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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四十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三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10–526 段

仆少时见司马温公与范内翰论《通鉴》帖,凡年号皆以后来者为定。如唐高祖武德元年,则正月便不称隋炀帝义宁三年;唐玄宗先天元年正月,便不称睿宗景云三年;梁太祖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哀宗天佑四年。仆以为史家纪载,当取简捷,固是不易,但皆以后来为定,则窃以为未尽然者。大抵前王后王之会,祇应据实书之,不当以特笔进退其闲。倘必以后统前,则次第之闲,或以君而葢于其臣,父而葢于其子,祖而葢于其孙,兄而葢于其弟,是非惇典庸礼之旨也。又况所标于上者,已是新主之年;所列于下者,尚属前世之事,于名于实,均似有所不合。及见《宋子纲目》凡例有曰:“如汉建安二十五年十月,魏始称帝,改元黄初,而《通鉴》是年之首卽为魏黄初;又章武二年五月,后主卽位,改元建兴,而《通鉴》目录举要是年之首卽称建兴。”凡若此类,非惟失于事实,而于君臣父子之敎,所害尢大。始知前人已有先我言者,但《纲目》虽多所改正,而于中岁改元无关事义者,仍依《通鉴》之旧。鄙见以为一书当有定例,今或以前为主,或以后为主,似乎紊乱,故于古今通史年表槪以前统后,而分注其后来之年号于下,固与温公大左,然不敢以大儒之书苟附和也。《春秋》定公以六月卽位,而正月卽已纪元,则以昭公在去年已逝,预纪无所戾,非后世之比也。先生以为可否?

○新旧五代史本末寄赵谷林

梁、唐、晋、汉、周之书,薛居正所纂者,当时谓之《新编五代史》,见于宋太祖本纪。欧阳兖公书出,则谓薛本为《五代史》,而欧公为《新五代史》,见于洪景卢、马端临所称。近读《永乐大典》,则凡其引用《五代史》者,皆欧公本;而引薛本者,曰《新修五代史》,葢沿最初之名也。薛本在国初,棃洲先生尚有之。仁和吴志伊检讨着十国春秋》,曾借之而未得。南雷一水一火之后,遗籍不存。百一予从其后人求之,不可得矣。近有捃摭《册府元龟》、《资治通鉴》中语,成一编,托言南雷故物,是麻沙坊市书贾之习气也。因吾友赵五谷林来问书,其本末以贻之。

○答史雪汀问十六国春秋书

来问崔鸿十六国春秋一书,此舍闲所无者。前年曾从徐思沐家借看一过,系明万历闲刋本,然并非崔氏旧璧。请得以原委言之。当十六国时,伪史最多,其著者有若和苞汉赵记、田融石赵记幷邺都记、杜辅前燕记、董统后燕书、申秀燕史、高闾燕志、封悫燕书、范亨燕书、崔逞燕纪、王景晖南燕录、张谧前燕录、常璩蜀李书、索绥凉春秋、刘庆凉记、张谘凉记、索睴凉书、刘昞凉书、裴景仁前秦记、姚和都后秦记、段龟龙西凉记、高谦之北凉书、宗钦西秦记、韩显宗北燕记,崔氏尽取而裁定之,勒为百卷外,别有年表一卷、序例一卷,在后魏永安中颁行,而诸史并绌。北史鸿本传曰:鸿经综旣广,多有违谬,如太祖元兴二年姚兴改号弘始,而鸿以为在元年;太宗永兴二年慕容超擒于广固,而鸿又以为在元年;太常二年姚泓败于长安,而鸿亦以为在元年。如此之类,多系不考(北魏书同)。司马温公通鉴荟萃诸书,其记南北朝事,除晋宋诸正史外,以崔氏十六国春秋、萧氏三十国春秋为多。但晁说之述温公语,谓当日所见,疑非原本。而鄱阳马氏通考经籍考中,不列是书。则在宋时已鲜传者。乃有明中叶以来,居然有雕本百卷行世,一二好学者,以其久没不见,视为拱璧。若以愚观之,则直近人撮拾成书,驾托崔氏,并非宋时所有也。宋龚颖运歴图,载前凉张寔改元永安、张茂改元永元、张重华改元永乐、张祚改元和平、张天锡改元太淸、张大豫改元凤皇,谓出鸿书。晁公武曰:晋史张轨世袭凉州,但称愍帝,建兴正朔。其闲惟张祚簒窃,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祚诛后复奉穆帝升平之朔。不知颖何所据。或云出崔氏书,崔书久不传于世,莫能考也。愚以今本对之,并无此事。温公通鉴考异引鸿年表,则当是时,年表必尚未失,而今本并无有。又本传称鸿书皆有赞序评论,在通鉴亦多引之,今本但取通鉴所引附注传尾,尚得谓非赝本耶。孔毅甫谓从古史法,两人一事,必曰语在某人传。晋书王隐谏祖约奕棋一节,两传俱出,为文烦复,是乃史法紊乱之滥觞。若在崔氏,今本有同一事而三四见者,况其列传大都寥寥数行,不载生卒,不叙职官,东涂西抹,痕迹宛然,是不辨而自见者,古今无此史例也。然且伧父不学,所有坊闲汉魏丛书,再取今本芟之,百不存一,则卽系崔氏旧本,经此刋除,已不足观,况其为伪书乎。从古有好着伪书人物,如葛稚川西京杂记、柳子厚龙城录,都属后人假托。然究之遇有目者,必不可掩,可谓徒费心力,率勒不旣。

○答临川先生问汤氏宋史帖子。

译我年轻时见过司马温公与范内翰讨论《资治通鉴》的帖子,其中说,年号一概以后来的君主为准。例如唐高祖武德元年,正月便不称隋炀帝义宁三年;唐玄宗先天元年正月,便不称睿宗景云三年;梁太祖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哀帝天祐四年。我认为史家记载应当取其简洁明了,这当然是不易的原则;但一概以后来的年号为准,我私下认为并不完全妥当。大体说来,前王与后王交接之际,只应据事实记载,不应以特别的笔法在中间改变其先后。假如一定用后来的统治来统摄前面的统治,那么在年号次序之间,有时就会以君主掩盖臣下,以父亲掩盖儿子,以祖父掩盖孙子,以兄长掩盖弟弟,这不是敦厚典章、遵循礼法的宗旨。何况上面所标的已经是新君的年号,下面所列的却仍属于前代之事,无论从名称还是事实看,都似乎不相符合。后来看到《宋子纲目》的凡例说:“像汉建安二十五年十月,魏开始称帝,改元黄初,而《通鉴》在这一年的年初就称魏黄初;又如章武二年五月,后主即位,改元建兴,而《通鉴》目录举要在这一年的年初就称建兴。” 像这类做法,不只是与事实不合,对于君臣父子的教化,危害尤其大。这才知道前人已经有人说过我想说的话。不过《纲目》虽然改正了许多地方,对于年中改元而又不涉及事义的情况,仍然沿用《通鉴》的旧例。我的看法是,一部书应当有统一的体例;如今有时以前一个年号为主,有时以后一个年号为主,似乎很混乱。因此我编古今通史年表,一概以前一个年号统摄后一个年号,并把后来所改的年号分注在下方。这当然与温公的主张大相左,但我不敢因为对方是大儒的书就苟且附和。《春秋》中,鲁定公在六月即位,而正月已经记载新的年号,这是因为昭公在上一年已经去世,预先记载并不违背事实,不同于后世的情况。先生认为这样可以吗?○《新旧五代史本末》寄赵谷林 梁、唐、晋、汉、周五朝的史书,薛居正编纂的,当时称作《新编五代史》,见于宋太祖本纪。欧阳修的书问世后,便称薛本为《五代史》,称欧阳修的书为《新五代史》,见于洪迈、马端临的称引。近来读《永乐大典》,凡是引用《五代史》的,都是欧阳修本;引用薛本的,则称《新修五代史》,大概沿用了最初的名称。薛本在本朝初年,梨洲先生尚且有一部。仁和吴志伊检讨撰写《十国春秋》【原文书名标点有误】,曾经借来观看,却没有得到。南雷先生经历一次水灾、一次火灾以后,遗留下来的书籍已经不存。我后来从他的后人那里求取,也没有得到。近来有人搜集《册府元龟》《资治通鉴》中的语句,编成一部书,假托说是南雷的旧物,这正是麻沙坊市书商的习气。因为我的朋友赵五谷林来询问这部书,所以把它的原委写出来送给他。○答史雪汀询问《十六国春秋》书 您来询问崔鸿的《十六国春秋》,这是我家闲居所没有的书。前年曾从徐思沐家借来看过一次,是明代万历年间的刻本,但并不是崔氏的旧本。请允许我说明事情的始末。十六国时期,伪史最多,著名的有和苞《汉赵记》、田融《石赵记》及《邺都记》、杜辅《前燕记》、董统《后燕书》、申秀《燕史》、高闾《燕志》、封悫《燕书》、范亨《燕书》、崔逞《燕纪》、王景晖《南燕录》、张谧《前燕录》、常璩《蜀李书》、索绥《凉春秋》、刘庆《凉记》、张谘《凉记》、索睴《凉书》、刘昞《凉书》、裴景仁《前秦记》、姚和都《后秦记》、段龟龙《西凉记》、高谦之《北凉书》、宗钦《西秦记》、韩显宗《北燕记》。崔鸿把这些书全部采集并加以裁定,编成一百卷以上,另有年表一卷、序例一卷,在后魏永安年间颁行,其他各史便都被排斥了。《北史·崔鸿传》说:崔鸿博综经史,范围很广,但有许多违背事实、错误的地方。例如太祖元兴二年,姚兴改年号为弘始,崔鸿却认为是在元年;太宗永兴二年,慕容超在广固被擒,崔鸿又认为是在元年;太常二年,姚泓在长安败亡,崔鸿也认为是在元年。这类错误很多,都是因为没有考察清楚(《北魏书》也有同样的问题)。司马光《资治通鉴》汇集各家史书,记载南北朝的事情,除了晋、宋正史以外,引用崔氏《十六国春秋》和萧氏《三十国春秋》最多。但晁说之转述司马光的话,说司马光当时所见的本子,恐怕不是原本。鄱阳马氏《文献通考·经籍考》中也没有列这部书,可见到宋代时已经很少流传。可是到了明代中叶以后,竟然有雕刻的一百卷本流行于世,一两个好学的人因为它久已湮没不见,便把它当作珍宝。在我看来,这只是近人搜集零碎材料编成的书,假托崔鸿之名,并不是宋代所有的本子。宋代龚颖《运历图》记载,前凉张寔改元永安,张茂改元永元,张重华改元永乐,张祚改元和平,张天锡改元太清,张大豫改元凤凰,说是出自崔鸿的书。晁公武说:晋史记载张轨世代承袭凉州,只奉愍帝建兴年号;其中只有张祚篡夺政权,把建兴四十二年改为和平元年,张祚被诛后,又恢复奉行穆帝升平年号。不知道龚颖依据什么。有人说这些出自崔鸿的书,但崔书久已不传世,无法考察。我拿现今的本子对照,却根本没有这件事。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引用崔鸿的年表,可见当时年表一定还没有散失,但现存本子却没有。又据《崔鸿传》说,崔鸿的书都有赞、序、评论,《通鉴》中也多有引用;如今的本子却只把《通鉴》引用的文字摘取出来,附在传记末尾,这还能够说不是伪本吗?孔毅甫说,按照古代史书体例,两个人同一件事,必定说“事情见某人传”。《晋书》记载王隐劝祖约不要下棋的一段,两人的传中都出现,文字重复烦琐,这正是史书体例混乱的开端。若是崔氏原书,现今本子中同一件事竟出现三四次;何况其中列传大多只有寥寥数行,不记出生、死亡,也不叙官职,东拼西凑、涂抹改写的痕迹清清楚楚,这是不必辨别便能看出的事实;古今没有这样的史书体例。然而那些乡野无学之人,把坊间流行的《汉魏丛书》再拿来删削现本,删得百不存一,那么即使它真是崔氏旧本,经过这样的删削也已经不值得观看,何况它本来就是伪书呢?自古以来就有喜欢伪造书籍的人,如葛稚川伪托《西京杂记》,柳子厚伪托《龙城录》,都属于后人假托。但归根究底,一旦遇到有眼力的人,就必定无法掩盖,可以说只是白费心力,白白编造而已。○答临川先生询问汤氏《宋史》帖

明季重修《宋史》者三家:临川汤礼部若士、祥符王侍郞损仲、昆山顾枢部宁人也。临川《宋史》手自丹黄涂乙,尙未脱稾。长兴潘侍郞昭度抚赣得之,延诸名人足成其书。东乡艾千子、晋江曾弗人、新建徐巨源皆预焉。网罗宋代野史至十余簏。功旣不就,其后携归吴兴。则是书不特阁下西江之文献也,亦于吾乡有臭味焉。是时祥符所修亦归昭度,然两家皆多排纂之功,而临川为佳。其书自本纪、志、表皆有更定,而列传体例之最善者:如合道学于儒林(棃洲先生论《明史》不当分立道学传,本此)归嘉定误国诸臣于奸佞;列濮、秀、荣三嗣王独为一卷,以别羣宗(宋史》不为荣王立传)皆属百世不易之论。至五闰禅代遗臣之碌碌者多芟,建炎以后名臣多补,庶几《宋史》之善本焉。甲申以后,石门吕及甫壻于潘氏,是书遂归及甫。姚江黄棃洲征君以讲学往来浙西,及甫请征君为之卒业,征君欣然许之。及甫因取其中所改历志,请正幷约,尽出其十余簏之野史,成言未果。及甫下世,其从子无党携入京师,将卽据其草本开雕。无党又逝,新城王尚书阮亭仅得钞其目录,故尝谓是书若经黄征君之手,则可以竟成一代之史;卽得无党刋其草本,则流传亦易,而无如天皆有以败之。花山马氏者,无党姻家,故是书旋归花山。未几时,花山之书散佚四出。海宁沈氏得之,岁在卯辰之闲,某在杭闻沈氏以是书求售于仁和赵上舍谷林,亟往阅其大槪,力劝收之而不果。壬子之冬,晤沈民诸郞于京师,叩以是书存亡,则言已归太仓金氏矣。然是书累易其主,所存仅本纪、列传,而其十余簏之野史则不知流落何所,可为长叹息者也。是书在吴下多误以为祥符之本,以昔所闻则自石门而花山者,确然系临川底稾,黄征君之言可按也。某少读宋史叹其自建炎南迁,荒谬满纸,欲得临川书以为蓝本,或更为拾遗补阙于其闲。荏苒风尘,此志未遂。今倘得遣人向太仓求钞副本,则尢斯文之幸也。宁人改修《宋史》,闻其草本已有九十余册,乃其晩年之作,身后归徐尙书健庵,今亦不可问矣。著书难,传之尢难,言之曷禁惘然。

○答赵征君谷林问南宋雷枢密遗事帖子。

宋史不为雷枢密孝友立传,宰辅表亦失其罢官之时,其立朝事迹无可考。但据诸列传中载,其在嘉定初,历诋开禧用兵诸臣,虽水心先生亦所不免。水心于用兵力辞草诏,而孝友尚抨弹及之,则颇疑其阿附史相,以排正人也。及观《木笔杂钞》,言陈自强本太学服膺斋生,旣当国,孝友方为学官,乃立魁辅碑以颂之。自强败,孝友欲磨去之,以泯其迹,而诸生不从。一日诸生赴试,孝友急遣人搥落焉。嘉定更化,孝友乃反攻他人,以表其不党于韩,然则孝友之苍黄反复,亦甚矣。然愚读朱子文集,言党锢之祸,则谓孝友能辞官而去,因举以诮他人之恋位者,是孝友固淸流也。党锢之籍本未尝及孝友,而洁身不缁,大有类皇甫规之自免。然其后又何所见而出乎?孝友之由韩而史,不足怪;其由赵而韩,为可惜也。呜呼,古今人物之一失足而不可挽,以至于无所不为者,类如斯也,岂独孝友也哉?考之《江西瑞州府志》,孝友由南剑敎授迁国子学录,累官至祭酒,改得立碑磨碑,一出其手,而自强罢相。孝友旋自中丞迁给事,拜参政矣。葢其附韩在祭酒时,附史在中丞时,官愈显则中愈热也。其最初辞官,是学录任中,尔时富贵之望尚未浓耳。通志谓孝友在光宗时已官祭酒,则又非也。孝友罢枢使,以大观文知福州,亦无所见。其赠官太师,其谥文简,常考南渡之师儒,莫有声于芮祭酒,莫丑于雷祭酒。《宋史》俱不能详其事,以为后世劝惩,不知其所排纂者为何事也。

○答临川先生论庆元党籍郑湜帖。

译明朝末年重新修撰《宋史》的有三家:临川汤礼部若士、祥符王侍郎损仲、昆山顾枢部宁人。临川所修《宋史》亲自用朱笔、黄笔批改校订,还没有脱稿。长兴潘侍郎昭度任抚赣时得到这部稿本,延请各位名家补足成书。东乡艾千子、晋江曾弗人、新建徐巨源都参与其中。他们搜罗宋代野史,竟达到十多簏。事情最终没有完成,后来潘昭度把这些书稿带回了吴兴。因此,这部书不仅是阁下所说的西江文献,对我们乡里来说也有气味相投之处。当时祥符王氏所修的稿本也归于潘昭度,但两家都在编排纂辑上用力很多,而临川本更好。临川本从《本纪》《志》《表》都作了改定,其中《列传》的体例尤其好:例如把道学人物合列于《儒林传》中(梨洲先生论《明史》不应另立《道学传》,就是以此为依据),把嘉定年间误国的诸臣归入《奸佞传》;又把濮王、秀王、荣王三位嗣王单独列为一卷,以区别于其他宗室(《宋史》没有为荣王立传),这些都属于百世不易的论断。至于五闰年间禅代时那些庸碌遗臣,多加删削;建炎以后有名望的大臣,则多有补入,差不多可以成为《宋史》的善本了。甲申以后,石门吕及甫成为潘氏的女婿,这部书于是归了吕及甫。姚江黄梨洲征君因为讲学往来于浙西,吕及甫请征君为这部书完成未竟的工作,征君欣然答应。吕及甫于是取出其中改订的《历志》,请他校正并约定体例,又把那十多簏野史全部拿出来,但最终议定的事情没有实现。吕及甫去世后,他的侄子无党把书稿带入京师,准备直接依据草稿开雕刊刻。无党又去世了,新城王尚书阮亭只得到一份目录抄本,所以曾说:这部书如果经过黄征君之手,就可以完成一代史书;即使得到无党刊刻他的草稿,流传也会容易些,然而无奈上天总是有办法使它失败。花山马氏是无党的姻亲,所以这部书很快归于花山。没有多久,花山的书便散失到各处。海宁沈氏得到它,在卯辰年间,我在杭州听说沈氏拿这部书向仁和赵上舍谷林求售,立即前去查看大概,极力劝赵氏收购,却没有成功。壬子年冬天,我在京师遇见沈民诸郎,问起这部书的存亡,他说已经归了太仓金氏。然而这部书几次易主,现存的只有《本纪》《列传》,至于那十多簏野史,则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了,真是令人长叹。这部书在吴下常被误认为祥符本;但根据过去所听闻的情况,从石门流到花山的,确实是临川的底稿,黄征君的话可以作为证据。我年轻时读《宋史》,感叹它自建炎年间南迁以后,满纸都是荒谬之处,想得到临川本作为蓝本,或许再从中拾遗补阙。可是风尘岁月流逝,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如今如果能派人到太仓求取一份抄本副本,那将尤其是文坛的幸运。宁人顾氏改修《宋史》,听说他的草稿已有九十多册,是晚年所作,死后归徐尚书健庵所有,如今也无法追问了。著书困难,把书传下去更加困难,说到这里,怎能不感到惘然。○答赵征君谷林询问南宋雷枢密遗事帖。《宋史》没有为雷枢密雷孝友立传,《宰辅表》也遗漏了他被罢官的时间,因此他在朝廷中的事迹无从考察。但根据各篇列传中的记载,他在嘉定初年屡次诋毁开禧年间主张用兵的大臣,即使水心先生也未能幸免。水心在用兵问题上竭力推辞起草诏书,雷孝友却还抨击他,那么很令人怀疑雷孝友是依附史弥远来排斥正直之人。后来看到《木笔杂钞》,其中说陈自强原是太学生、服膺斋的学生,陈自强执政后,雷孝友当时正任学官,于是立碑颂扬他。陈自强失败后,雷孝友想把碑磨掉,以抹去自己的痕迹,但诸生不同意。有一天诸生赴试,雷孝友急忙派人把碑捶毁。嘉定更化后,雷孝友反过来攻击别人,以表明自己不党附韩侂胄;这样看来,雷孝友的仓皇反复,也太厉害了。然而我读《朱子文集》,其中谈到党锢之祸时,却说雷孝友能够辞官离去,并举他来讥刺那些贪恋职位的人,可见雷孝友本来确是清流人物。党锢的名册本来没有牵连到雷孝友,而他能洁身自守、不受污染,很像皇甫规主动免祸。不过他后来又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出仕呢?雷孝友由依附韩侂胄转而依附史弥远,并不值得奇怪;但他由依附赵汝愚转而依附韩侂胄,却很令人惋惜。唉,古今人物一旦失足而无法挽回,最终到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地步,大多就是这样,难道只有雷孝友如此吗?考察《江西瑞州府志》,雷孝友由南剑州教授升任国子学录,逐步升官至祭酒;改立碑、磨去碑文,都出自他一人之手,而陈自强已经被罢相。雷孝友随即由御史中丞升为给事中,又拜为参政。大概他在任祭酒时依附韩侂胄,在任中丞时依附史弥远;官位越显赫,内心也就越热衷于攀附。雷孝友最初辞官,是在任学录期间,那时对富贵的希望还没有那么强烈。《通志》说雷孝友在光宗时已经任祭酒,那又是不对的。雷孝友被罢去枢密使后,以资政大夫身份出知福州,也没有什么可考见的事情。他死后赠官太师,谥号文简。考察南宋的儒林师表,没有谁的声望比芮祭酒更高,也没有谁比雷祭酒更为丑恶。《宋史》都不能详细记载这些事情,想以此作为后世劝善惩恶的依据,却不知道它所排比编纂的究竟是什么。○答临川先生论庆元党籍郑湜帖。

昨岁荷赐问以庆元党籍之第七人郑湜,宋史无传,令愚考其顚末。行箧中无多书,祇得觅《福建通志》,合之旧史,旁参以朱子语录,得其大槪。志云:湜字溥之(一字补之)闽县人也。干道中成进士,光宗时官秘书郞,所陈皆谠论。庆元初以起居郞权直学士院,赵忠定公罢相,湜草制有“持危定倾,任忠竭节”语。韩侘胄以其为襃词,大怒,出知本州岛。后为刑部侍郞,隶名党籍,卒谥文肃。按李枅尝问朱子曰:“溥之草赵丞相罢相词固佳,以某观之,若当时不作便乞出,尢为奇特。”朱子以为不必如此,但后来旣迁之后便出,亦自善。溥之却不肯出,所以可疑。若不作而遽出,亦无此例。枅曰:“如富郑公缴遂国夫人之封以前,亦曾有此。”朱子笑而不答。然则溥之草制之后,当迁一官,其后始被外转耳。溥之又有与朱子论戢盗法,亦载语录。《宋史》宁宗本纪,绍熙五年七月遣郑湜至金吿禅位。《金史》交聘表明昌五年闰十月,宋翰林学士郑湜来,考之。宋制翰林学士承旨之下为翰林学士,学士之下为直学士院,承旨不常置,以学士久次者为之,他官入院未除学士谓之直院。溥之本直院,使金时暂假学士衔以行耳。若陆文安公之卒,溥之祭文以江淮总领署衔,然则以秘书出为总领,以总领入为直院也。忠定罢相在庆元元年三月,次年卽有伪学之禁。溥之旣斥知外郡,何以得遽入为侍郞?旣召用,何以又遭禁锢?愚意或卽草制时所迁之官,而后人误记之者。溥之于党籍列在高等,其生平历官之详,必尚有见于他书。《宋史》自荒陋耳,尚容陆续考索,奉正函丈,不备。

○答陈时夏先生论鄂忠武王从祀帖。

赐读《鄂忠武王从祀说》,考据精博,无以复过。兼之位置井井,次第闲无一参差,想见先生惓惓忠烈遗事。虽千百年前人,无不留意。假得位秩宗太常闲,必能为圣朝厘正祀典,夙夜寅淸,以奉天子表章礼乐之旨。忆愚少时,亦曾以各史所书鄂王事奇零未尽,欲取新旧宋史两编及南宋诸稗乘合之《金陀粹编》,考索一过,奄忽一纪,逡巡未践。今于先生说中得见崖畧,可谓幸甚。其中尚有剩见,欲与先生讨论者。《资治通鉴续编》命大理卿周三畏、中丞何铸先勘飞事,寻命万俟卨等治之。则三畏亦不附和咸阳者。虽诸稗史所称“挂冠入丹霞山”不近,以及“翦头仙人”诸纪,或未可信,但要属薛仁辅、李若璞一流,不得因《辨诬录》中所遗而竟去之。惟何铸旧属贼桧鹰犬,纵有后功,不补前过。若三畏则非其伦,似当于薛仁辅下次设大理卿周三畏之位。《道园集》有题《鄂武穆王墨迹》,出武宁汤盘藏其先世文林君军中文书。武穆绍兴元年所署,盘言武穆之死,文林上书论列,遂幷受害。文丞相尝题其家之堂曰“忠节遗墨故在”,据此则文林亦王幕属。文山、邵庵以忠孝文学大儒,当皆不妄,似当于于鹏、孙革下次设幕属汤文林之位。《金陀粹编》又有南剑布衣范澄之上皇帝书,其书亦慨摰,但不纪其与刘允升事先后何若,且上书后处分亦无可考。此属编中疏漏,但以布衣仗义伏阍,自足千古。抑或卽《西湖志余》所称“百二十人众名”,总不可问,要须大书以表之,似当于刘允升下次设南剑布衣范澄之之位。至于大宗正士{亻褭}以帝胄之尊,藩封之重,肯以百口相保幽死于闽,与公不朽,亦复何辞。但恐天潢宗子不当居两庑之列,得母鄂王神爽,或亦有不安者。愚意谓当于别殿中另奉大宗正安齐王赵士{亻褭}幷太傅枢密使蕲王韩世忠。两主蕲王当鄂王冤死时,独撄桧怒,面斥廷争,原应首居俎豆。但为王前辈勋高望重,垂世者不仅在此,况亦万无配食之理。莫如与宗正并祀之别殿中,未解先生以为何如?若银瓶小姐附享祠祀,已非一日,但此是一大疑案。来集之《樵书》曰:「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则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女夫高祚补承信郞。岳云女大娘,岳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补其夫进武校尉。」并载《金陀粹编》。则银瓶殉孝宁,不经御旨追赠,且岳珂为武穆孙,而编中曾不一及之。夫歴代以来旣有举之,谁敢废焉?然其疑有不可不存也。今于寝宫,旣欲以东厢列五子而孙珂附之,西厢列五妇而银瓶附之,则安娘之明见谱系,显膺恩命者,其不得不附,又可知也。他如门左欲设圉卒张宝之位,则此见传奇妄语,恐不足信。况是编全据史传,卽稗官亦未敢轻录,何问传奇?某顿首奉复不旣。

○奉浙东孙观察论南宋六陵遗事帖子。

译去年承蒙您赐问庆元党籍中的第七人郑湜,《宋史》没有他的传记,您让我考察他的生平始末。我行箧中的书不多,只找到《福建通志》,与旧史合参,又旁参《朱子语录》,得到他生平的大概。志书说:郑湜字溥之(一字补之),是闽县人。乾道年间考中进士,光宗时任秘书郎,所陈奏的都是正直的议论。庆元初年以起居郎权任直学士院,赵忠定公被罢相,郑湜起草制书,其中有“扶持危局,安定倾覆,任用忠臣,竭尽节操”的话。韩侂胄认为这是褒扬赵汝愚的言辞,大怒,把他调出任本州知州。后来任刑部侍郎,被列入党籍,死后谥文肃。考察李枅曾问朱子:“溥之起草赵丞相罢相的制词固然很好,但依我看,如果当时不肯起草,立即请求外调,那就更加奇特了。”朱子认为不必这样,但后来既然升迁之后才出任外官,也算是好的。溥之却不肯外调,所以令人怀疑。如果不肯起草而立即外调,也没有这样的先例。李枅说:“像富郑公封还遂国夫人封号的诏命以前,也曾有过这种事。”朱子笑而不答。这样看来,溥之起草制书之后,应当升了一官,后来才被调往外地。溥之又曾和朱子讨论禁止盗贼的方法,也记载在《语录》中。《宋史·宁宗本纪》记载,绍熙五年七月,派郑湜到金国报告禅位之事。《金史·交聘表》记载,明昌五年闰十月,宋翰林学士郑湜来访,考察这两条记载即可明白。宋代制度中,翰林学士承旨以下是翰林学士,翰林学士以下是直学士院。承旨不常设置,由任学士时间较久的人担任;其他官员进入翰林院而尚未授予学士官职的,称为直院。溥之本来任直院,出使金国时只是暂借翰林学士的名衔出行罢了。又如陆文安公去世时,溥之在祭文上署名“江淮总领”,那么他就是由秘书郎出任总领,再由总领入翰林院任直院。赵忠定被罢相在庆元元年三月,第二年便有伪学之禁。溥之既然被斥退出任外郡知州,为什么很快又能入朝任侍郎?既然被召回任用,为什么又遭到禁锢?我的意思是,这或许就是他起草制书时所升的官职,后来人误记了。溥之在党籍中列于高等,他一生历任官职的详细情况,必定还能在其他书中见到。《宋史》本身只是荒疏浅陋罢了,还可以继续考索。谨奉上答复,不能详尽。○答陈时夏先生论鄂忠武王从祀帖。承蒙赐读《鄂忠武王从祀说》,考证精密广博,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它的。再加上安排得井然有序,次第之间没有一点错乱,可以想见先生对忠烈遗事的拳拳用心,即使是千百年前的人,也没有不留意的。假如我能在掌管礼制、太常寺的职位上任职,一定能够为圣朝厘正祭祀典礼,早晚敬肃清明,以奉行天子表彰礼乐的旨意。回想我年轻时,也曾因为各史所记鄂王岳飞的事迹零散而不完备,想把新旧《宋史》两部以及南宋各类稗史,与《金陀粹编》合起来考察一遍;转眼已过十年,迟疑徘徊,始终没有实行。如今在先生的文章中看到了大略,真是幸运之至。其中还有一些我另外见到、想和先生讨论的地方。《资治通鉴续编》说,命大理卿周三畏、中丞何铸先行审查岳飞的事情,不久又命万俟卨等人办理。这样看来,周三畏也没有附和秦桧。虽然各类稗史所说的“辞去官职进入丹霞山”未必可信,关于“翦头仙人”的各种记载或许也不可靠,但周三畏大体应当属于薛仁辅、李若璞一类的人,不能因为《辨诬录》没有记载他就把他完全删去。至于何铸,原来是贼臣秦桧的鹰犬,即使后来有功,也不能抵消以前的罪过。周三畏则不是这一类人,似乎应当在薛仁辅之后,另设大理卿周三畏的牌位。《道园集》中有一篇题为《鄂武穆王墨迹》的文章,说这些墨迹是武宁汤盘收藏的,原是他先世文林君在军中的文书。武穆在绍兴元年所署的文书,汤盘说岳武穆死后,文林上书论列此事,于是也一同受害。文丞相曾题写他家厅堂的匾额,说“忠节遗墨故在”。据此看来,文林也是岳飞幕府的属官。文山、邵庵都是以忠孝和文学著称的大儒,应该不会妄言,因此似乎应当在于鹏、孙革之后,另设幕属汤文林的牌位。《金陀粹编》又记载南剑布衣范澄给皇帝的上书,言辞也慷慨激切,但没有记载他与刘允升事情的先后,也无法考察上书后朝廷如何处置。这属于编纂中的疏漏,但一个平民凭仗义气叩击宫门,自然足以流传千古。或者他就是《西湖志余》所说的“百二十人众名”之一,总之已经无法考问,必须大书特书来表彰他,似乎也应当在刘允升之后,另设南剑布衣范澄之的牌位。至于大宗正士{亻褭},凭借皇族后裔的尊贵、藩王封国的重大地位,肯以全家百口相保,幽闭而死于闽地,与岳飞公同享不朽,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只是恐怕天潢贵胄不应列在两庑之中,如果鄂王神灵有知,或许也会感到不安。我的意见是,应当在另外的殿中奉祀大宗正安齐王赵士{亻褭},以及太傅、枢密使、蕲王韩世忠。两位主人蕲王韩世忠,在鄂王岳飞冤死时,只有他触犯秦桧的怒火,当面斥责并在朝廷上争辩,本来应当首先列入祭祀。但韩王是岳飞的前辈,功勋高、声望重,流传后世的事迹不只这一件,何况也绝没有让他配享岳飞的道理。不如与宗正王一起在另殿中合祀,不知先生认为怎么样?至于银瓶小姐附享祭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这是一桩很大的疑案。来集之《樵书》说:“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的都授予官职。年幼的女子等候出嫁,便授予她丈夫官职。武穆有女儿安娘,她的丈夫高祚补授承信郎。岳云的女儿大娘、岳雷的女儿三娘,等到出嫁之日,各自补授她们的丈夫为进武校尉。”这些话也收录在《金陀粹编》中。那么银瓶为尽孝而死,既没有经过皇帝下诏追赠,况且岳珂是武穆的孙子,而这部编书中竟一次也没有提到她。可是历代既然已经有人举荐她,谁又敢废弃她的祭祀呢?然而其中的疑点也不能不保留下来。如今在寝宫中,既然想把东厢排列五位儿子并附祀孙珂,西厢排列五位夫人并附祀银瓶,那么安娘有明确的谱系,又明显承受了皇帝恩命,她不得附祀,也就可以知道了。其他如想在门左设置圉卒张宝的牌位,这显然是出自传奇的妄语,恐怕不足为信。何况这部编书完全依据史传,即使是稗官野史也不敢轻易收录,更何况传奇呢?某谨此叩首奉答,不能尽述。○奉浙东孙观察论南宋六陵遗事帖。

昨谒幕府,蒙以南宋六陵遗事下问,卒卒未竟其语。冬靑之举,为世人所艳称,然祇唐玉濳、林白石耳。同时预其事者,虽不能一一着姓氏,如王修竹、郑宗仁,凿凿可考。谢皋父则阴移冥转其闲,草窗纪陵,使罗诜事,虽与诸公不相谋,要亦先后奔走是役者也。独厓山志所云,余则亮尚当阙之,以俟考。明初旣返,穆陵遗骼,建双义祠于乡大夫祠之左,以祀唐、林。已而移之陵右,凡有事于六陵,卽幷及之。夫其祠之是也,而惜其于同义诸公有未尽者。某尝走攒宫山下,摩挲宋学士碑文,所有享殿周垣虽已摧残殆尽,尚有约畧可寻之迹,而徧问樵夫牧竖,独失祠址所在,为之茫然。当时江南旧臣官上都者不少,曾不能出一言以保桥山弓剑,至使杨髠纵其滔天之恶,玉匣珠襦狼籍殆尽。诸君子以朝不坐,燕不与之,身为故君护龙髓,恒星书陨七度,山南踰垣折足,几陷虎口。百世而下,卽分麦饭一盂以酬明德,其亦谁忍替之。乃更有大不平者,杨髠西番谬种,原属豺虎不食之余,而同恶泰宁寺僧,则攒宫首祸所启也。兹者西泠道上,虽至五尺之童争毁杨髠遗迹,凿飞来峯之塔,折六一泉之像,甚者贻祸地藏,波累天女。而泰宁殿字近在陵寝之侧,岿然独存,佛灯鱼鼓不随麟辟邪,石马并泯,茂陵秋风犹余磨剑之辈,岂特冬靑、灵鸟将共杜鹃泣血,山鬼有知,亦应髪指。夫祠祭载在有司,今唐林祠宇鞠为茂草,则兴废举坠,是明使君之所以修典礼也。逆僧故址,犂其地而潴之,抑亦厉风敎之一端也。合当日扶义之羣,使共食于一堂,正明使君之所以表幽濳也。沧桑岸谷,又历数百祀,而遥四山风雨之地,一望苍茫。然而向兰亭以呜咽,索眞帖于谁家,诸君子之魂魄犹在此闲,其柰何过而莫之问也。敢以吿之执事,幸勿以其迂而弃之。

〇再奉观察孙公帖

某前此致帖幕府,欲毁攒宫山之泰宁寺,闻者笑之,以为是殆丁零盗苏武牛羊,使曹公按其事也。不知其所以当毁者,不仅以其当日预于杨髠之恶而已。葢所谓泰宁寺者,何地乎?乃卽永茂陵之故址也。方宁宗之崩也,吏部侍郞杨华奏曰:「泰宁寺山冈伟特,五峯在前,直以上皇靑山之雄(上皇,村名)翼以紫金白鹿之秀,以此知先帝弓剑之藏,当在于此。」诏迁其寺,而以其基定卜仁烈皇后杨氏祔。是泰宁寺所以改为永茂陵也。至元二十二年,杨髠言:「会稽有泰宁寺,宋以之建攒宫;钱唐有龙华寺,宋以之建郊坛,皆系胜地,宜复为寺,以为皇上东宫祈寿。」时攒宫已改为寺,幷勅毁郊坛,是永茂陵所以复为泰宁寺也。嗟乎!吾闻攒宫之建,赵淸献公、陆楚公二家先茔皆包入焉,朝廷许其岁时墓祭,通道如故,天子锡类之仁,且然而寺憎之悖,一至于此。然愚窃怪明洪武闲之损官审视也,浙江行省绘图以进,仅孝理二陵尚有殿垣,其余祇存封树,于是置守卫之戸,严刍荛之禁,而宁宗兆域早已犂平,安得尚有封树之可言?禁山之中,居然有侵龙穴以为道场者,是有司特以漫言奉行,未尝确为淸核也。正统、弘治两朝,亦尝再行检勘,欲复民闲所占,岂知是寺本属诸陵之一,非隙地所可比,而反緃而不治,其为樵牧,孰有过于此者?方今虽再属易代之余,然故国之陵寝,皆为令甲所加意,明使君诚以此谕有司,使其淸而出之,则有功于金粟之堆,岂浅鲜乎?呜呼!一坏未筑,双匣亲传,当时义士之力不能胜逆僧,而今何有矣?愚意以为当尽毁寺室,大题曰「宋永茂陵故址」,而为周垣以藩之。至若冬靑古树,开花无日,近巳梵宇杂糅,湮没莫可踪迹,若以整缉攒宫余力,幷及天章,是乃白衣之灵所深望于后世之志士者,敢复为执事渎言。之。

○答史雪汀问六陵遗事书

译昨天拜访幕府,承蒙您询问南宋六陵遗事,因为仓促,没能把话说完。冬青之举,被世人艳称的只有唐玉潜、林白石罢了。同时参与此事的人,虽然不能一一写出姓名,但如王修竹、郑宗仁,都有确凿的考证。谢皋父则在暗中辗转运作其中的事情;草窗记录陵墓、派罗诜办事,虽然没有和诸位公卿共同谋划,也算是先后为这项事业奔走的人。只有《崖山志》所说的余则亮一事,我还应当暂缺,等待考证。明朝初年已经收复后,穆陵的遗骸被迎回,在乡大夫祠左边建立双义祠,祭祀唐玉潜、林白石。不久又把它迁到陵墓右边,凡是祭祀六陵,就一并祭祀他们。建立这座祠堂是对的,只可惜对其他同样仗义的诸公还没有完全顾及。我曾经走到攒宫山下,抚摸宋学士的碑文;祭享殿和四周的围墙虽然已经几乎完全毁坏,仍有约略可寻的遗迹。我到处询问樵夫牧童,却唯独找不到祠址所在,因而茫然。当时江南旧臣在元朝都城任官的并不少,却竟不能说一句话来保全宋陵,使杨髠纵容其滔天罪恶,以致玉匣珠襦几乎狼藉殆尽。诸位君子因为上朝时不与他同坐、宴饮时不与他同席,亲自为故君守护陵墓,恒星书中说陨落七次;在山南翻墙时折断了脚,几乎落入虎口。即使到了百世以后,只要分一碗麦饭来酬答他们的明德,又有谁忍心取代他们呢?可是更有一件极不平的事:杨髠是西番的谬种,本来就是豺狼虎豹都不吃的残余;而与他同恶的泰宁寺僧人,则是开启盗掘攒宫首祸的人。如今在西泠路上,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争相毁坏杨髠遗迹,凿毁飞来峰的塔,折断六一泉的塑像,甚至连地藏也遭祸,波及天女。然而泰宁殿宇靠近陵寝,竟巍然独存,佛灯、木鱼、鼓声没有随着麒麟、辟邪、石马一同毁灭;茂陵的秋风中还留下磨剑之辈,难道只有冬青、灵鸟会和杜鹃一起泣血吗?山鬼如果有知,也应当怒发冲冠。祠祭之事本来记载在有关部门的职掌中,如今唐、林祠宇全都荒芜为茂草,那么兴废祠宇、复兴废坠,正是明朝使君所应当修明典礼的地方。把逆僧的旧址犁平,蓄水淹没它,也可以算是整饬风教的一端。应当把当日扶持正义的群体集合起来,让他们共同在一堂受祭,这正是明朝使君表彰幽潜之士的做法。世事变迁、山河改易,又经历了几百次祭祀;远望四山风雨之地,一片苍茫。然而他们还曾向兰亭呜咽,向谁家寻求真迹;诸君子的魂魄仍然在这里,为什么经过这里却没有人过问呢?谨敢把这些话告诉您,希望不要因为它迂阔而弃置不理。〇再奉观察孙公帖 我先前给幕府写帖,想毁掉攒宫山的泰宁寺,听见的人都笑我,认为这几乎就像丁零人盗取苏武的牛羊,却让曹公来追究此事一样。他们不知道泰宁寺应当被毁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它当日参与了杨髠的恶行。所谓泰宁寺,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它就是永茂陵的旧址。宁宗驾崩时,吏部侍郎杨华上奏说:“泰宁寺山冈高大奇伟,前面有五座山峰,正好以太上皇青山的雄伟(青山是村名)为正面,两侧又有紫金、白鹿山的秀丽,因此可以知道先帝安葬弓剑之处应当就在这里。”于是诏令迁移泰宁寺,并以其寺基择定仁烈皇后杨氏的祔葬之地。泰宁寺因此改成了永茂陵。至元二十二年,杨髠说:“会稽有泰宁寺,宋朝曾以它修建攒宫;钱唐有龙华寺,宋朝曾以它修建郊坛,都是名胜之地,应当恢复为寺,以便为皇上的东宫祈求长寿。”当时攒宫已经改成寺院,又下令毁掉郊坛;永茂陵因此又恢复为泰宁寺。唉!我听说当初修建攒宫时,赵清献公、陆楚公两家的先茔都被圈入其中,朝廷允许他们按时祭扫,通行的道路仍旧照常;天子推恩及人的仁德尚且如此,而寺僧的悖逆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我私下奇怪,明朝洪武年间官府勘察时的疏忽。浙江行省绘制图册进呈时,只有孝陵、理陵还存有殿宇围墙,其余的只剩下封土和树木,于是设置守卫人户,严禁砍柴放牧;可是宁宗陵墓的兆域早已被犁平,哪里还能说还有封土和树木呢?禁山之中,竟然有人侵占龙穴作为道场,这说明有关官府只是敷衍地奉行空言,从未真正清查核实。正统、弘治两朝也曾再次勘察,想收回民间侵占的土地,哪里知道这座寺本来就是诸陵之一,并不是可以任意占用的空地,反而放纵而不治理;若说让它成为樵牧之地,还有什么比这更过分的呢?如今虽然又处在改朝换代之后,但故国陵寝都受到法令的重视,明朝使君如果确实把这件事告知有关官府,使他们查清事实并将寺僧驱逐出去,那么对于金粟之堆来说,功德岂是浅薄的呢?唉!一座陵墓尚未修筑,双匣遗骨已经传来,当时义士的力量敌不过逆僧,如今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意见是,应当把寺院房屋全部毁掉,大书题刻“宋永茂陵故址”,并修筑围墙来保护它。至于冬青古树,已经多年不开花,近来又和佛寺杂糅在一起,湮没得无从寻觅;如果能用整修攒宫剩余的力量一并整治天章寺,这才是白衣之灵深深寄望于后世志士的心愿,所以冒昧再次向您陈说。它。○答史雪汀问六陵遗事书

会稽县攒宫山旧名宝山。绍兴元年,哲宗昭慈皇后崩,遗诏殓以常服,不得用金玉宝具,权宜就近吉地{歹赞}殡,候军事宁息,归葬园陵。所制梓宫,取周吾身,勿拘旧制,以为他日迁奉之便。朝议欲加陵寝名号,曾纡奏曰:“帝后陵寝今存伊洛,不日归中原卽祔合矣,宜以攒宫为名。”从之,攒宫之名自此始。是年,徽宗显肃皇后郑氏崩于漠北。五年,徽宗亦崩。七年,何藓还,始闻讣音,先上陵名曰永固。九年,高宗懿节皇后郉氏崩于漠北。十二年,金人以三梓宫来还。其时选人杨伟贻书执政,乞奏闻,命大臣取神榇之最下者斵而视之。旣而礼官请用安陵故事,梓宫入境卽承之以椁,仍纳衮冕翚衣于橔中,不改殓诏。可是年合攒徽宗郑后于昭慈太后攒宫西北,改陵名曰永佑。攒郉后于昭慈之西。二十九年,高宗母显仁皇后韦氏崩,攒永佑陵西。三十一年,渊圣皇帝讣闻,遥上陵名曰永献。干道中,朝廷遣使求陵寝地而不言及钦宗梓宫,金人自葬之巩县。钦宗后朱氏从北狩,不知崩所及岁月。高宗陵名永思,慈烈皇后吴氏祔孝宗攒永思陵西。成肃皇后谢氏祔名永阜。光宗陵名永崇,宁宗陵名永茂。仁烈皇后杨氏祔其孝宗成穆皇后郭氏、成恭皇后夏氏、光宗慈懿皇后李氏、宁宗恭淑皇后韩氏,以攒宫在山陵之前,神灵旣安,并不迁祔。理宗陵名永穆,度宗陵名永绍。此六陵大畧也。元世祖至元十四年(续纲目在十五年,谢皋羽诗“知君种年星在尾”是十四年戊寅也,罗云卿、张孟兼并主之。若十五年乃已卯,元史又别以为甲申。他如唐玉濳诗谓“犬之年羊之月”系甲戌六月,林霁山诗谓“羊之年马之月”则癸未五月,孔希鲁述霁山诗又以为“丙之年子之月”则丙子十一月。唐林皆身为其事者而相参错。希鲁所述一诗又有异同。周公谨《癸辛杂志》别曰乙酉,陈善依《纲目》,具琼依《元史》,宋濂书《穆陵遗骼》依《癸辛志》,《元史》亦濂所总裁,而所书又先一年,今从谢诗)番僧杨琏眞珈为江南总统,与丞相桑哥表里为奸。会稽有天长寺,故宋魏宪靖王坟院也。有闽僧闻号西山者媚髠,遂献其寺,因发魏王冢,得金玉甚多,以此启发陵之意。剡僧泽号云梦者赞之。而前此永茂陵本泰宁寺故基,杨髠先令寺僧宗恺、宗允诈称杨侍郞汪安抚侵占寺地,呈吿于官。旋嗾妖僧嗣占妙高上言,南宋诸陵当毁,桑哥从中可之。十五年大兴人夫幷番僧及诸凶隶发掘。时有中使罗诜者守陵不去,与之竭力争执,为僧泽痛棰之,且胁之以刃,诜大哭而去。先发宁宗、理宗、度宗、杨后四陵,嗣启高宗、孝宗、光宗曁孟、韦、吴、谢诸后攒宫。所取宝玩无算。徽宗陵得玉走马、乌玉笔箱、铜掠拨绣管。高宗陵得眞珠戏马鞍。光宗陵得交加白齿梳、香骨案。理宗陵得伏虎枕、穿云琴、金猫晴为徽龙肝石为轸,又绿玉磬一枚,系杨太眞物。度宗陵得五色藤丝盘、映鱼黄琼扇柄。其余金珠万计,为尸气所蚀,如铜铁然,或有弃之不收者。理宗藏中尢多,开棺之际有白气亘天,葢宝焰也。惟徽宗棺中无尸,仅朽木一段而巳葢和议成时,金人祇以空榇给宋,而道君梓宫在五国城者自若(云谷《卧余录》、《全辽志》皆云五国城头有徽宗墓,《癸辛杂志》作徽钦二陵,徽宗止一朽木,钦宗止一灯檠。《野获编》谓钦宗遗柩未还,安得灯檠?黄耒史以为高宗后郉氏之讹,事或然也)理宗之尸如生,其下皆藉以锦,锦之下承以竹丝细簟。或攫取之,掷地铿然有声,则金丝所成也。有告以含珠乃夜明者,遂倒悬其尸,林闲沥取水银。若此者三日,遂失其首。葢西番之俗,以为帝王髑髅可以厌胜致富,因盗去。是夜西山有哭声,凡诸番所发园陵与大臣墓通,一百有一所。他攘盗诈掠诸赃,其十一万六千三百锭。占田三万三千亩,他物称是。其时有故宋将作监主监王英孙者,字才翁,别号修竹,会稽人也。富而好客,诸遗民如吏部架阁平阳林德旸,国子学正平阳郑朴翁,布衣山阴唐珏,并集其家,相与合谋。乃具酒醴,市羊豕,邀里中少年享之。酒酣,告之以事,皆曰诺。一少年曰:“事发柰何?”珏曰:“今四野多暴骨,可窜而易也。”乃造为石函六,刻纪年一字为号,自思陵以下随号收之。德旸作丐者装,背竹箩,手竹夹,遇物卽投箩中。先铸小银牌百十在腰,闲遇番僧之隶,卽贿之,遂得高孝两陵骨。

译会稽县攒宫山旧名宝山。绍兴元年,哲宗昭慈皇后去世,遗诏规定以常服入殓,不得使用金玉宝物,暂且就近选择吉地殡葬,等军事安定后,再归葬园陵。所制作的梓宫,只求周围能容纳尸身,不必拘泥旧制,以便日后迁奉。朝廷商议想给陵寝增添名号,曾纡上奏说:“皇帝、皇后陵寝如今还在伊洛,不久回到中原就会合葬,应该以‘攒宫’为名。”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攒宫”这一名称从此开始。这一年,徽宗显肃皇后郑氏在漠北去世。绍兴五年,徽宗也去世。绍兴七年,何藓归来,才听到讣告,首先上奏陵名为永固。绍兴九年,高宗懿节皇后邢氏在漠北去世。绍兴十二年,金人送还三具梓宫。当时选人杨伟写信给执政,请求奏报朝廷,朝廷命大臣取三具梓宫中最下面的一具劈开查看。后来礼官请求采用安陵的旧例,梓宫一进入宋境,就用外椁承接,仍把衮冕、翚衣放入椁中,不改动原来的入殓诏令。这一年,把徽宗郑后合葬在昭慈太后攒宫西北,改陵名为永佑;又把邢后攒葬在昭慈太后西边。绍兴二十九年,高宗母亲显仁皇后韦氏去世,攒葬在永佑陵西边。绍兴三十一年,渊圣皇帝的讣告传来,遥上陵名为永献。乾道年间,朝廷派使者寻找陵寝之地,却没有提到钦宗的梓宫;金人把他葬在巩县。钦宗皇后朱氏随同北迁,不知道她死在何处以及死于哪一年哪一月。高宗陵名为永思,慈烈皇后吴氏附葬于孝宗攒宫永思陵西边。成肃皇后谢氏附葬,陵名为永阜。光宗陵名为永崇,宁宗陵名为永茂。仁烈皇后杨氏附葬于孝宗;成穆皇后郭氏、成恭皇后夏氏、光宗慈懿皇后李氏、宁宗恭淑皇后韩氏,因为攒宫位于山陵之前,神灵已经安定,所以都没有迁来附葬。理宗陵名为永穆,度宗陵名为永绍。这就是六陵的大概情况。元世祖至元十四年(《续纲目》记在十五年,谢皋羽诗说“知君种年星在尾”,指的是十四年戊寅,罗云卿、张孟兼都主张这一说。若是十五年,就是己卯年;《元史》又另说是甲申年。其他如唐玉潜诗说“犬之年羊之月”,指甲戌年六月;林霁山诗说“羊之年马之月”,指癸未年五月;孔希鲁叙述霁山诗又认为是“丙之年子之月”,指丙子年十一月。) 唐玉潜、林霁山都是亲身参与这件事的人,但记载彼此交错。孔希鲁所述的一首诗又有不同说法。周公谨《癸辛杂志》另说是乙酉年,陈善依照《纲目》,具琼依照《元史》,宋濂撰写《穆陵遗骼》依照《癸辛志》;《元史》也是宋濂总裁的,但所记又提前了一年。现在我采用谢皋羽诗的说法。番僧杨琏真珈任江南总统,与丞相桑哥内外勾结作恶。会稽有天长寺,是原宋朝魏宪靖王的坟院。有个福建僧人法号西山,献媚于杨髠,于是献出这座寺院,乘机挖掘魏王坟墓,得到很多金玉,由此启发了盗掘陵墓的念头。剡地僧人法号云梦又加以赞助。此前,永茂陵本是泰宁寺的旧址,杨髠先命寺僧宗恺、宗允假称杨侍郎、汪安抚侵占寺地,向官府呈告。不久又唆使妖僧嗣占到妙高山上奏,说南宋诸陵应当毁掉,桑哥从中表示赞同。至元十五年,大规模征发民夫,连同番僧和各种凶恶的差役一起挖掘陵墓。当时有中使罗诜守护陵墓不肯离去,竭力同他们争辩,被僧人泽狠狠鞭打,还用刀威胁他,罗诜大哭着离去。先挖掘宁宗、理宗、度宗和杨后的四陵,随后又挖掘高宗、孝宗、光宗以及孟后、韦后、吴后、谢后的攒宫。盗取的珍宝数不胜数。徽宗陵中得到玉走马、乌玉笔箱、铜掠拨绣管;高宗陵中得到珍珠戏马鞍;光宗陵中得到交加白齿梳、香骨案;理宗陵中得到伏虎枕、穿云琴、金猫晴为徽龙肝石为轸,又有一枚绿玉磬,是杨太真之物;度宗陵中得到五色藤丝盘、映鱼黄琼扇柄。其余金珠以万计,都被尸气侵蚀,像铜铁一样,有的因此被丢弃,没有收取。理宗陵藏物尤其多,开棺时有白气直冲天空,大概是宝物的光焰。只有徽宗棺中没有尸体,只有一段朽木罢了。大概和议达成时,金人只把空棺交给宋朝,而道君皇帝的梓宫仍在五国城(云谷《卧余录》、《全辽志》都说五国城城头有徽宗墓,《癸辛杂志》说是徽宗、钦宗二陵;徽宗只有一段朽木,钦宗只有一盏灯檠。《野获编》说钦宗的遗柩没有送还,哪里会有灯檠?黄耒《史》认为这是高宗皇后邢氏的讹误,事情或许确实如此)。理宗的尸体像活着一样,尸体下面铺着锦,锦下面垫着竹丝细席。有人把它抢走,扔在地上发出铿锵声,原来是金丝编成的。有人告诉盗墓者,含在口中的珠子能在夜里发光,于是他们把理宗的尸体倒悬起来,在林间沥取水银。这样做了三天,理宗的头就不见了。大概西番的风俗认为帝王的头骨可以镇压邪祟、招致财富,所以把它盗走了。这天夜里西山传来哭声。各处番僧所挖掘的园陵和大臣墓,共有一百零一处。其他抢劫、盗窃、诈骗所得的赃物,共有十一万六千三百锭;侵占田地三万三千亩,其他财物也大致如此。当时有原宋朝将作监主监王英孙,字才翁,别号修竹,是会稽人。他家境富裕而又喜欢款待客人,许多遗民,如吏部架阁平阳林德旸、国子学正平阳郑朴翁、山阴布衣唐珏,都聚集在他家中,共同谋划。于是准备酒食,买来羊和猪,邀请乡里的年轻人来宴饮。酒喝到兴浓时,把事情告诉他们,大家都说同意。有一个年轻人问:“事情败露了怎么办?”唐珏说:“如今四野到处都是暴露的尸骨,可以挖出来替换。”于是制作了六具石函,刻一个纪年字作为标号,从思陵以下依次按标号收取遗骨。林德旸装扮成乞丐,背着竹箩,手拿竹夹,遇到骨头就放进箩中。他先铸造了一百十面小银牌带在腰间,偶尔遇到番僧的差役,就用银牌贿赂他们,于是取得了高宗、孝宗两陵的遗骨。

朴翁等或谬为采药者,负草囊入陵上,见有弃草莽闲者,辄拾焉。或乘夜濳入山,取野闲骨相易。旣恐事觉,至有踰垣折足者,遂尽得诸陵骨。时或传理宗颅骨为北兵投湖水中,购渔人网之,竟不能得(厓山志以此为兪则亮事)踰七日,诸僧下令裒陵骨,杂诸牛马骼,筑鎭南塔于临安旧内,以为厌胜。杭人悲戚,不能仰视。时罗诜方惧害,亡匿民闲,闻诸陵尽发,乃具衣冠求遗蜕,无所得,得孝宗顶骨小片及诸后骨之未收者,大化之。诸遗民则濳瘗所拾于兰亭山南天章寺前,每一陵为一穴,上植冬靑树六本以识。至元二十八年,诸僧事觉,诏遣脱脱、塔喇海、忽辛三人追究。僧官江南总统杨琏眞珈盗用官物,寻宜谕江淮民恃总统力不输田租者,依例征输。台省诸臣请治杨琏眞珈擅发陵寝之罪,明正典刑。有旨贷死,仅给还人口田地之为僧踞者。明太祖洪武二年,上与学士危素论史,素因具道发陵顚末,曁杨琏眞珈截理宗颅骨为飮器,后事败入官,以赐西番僧之为帝师者。上凄然曰:“南宋诸君无大失德,与元又非世雠,旣乘其弱取之,何乃纵奸人肆酷如此?”卽日御札丞相宣国公李善长遣工部主事谷秉彝移北平大都督府及守臣吴勉访飮器所在,西僧汝讷监藏,深惠奉诏献至,诏付应天府官夏守忠。是年瘗诸南门高座寺之西北,次年浙江行省以宋诸陵图进,命礼部尚书崔亮复瘗诸旧穴。九年,诏浙江守臣令诸陵五百步之内禁人樵采,置守陵戸二人,每三年一传。制遣道士赍香帛致祭,登极则遣官祭吿。理宗顶骨有碑,亭亭侧有义士祠。方诸僧发掘时,泽以足蹴理宗首以示无惧,随得足疾,不数年溃烂死。闻旣得志,复倚杨髠势,豪夺人田产,为乡夫二十人伺道闲屠脔立尽。恺亦以他事受杖,凡得金玉之家,非死卽病,鲜幸免者。而唐珏无子,于巳卯上元夜梦黄袍人引一儿与之后,生子珙,卒为名儒。呜呼!北宋诸陵始为金人所启,而其后刘豫遂置河南淘沙官,遍取山陵中物(详见刘豫事迹)南渡后足以监矣,犹且穷奢极巧,以贻身后之祸,可谓不智。虽然,豫本草窃之徒,卽前代如汉之赤睂,唐之温韬,并系盗贼。元世祖以混一天下之主,其臣如廉希宪、伯颜等布列满朝,而使妖僧得以恣所欲为,天地为之震动,日月为之晦蚀,固宜其国祚之不永也。谨备述其事,以复座右,外有考异数条附呈不旣。

○与史雪汀论行朝录书

明末纪述,自甲申以后,荧光皭火,其时著述者,捉影捕风,为失益多,兼之各家秉笔,不无所左右袒,虽正人君子,或亦有不免者,后学读之,如棼丝之不可理。夏彝仲《幸存录》,出黄棃洲《着汰存录》以订之,以彝仲身仕歴朝,耳闻目见,宁有谬妄而不免,余论史事之难,一至于此。乃棃洲所著《行朝录》,则亦颇有遗错,请得援《汏存》例,畧加考索。方以智从亡梧江,曾晋大学士衔,乃丁亥年事,是年从梧江迁武冈,以智扈从不及,入天雷苗,然未尝为僧,为僧乃庚寅冬,两粤再破时,今录云:「丁亥三月,方以智弃妻子入山为僧」,误也。是年刘承胤以武冈北附桂藩,踉跄疾驰,遇雨,宫眷衣食俱乏绝,古坭口总兵侯性远来迎驾,供给勅办一切,三宫服御及宫人衣被皆备,三宫德之,遂口授商邱伯,是后侯性遂无所见,未闻有进封事,今录云:「商邱伯侯性入卫,晋祥符侯」,误也。明《行朝歴》与国朝新歴晦朔闺余大有不同,国朝于辛卯二月置闰,而明歴于庚寅闰十一月,大学士瞿武耜以十一月初六日被执,以闰十一月十七日正命,今录云:「被执明日遇害,戊子四月丙寅朔,其闰月乙未朔」,今录云:「四月乙未朔」,误也。湖州诸生潘骏观,以已丑春入觐行朝,诏授兵部主事,庚寅冬以陈邦傅之难死于扈驾,录云:「戊子潘骏观为兵部主事」,误也。何吾驺以巳丑三月始至,诏令入阁,未久卽去,去后黄士俊始至,与严起恒,其事庚寅跸迁梧州,始以老乞休而去,录云:「已丑正月二十八日,起旧辅黄士俊、何吾驺入直」,误也。焦琏驻平乐,在两粤武臣中最为恭顺,与陈邦傅不睦,卒为邦傅所诱,取其首,降孔有德,今录中所及琏语,似全与跋扈者等,而于死节则不书。严起恒力阻孙可望秦封,其后可望挟驾南宁,有张护卫者上起恒船问王封毕竟是秦,是他起恒曰:「将军远」。来迎驾,其功甚巨。若问此事,是挟封也。张奋拳乱殴之,起恒赴水死。一夕,虎负其尸出水。今录中无一语,凡如此等,尙属崖畧,不能尽举行朝录共十余种,其最疏畧者,《滇黔纪年》。当以所知录也是录诸书对之余不旣。

○答陆聚缑编修论三藩纪事帖子。

译郑朴翁等人有时假装采药者,背着草囊进入陵墓,看到荒草中有遗骨就拾取。有时趁夜潜入山中,拿野外的遗骨替换陵中遗骨。由于害怕事情败露,甚至有人翻墙时摔断了脚,于是终于把各陵遗骨都取了出来。当时有传言说理宗的头骨被北方军队投入湖水中,他们购买渔人的网去打捞,最终也没有得到(《崖山志》把这件事说成是俞则亮所做)。过了七天,僧人下令收集陵骨,把它们和牛马的骨骸混杂在一起,在临安旧宫中修筑镇南塔,用来镇压。杭州人悲痛不已,甚至不忍抬头观看。当时罗诜正害怕遭祸,逃藏在民间,听说诸陵全被挖掘,便穿戴衣冠寻找遗骨,没有找到,只得到一小片孝宗的头骨和各位皇后的残骨,于是将它们全部火化。各位遗民则秘密把拾到的遗骨埋葬在兰亭山南天章寺前,每一陵挖一个穴,上面种六株冬青树作为标记。至元二十八年,诸僧的罪行被发觉,诏令派脱脱、塔喇海、忽辛三人追查。僧官、江南总统杨琏真珈盗用官物;不久又应当晓谕江淮百姓,那些倚仗总统势力而不缴纳田租的人,依例征收租税。台省诸臣请求追究杨琏真珈擅自挖掘陵寝的罪行,明正典刑。皇帝下旨免除死罪,只让他把被僧人占据的人口、田地交还。明太祖洪武二年,皇帝和学士危素谈论史事,危素于是详细讲述挖掘陵墓的始末,以及杨琏真珈截取理宗头骨做饮器,后来事情败露,饮器被没收入官,赐给西番僧人中担任帝师的人。皇帝凄然说道:“南宋各位君主并没有大的失德之处,和元朝又不是世代仇敌;既然趁他们衰弱而夺取天下,为什么还要放纵奸人如此残酷地肆虐?”当天就御书给丞相、宣国公李善长,派工部主事谷秉彝到北平大都督府和守臣吴勉处访查饮器的下落。西僧汝讷监藏、深惠奉诏把饮器献来,皇帝下令交给应天府官夏守忠。这一年,把诸陵遗骨埋在南门高座寺西北;第二年,浙江行省进呈宋朝诸陵图,皇帝命礼部尚书崔亮把遗骨重新埋入原来的墓穴。洪武九年,诏令浙江守臣规定诸陵五百步以内禁止砍柴放牧,设置守陵户二人,每三年轮换一次。又制定制度,派道士携带香帛前往祭祀;皇帝登基时,则派官员祭告。理宗头骨有碑,旁边建有高耸的亭子和义士祠。当初诸僧挖掘陵墓时,泽曾用脚踢理宗的头来表示无所畏惧,随后得了脚病,不几年便溃烂而死。听说自己得志后,又倚仗杨髠的势力,强行夺取百姓田产,被乡里二十个人埋伏在路上,剁碎杀死。宗恺也因其他事情受杖刑;凡是得到金玉的人家,不是死亡就是生病,很少有幸免的。唐珏没有儿子,在己卯年上元夜梦见一个黄袍人牵着一个孩子交给他,后来生了儿子唐珙,最终成为著名儒者。唉!北宋诸陵起初被金人挖掘,后来刘豫又设置河南淘沙官,把山陵中的财物搜掠一空(详细情况见《刘豫事迹》)。南渡以后本来足以引为鉴戒,却仍然穷奢极欲、穷尽工巧,以致给身后留下灾祸,可以说是很不明智。虽然如此,刘豫本来就是草窃之徒,前代如汉代的赤眉、唐代的温韬,也都属于盗贼。元世祖是统一天下的君主,他的臣下如廉希宪、伯颜等遍布朝廷,却让妖僧任意妄为,使天地为之震动,日月为之昏暗,国运不长本来就是应当的。谨慎地把这些事情全部叙述下来,奉给您置于座右;另外还有数条考订异同之处,一并附上,不能尽述。○与史雪汀论《行朝录》书 明朝末年的记载,自甲申以后,如荧光和微火一样微弱;当时的著述者捕风捉影,失实之处更多。加上各家下笔,不免各有偏袒,即使正人君子,有时也不能避免,后来的学者读这些书,就像面对纷乱的丝线,无法理清。夏彝仲《幸存录》出于黄梨洲《汰存录》的考订;夏彝仲曾在历朝任职,耳闻目见,难道还会有谬误而不能避免吗?我谈论史事的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至于梨洲所著《行朝录》,也颇有遗漏和错误,请允许我援用《汰存录》的例子,略加考索。方以智随亡国朝廷逃到梧江,曾经加授大学士衔,这是丁亥年的事情。这一年朝廷从梧江迁往武冈,方以智没有跟上扈从队伍,进入天雷苗地;但他并没有在当时做和尚,出家是在庚寅年冬天、两广再次失守时。如今《行朝录》说“丁亥三月,方以智抛弃妻子入山为僧”,这是错误的。这一年刘承胤让武冈向北归附桂王藩府,仓皇疾驰,途中遇雨,宫眷的衣食全都缺乏。古坭口总兵侯性远来迎接皇帝,奉命筹办一切供给,三宫的服饰和宫人的衣被都准备齐全,三宫感念他的恩德,于是口头授予他商邱伯爵位。此后侯性便没有什么可考的事,也没有听说有进封爵位之事。如今《行朝录》说“商邱伯侯性入卫,晋封祥符侯”,是错误的。明朝《行朝历》和本朝新历在朔日、晦日、闰月、余日方面有很大不同。本朝在辛卯年二月置闰,而明历在庚寅年闰十一月。大学士瞿武耜在十一月初六日被捕,于闰十一月十七日遇害。如今《行朝录》说:“被捕第二天遇害;戊子四月以丙寅为朔,闰月以乙未为朔。”又说:“四月以乙未为朔。”这是错误的。湖州诸生潘骏观在己丑年春天入朝觐见行朝,诏授兵部主事,庚寅年冬天因陈邦傅的祸乱而死于扈驾途中;《行朝录》说“戊子年潘骏观任兵部主事”,是错误的。何吾驺在己丑年三月才到达,诏令他入阁,不久就离去;他走后,黄士俊才到来,与严起恒一起任职。庚寅年皇帝车驾迁往梧州时,严起恒才以年老请求退休而离开。《行朝录》说“己丑年正月二十八日,起用旧辅黄士俊、何吾驺入直”,是错误的。焦琏驻守平乐,在两广武臣中最为恭顺,与陈邦傅不和,最终被陈邦傅诱骗,取下首级投降孔有德。《行朝录》中提到焦琏的话,似乎把他完全写成了跋扈之人,却不记载他守节而死的事。严起恒竭力阻止孙可望受封秦王,后来孙可望挟持皇帝到南宁,有一个姓张的护卫登上严起恒的船,问王爵封号究竟是秦王还是其他封号;严起恒说:“将军走远些。” 他前来迎接皇帝,功劳非常大。如果问这件事,就是在以封王之事相要挟。张护卫挥拳乱打严起恒,严起恒投水而死。有一天夜里,老虎把他的尸体驮出水面。如今《行朝录》中一句也没有提到。凡是这类事情,都还只是大略,不能全部列举。《行朝录》共有十多种,其中最为疏略的是《滇黔纪年》。我应当把自己的所知记录下来,与这部书及其他各书相互对照。以上不能尽述。○答陆聚缑编修论《三藩纪事》帖。

三藩纪事本末》尽属不经之语,其中人地之讹,时日之舛,不能更仆数也。适见执事所辑《江西通志》,闲或引之,故昨曾微及其说,而辱赐下问,以其详未尽,谨批一册奉到函丈。其中谬之大者,莫如监国鲁王死于郑氏一案。郑氏之不奉鲁王也,以隆武颁诏之隙也。故当时自丁亥至辛卯,海上原有二朔,成功在金门,援天复天佑例,仍称隆武三年,而奉淮王为监国,其所颁曰「东武四先历」。钱忠介公在长垣,则颁鲁二年历已丑,粤中使至,成功奉朔,淮王去监国号,舟山仍奉鲁辛卯以后,鲁王尽失其地。壬辰次中左所,寻次金门,癸巳亦去监国号,通表滇中,于是海上之历始合。巳而舟山旧臣日益消落,鲁王竟依郑氏为寄。公丁酉次南澳,已亥陈光禄士京卒,遣人祭之。葢成功虽不奉王,而其致饩仍以宗藩之礼,未尝相陵。辛丑成功入台湾,壬寅缅甸赴至,成功亦卒,海上遗臣复奉王监国,然成功子经亦不奉王,徒然而已。甲辰王薨,是不特成功无背逆事,卽其子亦无之。特相传其致饩少衰于父,而纪事谓鲁王在南澳,成功沈之海中,不亦谬欤?葢尝闻苍水督师,自巳亥丧师,狐军悬海外,成功旣远引,莫与同仇,自度不能有济,祇以鲁王尚在,未敢遽散军,故是年王薨,卽入山。此先大父兄弟所藏苍水手札,至今犹存。墓志中未及表章此一节,然则苍水固与王存亡者也。冰槎集中祭王文明有「十九年旄节」之语,则谓其凶终者,果何据也?棃洲先生诮郑氏,谓「吾君之子在其家而不能奉之,以申大义于天下」,是王薨而其子犹依郑氏也。成功父子固为周室之顽民,然其不负故国之诚,则有可原者。无故而加以戕虐宗藩之恶,则郢书所以害旧史者,其冤不少,故别具顚末以告之执事。其余大略见册中矣。

○与赵谷林辨啸台集中纪苍水事迹书。

吴农祥《啸台集》其文散漫冘长,固不足言,而所纪明季事尢失实。如谓刘阁部中藻与李尚书向中挥戈海上,瞿临桂死黔中,陈大樽之殉节,隆武赠官(大樽死于丁亥,隆武亡于丙戌)章格庵为阁部(章官少宰)信口妄言,欺世人之不知,愚不能屈指数也。请但以张侍郞一传言之,其曰:“监国赐公进士出身,授兵曹。按公释褐官检讨,掌制诰事,兼行人使闽,非部郞也。”其曰:“改兵科监张名振军,出松江,飓风覆舟六日,钱唐失守,扈监国出舟山,依名振。名振死,公领其众。舟山破,扈监国至厦门。”按公由检讨擢佥都,非兵科。钱唐破,监国至舟山,黄斌卿拒不纳。监国入闽至长垣,而公始监名振军出松江。斌卿败,监国始入舟山。舟山破,名振尚未死。农祥所言无一不错。其曰:“是时隆武亡,郑成功闻监国至而喜,来受约束,迎公厦门。”按监国再由舟山入闽,成功起兵已六年,谓隆武至是始亡,异矣。成功以隆武与监国不相能,始终不奉监国,谓受约束,异矣。公与成功虽往还,而未尝合军,谓迎入厦门,异矣。其曰:“己亥之役,琉球、日本师皆会。”按周鹤芝尝使日本乞师不得,阮美又尝乞师,俱在舟山未破之先,成功未尝乞师也。其时成功全军而出,公以所部别为一营,无外番之师也。其曰:“河北、圻南响应,辇下议迁都以避。”则野人之言矣。公师欲下九江以取楚,声息何能达近辅,袭曹魏畏关公之语,不知本朝威德之盛也。其曰:“公之散军脱归,九死一生,惜无记录之者。”然则农祥幷公《北征录》亦未见,而妄为公传,无惑乎其妄言也。至谓公屯田林门岛中被执,则不知公被执时已散兵。谓公子死白下,则不知其在京口。总之无一语足据者,郢书燕说,混淆信史,吾不知其何意也。农祥自负博物,近则方文辀、杭大宗皆力推之,不知其言无足采也。

○与绍守杜君札

译《三藩纪事本末》全是荒诞不经的话,其中人物、地点的错误,年月日期的错乱,多得无法一一计数。恰好看到您所辑录的《江西通志》中间或引用它,所以昨天曾略微提到其中的说法;承蒙您下问,因详细情况没有讲完,谨把批注的一册送到您的案前。其中最大的错误,没有比监国鲁王死于郑氏之手这一案更严重的了。郑氏不奉鲁王,是因为隆武诏书颁行时出现了间隙。因此当时从丁亥到辛卯,海上原有两个朔日系统:郑成功在金门,援引天复、天祐的旧例,仍称隆武三年,同时奉淮王为监国,所颁历法称为“东武四先历”。钱忠介公在长垣,则颁行鲁王二年己丑历;粤中使者到达后,郑成功奉行鲁王年号,淮王去掉监国称号;舟山在鲁王辛卯年以后仍奉鲁王年号,而鲁王完全失去了自己的领地。壬辰年鲁王驻于中左所,不久又驻于金门;癸巳年也去掉监国称号,向滇中通报,于是海上的历法才统一。后来舟山旧臣日益衰落,鲁王最终依靠郑氏寄居。丁酉年我驻在南澳,己亥年陈光禄士京去世,派人前去祭奠。大概郑成功虽然不奉鲁王,但他送去的粮饷仍按宗藩之礼,从未有过欺凌之举。辛丑年郑成功进入台湾,壬寅年鲁王从缅甸来到,郑成功也去世了,海上遗臣又奉鲁王为监国;然而郑成功的儿子郑经也不奉鲁王,只是徒具形式罢了。甲辰年鲁王去世。这不仅郑成功没有背逆的事情,就是他的儿子也没有。只是相传他给鲁王的粮饷比其父亲时稍有减少,而《三藩纪事》却说鲁王在南澳时,郑成功把他沉入海中,岂不是荒谬吗?我曾听说苍水督师在己亥年军队覆没后,孤军悬在海外;郑成功已经远走,没有人和他共同复仇,他自知不能成功,只因为鲁王还在,所以不敢立即遣散军队。因此这年鲁王去世,他便入山隐居。这是我已故祖父兄弟收藏的苍水手札,至今还保存着。墓志中没有提到表彰这一节的文字,那么苍水本来就是和鲁王共存亡的人。《冰槎集》中祭祀王文明的文章有“十九年旄节”的话,那么说他不得善终,究竟根据什么呢?梨洲先生责备郑氏说:“我们的君主之子在他家中,却不能奉戴他,以向天下申明大义。”这说明鲁王去世后,他的儿子仍然依附郑氏。郑成功父子固然是周室的顽民,但他们不辜负故国的忠诚,还是有可以原谅之处的。无缘无故把残害宗藩的恶行加在他们身上,《郢书》式的讹传因此损害旧史,其中的冤屈实在不少,所以另行详细说明始末,告诉您。其余大略都见于册中。○与赵谷林辨析《啸台集》中记载苍水事迹书。吴农祥《啸台集》中的文章散漫冗长,本来就不值得说;而且他所记载的明末事情尤其失实。例如说刘阁部中藻和李尚书向中在海上挥戈相战,说瞿临桂死在黔中,说陈大樽殉节,说隆武帝追赠官职,又说章格庵是阁部(章的官职是少宰),都是信口胡说,欺骗不知道实情的世人,愚蠢到简直无法一一列举。请只拿他为张侍郎所作的一篇传记来说,其中写道:“监国赐给公进士出身,授任兵曹。”考察公起初出仕时任检讨,掌管制诰事务,又兼任行人使出使闽地,并不是部郎。他又说:“改任兵科监,统领张名振的军队,从松江出发,遇飓风覆舟六日,钱塘失守,护送监国出舟山,依附张名振。张名振死后,公统领他的部众。舟山被攻破,护送监国到了厦门。”考察公是由检讨升任佥都,并非兵科。钱塘被攻破时,监国到了舟山,黄斌卿拒绝接纳他。监国进入闽地,到达长垣之后,公才统领张名振的军队从松江出发。黄斌卿败亡后,监国才进入舟山。舟山被攻破时,张名振还没有死。农祥所说的没有一件不是错误的。他又说:“这时隆武帝灭亡,郑成功听说监国到来便很高兴,前来接受约束,并到厦门迎接公。” 考察监国第二次从舟山进入闽地时,郑成功已经起兵六年了;说隆武帝到这时才灭亡,奇怪。郑成功因为隆武帝和监国彼此不和,始终不奉戴监国;说他前来接受约束,也奇怪。公虽然和郑成功有往来,却从未合军;说郑成功迎接公进入厦门,也奇怪。他又说:“己亥之战,琉球、日本的军队都来会合。”考察周鹤芝曾经出使日本请求援兵而没有得到,阮美也曾请求援兵,这些都在舟山失守之前;郑成功从未请求日本援兵。当时郑成功全军出动,公把自己的部队另编为一营,并没有外国军队。他又说:“河北、圻南都响应,朝廷近畿议论迁都以躲避。”这就是乡野人的说法了。公的军队想向下攻取九江,以夺取楚地,消息怎么可能传达到京城附近?这简直像袭用曹魏畏惧关公的说法,却不知道本朝威德的盛大。他又说:“公的军队溃散后逃回,九死一生,可惜没有记载这件事的人。”既然如此,农祥连公的《北征录》也没有见过,却妄自为公作传,他胡说也就不奇怪了。至于说公屯田于林门岛中而被捕,则不知道公被捕时军队已经溃散。说公的儿子死在白下,则不知道他死在京口。总而言之,没有一句足以作为依据的,简直是把郢书说成燕说,混淆真实的史书,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用意。农祥自负博学多闻,近来方文辀、杭大宗也都极力推重他,却不知道他的话没有什么值得采信的。○给绍兴太守杜君的书信

执事{车彡}念明故殉难诸家后人,每岁予以赉恤,且使着为故事,甚厚。所惜讨论有未精者。丙戌画江之役,虽建国于越,而越人首事者,义兴从亡,格庵行遯,其死者祇余尚书一人耳。故昔人谓尚书不死,则越且大丧气。而甲申之倪施周三君子,乙酉之刘祁二君子,亦尚赖尚书为之后劲。不知执事何以独于尚书之后不一及之,而反及于王侍郞?遂东是一大错也。遂东本官监司,丙戌始以詹事贰礼部,大兵渡江,遂东已病,避兵秦望山丙舍中。始宁倪无功谓其本有意于筐篚之迎,以病不克。是虽不敢以此玷之,而要之未尝死则审矣。葢遂东之死在丙戌之杪秋,其去尚书投水时且十旬。萧山徐涵之言其生辰适在亡国之后,其家尚为开筵称庆,君子诮之。是则众论所在,不可掩也。明亡野史最多,其中眞伪杂出,多不足据,然未有言遂东之殉国者。惟娄江人杨陆荣所著《三藩本末》内言遂东以绝粒而死。陆荣狂且也,其书诞谬不足信,世亦未有信其书者。而姚江邵念鲁忽信之,据以立传,是必王氏子孙以此郢书欺执事,而执事偶未之察也。甲甲之变,句容孔阁学贞运亦适死于其际,梁溪邹漪亦附会以为尽节。而今孔氏后人不敢仭也,则以旧史之所关者重也。乃若尚书大节,固不必言,卽以其居乡而论,亦甚有功于沟洫,如重筑三江闸,广麻溪坝,左右刘忠正公筑茅山闸,越人皆能言之。孙叔芍陂遗爱犹存,亦非遂东之放浪湖山者比也。愚畧具始末陈之执事,愿更询越之介众而审正之也。

○柬万丈孺庐问徐巨源事实书。

昨趋侍高斋,欲以新建巨源征士之死为问,而座有他客,不及言。巨源之死,世多言其通家一先达素为巨源所薄,夜遣人刺杀之,其实非劫币贼也。敬亭沈高士耕岩之孙樗崖述其先世之言,亦以为然。然愚窃有疑者,使巨源死于同里之怨家,不应牧斋诔中竟不为微及之。况以所闻于夫已氏之为人,虽有媿于不事二姓之言,而尙非显然灭裂行检者。是时江西云扰,前有杨万之师,后有金王之难。巨源以前代贵公子,崭崭持风节,足侧焦原,手搏雕虎,其濒死者数矣。其慬而免于死者,非巨源计之所及也。使夫已氏欲杀巨源,卽稍一举手,闲当巳无可漏之网,顾乃计不出此,迟之又久,直至承平以后,翘车束帛贲于其门,而方为剚刃之举,何其拙也。故窃意以夫已氏之于巨源,其相恶不必言及,其死也哀巨源者,遂以弓影之疑加之。桑海之际,志士之危如朝露,如世所传,固多有之,而以巨源之踪迹言之,则似有未尽然者。当是时,长洲徐隐君昭法亦遭此劫,几殒其生。巨源之死,乃夫巳氏之不幸也。执事于桑梓文献之传,其见闻必有独核者,未审以为然否。

鲒埼字集外编卷四十四《鄞全祖望绍衣》

简帖(四)

○奉临川先生帖子一

译您体恤明朝旧臣中殉难诸家的后人,每年给他们赏赐和抚恤,并且让这成为惯例,实在非常厚重。可惜的是,讨论此事还有不够精确之处。丙戌年画江之战,虽然在越地建立了政权,但越地首先起事的人中,义兴跟随明朝灭亡,格庵出逃,死去的仅剩尚书一人而已。所以古人说,如果尚书不死,那么越地将大为丧气。甲申年的倪、施、周三位君子,乙酉年的刘、祁两位君子,也还要依靠尚书作为后继力量。不知道您为什么唯独对尚书的后人一字不提,反而提到王侍郎?把遂东列在后面,是一个大错误。遂东本来任监司,丙戌年才以詹事兼任礼部官职;大军渡过长江时,遂东已经生病,躲在秦望山的丙舍中。始宁倪无功说他本来有意迎接明朝官员,只是因病不能做到。这件事虽然不敢拿来玷污他,但总之可以确定他从未殉死。大概遂东死在丙戌年暮秋,距离尚书投水自尽时已经将近十旬。萧山徐涵说,他的生日正好在亡国之后,家里还为他开筵庆贺,君子们讥笑他。这就是众人议论的所在,不可能掩盖。明朝灭亡以后,野史最多,其中真伪杂陈,大多不足为据;然而从没有人说遂东殉国。只有娄江人杨陆荣所著《三藩本末》中说遂东绝食而死。陆荣是个狂妄的人,他的书荒诞错误,不值得相信,世上也从没有人相信他的书。可是姚江邵念鲁忽然相信了这件事,并据此为遂东立传,这一定是王氏子孙用这种“郢书”来欺骗您,而您偶然没有察觉。甲甲之变时,句容孔阁学贞运也恰好死在那段时间,梁溪邹漪也附会说他尽节。可是如今孔氏后人不敢承认这件事,是因为它关系到旧史,分量很重。至于尚书的大节,本来不必多说;即使只论他居住乡里的事,也对水利沟渠很有功劳,例如重新修筑三江闸、扩建麻溪坝,以及协助刘忠正公修筑茅山闸,越地人都能说出来。孙叔敷修筑芍陂留下的恩惠至今还在,也不是遂东那种放浪于湖山之间的人可以相比的。我大略把事情的始末向您陈述,希望您再询问越地众多有识之士,仔细考察并订正它。○寄给万丈孺庐、询问徐巨源事迹的信 昨天前往您的高斋拜访,本想询问新近修建的巨源征士之死,但座中有别的客人,来不及说。关于巨源之死,世人大多说,有一位与他家世交的前辈一向被巨源轻视,便在夜里派人刺杀他;其实并不是抢劫钱财的盗贼。敬亭沈高士耕岩的孙子樗崖叙述他们先世的话,也认为如此。然而我私下有所怀疑:假使巨源死于同乡仇家的谋害,牧斋的诔文中不应竟然完全不稍加提及。何况据我所听闻的夫已氏为人,即使他对于“不侍奉两个姓氏”之说有所惭愧,也还不是那种公然毁弃操守的人。那时江西局势纷乱,前面有杨万的军队,后面有金王之难。巨源是前代的贵公子,卓然保持气节,脚可以踢焦原,手可以搏击雕虎,几次都濒临死亡。他能谨慎而免于死,绝不是巨源所能预料的。假使夫已氏想杀巨源,只要稍微一动手,暗中早已布下没有漏洞的罗网;却偏偏没有这样谋划,拖延了很久,直到太平之后,朝廷以高车束帛装饰门庭,他才采取刺杀行动,这是多么笨拙啊!所以我私下认为,夫已氏和巨源彼此厌恶,固然不必说;但巨源死后,哀悼巨源的人便把疑似弓影的猜疑加到了他身上。在桑田变为沧海的时代,志士的处境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像世人所传说的那样,当然有很多这种情况;但从巨源的行迹来看,事情似乎并不完全如此。当时长洲徐隐君昭法也遭遇了这种劫难,几乎丧失性命。巨源之死,反而是夫已氏的不幸。您对于乡邦文献的传承,见闻一定有独到而可靠之处,不知道您是否认为是这样。《鲒埼亭集》集外编卷四十四,《鄞全祖望绍衣》简帖(四) ○奉给临川先生的帖子一

读阁下朱陆诸编,考古最核,持辨最长。在不知者或疑其过于申陆,而知者以为未尝有损于尊朱也。愚考会同朱陆之说,今世皆以为发源于东山赵氏,然不自东山始也。袁淸容云:「陆子与朱子生同时,仕同朝,其辨争者,朋友丽泽之益,书牍具在。不百余年,异党之说,深文巧辟。淳佑中,番阳汤中民合朱陆之说。至其犹子端明文淸公,汉益阐同之,足以补两家之未备。是会同朱陆之最先者一也。」淸容又云:「广信龚君霆松,发愤为朱陆异同举要于四书集,陆子及其学者所讲授,俾来者有考。是元人之会同朱陆者,然亦在东山之前。」二汤为淳佑闲巨子,使其书存,必有可观。龚氏之书不知何等,今皆无矣。虽然,四百年来争此案者更胜迭负,愚以为皆非知道者也。淸容尝云:「朱子门人当宝庆绍定闲,不敢以师之所传为别录,以黄公勉斋在也。勉斋旣殁,夸多务广,语录语类争出,而二家之矛盾始大行。」淸容生平不甚知学,顾斯言不特可以定朱子门人之案,幷可以定陆子门人之案。朱子之门人孰如勉斋?顾门戸异同,从不出勉斋之口。抑且当勉斋之存,使人不敢竞门戸,则必欲排陆以申朱者,非眞有得于朱可知。推此以观陆子之门人亦然。舒公广平之在陆氏,犹朱子之有勉斋也。闻人有诋朱子者,广平辄戒以不可轻议,则必欲排朱以申陆者,非眞有得于陆可知。夫圣学莫重于躬行,而立言究不免于有偏。朱陆之学皆躬行之学也,其立言之偏,后人采其醇而畧其疵,斯眞能会同朱陆者也。若徒拘文牵义,哓哓然逞其输攻墨守之长,是代为朱陆充词命之使,卽令一屈一伸于躬行乎?何预虽然,原诸人之意,欲为朱陆绍眞传也。不知使勉斋广平而在,将厌恶之不暇,必不引而进之共学之列,则亦徒自苦矣。明儒申东山之绪者。共推篁墩,而又有督学金溪王蓂弘斋,着《陆子心学录》。在嘉靖初年,阁下之乡老也。又有侍郞李堂堇山,四明人也。陆子粹言,则岀自临海王敬所之手,是亦所当著录者也。

〇奉临川先生帖子二

译读了您关于朱熹、陆九渊的各篇著述,考察古事最为精核,辨析论说也最为长处。不知情的人或许怀疑您过分申说陆学,知情的人则认为这并没有损害尊崇朱学。我考察会通朱、陆之学的说法,如今世人都认为源头出自东山赵氏,然而其实并不始于东山。袁清容说:“陆子和朱子生在同一时代,在同一朝廷做官,他们的争辩,是朋友之间互相讲习、彼此受益,书信都还在。不出一百多年,异党之说便深文巧辩。淳祐年间,鄱阳汤中民会通朱、陆之说。到他的侄子端明文清公时,更加阐明并合二家之学,足以补足两家的不足。这是最早会通朱、陆的人之一。”清容又说:“广信龚君霆松,发愤在《四书集》中撰写朱、陆异同的要点,把陆子及其学者所讲授的内容保存下来,使后人有所考察。这是元人中会通朱、陆的人,但也在东山之前。”汤氏二人是淳祐年间的巨子,假如他们的书还保存着,一定很有可观之处。龚氏的书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如今也都失传了。虽然如此,四百年来争论这个问题的人有胜有负、反复更替,我认为都不是懂得学术根本的人。清容曾说:“朱子门人在宝庆、绍定年间,不敢把老师所传另编成书,是因为有黄公勉斋在世。” 勉斋去世后,夸多求广,语录、语类竞相出现,朱、陆两家的矛盾才广泛流行。清容一生并不很懂学问,但这句话不但可以确定朱子门人的问题,也可以确定陆子门人的问题。朱子的门人有谁能比得上勉斋?可是关于门户异同的话,从来没有出自勉斋之口。况且勉斋在世时,使人不敢争论门户;那么那些一定要排斥陆学来申明朱学的人,可以知道他们并不是真正从朱学中有所领会。由此推论,陆子的门人也是如此。舒公广平在陆氏门中,就像朱子有勉斋一样。听见有人诋毁朱子,广平总是告诫他不可轻易议论;那么那些一定要排斥朱学来申明陆学的人,也可以知道他们不是真正从陆学中有所领会。圣人之学最重在亲身实行,而著书立说终究难免有所偏颇。朱、陆之学都是亲身实行的学问;对于他们立言中的偏颇,后人取其醇正而略去瑕疵,这才是真正会通朱、陆。若只是拘泥文字、牵合义理,喋喋不休地逞弄自己攻守争辩的本领,那不过是替朱、陆充当传话辩护的使者;即使让一方屈服、一方伸张,对亲身实行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推究这些人的本意,是想替朱、陆继承真正的传统。不知道假使勉斋、广平还在世,一定连厌恶他们都来不及,更不可能把他们引入共同学习的行列;这样做也只是徒然自苦罢了。明代儒者中承继东山一脉的,大家都推重篁墩;此外还有督学金溪王蓂,号弘斋,著有《陆子心学录》,在嘉靖初年是您乡里的前辈。又有侍郎李堂,号堇山,是四明人。陆子的精粹言论,出自临海王敬所之手,这也是应当著录的人。○奉给临川先生的帖子二

蒙示陆子学谱,其中捜罗濳逸,较姚江黄征君学案数倍过,之后世追原道脉者可以无憾。陆子之敎大行于浙河以东,顾一时称祭酒者必首四明四先生。慈湖之祭徐文忠公谊也,自言其见陆子实因文忠之力。水心作文忠墓志言,公以悟为宗,悬解朗彻,近取日用之内,为学者开示修证所缘。至于形废心死,神视气听,如静中震霆,冥外朗日,无不洗然自以为有得也。此文忠有合于陆学之实录,而宋史畧而不书,今得阁下表而出之,善巳然。文忠之为陆学固也,其竟为陆氏弟子则书传永有明文。东发黄氏日钞谓文忠见陆子天地之性人为贵论,因令慈湖师陆子,与慈湖祭文合。然则文忠未尝师陆子矣,而年谱有文忠侍学之语,恐未可据。古人师弟之闲相从不苟,故有展转私淑而不害其为弟子者,如胡文定公之于大小程子,乃私淑之;杨、谢诸公之学,又李文惠公之于朱子是也。有及相随从讨论而不得置之弟子者,如谯定之于程门,又陈止斋入太学所得于东莱、南轩为多,然两先生皆莫能以止斋为及门是也。阁下于徐文忠公而下牵连书蔡文懿公、幼学吕太府祖俭、项龙图安世、戴文端公溪,皆为陆子弟子,则愚不能无疑焉。浙学于南宋为极盛,然自东莱卒后,则大愚守其兄之学为一家,叶蔡宗止斋以绍薛郑之学为一家,遂与同甫之学鼎立,皆左袒非朱,右袒非陆,而自为门庭者。故大愚与朱子书,且有江西学术全无根柢之言,而朱子非之。蔡行之曾见陆子有问答,见年谱。然行之为郑监岳壻,少卽从监岳之兄敷文讲学,而止斋乃敷文高弟,故行之复从止斋。今观行之所著书,大率在古人经制治术讲求终其身,固未尝名他师也。肖望亦为其乡里之学,项平甫来往于朱陆之闲,然未尝偏有所师,要未有确然。从陆子者,倘以陆子集中尝有切磋镞厉之语,遂谓杨、袁之徒侣焉,则谱系紊而宗传混,适所以为陆学之累也。愚窃悚然惧之。至若罗文恭公点、刘少保伯正、李参政性传、杨漕使楫,俱以集中偶有过从,而遽为著录,幷列文恭之子为再传之徒,愚皆未敢以为然。葢此乃作《考亭渊源录》者之失,凡系朱子同时讲学之人,行辈稍次,辄称为弟子,其意欲以夸其门墙之盛,而不知此诸儒所不受,亦朱子所不敢居也。前日于讲席中数及南轩弟子至赵方阁下,以为赵方未必可指为受业。某今日之言,亦卽阁下之意也。伏惟阁下之书,将以衍绝学而征微言,其所系非小,愿得献其芹曝之愚,而不以为妄否乎?丰宅之名,有俊,鄞人,淸敏公稷之裔,有赎孤女事,见《赵葵行营杂录》。郑溥之卽郑湜,闽人,庆元党籍之魁。诸葛诚之名千能,会稽人。陈蕃叟卽陈武,乃止斋从弟,亦党籍中人也。其顚末有别纸详之,而俱非陆子之徒。余者未能尽知,容续考得,再奉函丈,不备。

〇奉临川先生帖子三

译承蒙您给我看《陆子学谱》,其中搜罗隐逸,远远超过姚江黄征君《学案》的数倍,后世追溯道统源流的人可以没有遗憾了。陆子的教说在浙河以东广泛流行,但当时被称为祭酒的人,一定首先推举四明四位先生。慈湖祭祀徐文忠公,是因为徐文忠本人说他能见到陆子,实在靠文忠的力量。水心撰写文忠墓志说,徐公以“悟”为宗旨,心领神会而明朗透彻,从日常生活中就近取法,为学者开示修行证悟所凭借的途径。至于形体毁坏、心神死亡,神明观察、气息听察,如同静中响起雷霆、幽暗之外出现明亮的太阳,没有一样不使人豁然明白,自以为有所获得。这篇文字确实记录了文忠与陆学相合之处,而《宋史》从略没有记载;如今得到您的表彰而显露出来,实在很好。文忠属于陆学,这是确定的;至于他最终是否成为陆氏弟子,书籍传记中却永远有明确的文字。东发黄氏《日钞》说,文忠见到陆子关于“天地之性人为贵”的论说,于是让慈湖拜陆子为师,这与慈湖的祭文相合。这样看来,文忠并没有拜陆子为师;而年谱中有“文忠侍学”的话,恐怕不能作为依据。古人师生之间的交从并不草率,所以有辗转私下仰慕学习而不妨碍称为弟子的情况,如胡文定公对于大小程子,就是私淑;杨、谢诸公的学问,以及李文惠公对于朱子,也都是这种情况。有些人虽曾随从请教、讨论,却不能把他列为弟子,如谯定对于程门;又如陈止斋进入太学后,受到东莱、南轩的影响很多,但两位先生都没有把止斋看作入门弟子。您在徐文忠公以下,牵连列出蔡文懿公、幼学吕太府祖俭、项龙图安世、戴文端公溪,统统说成陆子的弟子,我不能没有疑问。南宋时期浙学极盛,然而东莱死后,大愚守承其兄之学,自成一家;叶、蔡尊奉止斋,以继承薛、郑之学自成一家;于是和同甫的学问鼎足而立。这些人都左袒而不尊朱,右袒而不尊陆,自己建立门户。所以大愚给朱子写信时,还说江西学术完全没有根柢,朱子对此加以非难。蔡行之曾经见过陆子,有问答之语,见于年谱。但行之是郑监岳的女婿,年轻时就跟随监岳的兄长敷文讲学;止斋又是敷文的高足,所以行之后来又跟随止斋。如今看行之所著的书,大多一生都在古人的经制和治术方面探求,确实从未明称另有老师。肖望也是乡里之学的传人,项平甫往来于朱、陆之间,但未曾偏向某一方拜师,终究没有确凿证据。跟从陆子的人,假如因为陆子文集中偶尔有切磋砥砺的话,就把杨、袁等人都说成他的同门,那么谱系就会混乱,宗传也会混淆,这恰恰会成为陆学的拖累。我私下对此十分害怕。至于罗文恭公点、刘少保伯正、李参政性传、杨漕使楫,都只是因为文集中偶尔有交往,就贸然把他们著录进去,甚至把文恭的儿子也列为再传弟子,我都不敢认为正确。这是撰写《考亭渊源录》的人所犯的错误:凡是与朱子同时讲学的人,只要辈分稍低,便称为弟子;他的用意是夸耀门墙兴盛,却不知道这些大儒并不接受这种说法,朱子自己也不敢居此名位。前些日子在讲席中,我几次说到南轩的弟子直到赵方阁下,认为赵方未必可以指为受业弟子。我今天的话,也就是您的意思。恭敬地想,您的著作将要使绝学流传、征考微言,关系并不小;愿意献上我这点晒曝芹献般的愚见,不知您会不会认为这是妄说?丰宅,名有俊,是鄞县人,清敏公稷的后裔,曾有赎回孤女的事情,见《赵葵行营杂录》。郑溥就是郑湜,闽地人,是庆元党籍中的首要人物。诸葛诚,名千能,会稽人。陈蕃叟就是陈武,是止斋的堂弟,也是庆元党籍中的人。他的始末另有一页详细说明,而且这些人都不是陆子的弟子。其余的人我还不能全部了解,容我以后继续考察得到,再来拜见您。不尽之处,恭敬致歉。○奉给临川先生的帖子三

昨窃读陆子学谱,其于刘通判淳叟遗事,尚似有未备者。抚州府志言淳叟以隆兴通判卒官,而或传其晩年尝为僧。观陆子与止斋书,言其冒暑归自临江,病痢踰旬不起,可哀。此郞年来避远师友,倒行逆施,极可悼念。春夏之闲,某近抵城闉,见其卧病,方将俟其有瘳,大振拔之,不谓遂成长往。然则府志「卒官」之说,似讳其事而为之辞者,不然何以有「归病城闉」之语也?朱子亦谓淳叟不意变常至此。某向往奏事时来相见,极口说陆子静之学大谬。某因诘之云:「若子静学术,自当付之公论,公何得如此说?」他此亦见他质薄,然其初闲深信之,毕竟自家不知人。然则淳叟先已叛陆子之学,后乃归佛乘耳。考淳叟年十七,卽为陆子弟子,始师庸斋,继师复斋,其于槐堂讲席之谊最深,故朱子责之以薄也。朱子又言:「向年过江西,与子寿对语,淳叟独去后面角头坐,都不管学道家打坐。某斥之曰:『便是某与陆丈言不足听,亦有数年之长,何故作怪』?」愚尝谓陆子之敎学者,谆谆以亲师取友为事,且令人从事于九容,而弟子辈多反之,虽以高足若傅子渊,俱有未免斯,所以累与朱子相左。要不可谓非弟子之失传也。陆子尝论门下之士,以为淳叟知过最早。今观草庐所作《井斋藂集》序,称淳叟天资超特,人物伟然,而深悲其早达不得久于亲师,有微词焉,则其叛敎亦早也。淳叟之判隆兴事迹不着,而朱子论治三吏事云:「淳叟太掀揭故生事,是卽陆子所云淳叟事殊骇听,以为后生客气者也。」淳叟与陈敎授正已为莫逆交,正已初学于陆子,巳而学于同甫,已而又学于东莱,最后亦与淳叟同学佛。然朱子谓当淳叟用功时,过于正已,故及其狼狈也,甚于正已,则以淳叟直为僧,而正巳不过学其学也。淳叟初为诚斋所荐,得预于六十人之列,称其立朝敢言,风节固非苟然,孰意其末造之迁乔入谷,一至于此?是又与石应之、曹立之诸君之以意见不同,而更学于他人者,不可同年而语。窃谓本传似不应畧此一节也。

〇奉临川先生帖子四

译昨天私下读《陆子学谱》,其中关于刘通判淳叟遗事的记载,似乎还有不完备之处。抚州府志说,淳叟以隆兴通判任上去世;但也有人传说他晚年曾经做和尚。看陆子写给止斋的信,说他冒着暑热从临江回来,患痢疾,十多天不能起床,实在可悲。这个人近年来远避师友,倒行逆施,极其令人惋惜。春夏之间,我最近到了城门,见他卧病,正打算等他病愈后大力提拔他,没想到他竟从此长逝。那么府志所说“卒官”,似乎是为了避讳此事而编造的说辞;否则为什么会有“归来后病在城中”的话呢?朱子也说,没想到淳叟会突然变得如此反常。我过去往京城上奏事情时,曾来与他相见,他极力宣称陆子静的学说大错特错。我于是责问他说:“如果子静的学术有问题,自然应当交给公众评议,您怎么能这样说?”从这些话也看出他的资质浅薄;但他起初深信陆学,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不善于识人。这样看来,淳叟先已经背叛了陆子的学说,后来才归依佛教。考察淳叟十七岁时就成为陆子的弟子,先拜庸斋为师,后来拜复斋为师;他与槐堂讲席的情谊最深,所以朱子责备他薄情。朱子又说:“从前经过江西时,和子寿交谈,淳叟独自离开,坐到后面的角落里,完全不管学道的人打坐。” 我斥责他说:‘即使是我和陆先生的话不值得听,也比你年长几岁,为什么要故意作怪?’我曾说,陆子教导学生,反复叮嘱他们要亲近老师、选择朋友,并且让他们实行九容;可是他的弟子们大多反而违背这些,即使是像傅子渊这样的高足,也都未能完全避免,因此屡屡同朱子相左。总不能说这不是弟子失传了老师教法的过错。陆子曾评论门下之士,认为淳叟最早知道自己的过错。如今看草庐所作《井斋丛集序》,称淳叟天资超群,人物伟岸,却深深悲叹他早年显达,不能长久亲近老师,其中含有微词;那么他背叛教法也很早。淳叟任隆兴通判的事迹没有记载,而朱子谈到治理三名官吏的事时说:‘淳叟过于张扬,所以惹出事端。’这就是陆子所说淳叟的事情很令人惊骇,认为是后生意气的话。淳叟和陈教授正己是莫逆之交。正己起初向陆子学习,后来向同甫学习,后来又向东莱学习,最后也和淳叟一起学佛。然而朱子说,在淳叟用功的时候,他超过正己;所以等到他狼狈不堪时,情况比正己严重,这是因为淳叟直接做了和尚,而正己不过学习了佛学。淳叟起初由诚斋推荐,得以列入六十人的行列;人们称赞他在朝廷任职时敢于直言,他的风操气节本来就不是偶然如此。谁能想到他晚年却由高处迁入低谷,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又和石应之、曹立之等人因为意见不同而改向他人学习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我私下认为,淳叟本传似乎不应略去这一节。○奉给临川先生的帖子四

读陆子学谱至赵与簨、袁韶传,心有疑焉。四先生之讲学,吾甬勾东,无不从之游者,故其中不无非种之苗。慈湖弟子则有史丞相弥远及与{筹心}絜斋弟子则有袁参政韶。卽史嵩之,亦尝与和仲讲学。阁下学谱于史氏二相不录,而赵袁则裒然大书。但与{筹心}少年慈湖,所以许可者甚备,观其因求师之故,自苕霅迁居从学,是慕道诚勇矣。自其尹临安以后,则大改素行,而本传纪之不详。葢宋史自嘉定以后,凡蠹国诸臣之传,皆缺畧不备。顾与{筹心}本末在全史中,犹可参考而见。当史嵩之起复,举朝攻之。是年正月,侍御史刘汉弼卒;四月,右丞相杜范卒;六月,右史徐元杰卒。物论沸腾,直学士院程公许请究其事,不报。与{筹心}奏乞置狱天府,帝从之。公许缴奏言,与{筹心}乃嵩之死党,乞改送大理寺,命台臣董之。乃诏殿中侍御史郑寀改治,而寀亦史党,事竟不自嵩之终丧。正言李昴英、殿中侍御史章琰、监察御史黄师雍复连疏攻之,而昴英痛劾与{筹心}至于牵裾极言。师雍又以叶阊乃与{筹心}腹心,与徐霖继言之。于是昴英、琰去国,郑寀引周坦、叶大有、陈垓入台,尽挤师雍等。是嵩之实为党魁,而与{筹心}又附嵩之之魁。不特吴正肃公论沈炎为与{筹心}爪牙腹心,甘为搏击已也。本传言其所至急于财利,几于聚敛之臣。阁下疑其事无所征。按淳佑六年正月,置国用,所以与{筹心}为提领官。九年九月,诏与{筹心}提领戸部财用,置新仓积贮百二十万石。淳佑仓许辟官四人。十一月,诏与{筹心}提领国用,以资政殿学士领浙西安抚使。已而歴守绍兴、平江、建康三府,皆兼发运屯田等使。开庆元年二月,以观文殿学士知扬州,兼知鎭江,又带总领财赋之任。与{筹心}之以计臣。自见,又何所疑?其后嵩之死,灰巳熸。贾似道日张与{筹心}复党,沈炎以斥吴濳,遂酿似道滔天之祸。斯虽欲为之辞而不能者也。其一时所相与协德者,郑寀、周坦、陈垓、沈炎之伦,莫非宵人,则与{筹心}之生平可知矣。吾乡自元延佑至正,以至明成化,旧志幷荥阳南山文献诸录,皆不为与{筹心}作传。至嘉靖志始有之,时则其裔孙有为达官者,故也。与{筹心}元籍靑田,永乐处州府志有与{筹心}传,亦言其善理财以佐国用,而又言其尹京善发擿,有赵广汉之风。愚谓宋季之临安,亦岂可以广汉之治治之?者不过借此以恣其聚敛之威而巳至袁韶本传不详其过,而卷末总论以为时相私人,其见于诸家奏疏者,皆指以为弥远之党,似皆不当为之讳者也。且大儒之门下,不必竟无不肖,前之则有朱子之傅伯寿,又前之则有杨文靖公之陆棠,又前之则有程子之郉恕,与其进不与其退,斯亦圣贤之所无如何也。阁下以其为慈湖之徒而为之辞,可以无庸矣。宋史于陆子之学推尊,未尝不至,四先生后如融堂、蒙斋辈,皆追溯其渊源而称美之,岂独于与{筹心}韶而周内焉?况与{筹心}韶乃吾四明先正,宁敢故为深刻之论?然公议不可泯也。与{筹心}之谥见于本纪,故传畧之,亦非宋史之阙文也。

〇奉临川先生帖子五

译读《陆子学谱》到赵与簨、袁韶的传记时,我心中有所疑问。四位先生讲学时,我们甬勾东一带没有不跟随他们游学的人,所以其中不免混入旁支。慈湖的弟子有史丞相弥远,絜斋的弟子有袁参政韶。即使史嵩之,也曾和和仲讲学。您的《学谱》不收录史氏两位丞相,却把赵、袁两人集中大书特书。但是与{筹心}年轻时跟随慈湖,慈湖对他的许可和称许十分周备;看他因为求师的缘故从苕霅迁居而来从学,可见他仰慕道术而诚恳勇毅。自从他任临安尹以后,行为就大为改变,而本传记载得不详细。大概《宋史》自嘉定以后,凡是祸害国家的臣子的传记,都缺略而不完备。不过与{筹心}的始末,在全史中仍然可以参考看见。史嵩之起复时,朝廷上下都攻击他。这年正月,侍御史刘汉弼去世;四月,右丞相杜范去世;六月,右史徐元杰去世。舆论沸腾,直学士院程公许请求追究此事,没有得到答复。与{筹心}上奏请求在天府设置狱案,皇帝同意了。程公许封还奏章说,与{筹心}是史嵩之的死党,请求改送大理寺审理,命台臣主持此事。于是下诏命殿中侍御史郑寀改为审理,但郑寀也是史嵩之的党羽,案件最终没有在史嵩之服丧期满前结束。正言李昴英、殿中侍御史章琰、监察御史黄师雍又接连上疏攻击他;李昴英痛切弹劾与{筹心},甚至拉住衣襟极力进言。黄师雍又说叶阊是与{筹心}关系最深的心腹,和徐霖接连进言。于是李昴英、章琰离开朝廷,郑寀引用周坦、叶大有、陈垓进入御史台,把黄师雍等人全部排挤出去。史嵩之实际上是党魁,而与{筹心}又是依附史嵩之的党魁级人物。不只是吴正肃公评论沈炎,说他是与{筹心}的爪牙心腹,甘愿充当攻击人的工具。本传说与{筹心}所到之处急于求取财利,几乎像聚敛之臣。您怀疑这些事情没有证据。考察淳祐六年正月,设置国用机构,因此任与{筹心}为提领官。九年九月,下诏命与{筹心}提领户部财用,设置新仓储积一百二十万石。淳祐仓准许自行任用官员四人。十一月,下诏命与{筹心}提领国用,以资政殿学士兼任浙西安抚使。后来历任绍兴、平江、建康三府知府,都兼任发运、屯田等使。开庆元年二月,以观文殿学士任扬州知州,兼任镇江知府,又兼带总领财赋的职务。与{筹心}作为掌管财政的计臣,事情已经明显如此,还有什么可疑的?后来史嵩之死去,余势已经熄灭。贾似道一天天扩大势力,与{筹心}重新结党;沈炎借排斥吴潜之机,最终酿成贾似道滔天的大祸。这些事即使想替他辩解也做不到。他一时相互勾结、共同作恶的人,如郑寀、周坦、陈垓、沈炎之流,没有一个不是小人;由此就可以知道与{筹心}一生的为人了。我们乡里从元代延祐、至正年间直到明代成化年间,旧志以及荥阳、南山等文献记录,都没有为与{筹心}作传。直到嘉靖年间的志书才有他的传记,当时是因为他的后裔中有做高官的人。与{筹心}原籍青田,永乐年间处州府志有与{筹心}的传记,也说他善于理财以补助国用,又说他治理京城善于揭发奸弊,有赵广汉的作风。我认为,宋末的临安难道可以用赵广汉那样的治理方式来治理吗?这不过是借此放纵他的聚敛威势罢了。至于袁韶的本传没有详细说他的过错,而卷末总论认为他是当时宰相的私人;其他各家奏疏中也都指他为史弥远的党羽,这些事情似乎都不应替他隐讳。况且大儒门下也不一定全无不肖之人,前面有朱子的傅伯寿,再前面有杨文靖公的陆棠,再前面有程子的郉恕;亲近他们的进取之处,却不亲近他们的退守之处,这也是圣贤无法改变的事情。您因为他是慈湖的弟子而替他辩护,这已经没有必要了。《宋史》对于陆子的学说推崇尊重,未曾不到极点;四位先生以后,如融堂、蒙斋等人,都追溯他们的学术源流而加以称美,难道偏偏要对与{筹心}、袁韶有所周全吗?何况与{筹心}、袁韶是我们四明的先贤,哪里敢故意作严酷的评论?然而公众的议论不可以被湮没。与{筹心}的谥号见于本纪,所以传记只是略写,这也不是《宋史》遗漏了文字。○奉给临川先生的帖子五

荷来谕以愚前所考大愚吕氏官明州岁月误会宋史之文,因谓本传止称监仓将上,会祖谦卒,部法半年不上者为违年,祖俭必欲终期丧,特诏改一年为限,终更赴铨,改调夔州,是大愚始终未赴明也。卽朱徽公与滕德粹书,特以其有监仓之命,故幷及之。愚重加考索,窃以为不然。深宁王氏作《四明七观》,载大愚为司仓,去仓中淫祠,是显然有宦迹可稽。及考大愚柬王季和诗云:“晁景迂大观庚寅冬为四明船场,后七十有余年,某适以仓氏之职至此闲,而王兄季和亦来作景迂官,相与访问旧迹,尚犹可考,偶成数语柬季和幷呈叔晦。”其诗有曰:“鄞江旧有船司空,小江晩望江之东,朅来海头四阅月,尘埃满袖生氋氃。”是大愚初至明之作。其时慈湖方参佐浙西帅幕,广平敎授徽州,絜斋以德粹同年进士尉江阴,独叔晦以国正家居,故往还者不及三君。其游候涛山记曰:“壬寅之冬逐禄海东,距海六十里,友人潘端叔主定海簿,相约偕游未果。今年夏四月,端叔因谢子畅自临安至,会于太白鄮山之闲,刻日康炳道兄弟会于王季和家(炳道名文虎,弟蔚道名文豹,皆东莱弟子)李叔润方居敬史丞相之幼子,开叔杨希度偕行,舒元英亦与其徒诸葛生来东莱,卒于辛丑。”大愚以壬寅冬之官,正合期丧服满之期。元英则广平弟也。其题慈溪龙虎轩诗云:“年来世路转蹉跎,正大中庸论愈多,岀本无心归亦好,何须胸次自干戈。”似属大愚将去明之作。然则本传所谓“终更赴铨”者,乃监仓考满别有新命,而非谓期丧之阕蒙上文而言之也。况大愚之赴铨也,本传言平园方为丞相招之不往,宰辅表平园自西枢入中书,在淳熙丁未春二月,而朱子答大愚书有曰:“对班在何时,今日旣难说话,而疏远尢难,且只收敛人主心念,是第一义。”题注在丁未冬十一月,是大愚之赴任;以壬寅其去官,以丁未首尾六年。若德粹成进士,卽东莱卒之岁;释褐尉鄞者五年,始迁鄂州敎授,则及见大愚矣。斯事于先贤本属末节,不足深考;但在吾乡文献颇有关系,故复为缕陈之。

○答临川先生问淳熙四君子世系帖子。

杨、袁、舒、沈四公之学,皆出于陆子,而杨、沈则兼得之庭训为多。文元公父廷显,以道学为后进师。舒文靖公尝受业焉,自序其学,谓南轩开端,象山洗濯,老杨先生琢磨。文靖尝与朱子讲贯,又咨询中原文献于东莱,而自序弗及,独以老杨先生与张、陆并称,卽其人可知。融堂作行状曰:「公状臞臞然而果毅有识量,义所不可,万夫莫回。绳已甚严,训子弟有纪律。书训累牍,字字可佩。然与物甚平恕,一言之善,樵牧吾师。省过甚切,毫髪不自宥,或至泣下。」陆文安公揭其墓,谓:「年在耄耋而学日进,当今所识四明杨公一人而已。」端宪公父铢,官至签书鎭东军判官,尝从焦先生问学,葢私淑于程门者。史忠定荐之于朝,称其乡行可推,士大夫信服。与人交,面规其失,退无后言,有直谅风。文靖公父黻,绍兴庚辰进士,官通直郞(见《开庆四明志》,今志失载)陆文安公常曰:「舒公温恭足以儆傲惰之习,粹和足以消鄙吝之心。」不详其学所自,若正献公之父文则,特博雅之士,所著有《瓮牖闲评》一书。此四先生世系之可考者。至端宪弟名炳,字季文,年未四十弃去场屋,师事陆子,务穷性理。赵忠定公以遗逸荐之,不就,固穷终身,是亦学谱中所当附传者也。与郑南溪论《明儒学案》事目,《明儒学案》闲有需商榷者。愚意欲附注之元传之尾,不擅动本文也。其有须补入者,各以其学派缀之,谨先具数则如左。

慈湖四传弟子

杨文元公之学,明初传之者尚盛。其在吾乡,桂文裕公彦良、乌先生春风,向献县朴,其着也。是为慈湖四传之世嫡,宐补入逊志学案之前以后。如刘御史安、颜太仆鲸辈,系统不絶。今舍桂乌诸公而录刘颜,莫为之前矣。

河汾学案

文淸受理学于高密魏范葢魏姓而范名故字希文诸书皆同先生以为魏纯字希文别有一范姓者恐误也纯字与范字其形相近而讹此虽偶失考据亦不可不改正也

镜川学案

杨文懿公讲学,不专主朱,亦不专主陆,深造躬行以求自得。其所著《五经四书私钞》,皆不苟同前儒。其大略见愚所作《镜川书院记》中。鄞之儒者,前则南山,后则甬川,文懿之行与之鼎足,而著书更富,宐为立一学案。

阳明子之道昌,而五星聚室;子刘子之道明,而五星聚张。

译承蒙您来信指出,我此前考察大愚吕氏任明州官职的年月,是误解了《宋史》的文字;您因此说,本传只称他任监仓将要赴任,恰逢祖谦去世,按照官府法令服丧半年而不赴任就是违限;祖俭一定要服满整个丧期,于是特别下诏把一年作为期限,服丧期满后赴铨选,改调夔州,所以大愚始终没有赴明州。即使朱徽公给滕德粹的信,也只是因为提到他有监仓之命,所以一并说到他。我重新仔细考索,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深宁王氏所作《四明七观》记载,大愚任司仓,除去仓中的淫祠,这是明显可以考察的仕宦踪迹。又考察大愚寄给王季和的诗,诗中说:“晁景迂在大观庚寅年冬天任四明船场,七十多年后,我恰好以仓氏的职务来到这里;王兄季和也来这里担任景迂当年的官职,我们一同访求旧迹,至今还可以考察,偶然写成几句寄给季和,并呈给叔晦。”诗中有:“鄞江旧有船司空,小江晚望江之东,朅来海头四阅月,尘埃满袖生氋氃。”这是大愚初到明州时所作。当时慈湖正在浙西帅幕中担任参佐,广平在徽州任教授,絜斋和德粹同年考中进士,任江阴县尉,只有叔晦以国正身份居家,所以来往的人不包括前三位。他游览候涛山的记文说:“壬寅年冬天,我为了求取俸禄来到海东,距海六十里。友人潘端叔任定海主簿,我们约定一同游览却没有实现。今年夏天四月,端叔因为谢子畅从临安来到这里,在太白、鄮山之间相会;约定日期,康炳道兄弟在王季和家相会(炳道名文虎,弟弟蔚道名文豹,都是东莱的弟子);李叔润正居丧,他是敬史丞相的小儿子;开叔杨希度同行;舒元英也和他的弟子诸葛生来到东莱,死于辛丑年。”大愚在壬寅年冬天任官,正好与服满丧期的时间相合。元英是广平的弟弟。他题写《慈溪龙虎轩诗》说:“近年来世路转为坎坷,正大、中庸的议论越来越多;出仕本来无心,归来也是好事,何必让胸中自起干戈。”似乎是大愚将要离开明州时所作。那么本传所谓“服满任期后赴铨选”,是监仓任期考核期满后另有新的任命,并不是说服丧期满后承接上文。何况大愚赴铨选时,本传说平园当时任宰相,召请他而他不去;宰辅表明平园由西枢进入中书是在淳熙丁未年春二月,而朱子答大愚的信说:“什么时候能够在朝班中相见,如今已经很难说了;关系疏远就更难,只管收敛君主的心念,这是第一要义。” 题注标明在丁未年冬十一月,这就是大愚赴任的时候;从壬寅年离开官职,到丁未年,前后共六年。德粹考中进士,正是东莱去世的那一年;他初次出仕任鄞县尉五年,才调任鄂州教授,那时就能见到大愚了。这件事对于先贤来说本来只是小节,不值得深入考察;但它同我们乡里的文献很有关系,所以再次详细陈述。○答临川先生询问淳熙四君子世系的帖子 杨、袁、舒、沈四位先生的学问,都出自陆子;其中杨、沈二人又更多得自家庭教诲。文元公的父亲廷显,以道学作为后辈的老师。舒文靖公曾经拜他为师,在自序其学问时说:南轩开端,象山洗濯,老杨先生琢磨。文靖曾经和朱子讲习贯通,又向东莱询问中原文献,但自序中没有提及,只把老杨先生和张、陆并称;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融堂作行状说:“公的形貌清瘦,却果敢刚毅,有见识和器量;义理上认为不可以做的事,即使万人也不能使他回头。约束自己非常严格,教训子弟有纪律。书面训诫接连成篇,每一个字都值得佩戴在身上。然而他待人十分平和宽恕,即使樵夫牧童的一句善言,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老师。他反省过错非常恳切,丝毫不宽宥自己,有时甚至流下眼泪。”陆文安公为他的墓揭文,说:“年纪已经到了耄耋,学问却每天进步;如今我所认识的四明杨公,只有这一人而已。”端宪公的父亲铢,官做到签书镇东军判官,曾向焦先生求学,大概是私下仰慕程门学说。史忠定把他推荐给朝廷,称赞他的乡里品行值得推重,士大夫都信服他。他和人交往,当面规劝对方的过失,退后却不再说坏话,有正直诚信的风范。文靖公的父亲黻,是绍兴庚辰年的进士,官任通直郎(见《开庆四明志》,今志已经失载)。陆文安公常说:“舒公的温和恭敬足以警戒骄傲懒惰的习气,纯粹和厚足以消除鄙陋吝啬的心。” 不知道他的学问从哪里来;至于正献公的父亲文则,只是一位博学高雅的士人,著有《瓮牖闲评》一书。这就是四位先生世系中可以考察的部分。至于端宪的弟弟,名炳,字季文,不到四十岁就放弃科举场屋,拜陆子为师,专心穷究性理。赵忠定公以遗逸之才推荐他,他不肯出仕,终身安于贫困;这也是《学谱》中应当附带立传的人。关于我和郑南溪讨论《明儒学案》的条目,《明儒学案》中有些地方需要商榷。我的意思是想把这些意见附注在原传末尾,不擅自改动正文。凡是需要补入的,各自按照学派接在相关部分之后,谨先列出几条如下。慈湖四传弟子 杨文元公的学问,在明初传承他的人仍然很盛。在我们乡里,桂文裕公彦良、乌先生春风、向献县朴,都是著名人物。这些人是慈湖四传中的嫡系后裔,应当补入《逊志学案》前后。至于刘御史安、颜太仆鲸之类,系统并没有断绝。如今舍弃桂、乌诸公而只收录刘、颜,就等于没有给他们安排前面的传承。河汾学案 文清从高密魏范那里学习理学。大概魏是姓,范是名,所以各书都相同。先生却认为魏纯字希文,另有一个姓范的人;恐怕这是错误。纯字和范字字形相近,因而发生讹误。这虽然只是偶然失于考据,也不可不改正。镜川学案 杨文懿公讲学,不专门尊奉朱学,也不专门尊奉陆学,而是深入造诣、亲身实践,以求自己有所领会。他所著《五经四书私钞》,都不随便附和前代儒者。其大略见于我所作《镜川书院记》中。鄞地的儒者,前有南山,后有甬川;文懿的品行与他们鼎足而立,而著书更多,应当为他另立一个学案。阳明子的道统昌盛时,五星聚集在室宿;子刘子的道统显明时,五星聚集在张宿。

阎征君百诗曰:「嘉靖初年五星聚室,司天占曰主兵谋,而先生归为阳明之祥。天启时四星聚,张先生以为五星而归之蕺山之祥,似当将此等语删去,弗予后人口实,则爱先生者也。」愚按:百诗之言是也。其后先生之子百家作行略,又谓「五星聚箕,而先生之学案成」,愚亦尝语黄氏当删去之(阳明五星聚室之瑞,岀于董布衣石甫)

渭厓学案

王尚书阮亭疑渭厓不当入学案,愚以其集观之,亦颇有讲学语;至其立朝,则无论耳。然渭厓颇诋阳明,而学案取焉,则仇侍郞沧柱谓先生私其乡人者,眞谬语也。

史运使桂芳集

史惺堂集》愚尝见之,其人乃狷者,而解经多自用,颇似季长沙一流,而又逊之,学案未尝及焉,葢未见其集也,可略撮其大旨,补入。

阳明永嘉弟子

王鹤潭以永嘉、五峰诸公并传姚江之绪,不知何以不录?按先生固言,阳明弟子多失落不备者,五峰诸公朴学淳行,不类龙溪之横决,然所造似亦未深,附之浙中学案之后可矣。

近溪学案

胡宗正是诸生,学举业于近溪。近溪与之谈《易》,以为大有所得,反从而师之。其人后亦无所见。胡淸虚是门子,以有恶疾被逐,遂学道。近溪与之为友,谓宗正卽淸虚误也。

阳明山左弟子

聊城王尙书汝训谥恭介穆文简弟子也,年十三卽上书于其师,以圣人之学自期,其立朝甚刚正,尝抚军吾浙,愚曾见其集,可附入穆传也。

忠端学案

忠端之名德,更何闲然?至其能举绕朝赠策一事,甚无足奇。学案及之,无乃反失之浅耶?

吴霞舟学案

邓濳谷分理学、心学为二,因明儒薛、王二派也。说者巳病其支。然理学、心学在明儒本有此说。霞舟语录分道学、理学,似以道学为躬行,理学为宋史儒林传中人,则益谬矣。此语何可采也?

○答诸生问南雷学术帖子

南雷自是魁儒,其受业念台时,尚未见深造。国难后所得,日进念台之学,得以发明者,皆其功也。兼通九流百家,则又轶出念台之藩,而窥漳海之室。然皆能不诡于纯儒,所谓杂而不越者是也。故以其学言之,有明三百年无此人,非夸诞也。惟是先生之不免余议者,则有二:其一则党人之习气未尽,葢少年卽入社会,门戸之见深入而不可猝去,便非无我之学;其一则文人之习气未尽,不免以正谊明道之余技,犹留连于枝叶,亦其病也。斯二者,先生殆亦不自知,时时流露,然其实为德性心术之累不少。苟起先生而问之,亦必不以吾言为谬。过此以往,世之谤先生者,皆属妄语,否则出于仇口也。当湖谓夏峯与先生,自是君子,惜其敎学者不甚淸楚,此葢有朱陆之见存,故云然。当湖之弟子,其卓然可传者安在?幷未见有万公择、董吴仲其人者,以是知轻议前辈之难也。若谓先生以故国遗老,不应尚与时人交接,以是为风节之玷,则又不然。先生集中葢累及此,一见之余,若水志有曰:「斯人生天地之闲,不能一无干涉,身非道开,难吞白石,体类王微,尝资药裹,以是叹活埋土室之难也。」一见之郑平子序有曰:「王炎午生祭文丞相,其风裁峻矣,然读其与姚牧庵书,殷殷求其酬答,葢士之报国各有分限,正亦未可刻求也。」是可以知先生之所以自处,固有大不得已者。葢先生老而有母,岂得尽废甘旨之奉?但使大节无亏,固不能竟避世以为洁。及观其送万季野北行诗,戒以勿上河汾太平之策,则先生之不可夺者,又确如矣。是固论世者所当周详考核,而无容以一偏之词定之者也。先生始末见于予所作墓碑巳尽矣,惟是所以备他山之石者,则本不应见之碑文,故因明问而详及之。

○答诸生问榕村学术帖子

译阎征君百诗说:“嘉靖初年五星聚集在室宿,司天官占卜说这是主兵谋之象,而先生归来成为阳明的祥瑞。天启年间四星聚集,张先生认为是五星聚集,却把它归为蕺山的祥瑞,似乎应当把这一类话删去,不给后人留下攻击的口实;这才是爱护先生。”我考察认为,百诗的话是对的。后来先生的儿子百家作行略,又说“五星聚集在箕宿,而先生的学案也完成了”,我也曾告诉黄氏应当删去这些话。(阳明五星聚集室宿的祥瑞,出自董布衣石甫。) 渭厓学案 王尚书阮亭怀疑渭厓不应收入学案;我从他的文集中看,他也颇有讲学的话,至于他在朝廷中的作为,那就不用说了。然而渭厓很诋毁阳明,学案却收录了他;那么仇侍郎沧柱所说先生偏袒乡人,实在是荒谬的话。史运使桂芳集 我曾经见过《史惺堂集》,这个人性情孤高,解释经书多凭自己的见解,很像季长沙一类的人,却又比不上他;《学案》从未提到他,大概是没有见过他的文集。可以略微摘取他的主要思想,补入其中。阳明永嘉弟子 王鹤潭把永嘉、五峰诸位先生同列为传承姚江一脉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不予收录?考察先生本来就说过,阳明的弟子有许多散失,记载不完备。五峰诸位朴实治学、品行淳厚,不像龙溪那样横冲直闯;但他们的造诣似乎也还不深,附在浙中学案之后就可以了。近溪学案 胡宗正是诸生,向近溪学习科举文章。近溪和他谈《易》,认为他很有所得,反过来拜他为师。这个人后来也没有什么成就。胡清虚是门子,因为患恶疾被赶出,于是学习道术。近溪和他做朋友,却说宗正就是清虚,这是错误的。阳明山左弟子 聊城王尚书汝训,谥号恭介,是穆文简的弟子。他十三岁就向老师上书,以圣人之学自我期许;他在朝廷任职时非常刚正,曾经在我们浙江任巡抚。我曾见过他的文集,可以附在穆文简的传记中。忠端学案 忠端的名望和德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至于他能够举出绕朝赠策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学案》竟然提到它,岂不是反而显得浅薄吗?吴霞舟学案 邓濳谷把理学、心学分成两派,是因为明代儒者本来有薛、王两派的说法。谈论此事的人已经认为这种分法有支离之病。然而理学、心学在明代儒者那里本来就有这种称说。霞舟语录把道学、理学分开,似乎把道学看作亲身实行,把理学看作《宋史·儒林传》中的人物,那就更加错误了。这种说法怎么可以采纳呢?○答诸生询问南雷学术的帖子 南雷本来就是大儒,他在念台门下受业时,学问还没有达到深厚境界。国难以后所得的学问,每天都在推进念台的学说,能够有所发明,都是他的功劳。他兼通九流百家,又超出了念台的藩篱而窥见漳海之室;但始终能够不违背纯正儒学,这就是所谓杂博而不过分。所以就他的学问来说,明代三百年间没有这样的人,并不是夸大。只是先生不免受到后人议论的地方,有两点:第一,党人的习气没有完全消除,因为他年轻时就进入社会,门户之见深入心中,不能突然除去,这就不是无我的学问;第二,文人的习气没有完全消除,不免在匡正义理、阐明道义的余暇,仍流连于枝节文辞,这也是他的毛病。这两点先生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却时时流露出来,实际上对他的德性和心术造成的损害不小。假如先生起而询问,也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是错误的。除此之外,世上诽谤先生的人,都是妄言;否则就是出于仇敌之口。当湖说夏峰和先生本来都是君子,可惜他们教导学生不十分清楚;这大概是因为仍有朱、陆门户之见,所以才这样说。当湖的弟子中,那些卓然可以流传的人在哪里呢?也没有看见万公择、董吴仲这样的人;由此可知,轻易议论前辈实在困难。如果说先生作为故国遗老,不应当再同当时的人交往,以此作为他风操气节的污点,那也不对。先生的文集中多次谈到这件事,我只举一见:余水志说:“这个人生在天地之间,不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自身不是道开,难以吞下白石;身体类似王微,曾经还要借助药物,因此感叹活埋在土室之中很难做到。”又一见郑平子的序说:“王炎午祭生文丞相,他的风度气节很峻烈;然而读他写给姚牧庵的信,殷切地请求对方答复,可见士人报国各有分限,实在也不能过分苛求。”由此可以知道先生处世自持的方式,本来有很大的不得已。先生年老而且有母亲,怎么能完全废弃奉养母亲的甘旨?只要大节没有亏损,本来就不能为了求清白而竟然完全避世。再看他送万季野北行的诗,告诫万季野不要向河汾提出太平之策,那么先生不可动摇的操守,又确实如此。因此,评论历史人物的人应当周详考察,不能用片面的话给他下定论。先生一生的始末,已经全部见于我所作的墓碑;只是那些可以作为别人的借鉴、补充之处,本来不应写入碑文,所以借您明白询问的机会详细说及。○答诸生询问榕村学术的帖子

榕村在圣祖、世宗实录中应有传,外闲未之得见。然实录亦不甚详于学术也。榕村之学术,卽其相业,可以想见。倘谓其能推崇朱子,足接坠绪,则梼昧无知之言也巳。榕村于明儒中稍立门戸者,皆加力诋。其于同里,尢诮石斋,具见其语录中。其从弟广卿尝为述其言曰:「石斋之人则经也,其书则纬也。」予笑而答曰:「君家相公之书,其貌则经者,其人则纯乎纬者也。」广卿失色而去。榕村又言:「石斋虽遭大用,岂足靖天下之乱?」予谓:「石斋风节有余,干畧诚然不足。」但榕村承眷之久,所以补天下之治者几何?以是诮石斋,得无有目而不见其睫者乎?榕村大节为当时所共指,万无可逃者。其初年则卖友,中年则夺情,暮年则居然以外妇之子来归,足称三案大儒固如是乎?卖友一案,闽人述之过于狼籍,虽或未必然,而要其暧昧之心迹,至不能自白于淸议,则亦约畧有惭德矣。夺情一案,有为之辨者,谓前此昆山徐尚书深妬榕村之进用,谗于圣祖,言虽不遽信,然深被廉察,由院长左迁匦使,故榕村惧甚,不敢更乞归。但昆山虽忮,愚谓圣祖之时不应有此,恐出榕村文过之口。外妇之子,其一以游荡陨命京师,其一来归承祧。何学士义门,其弟子也,亦叹曰:「学道人乃有是。」其余则未易殚述。吾乡陈大理心斋尝令漳浦,以为所苦莫如相门子弟,应接不暇,故予尝谓石斋之学卽万不如榕村之醇,而似此数者,则闽中三尺童子有以信石斋之不为斯,则榕村有所不及也。虽然,此犹以其躬行言之,卽以其经术论,惟律吕、歴算、音韵颇称有得,其余亦不足道。而以筹算言图书,则支离之甚者,言互体更谬不合古法。榕村自夸其明文前选之精,曰:「一乡一国士子有能熟于此者,可以永免兵火之灾。」呜呼!相公纸尾之学,所以成中和位育之功者尽在。于此,然则固兔园制举之本领耳。晚而取欧罗巴国之技术,自夸绝学,以为是月窟天根之秘也。石斋恐不免,嘻其笑矣!近日耳食之徒,震于其门墙之盛,争依附其学统,殊为可悲。愚故不禁其哓哓焉。

○奉万九沙先生问任士林《松乡集》书。

九沙先生阁下,大驾两问枌楡,而鄙人覉栖荒岭,愿见之诚,何日一慰?夏中两世台至,闻近履以违和静摄,悬念之至,以不得常致问讯为媿。某今年从寒食后,日读卫湜礼记集说一卷,近已得七十卷,乃知草庐礼记纂言纯以是书为蓝本,但去其繁芜者,因追记先生谓草庐所引注疏,疑多取卫氏删本之语,为不诬。近日从陈外翰所得,见西湖七家诗,为沈栾城、吴尺凫辈着,前有先生序例一篇,其诗亦不甚成家,而所引用书目甚繁且伙,闲有宋元文集为某所未见者,每思一渡渐江,从诸君子访诸书,得为一瓻地步,俗务掣违,逡巡未果然。某所急欲问者,莫如任士林松乡集。任士林者,鄞人,当宋季元初时,其人与谢皋父、唐玉濳友善,博学工文词,当是时鄞江称著述手者,首学士袁公桷,而士林实与齐名,乃不知何故,四明新旧传志并轶其名,惟堇山李司空四明文献志中附载袁学士传尾,然其乡落官爵字号俱不可考。愚少时读谢皋父晞髪集,有士林所作皋父传一篇,宋景濂极称之,是后甚为留心,书钞类纂,求其片字不可得,及读杂事诗中,俨然有所引,松乡集在焉。其载赠玉濳诗世上冬靑高谊少,山中日录好诗多,此佳句也。”天下好书未必尽传,卽传矣,或未必尽知之者,其究亦同归尘草。求如袁中郞之于徐文长,林茂之之得白云先生诗,何可多得?窃以为著述家通塞,亦有幸不幸焉。方今甬东凋丧,文献阙如,落落晨星,所称鲁灵光者,舍先生其谁问?则诸乡先生地下之魂,均于先生是望,弗以予小子之淫癖为不足重而弃之也。古称捜罗之难,虽博学名儒不无漏网,以杲堂、后村两君子任甬剡耆旧之选,宜无遗憾。然唐文粹所载有孙拾遗哭方玄英诗,而剡遗之;宋文鉴有丰淸敏咏荷诗,而甬遗之,矧其后世之不甚。章著者耶?伏祈先生移札七子,问此书落谁手,以慰愚十余年若渴之想。外有楼大防《攻媿集》、高似孙《疏寮集》、戴表元《剡源集》、袁淸《容集》,皆属甬川文献之书,统望捜访,不一。

○奉万西郭问魏白衣息贤堂集书。

译榕村在《圣祖实录》《世宗实录》中本应有传记,只是外间没有见到。然而实录对于他的学术也记载得不很详细。榕村的学术,就是他的宰相事业,从这一点便可以想见。假如说他能够推崇朱子,足以接续中断的学术传统,那就是愚昧无知的话了。榕村对于明代儒者中稍稍建立门户的,都极力诋毁。他对于同乡尤其讥刺石斋,详细情况见于他的语录中。他的堂弟广卿曾经叙述他说过的话:“石斋这个人是经,他的著作是纬。”我笑着回答说:“你们家相公的著作,外表像经;但他这个人,却纯粹是纬。”广卿变了脸色离去。榕村又说:“石斋虽然受到重用,难道足以平定天下的乱事吗?”我说:“石斋的风节有余,才干谋略确实不足。”只是榕村长久承受皇帝的恩宠,他对天下治理的补益又有多少呢?拿这些话讥刺石斋,难道不是有眼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吗?榕村的大节问题,是当时众人共同指斥的,绝对无法逃避。他早年出卖朋友,中年夺情,晚年竟然把外妇的儿子带回来;足以称为三案中的大儒,难道就是这样吗?出卖朋友这一案,福建人对此叙述得十分杂乱,事情或许未必确实如此,但总之,他暧昧的心迹,以至于不能在清议面前自行辩白,那么大概也有可惭愧的德行了。夺情这一案,有人为他辩解,说此前昆山徐尚书非常嫉妒榕村得到进用,便向圣祖进谗言。圣祖虽然没有立即相信,但榕村因此受到严密考察,由院长降职为匦使,所以榕村非常害怕,不敢再请求归乡。不过昆山虽然嫉妒,我认为圣祖在位时不应有这种事,恐怕这是榕村为自己文饰过错的话。外妇的儿子,一个因游荡而死在京师,另一个回来承继宗祧。何学士义门是他的弟子,也叹息说:“做学问的人竟然有这种事。”其余事情就不容易一一说尽了。我的同乡陈大理心斋曾任漳浦县令,认为最令人苦恼的没有比相门子弟更多的了,应酬接待忙不过来。因此我曾说,石斋的学问即使万万不如榕村醇正,但像这几件事,福建中三尺高的孩童也有理由相信石斋不会做这些事,而榕村在这方面有所不及。虽然如此,这还只是从他的亲身实践来说;即使从他的经学造诣来说,也只有律吕、历算、音韵颇称有所得,其余也不足称道。他用筹算来解释《图书》,支离得厉害;谈论互体,更是荒谬,不合古法。榕村自己夸耀他编选《明文前选》精当,说:“一个乡、一个国家的士子,只要能熟读此书,就可以永远免受兵火之灾。” 唉!相公在文章末尾所表现的学问,说是能够成就中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并生长的功业,原来全都在这里;这样看来,不过是兔园制举的本领罢了。他晚年又取用欧罗巴国的技术,自夸为绝学,认为那就是月窟天根的秘密。石斋恐怕免不了要遭到他的讥笑了!近来那些只凭耳朵听说的人,被他门墙声势的盛大所震动,争相依附于他的学统,实在可悲。因此我也忍不住要喋喋不休地说这些话。○奉万九沙先生,问任士林《松乡集》书。九沙先生阁下:您两次来访枌榆,而我羁居荒山,诚心想见您,不知何日才能得到一次慰藉?夏天中间两次承蒙您的来信,听说您近来因身体不适而静养,我挂念到了极点,只是不能经常致信问候,实在惭愧。我今年从寒食以后,每天读卫湜《礼记集说》一卷,近来已经读到七十卷,才知道吴草庐《礼记纂言》完全以这部书为蓝本,只是删去了其中的繁芜;由此追忆先生曾说,草庐所引用的注疏,恐怕多取自卫氏删节本中的话,这确实没有说错。近来从陈外翰那里得到《西湖七家诗》,是沈栾城、吴尺凫等人所作,前面有先生所写的一篇序例;那些诗也不算特别成家,但所引用的书目非常繁多,其中偶尔有宋元文集,是我没有见过的。我常常想渡过渐江,向各位君子访求这些书,哪怕得到一瓻的进展也好,只因俗务牵累耽搁,迟疑至今没有成行。我现在急切想请问的,没有比任士林《松乡集》更重要的了。任士林是鄞县人,生于宋末元初;他与谢皋父、唐玉潜交好,博学而擅长文辞。当时鄞江一带以著述闻名的人,首推学士袁公桷,任士林实际上与他齐名,却不知什么缘故,四明新旧传记、地方志都遗漏了他的姓名。只有堇山李司空《四明文献志》在袁学士传记末尾附载了他,但他的乡里、官爵、字号都无法考察。我年轻时读谢皋父的《晞发集》,其中有一篇任士林所作的《皋父传》,宋景濂极力称赞它。此后我非常留心,抄录编纂书籍,想寻找其中一个字片语都不可得;后来读《杂事诗》,发现其中赫然有所引用,才知道《松乡集》还存在。书中所载赠给唐玉潜的诗说:“世上如冬青般长存的高尚情谊很少,山中每日记录的好诗却很多。”这是很好的句子。天下的好书未必都能流传,即使流传了,也未必有人全都知道;最终同样归于尘土草木。要想像袁中郎得到徐文长的诗,像林茂之得到白云先生的诗,那是多么难得!我私下认为,著述家的通达与困厄,也有幸运和不幸。如今甬东文献凋残,几乎空缺,零落得像清晨的星星;所谓鲁灵光殿,除了先生还能向谁询问?那么各位乡先生地下的魂魄,都在等待先生,不要因为我的小子癖好过于放纵、不值得重视,就把这件事抛弃了。古人说搜罗文献困难,即使博学的名儒也不免有遗漏。若以杲堂、后村两位君子承担甬、剡两地耆旧的选录,本来应当没有遗憾;然而《唐文粹》所载孙拾遗哭方玄英的诗,却遗漏了剡地的文献;《宋文鉴》有丰清敏咏荷花的诗,却遗漏了甬地的文献,何况后世著名的文章呢?恳请先生给七子写信,询问这部书落在谁的手中,以慰藉我十多年如渴求水一般的思念。此外还有楼大防《攻媿集》、高似孙《疏寮集》、戴表元《剡源集》、袁清《容集》,都是属于甬川文献的书,也一并希望您搜访,不止这些。○奉万西郭,问魏白衣《息贤堂集》书。

闻近得魏白衣息贤堂集,不胜狂跃。沧桑抢攘,文献凋落,至有幷姓氏不得传者,何况著述?先生惓惓忠孝,出茶铛药灶闲,物亲加拂拭。苌弘碧血,不至荡为冷风野马,卽此足扶宇宙一重元气。兼闻白衣有从孙子良,能以表扬先世为念,但以遗事湮没,莫可考索,称恨。是亦金陀居士流亚,尘世中所不多得。记前此陶四律天言,渠里中有白衣集,卽再拜托以访购。蹉跎许久,未得消息。何幸先生巳慊我求,所下问白衣死事顚末,在拙著沧田录中原有畧节一通,但苦不甚详悉。要其大畧,则可考耳。按白衣原名璧,字曰楚白,世籍慈水,以赘壻侨归安,遂充归安学弟子,后改名耕,别字白衣,又改名更称雪窦山人。白衣少负异才,性轶荡,傲然自得,不就尺幅。山阴祁忠敏公器之为徧注名诸社中,其诗远摹晋魏,下曁景纯游仙,支遁赞佛,游行晋宋之闲。近律纯祖杜陵,已复改宗太白。尝言诗以达情,乐必尽乐,哀必尽哀,一切樗蒲六博,朋友燕酣,城郭之所歴览,金石之所辨索,有触于懐,不期矜饰,务达而止。此见于竹垞诗话所述者。居吴兴别鲜山中,为晋高士沈桢避地所居,有渡曰息贤,因以自题其寓。旣丁国难,麻鞵草屦,落魄江湖,徧走诸义旅中。当是时,江南已隶版图,所有游魂余烬,出没山寨海槎之闲,而白衣为之声息复壁,飞书空坑,仗策荼毒备至。顾白衣气益厉方张。司马败北时,延平出海,大江路断,司马踯躅,计无所之,白衣遮道上书,犹陈金陵形势,请招集散亡入焦湖为再举计。语在司马北征纪畧与屈翁山成仁录。司马旣遁,当道颇闻白衣前策,游骑四出,刋章名捕,白衣亡命濳行,望门投止。家大父懐所知诗有「廿年热血埋鸳井,万里桑田寄柳车」之句,卽白衣也。癸卯以海上降卒至语连白衣,白衣遁至山阴,入梅里祁氏园。时忠敏子班孙谋募死士为卫,闲道浮海,卒为踪迹所得,缚到军门,抗词不屈,死于会城菜市。同时与班孙匿白衣者,山阴李达、杨迁,并戍边外。事定,山阴张杉葬之西湖。白衣之死,先张司马一年,竹垞、西河两集可考。先生以为甲辰因司马事同殉,则未尽合其生平。诗有前后集,仆所见者不过数十首,未知先生所得乃全豹否?是时与白衣最善者,始宁钱霍,当世所称魏钱者也。其集仆曾见之,古诗亦摹太白,顾近体颇不佳。为人风槪,彷佛白衣。其后以事相继死。前此陶四言,其里中本已刋就,乃讳其名而以他姓塡之,合魏钱为一集。逻舟有过,托祭鲁公月表,特书借名季汉,是亦情理之常,不足致怪。特是黎邱幻影,或遭鱼目之混,此则我两人之所同虑者。当俟觅至,取先生书雠对为一定本,以付子良。先生其存仆此札,以当白衣小传也可。

○奉九沙先生论刻南雷全集书。

译听说您近来得到魏白衣《息贤堂集》,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世事变迁、战乱纷扰,文献凋零,甚至有连姓名都无法流传下来的,更何况著述呢?先生始终念念不忘忠孝,从茶铛药灶之间把这些遗物亲自拿来拂拭保存。苌弘的碧血不至于荡然化作冷风野马,仅此一事就足以扶持宇宙间的一重元气。又听说白衣有个从孙子良,能够以表扬先世为念,只是遗事已经湮没,无法考索,实在令人遗憾。这也可算是金陀居士一流的人物,在尘世中并不多见。记得此前陶四律天说,他乡里有白衣的文集,我就再次拜托他访求购买。蹉跎了很久,一直没有得到消息。哪里想到先生已经满足了我的请求。您所询问的白衣死亡事迹始末,在我所著《沧田录》中原有简略的一段,但苦于记载不很详细。大致情形还是可以考见的。按白衣原名璧,字楚白,世代籍贯在慈水;后来入赘寄居归安,于是成为归安学的生员,后来改名耕,别字白衣,又改名更,号雪窦山人。白衣年轻时就负有奇才,性情放荡不羁,傲然自得,不肯屈就于尺幅之内。山阴祁忠敏公很器重他,为他遍注名于各诗社之中。他的诗远取法晋魏,下至景纯的《游仙诗》、支遁的赞佛诗,在晋宋之间纵横游历。他近来的律诗纯粹承袭杜陵,后来又改为宗法太白。他曾说,诗是用来通达感情的,欢乐就一定要把欢乐写尽,悲哀就一定要把悲哀写尽;一切赌博游戏、朋友宴饮、城郭中的游览、金石文字的辨析搜求,只要有触动心怀的,就不刻意矜饰,以充分表达为止。这些话见于竹垞所记的《诗话》。他居住在吴兴别鲜山中,那里是晋代高士沈桢避乱时居住的地方,有一条渡口叫息贤,于是他用它题名自己的寓所。国难发生以后,他穿着麻鞋草鞋,落魄于江湖之间,遍走于各支义军之中。当时江南已经归入清朝版图,残余的游魂和余烬出没于山寨海岛之间,白衣替他们传递消息,藏在夹壁中传递书信,冒着危险奔走,备受毒害。可是白衣的气势反而更加猛烈张扬。司马败北时,延平从海上出发,大江的道路断绝,司马徘徊不知往哪里去,白衣拦在道路上上书,仍然陈述金陵的形势,请求召集流散人员进入焦湖,谋划再次举事。这些话载在《司马北征纪略》和屈翁山《成仁录》中。司马逃走以后,当权者逐渐听说白衣从前的谋划,便派出游骑四处搜捕,颁布榜文悬赏捉拿。白衣逃亡潜行,遇到人家就投宿。我的祖父怀有一首知交所作的诗,其中有“二十年热血埋鸳井,万里桑田寄柳车”的句子,说的就是白衣。癸卯年,因海上投降的士卒把消息牵连到白衣,白衣逃到山阴,进入梅里祁氏园中。当时忠敏的儿子班孙谋划招募敢死之士作为护卫,白衣取间道渡海,最终还是被追踪发现,捆绑押到军门。他抗声直言,始终不屈,死在会城的菜市场。当时和班孙一起藏匿白衣的山阴人李达、杨迁,也都被发配戍守边外。事情平定后,山阴张杉把他葬在西湖。白衣之死比张司马早一年,竹垞、西河两人的文集可以考证。先生认为他在甲辰年因司马之事一同殉难,这与他的生平并不完全相合。他有前集、后集,我所见的不过几十首,不知先生所得是否是他的全部著作?当时与白衣最要好的,是始宁人钱霍,就是当时所称的“魏钱”。他的文集我曾经见过,古诗也仿效太白,只是近体诗很不佳。他为人的风采气概,和白衣相仿。后来他也因事相继死去。此前陶四律天说,他乡里原本已经把文集刻成,只是避讳他的姓名,改用别的姓氏填入,把魏、钱二人的文集合成一集。巡逻船经过时,托人祭祀鲁公的表文,特意借用季汉的姓名,这也是常情,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黎邱的幻影,或许会遭到鱼目混珠;这正是我们两人共同担心的。应当等找到这部书后,取来与先生的藏本校对,确定一个定本,交给子良。先生请保存我这封信,把它当作白衣的小传也可以。○奉九沙先生,论刻《南雷全集》书。

九沙先生函丈,别后血疾稍纾。奈七月中忽感毒气,胸中有如磈礧之不可下者,又大病。八月闲冒寒又大病,至重九后畧就平复。晤从君西郭,备致悬悬感荷不旣。闻越中富人有肯梓棃洲遗书者,适丁先生南雷文约吿成之会,可谓天幸。但愚以为棃洲之集陶汰不可不精,棃洲经史诸书网罗不可不备。向读棃洲文定第四五集,其闲玉石并出,眞赝杂糅,曾与史雪汀言:黄先生晩年文字,其所以如此者,一则渐近崦嵫,精力不如壮时,一则多应亲朋门旧之请,以谀墓掩眞色。苟非严为陶汰,必有择焉不精之叹。但古人文集原赖有力高弟为之雠定,而后当世得无闲词。如李侍郞之于韩吏部,方侍读之于宋学士,亦有多历年所始得一私淑艾以传,如虞山之于震川者。方今坛坫凋零,问黄竹浦高足,舍先生其谁归?文约之书,我知其不媿于古也。至若棃洲一生精力原不在区区文词,闲以某固陋所见闻,其在经学则有若《易学象数论》《授书随笔》《春秋日食歴》《四书私说》诸种,其在史学则有若《待访录》《行朝录》《思旧录》《汰存录》《从政录》以至《西歴假如测望》诸种,其所未闻见者尚应多有。此皆石渠天禄所当列,牙签登玉轴之物,而翻以流通未广,海内学者或不及知有是书。夫茫茫大造,苍狗白云,转盼闲无所不至。故以列代艺文志考之,汉书所载至唐而去其什九,唐史所载至宋而又去其十九。李长吉锦囊之秘,或至投之溷中;陆君实塡海之编,祇可问之刧火。所仗斯文未丧,得有心世道者出而捜拾之,庶前辈一生肝血不与尘草同归澌没耳。倘先生不以妄言而斥之,请与南溪西郭共谋此举。某虽陋劣,当涤硏秉烛以从焉。予乡先生如杨镜川、丰人翁,都有经学,丰氏《五经世学》,先王父云曾见之,今舍闲祇有《鲁诗世学》一书,而其余。虽博访已不可复得,若镜川《五经私钞》则片纸无存者(纯按杨氏、丰氏所著,先生后皆访得此书,葢作于雍正初年,先生弱冠时)此某所以太息旁皇于海内有心之士,而不能不大声以呼也。今秋从书贾得吴草庐《春秋纂言》,是书海内不可多购,以玉峯徐氏之力求之无有,而某得之,不敢自秘,请以公诸同好。程泰之《禹贡图论》,刘三吾《书传会选》,俱奉上江云渭树,何时为尊酒之游?临缄范然。

○与卢玉溪请借钞续表忠记书。

玉溪先生函丈不晤,四阅月矣。邗江辽阔,遥望悬悬,每从李元音家信中询道履消息,知近日兴居佳畅,天佑灵光,为鄞江护硕果,幸甚。某前者再四敦请,欲为弗庵先生续表忠记三集钞一副墨,蒙先生亦以见许,而终未拜赐。某知先生所以迟疑者,一则名山秘乘或多嫌讳,一则都尉史编非其人不可妄传,所当迟迟以俟。桓谭、侯芭者流,斯二者皆是也。虽然,其窃有一说于此,尝闻诸毛西河曰:天地闲奇物久抑郁而不彰,必为物怪,故勿谓好书可必传也。当其始或未必流布,迨迟之久,光芒掩于牙签缃轴之中而莫之展,则其怒气或能召风雷、致水火,遂为大造收还,以为化工之用。彼郑所南井底鐡函浸以三百年之枮泥而不朽,明逊国记之传得之萧寺承尘者,此天幸耳。不然者,则以陆君实之海上日记、邓光荐之塡海录、吴立夫之桑海录而或不传。不特此也,以谢承、华峤诸公之汉书,以何彦鸾、孙盛诸公之晋志,裴子野、魏澹诸公之南北史而或不传。夫其不传,乃是书之不幸也。其以日星河岳之书而听其浮沈湮没,至与草木俱腐,则后死者之咎也。以某之不才,自分何足传前辈之书,其为先生所嗤,固宜。然终愿先生之勿深閟也。若夫嫌讳之虑,则采薇叩马诸公何害应天顺人之举,卽或少有当避忌处,不妨及今稍为商酌。如近世魏征君冰叔、黄征君棃洲诸集,其闲多空行阙字,可援比例,不必过为拘忌。明野史凡千余家,其闲文字多芜秽不足录,若峥嵘独出,能以史汉手笔备正史之蓝本者,纪事则梅村绥寇纪畧,列传则续表忠记而已。梅村之书被邹南漪改窜芟削,非复旧观,表忠记则全豹未窥,均为遗憾。若以鄙言,可采不加弃斥,所望归帆得假,受业先生亦老矣。一旦风波意外,遗书孰问,令我曹抱杞宋之悲,斯则所大惧者也,是以不避唐突,顿首上请。

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五鄞全祖望绍衣

简帖(五)

○水经湛水篇帖子柬东濳

译九沙先生座下:分别以后,我的血疾稍稍缓解。无奈七月中忽然感染毒气,胸中好像有石块堆积,不能下咽,又大病一场。八月间冒寒,再次大病,到重九以后才略微恢复。会见从君西郭,承他详细转达您的挂念,感激不尽。听说越中有富人愿意刊刻梨洲遗书,恰逢先生《南雷文约》将要完成,真可说是上天的幸运。不过我认为,梨洲文集的淘汰选取不可不精,梨洲经史诸书的搜罗也不可不完备。从前读梨洲《文定》第四、第五集,其中玉石俱出,真伪混杂。我曾对史雪汀说:黄先生晚年的文字之所以如此,一是渐渐接近崦嵫山,精力不如壮年;二是常常应亲朋、门生故旧的请求,写些谀墓之文,掩盖了真正的文采。如果不严格淘汰,必然会有取舍不精的遗憾。但古人的文集,本来依赖有力量的高足弟子为之校订,然后当世才不至于混入闲杂文字;如李侍郎对于韩吏部,方侍读对于宋学士。也有经过多年才得到一位私淑弟子传承,如虞山对于震川。如今文坛衰落,询问黄竹浦的高足弟子,除了先生还能归托给谁?文约的著作,我知道它不会愧对古人。至于梨洲一生的精力,本来不在区区文辞方面;根据我浅陋的见闻,他在经学方面有《易学象数论》《授书随笔》《春秋日食历》《四书私说》等书,在史学方面有《待访录》《行朝录》《思旧录》《汰存录》《从政录》,以及《西历假如测望》等书;我没有听闻、见到的,应当还有很多。这些都是石渠阁、天禄阁所应当收藏的,是插着牙签、登上玉轴的珍贵典籍,却反而因为流传不广,天下学者有的还不知道有这些书。茫茫天地造化,苍狗白云,转眼之间没有什么不会消失。因此考察历代《艺文志》:汉书所记载的典籍到唐代已经损失十分之九,唐史所载到宋代又损失了十分之九。李长吉锦囊中的珍秘诗稿,有的竟至于被扔进厕所;陆君实填海的诗篇,只能向劫火询问。所幸斯文尚未完全丧失,还有关心世道的人出来搜集保存,或许前辈一生的心血不至于和尘土草木一同归于消灭。假如先生不因为这是妄言而斥责我,请与南溪、西郭共同谋划这件事。我虽然浅陋低劣,也当洗砚秉烛来参加。我的乡里先生如杨镜川、丰人翁,都有经学著作。丰氏《五经世学》,先王父说曾经见过,如今闲置的只剩下《鲁诗世学》一书,而其余…… 即使广泛访求,也已经无法再得到;至于镜川的《五经私钞》,则连片纸都没有保存下来(纯按杨氏、丰氏所著,先生后来都访得了这些书;大概作于雍正初年,先生当时二十岁左右)。这就是我对天下有心之士长叹徘徊,不能不大声呼告的原因。今年秋天我从书商那里得到吴草庐《春秋纂言》,这部书在天下不容易买到,玉峰徐氏费力求取也没有得到,而我竟然得到它,不敢私自收藏,请把它公之于同好。程泰之《禹贡图论》、刘三吾《书传会选》,一并奉上。江云渭树,什么时候能举行一次尊酒之游?临封信时心中惘然。○给卢玉溪,请求借抄《续表忠记》书。玉溪先生座下:没有见到您,已经四个月了。邗江遥远,遥望之下十分牵挂;我常常从李元音的家信中询问您的起居消息,知道您近来生活安适顺畅,是上天保佑这位有灵光的人,为鄞江护住硕果,实在庆幸。前些时候我再三诚恳请求,想要抄录弗庵先生《续表忠记》三集的一部副本,承蒙先生也答应了,却始终没有得到您的赐予。我知道先生所以迟疑,一是名山秘藏之书或许有许多忌讳,二是都尉史书不是合适的人不能妄自传抄,所以应当迟迟等待。桓谭、侯芭一类的人,这两方面都具备。虽然如此,我私下还有一番话:曾听毛西河说,天地之间奇异的事物长期被压抑而不能显现,必定会成为怪异之物,所以不要以为好书就一定能够流传。当它刚开始时,未必不能流布;等到迟延日久,光芒被掩藏在牙签缃轴之中而无人展开,它的怨怒之气也许会招来风雷、导致水火,最终被天地造化收回,作为化育万物的材料。那郑所南的井底铁函,浸在三百年的枯泥中仍未腐朽;明代逊国史的流传,是从萧寺承尘上得到的,这都是上天的幸运。不然,陆君实的海上日记、邓光荐的《填海录》、吴立夫的《桑海录》,也可能无法流传。不只是这些,谢承、华峤诸公所作的《汉书》,何彦鸾、孙盛诸公所作的《晋志》,裴子野、魏澹诸公所作的南北史,也有的没有流传下来。它们不能流传,是这些书的不幸;但让记载日星河岳的著作任其沉浮湮没,最终同草木一起腐朽,则是后死者的罪过。凭我的无能,自知哪里配得上传承前辈的著作,被先生讥笑本来也是应该的;但我始终希望先生不要把它藏得太深。至于担心忌讳,采薇、叩马的诸位先贤并不妨碍应天顺人的举动;即使有少数需要避忌的地方,也不妨趁现在稍加商议。近世魏征君冰叔、黄征君梨洲的文集,其中有许多空行和缺字,可以援引先例,不必过分拘泥忌讳。明代野史总有一千多家,其中文字多半芜杂污秽,不值得收录;若说到峥嵘独出、能够以《史记》《汉书》的笔法为正史提供蓝本的,记事只有梅村《绥寇纪略》,列传只有《续表忠记》。梅村的书被邹南漪篡改删削,已经不是原来的面貌;《表忠记》又没有见到全部,都很令人遗憾。如果我的浅见有可以采用的地方,希望不要弃置;只盼归帆能够借用,我拜您为师时也已经老了。一旦发生意料之外的风波,谁来过问这些遗书呢?那将使我们这些人抱有杞、宋亡国之人的悲哀;这是我最为害怕的。所以我不避冒昧,叩头上书请求。《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五 鄞人全祖望绍衣 简帖(五) ○《水经·湛水篇》帖子,寄给东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