书也是这样。不过宋人研究《周礼》的书很少,姑且保存它以备一种。○《仪礼戴记附注》跋 黄孟清佥事,是我们乡里明初的大儒。他把《仪礼》分成四卷,并把《礼记》中可以类比的内容附在后面;不能类比的,则载在卷首或卷末,各自都有意义。又因为军礼独缺,便取《周官》中的大田礼来补足。《礼记》中记载田猎之事的内容,另编为一卷,只有天一阁范氏藏有此书。京师开设三礼书局时,同馆诸公都苦于《仪礼》的传注太少。我对侍郎桐城方公、詹事临川李公说:“《永乐大典》中有永嘉张氏的《正误》、庐陵李氏的《集释》,二位应当喜欢,赶快抄录下来。虽然其中有残缺,但总归是很可贵的。”这一年我罢官回乡,才开始从范氏那里抄录这部书。这样一来,《仪礼》的著作除杨氏、敖氏之外,又增加了宋人的两种、明初人的一种,插在书架上也稍稍增添了光彩。(本朝诸儒关于《仪礼》的著作,有张氏尔岐、万氏斯大、应氏嗣寅、马氏公骕四家,都很好。) ○读《吴草庐春秋纂言》草庐所著的各经书中,以《春秋纂言》最好。可惜他一开卷解释“春王正月”,还沿袭了陈止斋、项平甫两家的错误。这是稍稍在胡传之外另立异说,却仍然失误的地方。这部书通志堂没有刊刻,流传也很少。我从同乡陈同亮处士家抄得此书。○跋《黄棃洲孟子解》棃洲解释《孟子》的一卷,书名叫《师说》。因为蕺山已经有《大学统义》《中庸慎独义》《论语学案》,只有《孟子》没有完成的著作,所以补作此书。棃洲学问无所不通,解释经书尤其能够驳正前辈传注的错误;但也有荒唐失当之处。比如他把浙东的握登山、历山、姚江、姚邱指作舜居住东夷的证据,这是前代地志中的笑柄,反而说顾野王“余姚是舜后代支庶所封”的话是妄说。他解释《毕郢》,却遵从孙奭的疏解,认为这是楚地,因而无法解释。从《师说》这句话看,就可以知道君子所涵养的德性。集注《孟子》说:“由这两句话看来,就可以知道两人的涵养,他们一定不肯不等到礼数周全便贸然前去拜见。”我认为,这里的“君子”是泛指那个人,不应专指两人。○题《程复心四书章图》宋代儒者从嘉定以后,大多流于迂腐;他们所著的书中,有些非常可笑,程复心的《四书章图》就是其中之一。每一章画一幅图,再分别说明其中的分歧趋向,例如“儒”分为君子、小人,“学”分为古代为己、后世为人,“达”分为上下两等。每一章都这样做,不是很愚蠢吗?这又何必画图呢?《永乐大典》收载此书。○跋《古本大学》对于古本《大学》,乡先生黄孟清佥事的说法最为精当;新建的说法出在他之后,反而不如佥事说得浑成。佥事说:三纲领以后,从“知止”以下直到这里,都是说“知之至”,正好解释“格物致知”,并且把八条目包括在其中。所谓应当格的物,是自身、身心、家庭、国家、天下;应当明知的事,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引用《淇澳》的诗说“学正是解释格物、致知”,说“自修正是解释诚意、正心”,这些都属于明德;说“恂栗”“威仪”,正是解释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都属于亲民;说“盛德至善”,就是解释止于至善;说“前王不忘”,就是三纲领所达到的效果。下文杂引《诗》《书》,又解释三纲领,并用“这就是知本”两句话贯通前面所说的次序来作结。如果把“诚意”一章挑出放在后面,那就完整浑成了。我的朋友谢御史石林正在搜集《大学》古说,我写信把这些话寄给他。○题《郝仲舆诸经解》后 明代三百年间,经学家很少,而季长沙郝给事被称为雄霸一方的经学家。他们二人不肯随便同意先儒,都是刚正不阿;值得流传之处在这里,不可作为训诫之处也在这里。学者应当改变自己的成见来读他们的书。对于先儒的说法,返回自己的内心而感到不安的,固然应当广泛考察、深思熟虑,努力求得正确;如果预先准备好互相冲突的意见,只为了在口舌上争论,那就是经学的贼害。和靖先生说过:“解释经书而喜好奇说,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反复诵读这句话,不能不感到警惕。我的朋友杭堇浦最推重给事,认为他超过长沙;我则认为长沙尚有敦厚浑穆之气,给事的言辞颇嫌繁复而支离,恐怕还不能和长沙相比。士人全都成了原伯鲁的儿子,聪明才智被局限在茅草屋中,把讲章当作经学,实在令人痛心。于是豪杰之士愤然激发,另立异说的书便出现了;而那些愚昧的讲章家却认为这些书应当烧掉,哪里知道其中本来有不可磨灭的价值呢?像长沙、像给事,关键不就在于学者能否善于读他们的书吗?○《石渠意见》跋
少读牧斋《初学集》,盛称三原王端毅公《石渠意见》,有功经学,顾无从见其书。旣读《棃洲明儒学案》,见所引入书中者,几一卷,犹以未得尽窥之为恨。今年始钞得之,天一阁范氏。端毅勋业,乃司马温公、范蜀公流辈,行年九十,尚续此书不辍,神明不衰,可谓伟人。其《大学》改本,卽竹垞、西河二公亦未见也。吾友谢石林侍御,方辑《大学》,亟邮寄之。
○跋养心亭经说
养心亭经说,张文定公所著,于诸经皆有之,其言醇正,足以辅翼朱子者也。
○题杨文懿公诸经私钞
文懿在宣正闲,与黄佥事南山共讲学,不专主朱,亦不专主陆,深造实践,而未有后来门戸纷争之习,故其宗旨不传。棃洲但为南山列学案,而不及文懿,殆考之未详也。文懿诸经流传于世者少,葢其于先儒多异同。读王文恪公所作墓志,则知当时能传文懿之学者希矣。故虽黄泰泉尚不能无訾然。文懿但就其心之所见者言之,非有必立异于先儒之见,斯其所以为宿德醇儒,而后来之翘然自异者弗能及也。南山笃信传注,而文懿反是,然文懿所最推重者南山耳。各遵所闻,而行所知,要不害其为五味之相调也。
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八鄞全祖望绍衣
题跋(二)
○读史记汉兴诸侯王表
史公作汉表,一往棼错,其于韩王、代王尢甚。按高帝二年十月,使韩太尉信击韩王郑昌,降之,卽立信为韩王。六年正月,以云中、雁门、代郡,立兄喜为代王。同日,以太原郡为韩国,徙信封之,都晋阳。已而信请治马邑,许之。葢割代国支郡雁门之马邑以为信都,非徙王代也。史公于秦、楚之际月表,二年已书信之封韩,而五年则书曰「信徙代」,不知信未尝称代王,其谬一也。且信移治代之马邑,亦在六年,非五年,其谬二也。乃于汉兴诸侯王表则曰「高帝二年,信元年,都马邑」,则又以信初封卽在马邑,其谬三也。五年曰「信降匈奴,国除」,则信尚未徙封而已降,其谬四也。乃若代王喜,以六年封,以七年失国,九年立皇子如意为代王,九年徙如意为赵王,而代不置国。十一年始立文帝为代王。今年表则曰「九年喜失国」,是灭如意之年,以増喜之年,其谬一也。又曰「是年复置代都晋阳」,按九年代未尝复置,且复置则其王为谁,其谬二也。文帝王代始都晋阳,前此皆都代,亦不得曰「九年都晋阳」,其谬三也。
○读齐悼惠王传
齐哀王首举兵以诛诸吕,其相召平不从而死,赖魏勃以集事。则平固应诛,而勃当封。乃吾观功臣侯表,文帝封召平子奴,而勃大为灌婴所责。则何也?曰:是汉君臣有为为之也。葢平殆守常而不达事变之人,非吕党也,而文帝已深知后世必有藩国之祸,如吴、楚、淮南、燕者。故其封召奴,所以振张尚、王悍、韩义辈之名节也。卽灌婴之责魏勃,亦所以预防闲忌伍被之徒也,有忧患焉。虽然,就事言之,则未为得其平,非中道也。斯济北王所以怏怏而启衅也。
○读王陵传
曲逆侯、绛侯之对,王丞相,何其料事之神也!致堂谓二侯奚以知已之必后太后而死?吾以为此二侯旣成功,史家从而夸其词耳。观曲逆侯自请居禁中,方且避祸之不暇,何尝有成算哉?倘有成算,则是时二侯旣筹之熟矣,其后事将决裂,犹且燕居深念,计无所岀,直待陆贾进交驩之说,而始恍然大悟,以五百金为绛侯寿,何也?史家于此亦自相矛盾而不知矣。吾意二侯之对,必日:“方今柄在太后,姑从之而徐图之。”此则近于人情矣。史家附会之语,芟之可也。
○读魏其侯传
太史公浅人也,其以窦婴与田蚡合传,三致意于枯菀盈虚之闲,所见甚陋。凡太史公遇此等事,必竭力形容之,虽曰有感而言,然不知婴蚡之相去远矣。汉之丞相,自高惠以至武昭,其刚方有守可以临大节者,祇四人:王陵、申屠嘉、周亚夫及婴也。故予尝谓亚夫当与婴合,而婴不应与蚡合。亚夫与婴并以讨七国有名,其功同;并以争废太子见疏,其大节同;并不得其死,其晩景亦同。婴之传中,但当序其讨七国、争太子、崇儒术,以见其长,而于其末畧叙其为蚡所陷以死。至于灌夫等事,则别见之蚡传可也。蚡本不应立特传,但当与后此之淳于长同附外戚传中可矣。婴有临大节之勇,而惜乎其不学,虽崇儒术,而未尝有得。向能杜门养晦,以息机,则淮南之祸,蚡必族。蚡旣族,婴必再相。婴得再相,必能引进汲黯之徒有大节者,而与之共事,不亦善乎?乃以牢落之故,丧其身于灌夫,此则吾所以为婴惜也。虽然,三代以后,人才难得,终汉之世,其可以继此四人者,元帝时萧望之,武帝时王商,哀帝时则王嘉。望之与嘉,又稍参以儒术,其余皆不足以当临大节之一语。然则婴岂可与蚡同传哉?
○书史记公孙弘传后
译我年轻时读钱谦益《初学集》,很赞许三原王端毅公的《石渠意见》,认为它对经学有功,只是无从见到这部书。后来读《梨洲明儒学案》,看见书中引用它的地方几乎有一卷之多,仍以没有能够全部读到它为遗憾。今年才从天一阁范氏那里抄得此书。端毅公的功业,实在可与司马温公、范蜀公一类人物相比;他活到九十岁还不停地续写此书,精神智慧不衰,真可称为伟人。他改订的《大学》本子,就连竹垞、西河二公也没有见过。我的朋友谢石林侍御正在编《大学》,我赶快把它寄去。○跋《养心亭经说》《养心亭经说》是张文定公所著,各部经书都有论说,言语醇正,可以用来辅助朱子。○题《杨文懿公诸经私钞》文懿公在宣德、正德年间,与黄佥事南山共同讲学;他既不专门尊奉朱子,也不专门尊奉陆九渊,能够深入研究、身体力行,却没有后来门户之争的习气,所以他的宗旨没有流传下来。梨洲只把南山列入学案,却没有提到文懿,大概是考察得不够详细。文懿关于各经的著作流传下来的很少,大概因为他对于先儒多有异同意见。读王文恪公所作的墓志,便知道当时能够传承文懿学说的人很少。因此即使黄泰泉也不能不有所非议。文懿只是说出自己心中所见,并不是一定要和先儒的见解唱反调;这正是他成为道德深厚、学问醇正的儒者之处,也是后来那些特意标新立异的人所不能达到的。南山坚定相信传注,而文懿恰好相反;然而文懿最推重的人正是南山。各自遵循所听闻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终究不妨碍五味相互调和。《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八 鄞县全祖望绍衣 题跋(二) ○读《史记·汉兴诸侯王表》太史公编作《汉兴诸侯王表》,从头到尾错综混乱,其中关于韩王、代王的错误尤其严重。考察高帝二年十月,派韩太尉韩信攻打韩王郑昌,郑昌投降,于是立即立韩信为韩王。六年正月,以云中、雁门、代郡封皇兄刘喜为代王。同日,又把太原郡划为韩国,迁韩信到那里受封,以晋阳为都。后来韩信请求治理马邑,朝廷答应了。大概是把代国的属郡雁门中的马邑划出来作为韩信的治所,并不是把他改封为代王。太史公在《秦楚之际月表》中,二年已经记载韩信受封为韩王,到五年却说“韩信徙封代王”,不知道韩信从未称代王,这是第一处错误。况且韩信移治代地的马邑是在六年,不是五年,这是第二处错误。到了《汉兴诸侯王表》却说“高帝二年,韩信元年,都马邑”,又把韩信起初受封的地点说成马邑,这是第三处错误。五年记载“韩信投降匈奴,封国废除”,那就成了韩信尚未改封便已经投降,这是第四处错误。至于代王刘喜,六年受封,七年失国;九年立皇子刘如意为代王,九年又把刘如意改封为赵王,此后代国没有再设置。十一年才立文帝为代王。如今的表却说“九年刘喜失国”,把刘如意被废的年份增加到刘喜身上,这是第一处错误。又说“这一年重新设置代国,都城在晋阳”。考察九年并没有重新设置代国;况且既然重新设置,那么它的代王是谁呢?这是第二处错误。文帝被封为代王以后,才以晋阳为都;此前都城都在代地,也不能说“九年都于晋阳”,这是第三处错误。○读《齐悼惠王传》齐哀王最先起兵诛讨诸吕,他的丞相召平没有跟从,因而自杀;幸亏魏勃才把事情办成。这样看来,召平本来应该受诛,魏勃应当受封。可是我看《功臣侯表》,文帝封了召平的儿子召奴,魏勃却受到灌婴的严厉责备。这是为什么?答案是:汉朝君臣是有意这样做的。召平大概是一个拘守常规而不能通达事变的人,并不是吕氏党羽;而文帝已经深知后世必然会有吴、楚、淮南、燕那样的藩国祸乱。所以封召奴,是为了振扬张尚、王悍、韩义等人的名节;灌婴责备魏勃,也是在预先防范和隔绝伍被一类人的嫌疑,其中有深远的忧患考虑。虽然如此,单从事情本身说,仍然没有做到公平,不合乎中道。这正是济北王心中不满而挑起事端的原因。○读《王陵传》曲逆侯和绛侯回答王丞相的话,料事何等神奇啊!致堂说,两位侯爵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在太后之后呢?我认为,这两人既然已经成功,史家便随后夸大了他们的言辞。看曲逆侯自己请求住进宫禁之中,当时还忙于躲避祸患,哪里曾有什么周密的谋算?如果真有周密谋算,那么当时两位侯爵已经把事情谋划成熟了;后来事态将要决裂,他们还安居静处深思,计策无从想出,直到陆贾提出交结欢乐的办法,才恍然大悟,拿五百金为绛侯祝寿,这又是为什么?史家在这里也自相矛盾却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两位侯爵的回答一定是:“如今权柄在太后手里,暂且顺从她,再慢慢谋划。”这才比较合乎人情。史家附会的说法,删去也可以。○读《魏其侯传》太史公是个见识浅薄的人,他把窦婴和田蚡合在一篇传记中,三次着意谈枯荣盛衰,见识非常浅陋。凡是太史公遇到这类事情,总要竭力铺陈,虽然说是有感而发,却不知道窦婴和田蚡相差太远。汉代的丞相,从高帝、惠帝直到武帝、昭帝,刚正有操守、能够面对重大节义的,只有四人:王陵、申屠嘉、周亚夫和窦婴。所以我曾说,周亚夫应当与窦婴合传,而窦婴不应与田蚡合传。周亚夫和窦婴都因讨伐七国而有声名,功劳相同;都因争取废立太子而被疏远,大节相同;都不得善终,晚年境遇也相同。窦婴的传记中,只应叙述他讨伐七国、争立太子、尊崇儒术,以显示他的长处;至于末尾略述他被田蚡陷害而死即可。灌夫等事,可以另见于田蚡传。田蚡本来不应单独立传,只应和后来淳于长一同附在外戚传中。窦婴有面对重大节义的勇气,可惜他没有学问,虽然尊崇儒术,却从未真正有所心得。假如当时能够闭门养晦,平息事机,那么淮南之祸发生时,田蚡一定会被灭族;田蚡灭族,窦婴一定会再次任相。窦婴再次任相,必能引荐汲黯一类有大节的人,与他们共同办事,岂不是很好吗?他却因为处境失意,反而在灌夫事件中丧失了性命,这正是我替窦婴惋惜的地方。即便如此,三代以后人才难得,整个汉代能够接续这四人的,也只有元帝时的萧望之、武帝时的王商、哀帝时的王嘉。萧望之和王嘉又稍微兼有儒术,其余的人连“能够面对重大节义”这句话都担当不起。既然如此,窦婴怎么能和田蚡合在一篇传记中呢?○书《史记·公孙弘传》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