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五鄞全祖望绍衣
盘洲曰:所谓表者,葢表揭其事,非表奏也。予谓是卽石表之表,与碑碣名异而实同。然帝王家著作多用碑,其用表者祇此。近人不知古金石之例,竟以碑表分差等,误矣。
○跋北齐干明碑
是碑立于干明元年,碑文作隶古。全石漫漶,祇存匡郭。其中有可识者:鎭北将军、秘书监,葢其人之官。又有“祠堂”二字,殆祠阙也。当博考之金石之录。
○跋唐则天后少林寺勅书石刻。
嵩山少林寺有大唐垂拱二年皇太后勅,以寺中有冬笋生,降书志喜。又有大周天册万岁二年皇帝勅,以寺中有仙藤白露之祥也。寺僧合而勒之石。呜呼!漑冬笋,何不哀黄瓜?求仙藤白露以为瑞,岂知鹦鹉之翅已尽折也?
○唐开元祀泰山铭旧本跋
开元泰山碑铭,刻在山顶之石。为前明俗吏以“忠孝廉节”四大字镵其上,旧文为所毁者半。天下之谬妄有如此耶?竹垞尝询之野老,谓必架木缘縆而登,然后椎拓可施。而山高苦风,吹日曝,纸幅易裂,故摸文甚难。予所得乃明范侍郞天一阁藏本,完好无阙。当今日而遇此旧本,可宝爱也。封禅秦汉之侈心,是碑虽有儆毖之语,已渐趋于空言矣。至于“野无遗贤”之贺,则其极功也。
○李阳冰谦卦篆书跋
阳冰上李大夫书,论古篆欲备书六经,勒石明堂,惜其有是请而不就也。向使阳冰果主是事,讵不远胜于开成之本耶?予友当涂徐君文靖尝谓,阳冰事虽未行,其所书字样当有存者。故吴立夫诗「阳冰石经欲鷇乳」,予告之曰:「韩退之识阳冰子服之,尝得其蝌文《孝经》,非卽阳冰之字样乎?今所传《谦卦》,亦卽字样之一种也。」
○跋唐大使府墓砖
予在邗上有发地得墓砖者,其上有「大使府烧造」五字,以问予为何时。予曰:「此唐砖也。唐人称节度大使,以示别于副使。若杨吴以后,则当称都统府矣。其字画虽非出于名手,然亦严整有法度。」
○跋薛尚功手书钟鼎款识
薛尚功手书《钟鼎款识》二十卷,藏于天一阁。范氏有周密、赵孟俯、杨伯岩、柯九思、张天雨、王行、周伯温七人鉴赏,字迹而灵武斡玉伦徒克庄亦有跋焉。最后有丰坊之题:「范氏书帖大半万卷楼故物,而是本独不知得之何人。观坊所题可见也。」石刻所传,葢仅有其半,而手书精核更为可珍。范氏尚有副本,见予之嗜之也,以其副为赠焉。
○跋宋方信儒陈孔硕题名
是石为宋嘉定癸酉,万公信儒以安抚,陈公孔硕以判官,在蕲州祝瑞庆节,探白龙洞诸胜,作篆书题名,极伟。方陈二公,开禧以后之名人也。其末深以岁事毕登,物情安乐为喜,异乎游人之屐也。已,予爱而跋之。
○题王半山鄞女志
舒王之葬殇女,在吾乡崇法院旁。谢皋羽过而题句者,相传院中多舒王与会老往来墨迹。戴曾伯《惊风急雨》之诗是也。先侍郞少女,许嫁屠侍郞子本畯,未筓而卒,附葬于检讨公墓。启土得一石,则舒王志也。因揜之而稍移于北。嘻!是一块土者,世为殇女之圹耶?先侍郞曾有文记之,今失去,乃补之集中。
○题蔡卞重书曹娥庙碑
曹娥庙石不存久矣。宋元佑中,蔡卞知越州,重书立之。卞京兄弟皆有书名,而卞稍为京所掩。顾孝女之碑,书于憸人,则可恨也。
○金朝散胡东平神道碑跋
金朝散大夫同知东平府兼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磁州胡嵩神道碑,栾城李学士冶之文。朝散之孙山东按察祗遹自书,兼篆文曰:「明昌新辟,公上言上京合懒等五路牛头税粟虚名不实,宜会计以备边用。皇嗣未立,宜肃正六宫以广胤续。于时大臣非材,五路大姓多不奉法。元妃李氏专宠,台谏无敢轻议,而公独直之。闻者莫不耸动。此葢朝散大节,故碑时序之于首。」予友杭编修世骏方求金史遗文,因寄之。碑石甚巨,自元以后中穿之,柱无此材矣。书亦工整可爱。
○元翰林学士王文定公神道碑跋。
王文定公神道碑,为其子公孺所纂,文附见《秋涧大全文集》,而石刻已不存矣。明宏治辛亥,华容王府君俨守卫辉,拜于墓次,慨然兴先喆之慕,重为勒石,而复其祠,淸其地,穹碑焕然。呜呼!今世之吏闻之,殆将以为羊叔子自佳耳。然亦何与人事?安得古道雅怀如此者乎?三复华容题后,为之怃然。
○跋明司经局题名碑
明制,东宫官属为詹事府,为左右春坊,为司经局。坊局虽覊属于詹府,而各自为政。故一府、二坊、一局,公署异地。最初,洪宣之际,二坊且置大学士一员,原非詹府所统也。易代以来,一承其旧。其后坊局公署皆圯,乃俱会于詹府。然其列衔,仍不相统。近人不谙故事,居坊局之任者,竟自以为詹府之官,可为发一笑也。是碑乃先礼部公掌司经局时所立,其文与书皆出公手。予家自明嘉靖以来,世掌纶言,馆阁故事,差能言其本末。所愧梼昧之才,累荐未升一麾,遽出顾瞻玉堂,如在天上。偶展是碑,不禁为之怃然。
○跋柳州罗池庙碑
译盘洲说:“所谓‘表’,是表明、揭示这件事,并不是表奏。”我认为这就是石表的“表”,与碑、碣只是名称不同而实际相同。然而帝王家的著作大多使用碑,使用表的只有这一例。近人不了解古代金石的体例,竟然把碑和表分成等级,这是错误的。○跋北齐干明碑 这块碑立于干明元年,碑文采用隶古字体。整块石碑都漫漶不清,只保存了边框。其中能够辨认的有“镇北将军”“秘书监”,大概是某人的官职。又有“祠堂”二字,大概是祠阙。应当广泛考查金石著录来弄清楚。○跋唐则天后少林寺敕书石刻 嵩山少林寺有大唐垂拱二年皇太后的敕书,因为寺中长出了冬笋,降下诏书以记载喜庆。又有大周天册万岁二年皇帝的敕书,因为寺中出现仙藤、白露的祥瑞。寺僧把两篇敕书合刻在石上。唉!浇灌冬笋,为什么不哀悼黄瓜呢?寻求仙藤、白露来作为祥瑞,哪里知道鹦鹉的翅膀已经完全折断了呢?○跋唐开元祀泰山铭旧本 开元年间的泰山碑铭,刻在山顶的岩石上。被前明的俗吏用“忠孝廉节”四个大字凿刻在上面,旧文因此毁去了一半。天下的荒谬妄作竟有这样的吗?竹垞曾向当地老人询问,老人说一定要架木头、系绳索攀登上去,然后才能拓印;而且山高风大,既受风吹又被太阳暴晒,纸张容易破裂,所以摹拓碑文非常困难。我得到的是明代范侍郎天一阁收藏的本子,完整无缺。在今天还能遇到这样的旧本,实在值得珍爱。秦汉封禅的奢侈心态,这块碑虽然有警戒告诫的话,但已经渐渐流于空言了。至于“野无遗贤”的庆贺,那更是它功业的极致。○跋李阳冰《谦卦》篆书 李阳冰上书李大夫,论述古篆,想要备齐六经文字,刻石立于明堂;可惜他提出了这个请求,却没有实现。假使阳冰果真主持这件事,难道不会远胜于开成石经的版本吗?我的朋友当涂徐文靖君曾说,阳冰的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他所书写的字样应当还有保存下来的。所以吴立夫诗中说“阳冰石经欲鷇乳”,我告诉他说:“韩退之记识阳冰的儿子服之,曾得到阳冰用蝌蚪文书写的《孝经》,这不就是阳冰的字样吗?如今流传的《谦卦》,也就是字样中的一种。” ○跋唐大使府墓砖 我在邗上时,有人挖地得到墓砖,砖上有“大使府烧造”五字,拿来问我是什么时代的。我说:“这是唐代的砖。唐人称节度使为大使,以区别于副使。若是杨吴以后,就应当称作都统府了。它的字画虽然不是名家所写,但也严整而有法度。” ○跋薛尚功手书《钟鼎款识》薛尚功手书《钟鼎款识》二十卷,收藏在天一阁。范氏请周密、赵孟俯、杨伯岩、柯九思、张天雨、王行、周伯温七人鉴赏,灵武斡玉伦、徒克庄也有题跋。最后有丰坊的题记:“范氏的书帖大半是万卷楼的旧藏,只有这部不知道从谁那里得到。看我所题的字就可以知道了。”石刻流传下来的大概只有它的一半,而手书本精审翔实,更加珍贵。范氏还藏有副本,见我非常喜爱它,就把副本送给了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万卷〕 ○跋宋方信儒、陈孔硕题名 这块石刻作于宋嘉定癸酉年,万公信儒任安抚,陈公孔硕任判官,在蕲州庆祝祝瑞节时,探访白龙洞等胜景,用篆书题写姓名,气势极为雄伟。方、陈二位公,是开禧以后的名人。题名末尾对这一年事情办完、登临游览,百姓安定快乐,深感欣喜,这与一般游人的游赏情趣不同。后来我喜爱这块石刻,便为它作跋。○题《王半山鄞女志》舒王安葬夭折的女儿,墓地在我乡崇法院旁。谢皋羽经过那里题写诗句,相传院中有很多舒王与会老往来的墨迹,戴曾伯《惊风急雨》的诗就是其中之一。先侍郎的小女儿,许配给屠侍郎的儿子本畯,还没有行笄礼就去世了,附葬在检讨公的墓旁。开土时得到一块石头,原来是舒王所写的墓志。于是把它掩埋起来,又稍稍移到北面。唉!这一块土地,世世代代都是夭折女子的墓穴吗?先侍郎曾写文章记载此事,如今失传了,于是补写在文集中。○题蔡卞重书《曹娥庙碑》曹娥庙的石碑很久以前就不存在了。宋元祐年间,蔡卞任越州知州,重新书写并立碑。蔡卞兄弟都以书法著名,但蔡卞稍微被蔡京的名声掩盖了。只是孝女的碑文竟由奸邪之人书写,实在令人痛恨。○跋金朝散胡东平神道碑 金朝散大夫、同知东平府、兼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磁州人胡嵩的神道碑,是栾城李学士冶撰写的。朝散大夫的孙子、山东按察使祗遹亲自书写碑文,并兼写篆额:“明昌年间新开辟道路时,公上书说,上京、合懒等五路的牛头税和粟税只是虚名而不切实际,应当核算以备边疆之用。皇嗣尚未确立,应当整肃端正六宫,以扩大皇嗣延续。当时大臣没有才能,五路大姓大多不奉法令。元妃李氏专宠,台谏官没有人敢轻易议论,而公独自直言指责她。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震动的。这大概是朝散大夫的大节,所以碑文在开头按时间次序记载了它。”我的朋友杭编修世骏正在搜求《金史》的遗文,于是把它寄给他。碑石非常巨大,从元代以后从中间穿凿,已经不能再用作柱子了。书法也工整可爱。○跋元翰林学士王文定公神道碑 王文定公的神道碑,是他的儿子公孺编纂的,碑文附见于《秋涧大全文集》,但石刻已经不存在了。明弘治辛亥年,华容王府君王俨镇守卫辉,在墓旁拜祭,感慨地生起仰慕先贤之情,重新刻石,并修复祠堂,清理墓地,使高大的碑石焕然一新。唉!今天的官吏听到这件事,大概会认为只是羊叔子本人做得好罢了。然而这又与人事有什么关系呢?哪里还能得到像这样具有古道和高雅情怀的人呢?我反复读华容题跋,不由得为之惆怅。○跋明司经局题名碑 明代制度,东宫官属分为詹事府、左右春坊和司经局。春坊、司经局虽然隶属于詹事府,但各自处理政务。因此一府、二坊、一局,官署分处不同地方。最初在洪武、宣德年间,左右春坊还各设置一名大学士,本来就不是詹事府所统辖的。改朝换代以来,一直沿袭旧制。后来春坊、司经局的官署都毁坏了,才一同集中到詹事府。然而官衔排列仍然不相统属。近人不了解旧例,担任春坊、司经局职务的人,竟然自己认为是詹事府的官员,真可以发人一笑。这块碑是先礼部公掌管司经局时所立,碑文和书法都出自他本人之手。我家自明嘉靖以来,世代掌管诏令,对于馆阁旧事,大致能够说清它的始末。可惜我才智愚钝,多次被推荐却没有升任一方长官,忽然离开回望玉堂,仿佛它在天上一样。偶然展开这块碑,不禁因此惆怅。○跋柳州罗池庙碑
世所传柳州罗池庙碑一纸,必以太守印署之。予异而问焉。柳人对曰:「吾柳江中时有风浪,若取太守所印碑以过,辄无恐,故相沿用之也。」因忆明人刘烶《笔谈》言,是碑尝入瓦砾中,兵火之余,土人取以筑城,所筑之处卽崩,累筑皆然,因惊讶而物色之,则碑在焉。石已横裂为二,相与扶而植之。有是哉!柳子之灵爽为可畏也。昔田拾遗论柳子,谓其精多魄强,斯语最善,知鬼神之情状。古之人生为明圣,殁为明神,其来也有自,其去也有归。故申甫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要不必以祸福惊动人,而后使人知其不朽于冥冥中也。乃柳子以不世出之才,方将大有为于天下,一掷不中,而不免于奸邪之目,投老荒裔,殁而犹视。彼其精则英多磊落之精,其魄则菀结沈冤之魄,固有不能与金石俱消者,是大造游魂之变,有此别种,而不可以常例论也。且吾尝读柳子《祭吕衡州文》而有会也。柳州之与衡州,八司马中眉目交情尢笃,而柳州之哭之,已有荡为太虚,结为光曜,为雨为露,为雷为霆,复为贤人奋,为神明之问,是其所以抒写愤懑而为身后之兆者,豫见于此,亦可伤矣。刘煦以为柳人之妄,而咎昌黎之遽实之,其议虽近于正,然于鬼神之德则未通也。虽然,柳子生平操论依乎中庸,故其言曰:「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援天以为高。」其所以诋左氏《春秋》《内外传》、吕不韦《月令》者,不遗余力,垂老遗言,忽躬蹈之,得母应自笑耶?且夫柳州之有惠政于柳,其遗爱之惓惓于民,而庙祀之宜也。必以祸福惊动之,以示其奇,则反浅矣。若《龙城录》为王性之所伪作,其载罗池石刻之文,葢因昌黎诗中语而附会以成之,非昌黎反用其语也。《木笔杂钞》乃还取以证昌黎诗误矣。今柳州有柳子遗墨,书此数语,而其文稍与录不符,葢亦柳人之伪也。
○跋欧曾两集古录桂阳周府君碑。
桂阳周太守有开武溪水道之功,庙食至今。乃《后汉书》畧之,古今循吏之泯然者,可胜道哉?然欧阳文忠以为周憬,曾文定公以为周昕。葢两先生所见碑本俱阙其名,而据所闻以实之。文忠以为碑虽阙,尚可识者,未必然也。予考《太平寰宇记》:广东韶州新泷有太守周昕庙,卽始开此泷者。行者放鸡散米以祈福,而忌着湿衣入庙。则是碑当为昕作。若《寰宇通志》:湖广衡州武水有太守周憬庙,则或别以有功祀之,而岁久讹传,移于昕者。葢武溪出临武,南流三百里入桂阳,会于昌乐。而一太守庙在水之阴,一太守庙在水之阳。虽地尚隔远,而易以同姓同官相混。文定之辨尚未得尽其详也。从来金石之学足补史传,然非博求其是,则翻多误者。卽令欲正前人之误,而不能得其所以误,亦未足以折之也。
○跋水心先生石经春秋诗
嘉佑开封石经,片纸只字不存,人闲幷不得。如成都孟蜀之本,尚见于藏书之目,亦异事也。偶读《水心诗集》,有曰:“石经春秋,一代奇宝。王氏为熙丰学,废不用。瑞安沈彬老蜡而有之,其孙体仁阁以庋焉。”予为名曰《深明》诗曰:“喟昔洛门初上石,未久翻遭禁书厄。”是所指者,开封之石经也。然予考嘉佑,本当宋时流传亦寡,不特《春秋》,《水心》特因荆公不解《春秋》,而遂以此尢之。其实荆公“断烂朝报”之言,出于人所附会,尹和靖尝辨之矣。且荆公不解《春秋》,而要何尝废石经之《春秋》?使后世有误解《水心》之诗者,将复増荆公一过,可不辨与?葢自诸经旣有板本,而石经遂多不观,斯亦自然之势。卽西安石经之得存者,亦幸也。书之以遗吾友杭君堇浦,使附之《石经考异》之后。
○跋礼记石经月令
唐天宝中,刋定月令,置之四十九篇之首,又増益其文,而七十二候之割裂,则其分配出于纬书。以六日七分作五卦,配一月,有公、有辟、有侯、有大夫、有卿。卦之居公位者得二爻,其下各得一爻,爻各得一候。此本割裂荒诞之尢者,而李林甫辈据之以正月令,可谓不学无术者也。旣颁行天下,于是诏集贤院别为之注,以易郑注,遂有别为之疏者,以易孔疏。其词卑鄙,开成石经遵而用之,始成不易之书。宋端拱中,李至判国子监,请复古文,下两制议,韩伾、张泌、胡旦皆以为然,余人多以朝廷祭祀仪制多依唐注,请且如旧。又便宣读时令,大中祥符闲,孙奭又言其事,时论终以改作为难,而止。此见宋三朝国史志者,《六经奥论》以为独王学士禹偁不可遂不改者,非也。其后卒改从古文,则在景佑初,见晁氏《读书志》。
○跋孟蜀广政石经
译世上流传的柳州罗池庙碑拓本,一定要盖上太守的印章。我觉得奇怪,便询问缘故。柳州人回答说:“我们柳江中常有风浪,如果带着盖有太守印章的碑拓经过,往往就不害怕,所以一直沿用这种做法。”于是我想起明人刘烶《笔谈》中说,这块碑曾经埋入瓦砾之中,兵火之后,当地人取来筑城,筑到哪里哪里就坍塌,连续修筑都是如此;他们因此惊讶,便寻找石碑,发现它还在那里。石碑已经横裂成两半,大家扶起它重新竖立。有这样的事吗?柳宗元的神灵真是令人敬畏。过去田拾遗评论柳宗元,说他的精气很多,魂魄强盛,这句话说得最好,真正了解鬼神的情状。古代的人活着是明圣,死后成为明神;他们来有来处,离去也有归宿。因此申甫从岳山降生,傅说成为列星,总不必靠祸福来惊动人,然后才使人知道他们在幽冥中不朽。柳宗元凭借世间罕有的才能,正将要在天下大有作为,却一举失意,不免被奸邪之人诬陷,年老时被放逐到荒远之地,死后仍然受到注视。他的精气,是英武而又光明磊落的精气;他的魂魄,是郁结而沉冤未伸的魂魄,本来就有不能和金石一同消亡的地方。这是天地造化使游魂发生的变化,另有这样一种情形,不能按照通常的例子来论断。况且我曾经读柳宗元《祭吕衡州文》,对此也有领会。柳州与衡州,在八司马中交情尤其深厚;柳州哭祭他时,已经说到他的精神化为浩荡的太虚、凝结为光辉,化为雨露、雷霆,又化为贤人奋发的力量,化为神明的询问。这正是他抒写愤懑、预示身后命运的地方,竟然预先见于这篇文章,也实在令人悲伤。刘煦认为这是柳州人的妄说,责怪昌黎轻率地把它当成事实;他的议论虽近于正理,但对于鬼神的德性却还没有通晓。即使如此,柳宗元一生的操守和论说都依循中庸,所以他说:“圣人的道,不把穷究异事当作神奇,也不借助上天来抬高自己。”他批评左氏《春秋》《内外传》、吕不韦《月令》时不遗余力,到了晚年留下的言论,却忽然亲自实行了自己所反对的做法,难道不会暗自发笑吗?况且柳宗元在柳州施行惠政,遗爱深厚地留在百姓心中,百姓为他建庙祭祀是应该的。如果一定要靠祸福来惊动人,以显示他的奇异,反而浅薄了。至于《龙城录》是王性之伪造的,它所记载的罗池石刻文字,大概是因昌黎诗中的话附会编成的,并不是昌黎反过来采用了它的话。《木笔杂钞》竟又拿它来证明昌黎诗写错了。如今柳州还有柳宗元的遗墨,写着这几句话,但文字与《龙城录》稍有不同,大概也是柳州人伪造的。○跋欧阳修、曾巩《金石录》中的桂阳周府君碑 桂阳周太守有开通武溪水道的功劳,直到今天仍享受庙祀。可是《后汉书》却略去不记,古今那些被湮没的循吏,哪里数得清呢?然而欧阳文忠认为他是周憬,曾文定公认为他是周昕。大概两位先生所见的碑本都缺少姓名,于是根据听闻来补足。文忠认为碑上虽然缺名,但还可以辨认出来;未必如此。我考查《太平寰宇记》:广东韶州新泷有太守周昕的庙,就是最初开通此水道的人。行人要放鸡、撒米来祈福,并忌讳穿着湿衣进入庙中。这样看来,这块碑应当是为周昕所作。至于《寰宇通志》说湖广衡州武水有太守周憬的庙,也可能是另外因为有功而祭祀他,只是年代久远、传说讹误,才把他移说成周昕。武溪从临武发源,向南流三百里进入桂阳,在昌乐汇合。一位太守的庙在水的北岸,另一位太守的庙在水的南岸。虽然两地相隔还很远,但容易因为同姓、同官而混淆。曾文定的辨析,仍然没有把详情弄清楚。自古以来,金石之学足以补充史传;然而如果不广泛搜求、考定真实情况,反而会增加许多错误。即使想纠正前人的错误,却不能弄清前人为何错,也还不足以驳倒他们。○跋水心先生《石经春秋诗》嘉祐年间开封的石经,一片纸、一个字都没有保存下来,民间也无法得到。像成都孟蜀时期的石经版本,尚且还能见于藏书目录,也算是奇事了。偶然读《水心诗集》,其中说:“《石经春秋》,是一代奇宝。王氏把它作为熙宁、元丰时期的学校教材,废置不用。瑞安沈彬老用蜡摹得一部,他的孙子沈体仁建阁收藏起来。”我于是给它题名《深明》,诗中说:“叹息过去洛门刚刚刻上石经,没过多久却遭遇了禁书之祸。”这里所指的是开封石经。然而我考查嘉祐年间的情况,它在宋代本来流传就很少,不只是《春秋》如此;水心特意把它归咎于荆公,是因为荆公不懂《春秋》。实际上,荆公所谓“断烂朝报”的话,是后人附会出来的,尹和靖曾经辨明过这一点。况且荆公虽然不懂《春秋》,又何尝废弃石经中的《春秋》呢?假如后世有人误解《水心诗》,将又增加荆公一项过错,难道可以不辨明吗?大概自从各部经典都有刻板版本以后,人们便多不再观看石经,这也是自然的趋势。即使西安石经能够保存下来,也只是幸运罢了。写下这些话留给我的朋友杭君堇浦,使他附在《石经考异》之后。○跋《礼记》石经《月令》唐天宝年间刊定《月令》,把它置于四十九篇之首,又增补了其中的文字;至于把七十二候割裂开来,则是按照纬书分配的。他们把六日七分作为一卦,配属一个月,又分为公、辟、侯、大夫、卿五等。卦处在公位的得到两爻,下面各等各得一爻,每一爻配一个候。这种割裂是荒诞说法中最严重的一种,而李林甫等人竟依据它来校定《月令》,可以说是不学无术了。颁行天下以后,朝廷于是诏令集贤院另作注解,以取代郑玄的注,于是又另作疏义,以取代孔颖达的疏。这些文字鄙陋,开成石经遵循并采用了它,才成为不可更改的定本。宋端拱年间,李至任国子监判官,请求恢复古文,朝廷下令让两制官员议论。韩伾、张泌、胡旦都认为可以,其他人多说朝廷祭祀和仪制大多依照唐注,请暂且照旧;又说这样便于宣读时令。大中祥符年间,孙奭又提出此事,舆论最终认为改作很困难,于是作罢。这件事见于《宋三朝国史志》;《六经奥论》认为只是因为王学士禹偁独自反对,所以没有改,不对。后来终于改从古文,是在景祐初年,见于晁氏《读书志》。○跋孟蜀广政石经
宋时石经不贵陜本,而贵蜀本,殆以陜本止正文,而蜀本有注耶?其时学宫所颁行皆蜀本,故徽公所引石经亦皆蜀本,今亡矣。夫偶过赵谷林小山堂,见其蜀本石经《毛诗》自《周南》至《卫风》,虽片羽乎,可珍贵也。其中多足与今监本互证异同者,惜不得完本读之。
○跋宋嘉佑石经
宋仁宗勒石经,用篆,有志于复古矣。其时杨南仲之徒,皆名人也。然予得见汴本石经数纸,其篆亦无甚佳处,何也?
○廖氏世彩堂韩文跋
仁和赵征士谷林之子小林得宋椠韩吏部集于曲阜孔氏,乃廖莹中世彩堂本也。莹中所刋之书,其工料莫精于九经,而草窗评之以为不如韩柳二集之善。今观小林所得,良佳。呜呼!莹中失身贾氏,蒙谤下流,然其于风雅不为无助。校之秦氏之毕少董,韩氏之向冰,葢有过之。顾使莹中但为贾氏鉴定书画,优游东阁,不染事权,虽难以语君子洁身之义,而尚不至于大玷当时。壑公座客,浙东则梅礀先生胡身之,浙西则荪壁先生金一之,以及吾乡安竹林吏部,皆豫焉。梅礀、竹林多所箴规,不见用,固皭然不染;荪壁亦不失为遗民,未若莹中之被祸也。明严氏之盛,文休承亦尝为鉴定书画,而论者未尝以此訾之。吾不能不为莹中深太息焉。然当时荐绅负盛名,力排史氏之后村,尚不免丧其所守,又何尢乎莹中?要之,莹中所审正之经籍,则终为可宝,不以其人而废也。在昔湖上养乐园为贾氏第,左之别墅,其旁香月邻,卽莹中所筑也。是集之播迁流转,而仍归赵氏,足为湖上故物,缥缃其有幸焉。顾安得九经连轴,幷柳先生集亦惠然而至,成合璧耶?小林其更博求之。
○跋旧椠三蘓文集后
旧椠《三蘓全集》是元人物,在明初曾入乐安郡王邸,后归吾乡袁尚宝忠彻家,已而流转于吴尚书原博、温阁学、员峤诸库,又有鲁国世家之章,通计印识家共十三。其《栾城集》后别有《淸梦轩刋本》五字,不知谁氏,而纸色甚旧。今世如此种书亦罕矣。《宋史》言高宗赠东坡太师,谥以文忠,御书序赞以赐其家。今是本所载勅,乃孝宗干道九年之笔也。然则《宋史》误矣。《挥麈录》载颍滨有章简之谥,则文定疑是后改。今是本载淳熙谥议,则文定乃初请卽定,又是王明淸误也(章简乃元绛谥)明允之谥赐于开禧时,当雁湖执政,主张蜀学,遂以一字之谥宠之。今是本独不见其勅与议,不知其本失载耶,抑固有之而脱去耶?予于雍正癸丑得是书,中闲入有力者之手,又二十有二年,乾隆辛未复归,不胜其喜。且是固吾乡柳庄旧储也,因跋其后。
○题重刋宋本广韵后
顾亭林之购《广韵》也,但得明人芟本,而是本未之见。旣雕而惜其不完也,歴引前人书所载而为明芟本所无者,志于后。今以是本考之,则亭林所引者皆在焉。惟姚宽《国策》后序引《广韵》蓝字下「雍门中大夫蓝诸」,今本失去「雍门」二字,又作「中山大夫」。然则亦不免脱落互异也。是本以宋椠重雕,尚有此憾,安得更访旧人所藏而雠正之?
广韵》之注博矣,然予观其姓氏一例,则不甚核也。如谓孔氏之孔,取殷之姓子而契之降祥,自乙以子加乙,则诬矣。卫之左公子职,右公子泄,而列之左公右公,复姓之目,不亦悖乎?邓国则云出自殷王武丁之后,不知邓之姓曼,见于左氏。伍胥抉眼吴门,子孙因以胥门为氏,胥门巢葢其后,不知胥生时,巢已为将,见于左氏。他如杨、扬、伍、五、母、毋之别,俱不能审,葢遽数之不可穷也。若一一爬梳而纠正之,未必非陆法言、孙愐之功臣也(姓氏之罣漏者,又极多)
是书成于宋之景德,故凡唐讳皆巳不避。独引《齐民要术》,尚作《齐人要术》,葢偶未及改正也。于是而知蜀中石经之因仍唐讳,固不足怪;而必以为不忘故国者,未必然也。如齐民之为齐人,岂独不忘文皇乎?
亭林谓十干皆引岁阳,而戊字下独不引,着雍以为明芟本脱文,今是本亦然。然别见于九鱼部下「着」字,又谓凡姓皆引古人以证之,而明芟本去之。今考是本亦不尽然,葢未必皆有名人可登记,则略之也。
○跋干道四明图经
四明志乘以吾家为最备,自胡尚书宝庆志、吴丞相开庆志、袁学士延佑志、王总管至正志、季孝廉永乐志、杨敎授成化志、张尚书嘉靖志,无一佚失,足以豪矣。张制使干道志则最初之作也,购之不可得,乃过天一阁范氏,见《四明文献录》全引其书为之,狂喜乃别为钞而出之。于是扬之小玲珑山馆马氏、杭之小山堂赵氏,皆来借钞。顾予犹疑非足本,尝见成化志中于遐追山二庙下纪刘毅、胡韔谏吴越无纳土事,以为出自干道志,今竟无之,则脱简殆多。然要属难得之书,可宝爱也。
○跋四明宝庆开庆二志
译宋代不看重陕西本的石经,却看重蜀本,大概是因为陕西本只有正文,而蜀本有注吧?当时学校颁行的都用蜀本,所以徽宗所引用的石经也都是蜀本,如今已经亡佚了。我偶然经过赵谷林的小山堂,见到他的蜀本石经《毛诗》,从《周南》到《卫风》,即使只是片段,也值得珍贵。其中有许多地方可以和今天的监本互相考证异同,可惜不能得到完整的本子来阅读。○跋宋嘉祐石经 宋仁宗把石经刻在石上,使用篆书,是有意恢复古制了。当时杨南仲一类人都是名家。然而我得到汴京石经的几张纸,发现它的篆书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跋廖氏世彩堂《韩文》仁和赵征士谷林的儿子小林,从曲阜孔氏那里得到宋刻《韩吏部集》,原来是廖莹中的世彩堂本。廖莹中刊刻的书,工料没有比九经更精良的了,但草窗评论说,不如《韩柳二集》刻得好。如今看小林得到的这部,确实很好。唉!廖莹中失身于贾似道,蒙受恶名而落入下流,但他对于风雅之学也不是毫无帮助。拿它和秦氏的毕少董、韩氏的向冰相比,大概还胜过他们。只是假使莹中仅仅替贾氏鉴定书画,悠闲地游处东阁,不沾染权势之事,虽然不能说符合君子洁身自好的道义,却还不至于给当时造成大玷污。贾似道门下的座客,浙东有梅礀先生胡身之,浙西有荪壁先生金一之,以及我乡的安竹林吏部,都参与其中。梅礀、竹林多次规劝,却没有被采纳,所以确实清白不染;荪壁也还算是遗民,只是没有遭受像莹中那样的祸患。明代严氏势盛时,文休承也曾替他鉴定书画,但评论者从未因此责难他。我不能不为莹中深深叹息。然而当时那些享有盛名的士大夫,竭力排挤史氏之后村,尚且不能免于丧失操守,又何必过分责怪莹中呢?总之,莹中校订审定的经籍,终究是值得珍藏的,不能因为其人而废弃。从前湖上养乐园是贾氏的宅第,左边的别墅以及旁边的香月邻,就是莹中所建。这部集子辗转迁徙,后来仍归于赵氏,足以作为湖上的旧物;这些珍贵书册能有这样的遭际,也是幸运。只是哪里能够得到九经连成一轴,并且柳先生的文集也欣然同来,合成一双璧呢?小林,希望你再广泛搜求。○跋旧刻《三苏文集》后 旧刻《三苏全集》是元代人物的藏本,明初曾进入乐安郡王府,后来归我乡袁尚宝忠彻家,不久又流转到吴尚书原博、温阁学、员峤等人的藏书库中,另外还有鲁国世家的印章,连同各家收藏印记共十三方。它的《栾城集》后面另有“清梦轩刊本”五字,不知道是哪一家所题,但纸色非常陈旧。如今世上这样的书也很少了。《宋史》说高宗赠苏轼太师,谥号文忠,并亲自书写序赞赐给他的家人。如今这部书所载的诏书,却是孝宗乾道九年所书。这样看来,《宋史》错了。《挥麈录》记载苏辙有“章简”的谥号,那么文定公的谥号恐怕是后来改的。如今这部书载有淳熙年间的谥议,说明文定公是最初请求便确定谥号,又是王明清记错了(“章简”是元绛的谥号)。苏洵“明允”的谥号是在开禧年间赐予的,当时雁湖执政,主张蜀学,于是用一个字的谥号来加以恩宠。如今这部书唯独没有见到他的诏书和谥议,不知道是原本失载,还是本来有而后来脱落了。我在雍正癸丑年得到这部书,中间落入有权势者手中二十二年,乾隆辛未年又重新归还,喜悦之情难以言表。而且这本来就是我乡柳庄的旧藏,因此在书后作跋。○题重刻宋本《广韵》后 顾亭林购买《广韵》时,只得到明人的删节本,没有见到这个版本。刻成以后又惋惜它不完整,于是广泛引用前人书中所记载、而明代删节本没有的内容,记在书后。如今用这个版本考查,亭林所引用的内容全都在其中。只有姚宽《国策后序》引用《广韵》“蓝”字条下“雍门中大夫蓝诸”一句,今本失去“雍门”二字,又写作“中山大夫”。这样看来,也免不了有脱落和异文。这个版本依据宋刻重刻,尚且有这样的遗憾,哪里能再访求旧人所藏的本子来校勘订正呢?《广韵》的注释很丰富,但我看它列举姓氏的体例,并不十分严密。例如说孔氏的“孔”,取殷代的姓“子”,因契降生祥瑞,自“乙”字加“子”而成,这就是诬妄。卫国有左公子职、右公子泄,却把他们列入“左公”“右公”的复姓一类,不也是荒谬吗?邓国则说出自殷王武丁之后,却不知道邓姓为曼,见于《左氏》。伍子胥在吴门抉出自己的眼睛,他的子孙于是以胥门为氏;胥门巢大概就是他的后代,却不知道伍子胥出生时,胥门巢已经做将领了,这些都见于《左氏》。其他如杨、扬、伍、五、母、毋的区别,也都不能审定,大概仓促罗列,错误多得无法穷尽。如果逐一爬梳考订并加以纠正,未必不能成为陆法言、孙愐的功臣。(姓氏方面的遗漏错误,还有很多。) 这部书成于宋景德年间,所以凡是唐代的避讳字都已经不再避讳。唯独引用《齐民要术》时,仍写作《齐人要术》,大概只是偶然没有来得及改正。由此可知,蜀中石经沿袭唐代避讳,本来不足为怪;但一定要认为这是不忘故国,也未必如此。像把《齐民要术》写成《齐人要术》,难道只是因为不忘唐文皇吗?亭林说十个天干都引用岁阳,唯独“戊”字下面没有引用;着雍认为这是明代删节本脱文,如今这个版本也是如此。然而在九鱼部下另见“着”字;又说凡是姓氏都引用古人来证明,明代删节本删去了这些内容。如今考查这个版本,也并不完全如此,大概未必每个姓氏都有名人可以登记,所以略去了。○跋《干道四明图经》四明的地方志,以我家收藏的最为完备。从胡尚书的《宝庆志》、吴丞相的《开庆志》、袁学士的《延祐志》、王总管的《至正志》、季孝廉的《永乐志》、杨教授的《成化志》到张尚书的《嘉靖志》,没有一部散失,足以自豪了。张制使的《干道志》是最初编纂的地方志。购买而不可得,于是我到天一阁范氏家,见到《四明文献录》全部引用了它,狂喜之下便另行抄出。于是扬州小玲珑山馆马氏、杭州小山堂赵氏,都来借抄。不过我仍怀疑这不是足本。我曾见《成化志》在遐追山两座庙下记载刘毅、胡韔劝谏吴越王不要纳土的事情,认为出自《干道志》,如今却没有,看来脱简大概很多。然而终究是难得的书,值得珍爱。○跋四明《宝庆志》《开庆续志》
胡尚书榘《宝庆四明志》二十一卷,吴丞相濳《开庆续志》十二卷,皆宋椠也。予得之同里陆参政懋龙书库。《宝庆志》先以郡志十一卷列于首,分为叙郡、叙山、叙水、叙产、叙赋、叙兵、叙人、叙祠、叙遗九例,而接以六县志十卷。《续志》则不分郡邑,专纪丞相莅明之事及其诗文而已。吾乡志乘以《干道图经》与此二志最古,实为文献之祖,可宝也。雍正庚戌,予以拔萃入太学,是书为人簒去,质于富人之手。仁和赵五兄谷林以白金四十锭赎归,仍钞一副本归予。予作长歌谢之。尚书之志见于陈振孙《书录》《鄱阳马氏通考》曁明焦氏《经籍志(胡志成于参军罗浚之手,焦氏误为罗廥)而吴志则藏书家未有及者。前此临川李侍郞穆堂、江都马上舍嶰谷,皆尝向予借钞,逡巡未寄。兹幷属谷林钞以贻之。牙签厄塞,歴五百年而始流布于时,殆亦有数存其闲哉。古者著述虽佳,非人不重。尚书立朝,与薛极辈附史相弥远,称四木,当时有“草头古,天下苦之”谣。其与丞相之书并列,有惭德焉。故予前所作诗于胡志颇畧,然未尝不自笑其迂也。
〇再跋四明宝庆开庆二志
吴丞相《开庆志》皆记其莅明善政,其自九卷而下则其吟稿也。吾友杭君堇浦颇疑其非志体,予谓丞相莅吾乡最有惠政,卽此志可备见其实心实政之及民者,而以其余闲舂容诗酒,又想见当日刑淸政简之风,原不必以志乘之体例求之也。况丞相遗集不传,则是志之存,可不谓有功欤?独《宝庆志》则多讹谬,如元丰之舒亶、中兴之王次翁皆为作皇皇大传,而高宪敏传不载其受杨文靖之学,又不载其拒秦桧请婚之事,何欤?史忠定传谓其仲父签枢罢官在秦桧死后,则幷国史宰执年表未之考也。袁正献公附入远祖毂传后,亦寥寥。罗浚谓是书成于一百五日,固宜其有所舛戾也夫。
〇三跋四明宝庆开庆二志
宝庆志》中有载及胡尚书以后事者,予初甚疑之。旣而知是书尝为刘制使黻所増加也。第一卷牧守,自尚书以后凡二十人,而至吴丞相,又十人,而至制使,皆附列之,则为制使所増加可知矣。及读第二卷经籍志,有《四明续志》三百三十幅,大使吴丞相置,四十五幅,制使刘公置。吾乡志乘自吴丞相而后,直至延佑,方有续本,未闻有刘志,乃知四十五幅卽散入《宝庆志》中所增加者。然刘制使之莅吾乡,在咸淳,自淳熙四先生而后,吾乡人物之当表章者不可胜举,制使一无所增,而增其事之小者,抑末矣。
○延佑四明志跋
延佑四明志二十卷,袁学士淸容所修也。是志流传甚寡,储藏家皆无之。卽在吾乡,亦但有二本,其一在天一阁范氏,其一在陆高士春明家。然皆失去第九卷、第十卷、第十一卷,葢无从觅其足本矣。淸容文章大家,而志颇有是非失实之憾。如谢昌元、赵孟传皆立佳传,而袁镛之忠反见遗。葢淸容之父亦降臣也,又累于吴丞相履斋有贬词,殆以其大父越公之怨,非直笔也。
〇再跋延佑四明志
浮屠结习,喜作大言,强半孔子吾师弟子之故态也。至有谬妄之至者,如《延佑四明志》有育王住持知愚传,初无他善,但言吴丞相履斋判庆元,极尊礼之。问曰:「师之语录,愿序引以传不朽。」愚固谢之,退语人曰:「吴濳晚岁如病风,祸将至,吾岂愿其文语闻于吴?」大怒,系之狱,杖之。未几,吴果贬死。夫丞相立身有学术,立朝有节槪,其莅吾乡有惠政,死于贾似道之手,非其罪也。何物愚僧,至摈其文而不屑乎?葢必以他事被杖,而为此说以自揜也。淸容纪之,殊不可晓。
○至正四明续志跋
至正《四明续志》十二卷,王总管宁轩所修也。总管于吾乡为循吏,其整顿它山堤堰,最有功。志中所书堤堰,补淸容之所不备。元时牧守如此,葢绝少者。
○成化四明志跋
南里先生纂府志,质实可观。其人葢醇儒,而东沙续志不为之立传。当时南里之子若孙,皆官至藩臬监使,一门贵盛。东沙殆有宿憾焉,而故略之。然南里有传,出于西涯李文正之手,不籍东沙也。后东沙而为志者,不能采西涯之传以补之,则疏矣。予幷求得其诗一首,补入《甬上耆旧诗》中。
○跋宁波简要志
译胡尚书榘的《宝庆四明志》二十一卷,吴丞相濳的《开庆续志》十二卷,都是宋刻本。我从同乡陆参政懋龙的书库中得到它们。《宝庆志》先把郡志十一卷列在前面,分为叙郡、叙山、叙水、叙产、叙赋、叙兵、叙人、叙祠、叙遗九类,接着是六县志十卷。《续志》则不分郡县,专门记载吴丞相治理四明的事情以及他的诗文而已。我乡的地方志,以《干道图经》和这两部志最古老,实在是文献的根本,值得珍藏。雍正庚戌年,我因拔萃科进入太学,这部书被人窃去,后来落在富人手中。仁和赵五兄谷林用白金四十锭赎回,仍然抄了一部副本还给我。我作长歌感谢他。尚书的志见于陈振孙《书录》《鄱阳马氏通考》以及明代焦氏《经籍志》(胡志是罗浚所编成的,焦氏误认为罗廥);吴志则没有藏书家提到。此前临川李侍郎穆堂、江都马舍人嶰谷,都曾向我借抄,我迟疑未寄。现在也托谷林抄录一份送给他们。书签历经阻滞,五百年后才开始流传于世,大概也是命数使然吧。古人的著述即使很好,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也不会受到重视。尚书在朝廷做官时,和薛极等人依附史弥远,时人称作“四木”,当时有“草头古,天下苦之”的歌谣。他的著作和丞相的书并列,实在有损德行。因此我以前作诗谈到胡志时写得很简略,然而也未尝不暗自笑自己迂腐。○再跋四明《宝庆志》《开庆续志》吴丞相的《开庆志》全都记载他治理四明时的善政,从第九卷以下则是他的诗稿。我的朋友杭君堇浦很怀疑这不合地方志的体例,我说丞相治理我乡时最有惠政,正可以从这部志中充分看见他真诚的心意和施行的政绩怎样惠及百姓;而且从他闲暇时从容作诗饮酒,也可以想见当时刑罚清简、政务简易的风气,本来不必用地方志的体例来要求它。何况丞相的遗集没有流传下来,那么这部志得以保存,难道不能说是有功吗?只是《宝庆志》有许多错误,例如把元丰年间的舒亶、中兴时期的王次翁都写成洋洋大篇的传记,却没有记载高宪敏接受杨文靖之学,也没有记载他拒绝秦桧求婚的事情,这是为什么呢?《史忠定传》说他的叔父签枢在秦桧死后才罢官,那么连国史和宰执年表都没有考察。袁正献公附在远祖袁毂的传记后面,也写得很简略。罗浚说此书在一百零五天内完成,当然应该有这些错乱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三跋四明《宝庆志》《开庆续志》《宝庆志》中有记载胡尚书以后事情的内容,我起初很怀疑。后来才知道此书曾经被刘制使黻增补过。第一卷《牧守》,从胡尚书以后共有二十人,到吴丞相又有十人,到刘制使时也列入其中,由此可知是刘制使增补的。等读到第二卷《经籍志》,其中有《四明续志》三百三十幅,说是吴丞相设置的;又有四十五幅,说是刘公设置的。我乡的地方志自吴丞相以后,直到延祐年间才有续本,从没听说有刘氏续志,这才知道所谓四十五幅,就是散入《宝庆志》中、后来增补的那些内容。然而刘制使治理我乡是在咸淳年间,自淳熙四先生以后,我乡值得表彰的人物数也数不清,刘制使一个也没有增补,却增补那些琐碎小事,实在是舍本逐末。○跋延祐《四明志》延祐《四明志》二十卷,是袁学士清容编修的。这部志流传很少,藏书家都没有。即使在我乡,也只有两部,一部在天一阁范氏家,一部在陆高士春明家。然而两部都缺少第九卷、第十卷、第十一卷,大概没有办法找到完整本了。清容是文章大家,但这部志在是非判断和事实准确方面颇有遗憾。例如谢昌元、赵孟传都列有佳传,却遗漏了袁镛的忠节。大概清容的父亲也是降臣,又受到吴丞相履斋贬斥言论的牵累,恐怕是因为他祖父越公的怨恨,并非秉笔直书。○再跋延祐《四明志》佛教徒的积习,是喜欢说大话,大半仍是孔子“我为老师、你为弟子”那种旧习气。至于荒谬到极点的,像《延祐四明志》中有育王寺住持知愚的传记,他本来没有别的善行,只说吴丞相履斋任庆元知府时,非常尊敬礼遇他。吴丞相问:“希望得到法师的语录,请您作序引以流传不朽。”知愚坚决推辞,退下后对人说:“吴濳晚年像得了风病一样,灾祸将要降临,我哪里愿意让我的文章被吴濳看见?”吴丞相大怒,把他关进监狱,杖打了他。不久,吴濳果然被贬谪而死。丞相立身有学术,在朝廷任职有节操,治理我乡有惠政,死在贾似道手中,并不是他的罪过。什么样的愚蠢和尚,竟然到了鄙弃他的文章而不屑一顾的地步?大概他必定是因为别的事情受了杖责,却编造这个说法来掩饰自己。清容把它记下来,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跋至正《四明续志》至正《四明续志》十二卷,是王总管宁轩编修的。王总管在我乡是循良之吏,整治它山堤堰,功劳最大。志中所记载的堤堰,补足了清容志书的不足。元代的牧守能做到这样,大概极少见。○跋成化《四明志》南里先生编纂府志,质朴真实,值得观览。他大概是醇厚的儒者,可是东沙编续的志书却没有为他立传。当时南里的儿子和孙子,都做到藩臬监使一类的官职,一门显贵。东沙大概与他有旧怨,所以故意略去他的事迹。然而南里的传记出自西涯李文正之手,并不依靠东沙。后来东沙之后编志的人,不能采录西涯的传记来补入,实在疏漏。我还寻求得到南里的一首诗,补入《甬上耆旧诗》中。○跋《宁波简要志》
宁波简要志二卷,明黄南山先生润玉着。先生尝着《四明文献录》,此则其櫽括之书。予钞之万处士斯同家。吾乡志乘自宋元迄今,其佚不存者,张津之《四明图经》,姜屿之《明越风物记》,罗廥之《四明志》而巳其余皆完好。雍正辛亥,浙江修通志,余方在京,厉二樊榭、杭二堇浦千里贻书,求四明旧志。予遣使请于家君,发插架所有:胡尚书榘《宝庆志》,吴丞相濳《开庆志》,袁学士桷《延佑志》,王总管元恭《至元志》,及明杨敎授实《成化志》,张尚书时彻《嘉靖志》,而以郑敎授眞《四明文献》,李侍郞堂《四明文献考》,及先生之二书,尽送志局。葢吾乡之书,较他府独备,譬之礼家,幸不至为杞宋之无征也巳。
○它山水利备览跋
它山水利备览》一卷,予钋之故太仆陈朝辅家,然非足本也。按《至正四明续志》载它山堰东诸碶闸凡三十有三:曰拦浦堰,曰唐家堰,曰黄家堰,曰新堰,曰擂木堰,曰朱家堰,曰风伯碶,曰何家小堰,曰沈家堰,曰张家小堰,曰徐家堰,曰楼家堰,曰华家堰,曰虾堰,曰黄家藕池堰,曰屠氏桥闸,曰范家闸,曰靳家堰,曰郑家堰,曰祁胡堰,曰李家墖堰,曰陈五耆堰,曰张家堰,曰小冯堰,曰垆头堰,曰蒋家堰,曰大苏堰,曰段塘堰,曰朱濑堰,曰王家堰,曰松树浦,曰郑十八郞堰,曰郑家食利堰王总管。曰以上皆载《魏氏水利备览》。近松树浦又有强堰,皆防蓄水源渗泄去处,宜时加修筑以备旱潦。今是本皆无之,是知非完豹也。五百年以来水利日荒,三十三堰葢多不可考者矣。书为泉使魏岘所作,吾乡魏氏大都出丞相文节公之后,其见于志者有豹文,有峻。而泉使以水利之书传有功梓里,不媿溪上之彦哉。泉使诸子曰{氵雩}曰洽,皆以诗称,亦见是书中。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六鄞全祖望绍衣
论(一)
○春秋五霸失实论
春秋之五霸,其说不一。或曰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也。或则进吴阖庐而退宋襄。或又登越句践而去秦穆。愚皆不以为然。秦穆原非中国之霸,曾是西戎之牛耳,而可以言主盟者?虽《史记》尝有天子锡命之文,而不足信。宋襄实尝主盟,以困于楚,故不终。先儒亦尝言之,顾不知楚庄之不足言霸也。楚庄于中国,求如宋襄之一歃,且不可得,何以言霸?葢楚自成穆以来,无日不争霸,而终不得霸,直至盟宋、会虢弭兵以后,始得专会于申,而其霸以成。然以灵之无道,终不可言霸,故追属之楚庄(楚庄非霸,惟马骕尝见及之)至吴,则黄池主盟,方遂其霸,而国随以亡,是亦宋襄之流也。越虽尝主盟,然从之者寥寥,讵能夸纠合之盛乎?葢所谓霸者,必能使天下望国皆来听命,定其朝聘之节,张其征讨之威,号令分明,有如葵邱、如践土,而后不媿于礼乐征伐之自出。如楚、如吴、如越,草窃苟简,不过为霸之闰而已。卽轶秦、宋,何足以嗣桓、文?然则五霸之目,究以谁当之?曰:齐一而晋四也。终晋之霸,由文、襄至昭、顷,凡十君,然实止四世。文公垂老而得国,急于求霸,旣有成矣,而围郑之役,见欺于秦,此其所深恨也。幸襄公眞肖子,足以继霸,自灵以后而始衰。成公以邲之败,几失霸。至景公而复振,至厉公而又衰,中兴于悼,其规模赫然,有先公风。平公以后至昭、顷,则无讥矣。故文也、襄也、景也、悼也,接齐桓而五。晋之失霸,齐景稍有志焉,而弗能也。是以霸于此而绝。世之无识者,以为一晋而得五霸之四,疑于予晋过厚。不知论四王者,周之文、武居二,非厚周也。楚之恃强而好胜,莫如灵。其时南北旣成,而申之会要必请于晋而行,是以知天下之望,惟晋是说也。今戸部侍郞临川李公最以为然。
○春秋四国强弱论
译《宁波简要志》二卷,是明代黄南山先生润玉所著。先生曾经撰写《四明文献录》,这部书就是对那部书的删括。我的抄本来自万处士斯同家。我乡的地方志从宋元直到今天,已经散失不存的只有张津《四明图经》、姜屿《明越风物记》和罗廥《四明志》而已,其余都保存完好。雍正辛亥年,浙江修纂通志,我当时正在京城,厉二樊榭、杭二堇浦从千里之外寄信来,索求四明旧志。我派人向家父请求,取出书架上所有的书:胡尚书榘《宝庆志》、吴丞相濳《开庆志》、袁学士桷《延祐志》、王总管元恭《至元志》,以及明代杨教授实《成化志》、张尚书时彻《嘉靖志》,又把郑教授真的《四明文献》、李侍郎堂的《四明文献考》和先生的两部书,全部送到修志局。大概我乡的书,比其他府更为完备,譬如礼家,幸而不至于像杞、宋那样无从考证罢了。○跋《它山水利备览》《它山水利备览》一卷,我从故太仆陈朝辅家抄得,但不是完整本。按《至正四明续志》记载,它山堰以东的各种碶闸共有三十三处:拦浦堰、唐家堰、黄家堰、新堰、擂木堰、朱家堰、风伯碶、何家小堰、沈家堰、张家小堰、徐家堰、楼家堰、华家堰、虾堰、黄家藕池堰、屠氏桥闸、范家闸、靳家堰、郑家堰、祁胡堰、李家墖堰、陈五耆堰、张家堰、小冯堰、垆头堰、蒋家堰、大苏堰、段塘堰、朱濑堰、王家堰、松树浦、郑十八郎堰、郑家食利堰,王总管说以上都记载在《魏氏水利备览》中。松树浦附近又有强堰,都是防止、蓄积水源,避免渗漏流失的地方,应当按时加以修筑,以防旱灾和水灾。如今这部书全都没有记载,由此可知不是完整的豹子本〔此处“完豹”疑为“完本”或相关讹字〕。五百年以来,水利日益荒废,三十三座堰大概有许多已经无法考查了。这部书是泉使魏岘所作,我乡魏氏大多出自丞相文节公之后,在志书中见到的有魏豹文、魏峻。而泉使以水利著作流传于世,为乡里建立功业,不愧为溪上的贤者吧。泉使的儿子叫{氵雩}、叫洽,都以诗歌著名,也见于这部书中。《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六 鄞县全祖望绍衣 论(一) ○《春秋五霸失实论》春秋时期所谓五霸,说法并不一致。有人说是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有人则把吴王阖庐列入而排除宋襄公;又有人列入越王句践而排除秦穆公。我都不认为正确。秦穆公本来就不是中原的霸主,曾经只是西戎的盟主,怎么可以说他主持诸侯盟会呢?虽然《史记》曾有天子赐命给他的记载,但不足凭信。宋襄公确实曾经主持盟会,只因被楚国困败,所以没有始终保持霸业。前代儒者也曾说过这一点,只是不知道楚庄王其实不足以称霸。楚庄王对于中原,连宋襄公那样歃血为盟的事情尚且得不到,凭什么说他称霸?大概楚国从成王、穆王以来,没有一天不在争取霸权,却始终不能称霸;直到与宋国结盟、在虢地会盟而停止战争以后,才开始专门在申地会合诸侯,霸业才算形成。然而楚灵王无道,终究不能说是霸主,所以只能追溯归附于楚庄王(楚庄王不是霸主,只有马骕曾提到这一点)。至于吴国,到黄池主持盟会,才终于成就霸业,但国家也随即灭亡,这也和宋襄公属于同一类。越国虽然曾经主持盟会,但跟从它的诸侯寥寥无几,哪里能夸耀它会合诸侯的盛况呢?所谓霸主,必定要能使天下有声望的国家都来听命,确定诸侯朝聘的节度,显示征伐的威势,号令分明,像葵邱、践土那样,然后才无愧于礼乐征伐由自己出发的地位。像楚、吴、越这样的国家,不过是草率窃取、苟且简略,只能算霸业的余绪罢了。即使超越秦、宋,又哪里足以继承齐桓公、晋文公呢?那么,五霸究竟应当算谁?回答说:齐国一位,晋国四位。晋国的霸业,从文公、襄公直到昭公、顷公,共有十位君主,实际只有四代。晋文公年老才得到国君之位,急于求得霸业,已经有所成就,却在围攻郑国的战役中被秦国欺骗,这是他最深的遗憾。幸而晋襄公确实像他的父亲,足以继承霸业;从晋灵公以后,晋国才开始衰落。晋成公因为邲地战败,几乎失去霸权;到晋景公时又振作起来,到晋厉公时再次衰落,在晋悼公时中兴,规模盛大,颇有先君遗风。平公以后直到昭公、顷公,就没有什么可讥议的了。所以晋文公、襄公、景公、悼公,接续齐桓公,合起来正好是五霸。晋国失去霸业时,齐景公稍微有恢复霸业的志向,却不能做到,因此霸业在这里断绝。世上没有见识的人认为,一个晋国就占了五霸中的四个,怀疑我对晋国过于优厚。他们不知道,评论四王时,周文王、周武王占了其中两个,并不是偏爱周王室。楚国凭借强大而好胜,没有谁比楚灵王更甚。当时南北形势已经形成,而申地会盟一定要请晋国同意后才能举行,因此可知天下诸侯所仰望的,只有晋国。如今户部侍郎临川李公最赞同这个看法。○论春秋四国的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