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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鲒埼亭集七

鲒埼亭集外编》卷六鄞全祖望绍衣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1–269 段

古今来保孤之事,婴杵而后,如汉李、陈二太尉之有王成、朱震,唐张丞相浚之有叶彦明,方学士之有魏泽,莫不豓称而乐道之。葢不负师友之谊者,使其与人家国,必无惭德。倘尽如王舒、甄邵之徒,将取室毁子,必使覆巢之下,竟无完卵,而人类可尽化为鸱鸮矣。顺治戊子,吾乡残明诸臣思翻城迎故主,事泄死者:兵部华公嘿农,屠公天生,董公若思,评事王公石雁,推官杨公瑶仲,而推官之弟御史圆石,亦连染于难。其发难者,降人谢三宾也。三宾与推官之父最厚,而以反复不持士节,见摈于淸流。至是刺得其事,告之六人者,旣死,妻子皆应北徙为勋卫役。华夫人陆氏,小杨夫人张氏,最先死。大杨夫人沈氏,屠夫人朱氏,相继殉。华夫人将投缳,忽徘徊曰:“职方一子已殉,仅存一子,挈之死则绝嗣,留之则辱,将若之何?”其时董戸部守谕高隐君斗魁辈,昕夕必造五家之门,劝以早自裁,恐一旦发遣,且卒卒莫措手足。旣闻华夫人命,相聚商榷。林先生荔堂曰:“是易耳。”乃窃取职方之孤匿于家,而取瘽子以代。当是时,三宾方眈眈然,誓不尽歼诸人血嗣不止。诸大吏亦以事势有关,侦逻四岀,倘遭发觉,祸且不测。顾先生行之泰然。踰十年,累更肆赦,为之婚哭,而诫之曰:“汝胜国忠臣之子也。汝父死,吾捧头舐血而殓之;汝母死,吾躬市槚木焉。吾亦不料其得保身以保汝也。今幸矣,吾不负汝矣。虽然,父不肯帝,子不肯王,不具此骨,汝终非华氏子也。汝负吾矣。”乃为之复姓而遣之。诸遗民为作《孤儿行》以纪其事。呜呼!三宾杀故人之子以遂其私,先生不顾其身以存故人之子,气类之相县,一至此耶?林先生者,讳时跃,字遐举,别号茘堂,世为浙之鄞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先生于太常卿时对为兄行,而先生之年辈为太常所严事。以明经入太学,少弟。时象亦有名,时称三林。画江之役,诸公累疏荐先生,谢曰:“时事不可挽也。”卽家版授大理评事,固辞。而周旋忠义之徒甚笃。张公苍水转徙山海,密书往复,一岁数至。其出仕新朝者,求一觌其面不可得也。悲愤之余,发诸诗歌,则晞髪白石之俦也。晩年与徐先生霜皋缉甲申以来枌社死事诸公,各为之小传,而取其生平著述之有系于名节者附之,曰《正气集》。其《鹤山书院集》如干卷,太常与同志上私谥曰“端节”。因思丧乱之际,如宁都彭兵部剑伯保、淸江杨阁部之孤,吾乡陆公子披云保、华亭张阁部之孤,皆以知名。然而两孤不过畏官司之不赦,非有怨家剚刃于旁也。如林先生者,则更危矣。乃百年以来渐无知者,夫非文献不足之故欤?先生之族孙某闻予言而泫然,乃乞见之贞石之文以发之。予文虽劣,弗敢谢也。诗曰:

我闻防风其骨,一节足见全体兮,先生之行,采薇采芝,差足比拟兮,手提孤儿以还,死友不畏焦原兮,以彼其人,故国故君,死且弗谖兮。

○明故按察副使监军赣庵陆公墓碑铭。

译古往今来,保护孤儿的事例,自从婴杵以来,像汉代李、陈两位太尉分别保护王成、朱震,唐代张丞相浚保护叶彦明,方学士保护魏泽,无不受到赞美并为人乐道。因为不辜负师友情谊的人,一旦把自己同别人、同国家联系起来,必定不会留下惭德。假如全都像王舒、甄邵之流,取走别人家室,毁灭别人的子孙,必定使覆巢之下最终连一只完整的鸟蛋也没有,那人类就要全部变成鸱鸮了。顺治戊子年,我乡明朝遗臣想翻城迎接故主,事情泄露后被杀的有:兵部华公嘿农、屠公天生、董公若思、大理评事王公石雁、推官杨公瑶仲;推官的弟弟御史圆石,也牵连遭难。告发此事的人是降臣谢三宾。三宾和推官的父亲关系最亲厚,却因为反复无常、不守士人气节,被清流排斥。到这时他侦知了这件事,告发了六人。六人死后,妻子儿女都应当被发配北方,充当勋卫役。华夫人陆氏、小杨夫人张氏最先自杀。大杨夫人沈氏、屠夫人朱氏相继殉难。华夫人准备上吊时,忽然徘徊说:“职方已有一个儿子殉难,只剩下这一个儿子;带着他一起死就会断绝后嗣,留下他又会受辱,该怎么办呢?” 当时董户部守谕、高隐君斗魁等人,早晚一定到五家门前,劝他们及早自裁,担心一旦发遣,就会仓促得来不及应对。听说华夫人的事情后,众人聚在一起商量。林先生荔堂说:“这很容易。”于是偷偷把职方的孤儿藏在自己家中,又找来一个有病的孩子代替他。当时谢三宾正虎视眈眈,发誓不把这些人的血脉斩尽就不罢休。各级大官也认为事情牵涉重大,派人四处侦察巡逻;如果被发现,灾祸将不可预料。但林先生做这件事时神色安然。十多年后,几经大赦,他替孤儿娶妻,并为他哭祭,还告诫他说:“你是前朝忠臣的儿子。你父亲死时,是我捧着他的头、舔着血为他入殓;你母亲死时,是我亲自买来楸木做棺材。我也没料到他们能够保全自己来保全你。如今幸好如此,我没有辜负你。不过,父亲不肯承认自己是皇帝,儿子也不肯承认自己是王;不具备这样的骨血,你终究不是华氏的儿子。你辜负我了。”于是替他恢复华姓,把他送走。遗民们作《孤儿行》来记载这件事。唉!谢三宾杀害故友的儿子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林先生不顾自身安危来保全故友的儿子,气节相同的人竟相差到这种地步吗?林先生名时跃,字遐举,别号荔堂,世代是浙江鄞县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先生在太常卿时对为兄长行礼,而先生的年辈受到太常卿的敬重。先生凭经学进入太学,排行年幼。时象也很有名气,当时称为“三林”。划江而守的战事发生时,诸公多次上疏推荐先生,他辞谢说:“时局已经无法挽回了。”于是朝廷在他家中授予大理评事之职,他坚决辞谢。他和忠义之士往来非常密切。张苍水辗转于山海之间,秘密书信往来,一年有数次。那些出仕新朝的人,想见他一面都不可能。晚年悲愤之余,把情感发泄在诗歌中,和晞髪、白石一类人相似。晚年又和徐先生霜皋编纂甲申年以来枌社殉难诸公的事迹,各自为他们作小传,并把他们平生著述中有关名节的文字附在后面,称为《正气集》。他的《鹤山书院集》有若干卷,太常卿和同道私下为他定谥号为“端节”。由此想到丧乱之际,像宁都彭兵部剑伯保护清江杨阁部的遗孤,我乡陆公子披云保护华亭张阁部的遗孤,都因为知名而得到保护。然而那两个孤儿不过是害怕官府不赦免,并没有仇家拿刀守在旁边。像林先生这样,处境就更加危险了。可是百年以来渐渐没有人知道他,难道不是因为文献不足吗?先生的族孙某听了我的话泪流满面,于是请求我把这些事写在贞石上来彰显先生。我文章虽然拙劣,却不敢推辞。诗说:我听说防风氏的尸骨,一根肢节就足以看出全体;先生的行为,如采薇采芝,也足以相提并论;亲手带着孤儿回来,不怕死友的灾祸;凭着这样的人品,即使故国故君死去,也绝不会忘记。○明代故按察副使监军赣庵陆公墓碑铭

少读南雷黄氏文案,最爱其陆周明先生墓志,其纪先生葬姚江王侍郞首文甚奇,顾于先生大节尚有所未尽。近来著述家但以黄志为底本,不知当时之讳忌固多也。今已年运而往,吠尧之嫌尽在蠲除,不及是时大阐幽德,将与桑海劫灰同归脱落。先生之子经异亦老矣,每垂涕乞予文,乃更为墓碑一通,以补其阙。先生当南都覆没时,恸哭学宫,适董公幼安至,相抱而号,因聚谋为起兵计,会张公云生、华公吉甫、王公卣一、毛公象来,不戒而集。董公出载书于袖中,先生遂连名署纸尾,顾徧谒诸荐绅,莫有以为是者,计无所岀。先生沈吟良久曰:“是惟钱刑部虞孙可语,但彼以喀血踰年,不应客,吾当排闼见之。”乃往直入卧内告焉。钱公亟强起曰:“不敢辞。”先生曰:“决乎?”钱公曰:“决矣。”不告其家,遂行。召募数日,事终不就。会闻绍兴兵起,诸荐绅始稍稍集,虚左席以让钱公。而夫已氏者,方从江上迎降归,欲败其事,贻书定海鎭将,有请杀六狂生以靖乱之语,详见予所作《董公幼安碑志》中。当时六狂生皆窭儒,独先生以贵公子毁家输饷,夫已氏尢欲杀之。不料其计之不行也。先生贻之以书曰:“昔德佑之季,谢昌元赞赵孟传,诱杀袁进士以卖国,执事之家风也。今幸总戎不为孟传,遂使执事不得收昌元効顺之功,以是知卖国之智,亦不能保其万全也。”夫己氏得书咋舌而已。监国次于会稽,授先生监纪同知,俄进按察副使,仍监军。时马士英亦逃至越,匿方国安军中,先生陈士英十大罪,乞枭其首以谢江左同朝。王詹事思任、庄给事元辰皆助先生言,不报。黄侍御宗羲亦廷争之,卒格于国安而止。先生叹曰:“卽此已不堪立国矣。”遽弃官归,而士英果挟国安以争金华江上军事,为之崩裂。诸军航海,先生为冯、王二侍郎募兵于榆林,已而皆破。于是六狂生者相继死,其四而先生之志不灰。翁洲之破也,先生捐金与谍者,令访死事消息,乃得闻。张阁部之孙以俘至,亟治槖饘入狱视之,语其弟宇燝,使为脱系。董公幼安之丧在海上,先生致而葬之。已亥之役,苍水以孤军入江北,先生为之飞书发使,其家初亦不知,但见其喜形于色,私相语曰:「殆有好音。」闻其败也,当食失箸。是时苍水在海上,遥仗先生为内主。壬寅降卒以先生之事告,捕至钱唐,先生已病,用奇计出狱门,抵馆而卒。呜呼!先生虽世臣子,然自甲申以前,未尝一日有位于朝,而必自外于维新之化,濡首没顶以从之,亦可怪也。先生讳宇{火鼎}字周明,别署赣庵,浙之鄞县人,赠太仆少卿,大漳孙右都御史世科子。生于万歴戊申十月初二日,卒于康熙癸卯四月十二日,得年五十六岁。弟宇燝为上私谥曰节介,娶周氏,再娶崔氏,子二:经异、经周。女一,适经师万先生斯大。祔葬于城西右都墓旁。先生所唱酬者,周顺德囊云,王博士水功。矢诗不多,沈痛悲楚,合为一卷曰《霜声集》。先生旣以此落其家,遗言诸子:「虽贫无得妄求宦达。」闻者哀之。其铭曰:

莫辞,百炼不磨者金;莫畏,九死不移者心。又恶知夫西崦之日,潮落渊深,彼一腔血与之陆沈,力竭气索,化于邓林。试游墓道,如闻杜宇之哀吟。

○杨职方茔域志

译我年轻时读南雷黄氏的文案,最喜爱其中的《陆周明先生墓志》。它记载先生安葬姚江王侍郎首级的文章非常奇特,但对于先生的大节仍有未尽之处。近来的著述家只把黄氏墓志作为底本,不知道当时禁忌本来就很多。如今时势已经过去,诽谤尧帝的嫌疑都应当清除;如果不趁此时大力阐明幽隐的德行,这些事将和沧海桑田的劫灰一同散失。先生的儿子经异也老了,常常流泪请求我作文,于是我另作一篇墓碑文,补足其中的缺漏。南都覆没时,先生在学宫痛哭,恰逢董公幼安到来,二人抱头号哭,于是聚集商议起兵。张公云生、华公吉甫、王公卣一、毛公象也来到,未经约定便聚集在一起。董公从袖中取出文书,先生于是连名署在文书末尾;但他遍访各位荐绅,没有人认为此事可行,计划无法实行。先生沉吟很久,说:“只有钱刑部虞孙可以商量,但他因吐血已经一年多,不能接待客人;我应当闯门进去见他。”于是直接进入卧室,把事情告诉他。钱公急忙勉强起身说:“我不敢推辞。”先生说:“决定了吗?”钱公说:“决定了。”他们没有告诉家人,便出发了。招募了几天,事情最终没有成功。恰逢听说绍兴起兵,各位荐绅才陆续聚集,空出上座让给钱公。但夫己氏当时正从江上投降回来,想破坏这件事,写信给定海镇将,说有必要杀掉六个狂生来平定乱局,详情见我所作《董公幼安碑志》。当时六个狂生都是贫寒儒生,只有先生是贵公子,却毁家纾难、捐财充饷,因此夫己氏尤其想杀他。没想到他的计谋没有得逞。先生写信给他说:“从前德祐末年,谢昌元辅佐赵孟传,诱杀袁进士以卖国,这是阁下的家风。如今幸好总兵不肯做孟传,使阁下不能取得像昌元那样效顺的功劳;由此可知,卖国的智慧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夫己氏得到信后只得咋舌。监国驻在会稽,授先生监纪同知,不久升任按察副使,仍兼任监军。当时马士英也逃到越地,藏在方国安军中;先生陈述士英十大罪状,请求斩首示众,以向江左同朝者谢罪。王詹事思任、庄给事元辰都帮助先生进言,但没有得到答复。黄侍御宗羲也在朝廷上争辩,最终被方国安阻止。先生叹息说:“仅仅这一点,就已经无法建立国家了。” 先生立即弃官回乡,而马士英果然挟持方国安争夺金华、江上的军权,使局势崩裂。各军渡海,先生替冯、王二位侍郎在榆林招募士兵,不久全都失败。于是六个狂生相继死去,其中四人如此,但先生的志向没有消灭。翁洲失守时,先生拿钱给间谍,让他们打听死难者的消息,这才得知情况。张阁部的孙子作为俘虏被押来,先生急忙准备行囊和食物,进入狱中探视,并告诉他的弟弟宇燝,让他设法解脱其拘禁。董公幼安的灵柩在海上,先生把它运来安葬。己亥年战事中,苍水率孤军进入江北,先生替他飞送书信、派遣使者;他的家人起初也不知道,只见他满面喜色,私下相互说:“大概有好消息。”听说苍水战败时,他正在吃饭,筷子掉在地上。当时苍水在海上,远远依靠先生作为内应。壬寅年,降卒把先生的事情告发,官府将他逮到钱唐;先生已经病重,却用奇计逃出狱门,到达馆舍后死去。唉!先生虽然世代为臣,但在甲申以前从未有一天在朝廷任职,却必定主动排斥新朝的改易之化,甘愿沉首没顶地追随故国,这也很奇异。先生名宇{火鼎},字周明,别署赣庵,是浙江鄞县人,赠太仆寺少卿、大漳孙右都御史世科的儿子。生于万历戊申年十月初二日,死于康熙癸卯年四月十二日,享年五十六岁。弟弟宇燝为他上私谥“节介”。娶周氏,续娶崔氏,有两个儿子:经异、经周;一个女儿,嫁给经师万先生斯大。附葬在城西右都御史墓旁。先生唱和的友人有周顺德囊云、王博士水功。留下的诗不多,深沉悲痛、凄楚哀伤,合为一卷,名叫《霜声集》。先生因这些事情败落了家业,临终遗言告诫儿子:“即使贫穷,也不要妄求做官显达。”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铭文说:不要推辞,百炼而不磨损的是金;不要畏惧,九死而不改变的是心。又怎知西山落日时,潮水退去、深渊幽暗,那一腔热血会与之一起沉没;力气耗尽、精神衰竭,化作邓林。试着游览墓道,仿佛还能听到杜宇悲哀的鸣叫。○杨职方墓域志

杨推官兄弟共七人,而嫡出者五:长推官,次职方,次文瑛早卒,次御史,次参军,皆以殉义死,而职方最后。其绝命词曰:「凭谁瘗我孤山上,魄是梅花,鹤是魂。」故同难归安韩炎士殡之湖南山寺旁。韩卽求仲之子也。又十二年,石门曹给谏广仗义葬推官父子兄弟十棺。参军死闽,无骨可归,而于职方则为之兆,以待迁祔。后三年,同里林太常时对与先赠公复招魂以葬参军。因议归职方之柩,先赠公曰:「职方遗意不必归也。夫南屛数里,张公苍水之骨在焉,而职方偕雪窦山人均以幕府宾客其死,同葬之地又同,又奚殊骨肉之相聚矣!」于是诸遗民与杨氏皆以为然,不果迁。雍正甲辰,予馆湖上,拜苍水、雪窦墓,因访职方殡得之灌莽中,为加封之。职方本末已具予所作《杨氏四忠双烈合状》中。同游厉君樊榭以为当更志之,以备湖上掌故。予乃略举其槪以答之。呜呼!推官兄弟其当甲申以前,未尝邀解巾释褐之恩,徒以文懿康简,而后世臣之谊不肯负国,截江之举欲联闽中以助浙者,御史最有劳。已而事去其谋,会同山海以复江东者,推官之力居多。祸作牵连,御史、参军而职方独得脱。推官、御史被难,参军逃之。刘公中藻军次年,亦以守福安死。假令职方柴门谢客,自托于养父以终身,有何不可?而必不自晦,奔走海上,求遂其兄弟之志,以相从于焦原则,亦良可悲矣。职方讳文琮,字天璧,鄞人,故诸生。监国授职方郞中,娶李氏,早卒。其死也,以海上将赵彪营中降卒来告捕至钱唐,赋诗绝吭而卒。于是其庶弟文珽、文玠及诸从子皆遣戍,毙于路。其家再被籍,一门无复遗者。其铭曰:

推官之弟,御史之昆,苍水之客,雪窦之伦,南屛山色,足慰精魂,何必镜川,恋兹社枌。

○明晦溪汪参军墓碣

丙戌之夏,浙东之势不支,姚江督师孙公嘉绩、熊公汝霖皆不复能军,以其残卒付之侍御黄公宗羲。黄公因与同官王公正中合军,料简士伍,尚及三千,欲渡海取盐官,驻兵潭山,浙西烽火响应。其时总统列将者,吾乡奉化汪涵叔度也。叔度少学于侍御,忼慨喜言兵法,时中原鼎沸,累欲弃诸生从戎,至是遂参军事。已而归安茅翰飞卿以浙西诸公之使来,叔度与谈兵,大喜。茅氏自鹿门止生以后,皆好兵事,飞卿甚侍御留之,使与叔度共事。无何浙东失守,监国由江门入海,潭山之师踉跄而归,沿途为大兵及降卒所梗塞。侍御乃谕军士,不愿从者任所之,尚得亲兵五百,叔度为前导,重趼闲行,得达四明山中,驻仗锡寺。侍御再三申戒,以山民皆贫,不可就之求粮。一日侍御偶出,部下粮绝,不得巳取之山民,于是山民以语逻卒,导之焚寨。夜半火起,寨中仓皇出斗,皆徒手,死者十九。叔度从烈焰中杀数人巳得出,叹曰:“所图不遂命也,不死且自取辱,还斗而死。”飞卿亦殁于围中。是役也,论者皆咎军律之疏,致崎岖百死之义士尽为国殇。虽然当日之抢攘,人力莫施,豪杰之士不过存一穴胸断脰之念,以求不媿于君臣之大义而已。不然远扬而去,又何不可,而必以身殉之乎?叔度居奉化之晦溪,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其死也,腰闲有军符,故其家得求其尸而合之。予求甬上诸忠遗事于奉化,祇得一叔度,至是其家来求铭,亟喜而为之。其诔曰:

其事不成,其死无名,其志可矜,其目未瞑,其铭足征,其人如生。

○明施公子墓碣铭

译杨推官兄弟共七人,嫡出的有五人:长兄推官,次兄职方,次兄文瑛早死,次兄御史,次兄参军,都因殉义而死,职方最后去世。他的绝命词说:“凭谁把我埋葬在孤山上?我的魂魄就是梅花,梅花就是我的魂。”所以同难者归安人韩炎士把他安葬在湖南山寺旁。韩炎士就是韩求仲的儿子。又过了十二年,石门给事中曹广仗义,把推官父子兄弟十口的棺材合葬。参军死在福建,没有遗骨可以归葬;对于职方,则为他预先营造墓穴,等待迁葬合祔。三年后,同乡林太常时对和先赠公又为参军招魂安葬。于是商议迁回职方的灵柩,先赠公说:“职方的遗愿是不必归葬。南屏山不过几里之外,张苍水公的遗骨在那里;职方和雪窦山人都作为幕府宾客死去,合葬地点又相同,这和骨肉相聚还有什么区别呢?”于是遗民和杨氏都认为有道理,最终没有迁葬。雍正甲辰年,我在湖上任馆职,拜访苍水、雪窦的墓,因而在灌木荒草中寻访到职方的殡葬之处,替他加土封墓。职方一生的始末已经详见我所作《杨氏四忠双烈合状》。同游的厉君樊榭认为应当再写一篇志文,以备作湖上掌故。于是我略举大概来回答他。唉!推官兄弟在甲申以前,从未获得解褐、释褐入仕的恩遇,只是凭借文懿康简的品德,以及后世臣子的情谊,不肯辜负国家;截江起兵、想联合闽中援助浙江的行动,以御史的功劳最大。后来事情败坏、计划无法实现,会合山海之众来恢复江东,推官出力最多。祸乱发生后受到牵连,御史、参军和职方只有职方得以逃脱。推官、御史遭难,参军逃亡。刘公中藻的军队驻扎后的第二年,也因守卫福安而死。假使职方闭门谢客,依托养父终身隐居,有什么不可以?可是他必定不肯隐藏自己,奔走海上,寻求实现兄弟们的志愿,以便在焦原相从,这也实在可悲。职方名文琮,字天璧,鄞县人,原为诸生。监国授予职方郎中之职。他娶李氏,早年去世。他死时,因海上将领赵彪营中的降卒来告发,被捕到钱唐;他作诗后气绝而死。于是他的庶弟文珽、文玠以及各位侄子都被发配戍边,死在路上。他家再次遭到抄没,全家再没有留下一个人。铭文说:这是推官的弟弟、御史的兄长、苍水的宾客、雪窦山人的同道;南屏山的景色,足以慰藉他们的精魂,何必还要留恋镜川,眷恋这片故乡社树呢。○明代晦溪汪参军墓碣 丙戌年夏天,浙东的局势支撑不住了,姚江督师孙嘉绩公、熊汝霖公都已不能再统领军队,于是把残余士卒交给侍御黄宗羲公。黄公便与同僚王正中公合兵,选拔编整士卒,还能得到三千人,打算渡海攻取盐官,驻军潭山;浙西的烽火也随之响应。当时统辖各路将领的,是我的同乡、奉化人汪涵叔度。叔度年轻时曾向侍御学习,慷慨豪迈,喜欢谈论兵法。当时中原动荡不安,他多次想放弃诸生身份投身军旅,到这时终于参与军事。不久,归安人茅翰飞卿作为浙西诸公的使者到来,叔度与他谈论军事,十分高兴。茅氏自鹿门止生以来,世代都喜好军事,飞卿尤其如此。侍御便挽留他,让他和叔度共同办事。不久浙东失守,监国从江门入海,潭山的军队仓皇退回,沿途被清军和投降的士卒阻截。侍御于是告诫军士:不愿跟随的人可以各自离去;最后还得到亲兵五百人,由叔度在前面引路,脚上磨出了重重的厚茧,悄悄赶路,终于到达四明山中,驻扎在仗锡寺。侍御再三告诫大家,因为山民都很贫困,不可向他们索取粮食。一天侍御偶然外出,部下粮食断绝,不得已取用山民的粮食。于是山民把这件事告诉了巡逻兵,引导他们来焚烧营寨。半夜火势燃起,营寨中仓皇出战的人全都空手,死者十有九人。叔度从烈火中杀死几个人后才得以逃出,叹息说:“图谋的事情没有成功,这是命啊!如果不死,反而会自取其辱,还是回去再战而死吧。”飞卿也死在包围之中。这一战,评论者都责怪军纪松弛,致使这些历尽崎岖、抱着必死之志的义士全都成为为国牺牲的人。虽然如此,在当日仓促混乱的情势下,人力无法施展,豪杰之士不过存着剖胸断颈的决心,以求在君臣大义面前无愧罢了。否则,远走高飞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以身殉难呢?叔度住在奉化晦溪,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娶某氏为妻,生子某。他死时腰间带有军符,因此家人能够寻找并认领他的尸体。我要在奉化访求甬上各位忠臣遗民的事迹,只找到一个叔度。如今他的家人来请求撰写墓铭,我非常高兴,赶紧为他写下。诔文说:他的事业没有成功,他的死亡没有留下名声;他的志向值得怜惜,他的双眼至死未能闭上;这篇铭文足以为他作证,他这个人仿佛仍然活着。○明施公子墓碣铭

思宗以文武大臣多不足用,思得勋臣戚臣与同休戚,尝曰:“此究属吾家世臣也。”甲申之变,戚臣尚有刘新乐、张惠安、巩都尉,而勋臣无之。李国桢降贼,受拷死,其家行赂于南都,置之殉节之列,耻矣。南都则赵之龙、刘孔昭朋附奸臣以亡,其国之龙首迎附,孔昭遁去,自是而闽而浙而粤而滇,祇沐黔公耳。呜呼!明勋臣之无后也,中山、开平所为飮泣于九原者也。而吾于勋臣之微者,乃得数人,如宁武周都督遇吉、扬州刘都督肇基,皆以袭爵起家者,然两公已积功至大将,其死宜也。保定刘指挥忠嗣、金山侯指挥承祖、李指挥唐禧、福州胡指挥上琛,以末秩而死事难矣,然诸公已列世爵者也。吾乡施公子邦玠则诸生耳,是尢难矣。公子字仲茂,浙之鄞县人。施氏自明中予袭宁波卫指挥,数传至都督佥事翰总戎开府,施氏始大,卽公子之父也都督,虽以甲胄起家,而有儒将风,诗笔书法皆绝工。公子承家学,文事武备兼习之,旣补诸生,思以科名自见,故于应袭世爵悬而未赴。当是时,甬上世家极盛,荐绅子弟迭相酬酢,公子于其中所谓碧梧翠竹者也。国难旣作,思执干戈以卫社稷,乃悔曰:“吾未袭爵,无可以号召人者。”钱忠介公师起,毁家输饷,忠介言之,监国许以左班从优换授部曹,以病未上,而江上破,益郁郁不得志。会华职方夏谋引海上师取浙东,公子知之,谓王评事家勤曰:“吾招集城东豪杰几三千人,管江诸杜为之魁,其饷吾一人可任也。以之辅职,方可乎?”评事大喜,乃共议以职方主中甄,评事与公子主东甄,慈溪冯氏主西甄。先一日为夫已氏所发,城中大索。公子时在管江,评事来奔,侦事者亦至,公子枭其首,以兵拒命。管江弹丸地,然山谷岩险,遂得负嵎三日,力竭,公子拔先世所遗佩刀自刎曰:“吾不负此刀也。”公子死而无子,都督遂绝。慈溪郑副使平子,都督壻也。密遣人取其尸,葬之都督大墓旁,命子孙世祀之。副使之子,高州太守梁太守子贡生,性至今弗替。予过郑氏,见壁上悬宝刀,性曰:“此公子所殉也。”吾以百金从老兵赎之。言未旣,流涕汍澜,因乞予表其墓。呜呼!国亡爵绝,昌平之陵且不祀,而公子有弥甥为之主,亦已幸矣。铭曰:

上公岀降,彻侯内附,庙社之羞,不徒门戸峩峩,公子攘臂求死,一雪此耻,总戎有子。

○明娄秀才窆石志

桑海之际,吾乡以书生见者最多,奇节如所云六狂生、五君子、三义士,皆布衣也。当时多以嫌讳弗敢传,年来已再世,遭逢天子寛大,屡下明诏,于是烈士之遗行稍稍得岀。而予谬以文章推于乡里,诸公之碑表多以见属。吾友万承勋一日以娄秀才事来乞铭,谓于今将修府志,须君表墓之文,使秉笔者有所据。予曷敢辞?秀才世居海上,江东之破也。秀才正衣巾,哭谢先圣庙及祖祠,徧诣亲知与诀,家人环哭而止之不可,则兀立海濵之沙上。俄顷海潮大至,浮之而去。家人为具棺衾,议以大招之礼葬之。越数日,海濵渔者忽见一尸随潮荡漾而来,视之卽秀才也,颜色如生,相与奔告舁归殓之,莫不惊以为神。张将军名振,守石浦,闻之来临哭焉。呜呼!忠孝者天地之元气,旁魄而不朽者也。白马素车,扬波重水,葢千载如一日。其长往也,虽感之以女嬃、宋玉之诚而不返;其来归也,则亦不可度思。斯其所以为不测也?不然,▯然七尺之躯,天吴之呵护,未必如是其严也。秀才少有大志,文章远岀流辈,落落不羣。或为夸里中邵编修景尧及第之荣以祝之,秀才笑曰:“千里生民之业,而但尔乎?”于是其横舍中师友闻之,皆大惊。忧时之乱,慨然有请缨之志。至是竟死。秀才名文焕,字长明,浙之宁波府象山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妻某氏,子某,葬于某处。更为之词以挽之,其词曰:

痛星移而物换兮,誓将从彭咸之所居。彭咸劝予以首邱兮,返碧血于故庐。短碑三尺,怒潮所嘘。我铭可传,何籍其余?

○薛高士冢阙文

译思宗认为文武大臣中有许多人不堪任用,希望得到勋臣、戚臣,与自己共同承担休戚,曾说:“这些人终究是我们家的世臣啊。”甲申之变时,戚臣中还有刘新乐、张惠安、巩都尉,勋臣却没有这样的人。李国桢向贼投降,受拷打而死,他的家人向南都行贿,把他列入殉节者之中,真是可耻。南都的赵之龙、刘孔昭结交依附奸臣而使国家灭亡;赵之龙首先迎接归附,刘孔昭逃走。此后从闽到浙、粤、滇,只有黔公还值得称道。唉!明朝勋臣断绝后嗣,是中山王、开平王在九泉之下为此饮泣的原因啊。至于我所知道的地位低微的勋臣,竟也找到几个人,如宁武周都督遇吉、扬州刘都督肇基,都是凭借承袭爵位起家的;但两位公已经积累功勋做到大将,他们战死是理所当然的。保定刘指挥忠嗣、金山侯指挥承祖、李指挥唐禧、福州胡指挥上琛,以末等官职而为国死难,实在很难得;不过诸位也已经列入世袭爵位之中。我的同乡施公子邦玠却只是一个诸生,这就更加难得了。公子字仲茂,是浙江鄞县人。施氏自明朝中期起,我曾承袭宁波卫指挥一职,几代之后到都督佥事翰,统率军队、开府建衙,施氏才显赫起来;这位都督就是公子的父亲。他虽凭武职起家,却有儒将的风度,诗文、书法都极其精工。公子承继家学,文事武备都学习;补为诸生后,想凭科举功名显露自己,因此对于应当承袭的世爵暂时搁置,没有赴任。当时甬上世家极其兴盛,士绅子弟接连交往酬酢,公子在其中正如所谓碧梧翠竹一般。国难发生后,他想拿起武器保卫国家,于是后悔说:“我还没有承袭爵位,没有可以号召人的身份。”钱忠介公起兵,毁掉家产输送军饷,忠介公把这件事上奏,监国答应授予他左班职位,并优先改授部曹;但他因病没有赴任,江上军队就失败了,他更加郁郁不得志。恰逢职方华夏谋划调集海上军队攻取浙东,公子得知后,对评事王家勤说:“我招集城东豪杰将近三千人,管江的诸杜是首领;他们的粮饷,我一个人就能承担。用这支力量来辅佐职方,是否可行?”评事大喜,于是共同商议:由职方主持中甄,评事和公子主持东甄,慈溪冯氏主持西甄。前一天,事情被夫已氏告发,城中大肆搜捕。公子当时在管江,评事前来投奔,侦查此事的人也到了;公子斩下他的首级,带兵抗拒命令。管江是弹丸之地,但山谷险峻,于是凭借地势据守了三天。后来力量耗尽,公子拔出先世遗留下来的佩刀自刎,说:“我没有辜负这把刀。” 公子死后没有儿子,都督一脉于是断绝。慈溪郑副使平子是都督的女婿,暗中派人取回他的尸体,葬在都督大墓旁,并命令子孙世代祭祀他。副使的儿子是高州太守,太守的儿子梁太守是贡生;这种祭祀至今没有中断。经过郑氏家时,我看见墙上悬挂着宝刀,郑氏说:“这是公子殉难时用的刀。”我用一百金从老兵那里把它赎回。话还没有说完,他便泪流不止,于是请求我为公子表彰墓墓。唉!国家灭亡、爵位断绝,昌平的帝陵尚且没有人祭祀,而公子还有外孙辈为他主持祭祀,也已经算幸运了。铭文说:上公出降,彻侯归附,宗庙社稷的羞耻,难道不只是高大的门第蒙羞吗?公子挽起衣袖求死,用一死洗雪这份耻辱;统率军队的人仍有后代。○明娄秀才窆石志 桑海变迁之际,我的同乡以书生身份闻名的人最多;像所说的六狂生、五君子、三义士那样的奇节之士,全都是平民。当时许多人因为避讳而不敢传述他们的事迹,近年来已经过了两代,恰逢天子宽大,屡次颁下明诏,于是烈士遗留下来的事迹才逐渐得以显露。我不才,因为文章在乡里受到推重,诸公的碑文墓表多半托付给我。我的朋友万承勋有一天拿娄秀才的事来请求我作铭,说现在将要修纂府志,需要您写一篇表墓文,使执笔修志的人有所依据。我哪里敢推辞?秀才世代居住在海上。江东失败时,秀才整肃衣冠,到先圣庙和祖祠哭拜,又遍访亲友告别;家人围着哭泣劝阻他,也不能使他回心转意,他便独自站在海边沙滩上。不一会儿海潮大涨,把他漂走了。家人准备了棺材和殓衣,商议按照大招魂的礼仪安葬他。过了几天,海边渔民忽然看见一具尸体随潮水飘荡而来,仔细一看正是秀才;面色如同活人,大家奔走相告,把尸体抬回去入殓,无不惊叹,以为神异。张将军名振,镇守石浦,听说后前来凭吊哭祭。唉!忠孝是天地间的元气,广大充盈而不会朽灭。白马素车,波涛翻涌,仿佛千年之中始终如一日。他远去时,即使以女嬃、宋玉那样的诚意感召他,也不能使他回来;他归来时,也同样无法揣度。这就是他之所以神秘莫测吗?不然,茫茫七尺之躯,有天吴神灵护佑,未必会这样严密地守护他。秀才年轻时便有远大志向,文章远远超过同辈,孤高不合群。有人把乡里邵编修景尧考中进士的荣耀夸耀给他,向他道贺,秀才笑着说:“千里之内百姓的事业,难道就只是这个吗?”于是书院中的师友听到后都大为惊异。他忧虑时局动乱,慨然怀有请缨从军的志向,到这时终于死去。秀才名文焕,字长明,是浙江宁波府象山县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妻某氏、子某,葬于某处。再为他写词挽悼,词说:痛惜星辰移动、万物更替啊,我发誓将追随彭咸,居于他的所在。彭咸劝我以首丘之情归返故乡啊,把碧血带回旧日的家庐。三尺短碑,任凭怒潮吹拂。我所铭刻的足以流传,哪里还要凭借其他东西?○薛高士冢阙文

故国甬上巨室,于定海首薛氏,尚书恭敏、文介二公,以同产并登一品,时推名臣。而恭敏公长子士珩,最称佳公子。士珩字长玙,别署白榆,少负异才。其为诸生时,文介公尚未第。定海乡校所推四隽,其一卽文介,后官礼部尚书;其一文介族弟玉衡,后官归德知府;其一谢渭,后官四川按察司使;其一为先生,独累试不售,以明经贡国子。先生生而鼎食,顾萧然若儒素,内行尢醇笃。恭敏之卒,闻讣勺水不举,哀毁骨立,抵京扶榇,其在苫块不入寝门。祖母病中思朱樱,适非其时,寻卒。先生殁身见朱樱,不忍食。以恭敏恩得任子,让之其弟,葢其至性过人,非徒勉强名义者。同里邵尚书辅忠,奄党之魁也。先生或与相见,有问则答,否则竟席无语。论者以为不恶而严。生平动必以礼,或以非道犯之,怡然不校,其人亦内媿终身,不敢见。国难旣作,方严开薙之令,不奉者加以严刑。无赖之徒乘此告讦,或始终崛强,至以身殉,而先生淳行内孚于里党,托疾不出,无敢以此及之者。应门之童长年谢客,非至契者不得入见。终岁以大布之巾蒙头,盛暑不去。其园居卽在城北,正未尝入山入林以晦迹也。呜呼!风尘澒洞,冒龙门、积石之险,而不大声色以过之,先生于是乎独绝也。知定海县朱懋华慕先生,再三致意及门,皆谢之。一日携具经入园中,先生避之不及,遂与飮,极欢。酒阑送之,及屛而返,握手谢曰:「恕不报谒。」县令叹息而去。是后再至,则称病甚,不得入。晩年点定经史,以课子弟。海上方多事,先生为世臣,风波不及焉。予考同时遗民之高节者,宣城沈眉生,长洲徐昭法,嘉善巢端明,钱唐汪魏美,会稽余若水,鄞周唯一六人,足与先生合传。其余虽完节,要犹未能谢绝人事。顾六人者,皆得有力者之文以行世,故世豓称之,而先生之在里中,不过称为。长者,莫能言其大节。先生固不求知于时,然遗民如先生者有几,而听其无传耶?先生世系详见《恭敏大墓碑》中。生于明万歴某年月日,卒于顺治某年月日,得年八十。娶某氏,葬某处。子某,所著有《白榆集》。同志者为上私谥曰孝定。其铭曰:

章服之命,驱以刀锯,谁称完节而无他虞?斯为至德,冥然逃虚。我观明季遗民,亦多苦心畸行,或遭罔罗,孰如先生保合太和?

○湖上社老晓山董先生墓版文。

译故国甬上的大世家中,定海以薛氏为首。尚书恭敏、文介二公同胞兄弟,一同登上一品,当时被推为名臣。恭敏公的长子士珩,最被称为佳公子。士珩字长玙,别号白榆,年轻时便才华非凡。他还是诸生时,文介公尚未考中进士。定海乡校推举的四位才俊,其中一位就是文介,后来官至礼部尚书;一位是文介的族弟玉衡,后来官至归德知府;一位是谢渭,后来官至四川按察司使;另一位就是先生,只有他屡次考试不中,凭明经贡入国子监。先生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清贫淡泊如儒生,内在品行尤其纯厚笃实。恭敏公去世,先生听到讣告后连一勺水也不肯饮,哀伤憔悴得只剩骨头,赶到京城扶护灵柩;守丧期间,身处草垫土块之上,连寝门也不入。祖母病中想吃朱樱,恰好不是时令,不久便去世。后来先生终身见到朱樱,也不忍心食用。凭恭敏公的恩荫本来可以授给他儿子,他却让给弟弟;这大概是他天性至孝超过常人,并不是只勉强遵守名义罢了。同乡邵尚书辅忠,是宦官党羽的首领。先生有时与他相见,他问话便回答,否则整席无言。评论者认为他并不仇恨人,却自有严正之气。平生举动必定合乎礼法,有人用不合道义的事情冒犯他,他安然不计较;但那人内心惭愧一生,不敢再见他。国难发生后,朝廷正严厉推行剃发令,不奉行的人便施以酷刑。无赖之徒乘机告发他人,有人始终抗拒,甚至以身殉难;而先生淳厚的品行在乡里党众中早已得到信服,他托称有病不出门,没有人敢拿这件事来牵连他。守门的童仆常年谢绝宾客,不是至交不能进去相见。整年都用粗布巾蒙头,即使盛暑也不摘下。他的园居就在城北,并没有入山入林来隐蔽踪迹。唉!在风尘动荡、险阻遍地的世道中,他冒着龙门、积石那样的艰险,却不大张声势地度过一生,先生在这方面真是独一无二。定海县令朱懋华仰慕先生,再三登门致意,都被他谢绝。有一天朱懋华带着经书和酒食进入园中,先生来不及躲避,只好与他饮酒,尽欢而散。酒将尽时送他出去,到了屏风处便转身回来,握着手道歉说:“请原谅我不能回访。”县令叹息而去。此后再来,先生便称病很重,不能相见。晚年校订经史,用来教导子弟。海上正多事,先生作为前朝世臣,却没有受到风波牵连。我考察同时代节操高尚的遗民,有宣城沈眉生、长洲徐昭法、嘉善巢端明、钱唐汪魏美、会稽余若水、鄞县周唯一六人,足以和先生合传。其余人虽然也能保全节操,但终究还不能完全谢绝世间人事。只是这六个人,都有有势力者的文章为他们流传于世,所以世人艳称他们;而先生在乡里,不过被称作长者,没有人能够说出他的大节。先生本来就不求当时人了解自己,但像先生这样的遗民还有几个,难道要任凭他无所传闻吗?先生的世系详见《恭敏大墓碑》。生于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顺治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八十岁。娶某氏,葬于某处。子某,著有《白榆集》。志同道合的人私下为他上谥号“孝定”。铭文说:剃发易服的命令,以刀锯相逼,谁能说自己保全了气节而没有遭遇其他忧患?这才是最高的德行,默然遁入虚无。我看明朝末年的遗民,也有许多苦心孤诣、行为奇特的人;有人遭到罗网拘捕,谁能像先生这样保全太和之气?○湖上社老晓山董先生墓版文。

有明革命之后,甬上蜚遯之士甲于天下,皆以蕉萃枯槀之音,追踪月泉诸老,而唱酬最著者有四社焉。西湖入子为一社,故观察赣庵陆先生宇{火鼎}故枢部象来毛先生聚奎,故农部天鉴董先生德偁,故侍御衷文纪先生五昌,故枢部昭武李先生文缵,韫公周先生昌时,心石沈先生士颖,而桐城方先生授以寓公豫焉。其为之职志者,昭武也。南湖九子为一社,故农部靑雷徐先生振奇,故太常水功王先生玉书,故舍人梅仙邱先生子章,故评事荔堂林先生时跃,故监军霜皋徐先生凤垣,废翁高先生斗权,故征士蛰庵钱先生光绣,故武部隐学高先生宇泰,杲堂李先生文胤。其后复增以故评事端卿倪先生爰楷,故征士立之周先生元初。其为之职志者,隐学也。已而西湖七子又为一社,故征士正庵宗先生谊,香谷范先生兆芝,披云陆先生宇燝,晓山董先生剑锷,天益叶先生谦雪,樵陆先生昆,而故锦衣靑神余先生楍以寓公豫焉。其为之职志者,晓山也。最后南湖五子又为一社,故太常林先生时对,周先生立之,高先生斗权,朱先生釴,与晓山也。其余社会尚多,然要推此四集为眉目云。晓山先生字佩公,一字孟威,鄞人,前翰林改官四川监司,樾方曾孙,诸生光临之孙,高士非能先生士相之子。少而淸俊,工为诗古文词。非能先生自课之。甲申之变,非能先生尚茂齿,愤甚,谓先生曰:「儿曹无庸读万卷书,且挽五石弓耳。」先生抱父而泣,焚其衣巾。自是父子互相镞厉为遗民。当是时,大学士钱忠介公,故董氏壻,尚书苍水张公,亦董氏壻,故国世臣之感,兼以姻眷所连,倒庋倾筐,以相从于焦原者,董氏较诸故家独多。先生方馆于族兄推官德钦家,共参五君子之密谋,尝濳行至海上,觇诸幕府。已而烟沈潮息,相继沦丧,通判光远。以自缢死,推官以兵死,农部德偁兄弟父子四人,以悒悒死。而先生力固首阳之节,不妄交一人。其所郁结,皆见之诗古文词。陆观察宇{火鼎}窜取故督师王公之首,藏于密室。先生岁往哭之,及葬于城北,哭之终身。杜秀才殉义,先生课其子读书,抚之如子。海宁查职方继佐,最持标格。及游粤中,得交范先生兆芝,因读《湖上七子集》,叹曰:「吾每饭不忘佩公与披云也。」又曰:「佩公眞古人。」兄弟更番负米,其事非能,先生尢竭其力。云生于天启二年九月初三日,卒于康熙四十二年四月初三日。娶陈氏,子允实、允宝,孙四。葬于柳隘。所著有《墨阳内编》《外编》《闰编》《晓山游草》若干卷。先生之弟徙山先生德镳,亦有高节,不媿其兄。年运而往,文献凋残,诸社老之姓名,且有不传者。予友钝轩董宖,方辑《董氏家乘》,请予为《晓山表墓》之文。予因牵连及之,庶后之学者有所征也。夫其词曰:

南岳之遗民,西台之故人,试过湖上之诗竂,犹令我黯然其消魂。百年过者,式此孤坟。

○陆佛民先生志

佛民先生姓陆氏,讳观,字宾王,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广西布政使铨之四世孙。少于书无不窥,其学元元本本,洞悉百氏之流别,绝工诗古文词,而不自表见。丙戌以后,怅然弃其诸生。其时族父观察周明先生鞅掌戈甲,闲田荆高宋之徒旁午于庭,而先生与居相近,深坐复阁中,虽祖父忌日俱不出临,莫得见其面者。独周明至则纳之,语或移日而去。乃知二人之迹不相肖,而心相孚也。周明尝从容问先生曰:“今世之委身军持者,以开布薙之令也。子之种种者固无恙,而何以曰‘佛民’?”先生笑曰:“非也,吾所谓‘佛民’者,拂人也。夫吾之冥然而不有其生也,亦可哀矣,而尚奄然而未抵于死,拂孰甚焉?拂人者,佛民也。”周明曰:“甚矣夫予之昧于六书也。”先生前此授徒甚多,至是皆莫得至床下,惟林都御史蠒庵偶一见之。其复阁中诗文,亦惟周明与蠒庵一见之。已亥得年六十有七,病卒。周明枕之股而哭之曰:“吾家五世相韩之痛,更谁与吾分此志者乎?”是日也,诸子弟来会吊者,始见其髪鬖鬖然未有损也,皆为流涕。葬于某乡之某原。又四年,周明竟以事死。葢自国步改易,抗开薙之命以殒。生者大江南北所在多有,其不然者,或终身逃之岛上,独吾乡蛟川薛公白榆与先生偃然居城市中,风波不及,须鬓依然,斯亦高蹈之一奇也。然而柴门谢客,甘心于死灰槀木,以逃世网,斯尢难矣。今先生之后甚衰,遗文散失殆尽,渐无知者。周明先生之子经异以其事请予揭诸墓,予乃序以贻之。

○陆披云先生阡表

译明朝改朝换代以后,甬上逃遁隐居的士人冠绝天下;他们都以憔悴枯槁的声音,追随月泉诸老,而其中唱和最著名的有四个诗社。西湖七子组成一社:故观察赣庵陆先生宇{火鼎},故枢部象来毛先生聚奎,故农部天鉴董先生德偁,故侍御衷文纪先生五昌,故枢部昭武李先生文缵,韫公周先生昌时,心石沈先生士颖,以及桐城方先生授作为寓居此地的人参加。主持诗社事务的是昭武。南湖九子组成一社:故农部青雷徐先生振奇,故太常水功王先生玉书,故舍人梅仙邱先生子章,故评事荔堂林先生时跃,故监军霜皋徐先生凤垣,废翁高先生斗权,故征士蛰庵钱先生光绣,故武部隐学高先生宇泰,杲堂李先生文胤。后来又增加故评事端卿倪先生爰楷、故征士立之周先生元初。主持诗社事务的是隐学。不久,西湖七子又组成一社:故征士正庵宗先生谊,香谷范先生兆芝,披云陆先生宇燝,晓山董先生剑锷,天益叶先生谦,樵陆先生昆,以及故锦衣青神余先生楍作为寓居此地的人参加。主持诗社事务的是晓山。最后,南湖五子又组成一社:故太常林先生时对、周先生立之、高先生斗权、朱先生釴,以及晓山。其余诗社还有很多,但总的来说应当以这四个诗集为纲要。晓山先生字佩公,一字孟威,鄞县人;曾任翰林,改任四川监司,是樾方的曾孙、诸生光临的孙子、高士非能先生士相的儿子。年轻时清秀俊美,擅长写诗和古文词。非能先生亲自教导他。甲申之变时,非能先生年纪尚长,愤怒至极,对先生说:“你们这些孩子不用读一万卷书了,姑且拉开五石弓吧。”先生抱着父亲哭泣,烧掉了自己的衣冠。从此父子互相激励,决心做遗民。当时大学士钱忠介公是董氏的女婿,尚书苍水张公也是董氏的女婿;对于故国世臣的感情,再加上姻亲关系,董氏倾囊倒箧,彼此相从于焦原,董氏比起其他故家尤为众多。先生当时寄居在族兄推官德钦家中,参与五君子的秘密谋划,曾暗中前往海上,侦察各处幕府。不久烟雾沉落、潮汐平息,众人相继沦亡:通判光远自缢而死,推官战死,农部德偁一家兄弟父子四人郁郁而死。先生却坚守首阳伯夷、叔齐那样的气节,不随便结交任何人。他心中郁积的感情,全都表现在诗、古文和词中。陆观察宇{火鼎}夺取故督师王公的首级,藏在密室里。先生每年都去哭祭,后来王公葬在城北,他终身都去哭祭。杜秀才殉义后,先生教他的儿子读书,把他抚养得如同自己的儿子。海宁职方查继佐最能坚持气节。后来他游历粤中,结交范兆芝,因读到《湖上七子集》,感叹说:“我每顿饭都不能忘记佩公和披云。”又说:“佩公真是古人。”兄弟轮流背米供养他;这件事非能先生也尤其竭尽力量。先生生于天启二年九月初三日,卒于康熙四十二年四月初三日。娶陈氏,子允实、允宝,孙四人。葬在柳隘。著有《墨阳内编》《外编》《闰编》《晓山游草》等若干卷。先生的弟弟徙山先生德镳,也有高尚气节,没有辱没兄长。岁月流逝,文献凋残,各诗社老人的姓名甚至有无法流传下来的。我朋友钝轩董宖正在编纂《董氏家乘》,请我写《晓山表墓》一文。我因而连带叙及这些事情,希望后来的学者有所考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的铭文说:南岳留下的遗民,西台旧日的故人,试着经过湖上的诗社旧居,仍使我黯然神伤、魂魄消沉。百年之后经过这里的人,都应当敬对这座孤坟。○陆佛民先生志 佛民先生姓陆,名观,字宾王,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是广西布政使陆铨的第四代孙。年轻时没有不读的书,学问探究根本源流,洞悉诸家学术的流别,诗歌、古文、词都写得极好,却不自我显露。丙戌年以后,惆怅地放弃诸生身份。当时他的族父观察周明先生忙于筹办军务,荆高宋等人来往于门庭之间;先生与周明住处相近,却深居复阁之中,即使祖父忌日也不出门临祭,没有人能见到他的面容。只有周明到来时,他才接纳,交谈有时要过一天周明才离去。由此可知,两人的行迹虽然不同,内心却彼此契合。周明曾从容地问先生:“如今世上那些投身军旅、手持兵器的人,是为了推行剃发的命令。你的种种做法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可为什么要称作‘佛民’呢?”先生笑着说:“不是这样。我所说的‘佛民’,是拂逆世人的人。我的心默然寂灭,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心上,这已经够可悲了;但还奄奄未死,还有什么比这更违拂世人呢?拂逆世人的人,就是佛民。”周明说:“我的确太不懂六书了。”先生此前收徒很多,到这时都不能来到他的床前,只有林都御史蠒庵偶尔能见到他。他在复阁中写的诗文,也只有周明和蠒庵见过。己亥年享年六十七岁,因病去世。周明让他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哭泣说:“我家五代辅佐汉室的痛苦,如今还有谁与我共同承担这份志向呢?”这一天,前来会集吊唁的子弟们才看见先生的头发蓬乱,尚未受损,大家都流下了眼泪。葬在某乡某原。又过了四年,周明终于因事而死。大概自从国运改变,他抗拒剃发命令而死之后,活着的人在大江南北到处都有;不这样做的人,有的终身逃到岛上。只有我乡蛟川薛公白榆与先生安然居住在城市之中,没有受到风波影响,胡须鬓发依旧,这也是高蹈隐逸中的一件奇事。然而关起柴门谢绝宾客,甘心如死灰枯木一般,以逃避世俗罗网,这就更加难得了。如今先生的后人十分衰落,遗文几乎散失殆尽,渐渐没有人知道先生了。周明先生的儿子经异把这件事托请我刻在墓上,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留给他。○陆披云先生阡表

吾乡湖上前辈二陆最多奇节。赣庵副使之墓志,于姚江黄公。其子经异以事不备,重乞予为之碑。已而又以披云先生阡表为请。因曰:「昔宋季桐庐二孙之志,晋卿、华川先后争胜,何如子之兼之也?」予文于昔人何能为役,而惧隐德之弗曜,曷敢辞。先生讳宇燝,字春明,别署披云。赣庵副使之第五弟也。负才自喜,俯视一切。副使风格棱棱不可犯,而先生稍济之以和,故世人亲之,以为夏日冬日之分。然其刻意厉行,虽嚬笑皆归名节,则一也。丙戌后弃诸生,与丧职之徒游荒亭木末,时闻野哭。同里杜秀才懋俊仗义物故,先生藏其遗孤宪琦,延师敎之,长为授室。宪琦羸弱,先生抚之如婴皃,苟见其色理不和,辄有忧色。华享张阁部孙茂滋囚鄞狱中,先生百计岀之。茂滋旣出而病几死,先生一茶一药无不躬亲。叶布衣谦早夭,先生养其母终身。其后茂滋旋里,甫举一女而卒。宪琦亦夭,先生每与客言之,未尝不于邑淋漓,废餐竟日。桐城方授亦遗民之好奇者,避地来鄞,先生馆之湖楼中。授游象山而卒,先生经纪其丧,收拾其遗文以致其家。靑神余楍来鄞,亦馆于先生,以是尽丧其先世所遗之产而不顾也。副使崎岖岛寨之闲,踪迹臲卼,已而终以降卒所牵逮入牢戸,家门震动,祸在不测。先生上奉家庙,下抚诸侄,神色自如。风波甫定而兄死矣。先生只轮孤翼,身益穷,节益厉。故太史葛公世振登启事,亲从争从臾岀山。太史尚壮年,先生以十断句为祖道,祝之以危。学士和州之役,太史叹曰:「吾尚可以行乎!」力辞不赴。呜呼!翘车弓乘,古人所以致畏于友朋者,至后世葢希闻矣。先生以危行发为危言,故闻者足戒。而太史累奉征书,卒保高蹈。先生性嗜异书,晩年家旣贫,不能具写官,乃手钞之,濒病不倦。从子官山左令,其访东莱赵隐君士。喆遗书,垂殁尚以其书未至为恨。自弃诸生,卽练衣蔬食。丛林或以为佞佛,争劝之披缁。先生笑不答。及遗命不作佛事,众始瞿然。少时尝买苕娘为婢,己乃知其为宦家女,遽还之,不索其値。国难而后,倾家以赎子女之被掠者三。党或以急告,虽出晨炊之米应之,弗计也。然以先生之大节言,则此特其绪余耳。董处士剑锷评其集曰:「先生峩冠正衿,危坐一室,焚香漑花,意其人为右丞、苏州一流。乃唱叹之余,则为羽征变声,如风如雷。不知者以为诗殊其人,其知者以为人寄于诗也。」闻者以为知言。所著《观日堂集》八卷,藏于家。先生生于万歴己未十月二十六日,卒于康熙甲子六月十四日,得年六十六岁。娶朱氏,再娶沈氏,葬城西李家桥之原。其墓志乃自制者,子经旦。其铭曰:

西湖之西,乔木苍苍。康僖而后,三石争光。曁于右都,不屈逆奄。明之世臣,吾乡所瞻,乃有高节。国亡弥厉,右都之子,副使之弟。

○宗征君墓幢铭

改玉之际,吾乡诸遗老社会极盛,而湖上之七子苦节为最。七子之中,以诗言,正庵先生为最。正庵先生,姓宗氏,讳谊,字在公,原籍南直隶徽州府歙县,迁鄞。曾祖某,祖某,父某。徽俗以懋迁有无为业起家,至陶猗者不可指屈。先生之父亦以此豪于赀,而先生之性所好独在诗,绕状阿堵,绝口不道,若窭儒然。江东起事,议以正兵食正饷,义兵食义饷。正兵者,方王诸营是也。义兵者,孙熊钱沈诸营是也。正饷之岀,自田赋者旣尽,隶方王,而浙东数十州县各有义兵,但食其地劝输之饷,势旣不给,尚时时为正兵所掠夺,于是遂乏食。鄞之义饷,以故太仆富推之为主,其人已迎降江上,为诸公胁之以从,则日辇兼金赂贵戚,得入阁,反干没里中所输,而出内于军中甚吝。先生慨然发其家得十万金,径送钱督师营。督师疏请奬之,且言其才宜在馆阁。监国召诣都堂,先生曰:“是将以卜式岀身也。”辞不赴。江师航海,资粮扉屦不能不仍仰之内地。先生家已落,犹货其田园奴婢之未尽者以应之,葢至是屛当一空,遂无担石之储,而先生怡然。湖上之结社也,陆披云、董晓山、叶天益、陆雪樵皆鄞产,范香谷则定产而蜀人,余生生以寓公亦预焉。七子以扁舟共游湖上,或孺子泣,或放歌相和,或瞠目视岸上人,多怪之。先生之诗如怪峯奇澜,嵯峨淡冽,不自人闲。所著有《南轩》《南楼》二集,《湖上集》《萝岩集》《西村集》《疗饥集》,晩年合为《愚囊稾》,删定得六卷。然此皆其外集,颇和平。至内集则无见者。先生性狷急,尝在先赠公座中拥炉围火,适有客至,其人颇游时贵之门,将以淡巴菰引火,先生拂然遽曰:“污吾火矣。”晚年所居仅破屋,时至绝粒,哦诗不衰。先生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夫人某氏,葬某乡某原。其《愚囊稾》今藏董生秉纯,葢周卽墨证山所手书其铭。曰:「

译我的同乡湖上前辈中,有两位陆先生最具奇异节操。赣庵副使的墓志由姚江黄公撰写;他的儿子经异认为事迹不够完备,又请求我为他写碑。后来又请我写披云先生的阡表。于是我说:“从前宋末桐庐二孙的志节,晋卿、华川先后争相媲美,哪里比得上您一人兼有二者呢?”我的文章哪里能和古人相比,只是担心隐逸者的德行不能彰显,怎么敢推辞?先生名宇燝,字春明,别号披云,是赣庵副使的五弟。他自负才华而自得,俯视一切。副使的风骨棱然,不可侵犯;先生则稍加和缓,所以世人亲近他,认为他们如夏日与冬日那样不同。然而他刻意磨砺品行,即使皱眉微笑,也都归于名节,这一点与兄长相同。丙戌年以后,他放弃诸生身份,与丧失官职的人游处于荒亭树梢之间,时常听到野外的哭声。同乡杜秀才懋俊仗义而死,先生收养他的遗孤宪琦,请老师教导他,长大后又为他娶妻。宪琦身体羸弱,先生抚养他如同婴儿,只要看见他的脸色、肌理稍有不和,就显出忧虑的神色。华亭张阁部的孙子茂滋被囚在鄞县狱中,先生千方百计把他救出。茂滋出来后病得几乎死去,先生对一茶一药无不亲自照料。叶布衣谦早逝,先生终身养活他的母亲。后来茂滋回到家乡,刚生了一个女儿便去世。宪琦也早夭,先生每次对客人谈起他,没有一次不悲伤流泪,以至于整天废食。桐城方授也是遗民中的奇士,避难来到鄞县,先生让他住在湖楼中。方授游历象山时去世,先生料理他的丧事,收拾他的遗文送到他家。青神余楍来到鄞县,也住在先生家中,先生因此耗尽先世遗产,却毫不顾惜。副使在岛寨之间艰难周旋,行踪危险,后来终于被投降的士卒牵连逮捕,投入牢狱,家门震动,灾祸难以预料。先生上侍奉家庙,下抚养各位侄子,神色安然自若。风波刚刚平息,兄长便去世了。先生形单影只,处境更加困穷,气节却更加严厉。故太史葛公世振入朝上奏,亲自随从争相劝他出山。太史还在壮年,先生以十首断句为他饯行,并以危险的处境相劝。学士和州之役时,太史叹说:“我还能够出行吗?”竭力推辞,没有赴任。唉!古人乘翘车、驾弓车,是因为友朋之间能够使人畏惧、相互砥砺;到了后世,大概很少听到了。先生以危险的行为发出严厉的言论,所以听到的人都足以受到警戒;太史多次接到征召,最终也保全了高尚的隐逸操守。先生天性爱好奇书,晚年家境已经贫困,买不起抄书的人,便亲手抄写,临近病重也不疲倦。他的侄子任山东某县县令,曾访求东莱隐君赵士喆遗留下来的书信;他临死时还以书未送到为遗憾。自从放弃诸生身份,先生就穿粗布衣、吃粗茶淡饭。丛林中的人有时认为他是在谄媚佛教,争相劝他剃发出家,先生只是笑笑不回答。直到他临终遗命不做佛事,众人才惊愕。年轻时他曾买苕娘为婢,后来知道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立即把她送还,也不索取钱财。国难以后,他倾尽家产,赎回三个被掠走的子女。有人紧急来告知,他即使拿出早晨做饭的米也要应助,完全不计较。可是以先生的大节来说,这些还只是余事而已。董处士剑锷评论他的诗集说:“先生戴着高冠,衣襟端正,端坐一室,焚香浇花,想来这个人应当是右丞、苏州一流的人物;然而在吟咏叹息之余,他却发出宫商变调般的声音,如风如雷。不知情的人以为诗风和他的为人不同,了解他的人则认为是他的为人寄托在诗中。”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话说得中肯。著有《观日堂集》八卷,藏在家中。先生生于万历己未年十月二十六日,卒于康熙甲子年六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六岁。娶朱氏,续娶沈氏,葬在城西李家桥的原野。他的墓志是自己撰制的,儿子名经旦。铭文说:西湖以西,高大的树木苍苍。康僖之后,三位石姓人物争相发光;到了右都,也没有向逆宦屈服。明朝的世臣,是我乡所仰望的人,如今又有这样的高尚气节。国家灭亡后气节更加坚定;他是右都的儿子,是副使的弟弟。○宗征君墓幢铭 改朝换代之际,我乡各位遗老结社极其兴盛,而湖上七子苦守节操最为突出。七子之中若论诗歌,正庵先生最为杰出。正庵先生姓宗,名谊,字在公,原籍南直隶徽州府歙县,后来迁居鄞县。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徽州的风俗以经营贸易、调剂有无为业,靠此起家成为陶朱公、猗顿那样的富豪者数不胜数。先生的父亲也凭此积聚巨资,唯独先生的性情所爱在诗歌,围绕着钱财之事一概闭口不谈,仿佛贫穷的儒生。江东起兵后,议定正兵吃正饷,义兵吃义饷。正兵,就是方国安、王之仁等各营;义兵,就是孙、熊、钱、沈等各营。正饷由田赋供给,田赋一旦耗尽,便归方、王等掌管;浙东数十州县各有义兵,只能靠当地劝捐所得的粮饷供给,势力本已不支,还时常被正兵抢夺,于是终于缺粮。鄞县的义饷,以故太仆富推为主管;富推已经在江上迎降,诸公逼迫他随从,他便每天用成双的金钱贿赂贵戚,得以进入内阁,反而侵吞乡里所捐的粮饷,而向军中拨付时十分吝啬。先生慨然拿出家中十万金,直接送到钱督师营中。督师上疏请求奖赏他,并说他的才干应当置于馆阁之中。监国召他到都堂,先生说:“这是要让我像卜式那样凭捐资出仕啊。”于是辞谢不去。江上军队渡海作战,军需粮饷、衣服鞋袜不能不继续依靠内地。先生家产已经败落,仍然变卖尚未卖尽的田园、奴婢来供给军需;到这时家中已经清空,连一担粮食也没有储存,但先生仍然安然自得。湖上结社时,陆披云、董晓山、叶天益、陆雪樵都是鄞县人,范香谷原籍定海而是蜀人,余生生作为寓居此地的人也参加其中。七子乘一叶扁舟同游湖上,有时像孩子一样哭泣,有时放声歌唱相互应和,有时瞪眼看着岸上的人,许多人都觉得奇怪。先生的诗如怪异的山峰、奇特的波澜,高峻而清淡冷峭,不同于尘世之人。他著有《南轩》《南楼》二集,《湖上集》《萝岩集》《西村集》《疗饥集》,晚年合编为《愚囊稿》,删定为六卷。但这些都是他的外集,风格颇为和平;至于内集,则没有人见过。先生性情急切,曾在先赠公的座上拥炉围火,恰好有客人到来;那人常出入当时权贵之家,想用淡巴菰引火,先生顿时不悦,立即说:“把我的火弄脏了。” 晚年居住的只是破屋,有时甚至断粮,却仍不停地吟诗。先生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夫人某氏,葬于某乡某原。他的《愚囊稿》如今藏在董生秉纯那里,大概周即墨证山亲手为他书写了铭文。铭文说:

于国有益,于家奚惜其命?虽穷,其诗则工。荒江夕照,灵禽所吊。读我铭文,如见其人。

○范处士坟版文

范处士者,讳兆芝,字香谷,浙之宁波府定海县人,工部员外郞我躬子也。处士少不覊,负才自异,挥霍一切,家渐困,里人多笑而远之。其妇翁谢氏为豪宗子弟,裘马炳赫,处士视之若无有,而诸谢亦以其落拓弗喜也。独其妇弟二人者,严事之。处士曰:“吾妇家祇此二人者,稍可,余俱奴才耳。”时以比之赵岐。同里华职方嘿农,负风节,处士宗之,一步一趋,皆以为准。职方鞅掌国难,处士助焉。戊子翻城之役,亦牵连被囚,将行刑矣。谢征君时符其妇叔也,以奇计脱之,遂挈家避地鄞之东偏。处士自游江上诸幕府以来,家尽落,连遭挫折,不自得,每酒阑日暮,语及平生,则怒髪裂冠,弹指出血,座上人咸惴惴,惟恐其辞之未毕也。好义日益甚。华亭张茂滋被俘,陆公子披云岀之狱,未能为其归计也。处士曰:“在我而已。”为之治行李,设祭于阁部墓前,送之归华亭,复为之谋其家事,方去。已而穷甚,乃访故人于广东,甫至而病,遂不起。其从人为旁皇,作归榇计,适有自慈溪至者,过之,泫然泣曰:“是尝拯我于厄者,殡当于我归,卽为舆致其丧至家。”然其家终不知处士之于是人所拯何事也。处士之岀游也,中途遇查职方,方舟相得甚欢,职方携女妓一部于舟中,日邀处士过船飮酒,醉则相与卧妓侧,至其密语人莫得而闻也。临别与处士约以次年同归湖上修史,而处士死。处士生于天启甲子某月日,卒于顺治戊戌某月日,子一,基宥,女二,其长者许陆经旦披云子也,未娶,以哭父瞽,范氏辞于陆,请更娶,陆氏不可,而女竟以毁卒。披云痛之,乃更娶基宥女,配经旦子。处士卒之十五年,其孺人卒,而谢氏二弟皆已贵,为之营护其家,重以姻好焉。处士所著《复旦堂集》及诸书,皆散佚于广东,经旦以其残稾归予,而请为之坟记,予不敢以芜劣辞。其铭曰:

虽灰其心,未瞑其睫,嗤彼皮相,目为游侠。

○叶处士志

叶处士谦,字天益,浙之宁波卫人也。其始祖自濳山以功赐爵,世袭百戸,来宁波居北郭。曾祖武畧将军绅,当嘉靖时,海濵方有王直之乱,宁波东隅日被兵,城门昼闭,浮梁中断,大吏仅保郭内。武畧愤甚,出家财募死士,为御贼计。一日传贼至,开门叱缆,径渡,遇贼先锋于七里垫,直前挥杀,贼大创而兵不继,贼踵至,武畧与二子俱死之。诏晋其所袭爵为千戸。时武畧年仅三十六。相传其人放诞好飮博,市廛中,一旦临大节,始服其义。至处士乃以儒学起,而亦以国亡爵绝。处士为人守规蹈矩,跬步不妄,工为诗,其严格律审流派,亦如其人。顾自谓忠节之后,不肯屈身二姓。尝曰:“我家虽不敢与晋之陶氏比大,然其为世臣则一也。”闻者多笑之。当是时,甬句东遗民极盛,而寓公亦多。桐城方子留成都,余生生,华亭宋菊斋,皆重处士,诗筒往来,无日不相唱和。顾蕉萃特甚,尝于夏日曝衣,持武畧所遗绯袍泣曰:“此茜色者,尚与当日沙场战血相映红也。今孙辈之生存,负乃祖矣。”所居不蔽风雨,其徒或为之谋徙宅,则曰:“此所践者,先将军赐第之土也,弗敢易。”一时遗民共为赋《城北破庐诗》。周鄮山过之,叹曰:“昔人之称东发,一餐竟日,不愿长生。今于天益见之。”时处士母在堂,束修所入不足供甘旨,则稍为人应诗文之请以润笔,然非其人不许也。寻病疟不起,诀其母曰:“儿所恨者,以母在也。不然儿死晩矣。”无子,葬于城北武畧大墓旁。呜呼!处士之赍志柴门,其与武略之横身马革一也。顾不得之军师国邑之世臣,而得之草野,乃知忠孝之禀各有所锺。数十年以来,耆老殆尽,固无能知处士之大节者。卽以其诗,亦在湖上七子集中,而今知者鲜矣。予友董宖,旣属予撰《晓山先生墓版文》,更为处士请予,乃为之志,以俟他日之录遗民者。

○周征君墓幢铭

译对国家有益,对家庭又何必吝惜自己的生命?虽然处境困穷,他的诗却写得精工。荒江夕照,灵禽前来凭吊。读我的铭文,如同见到他本人。○范处士坟版文 范处士名兆芝,字香谷,是浙江宁波府定海县人,工部员外郎范我躬的儿子。处士年轻时不受拘束,自负才华,行事挥霍不羁,家境渐渐困窘,乡里人多嘲笑并疏远他。他的岳父谢氏是豪门子弟,衣裘车马显赫,处士把他看得如同不存在;谢家诸人也因为他落拓不羁而不喜欢他。只有他的两个妻弟严肃地侍奉他。处士说:“我妻家只有这两个人还稍微可以,其余全是奴才。”当时人把这件事比作赵岐。同乡华职方嘿农有高尚气节,处士敬仰他,处处以他为榜样。职方忙于国难,处士也帮助他。戊子年攻破城池之战时,处士也受到牵连而被囚,已经将要行刑。谢征君时符当时是他的妻叔,用奇计把他救出,于是带着全家到鄞县东部避难。处士自从游历江上各个幕府以来,家产全部败落,又连续遭受挫折,心中不得意;每到酒将尽、天将晚时谈起平生,便怒发冲冠,弹指出血,座中人都惴惴不安,唯恐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喜好义行,一天比一天强烈。华亭张茂滋被俘,陆公子披云把他从狱中救出,却还没有替他安排回乡的办法。处士说:“这件事只在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处士替他整理行装,在阁部墓前设祭,送他回华亭,又替他谋划家中的事情,这才离开。不久处士家境极其贫困,于是到广东访求旧友,刚到便生病,从此不起。他的随从惶恐不安,筹划运送灵柩回乡;恰好有一个从慈溪来的人经过,见到处士后流泪说:“这个人曾经在危难中救过我,应当把他的灵柩安葬在我回乡之后,我就用车把他的遗体送到家中。”然而他的家人始终不知道处士究竟救过这个人什么。处士出游时,途中遇到查职方,两船相遇十分欢快。职方把一队歌妓带在船中,每天邀请处士过船饮酒,醉后便一同躺在歌妓身旁,至于他们私下说了些什么,没有人听见。临别时,处士与他约定第二年一同回湖上修史,但处士却去世了。处士生于天启甲子年某月某日,卒于顺治戊戌年某月某日。有一个儿子基宥,两个女儿;长女许配给陆经旦,即披云先生的儿子,尚未成婚,因哭父而失明。范氏请求陆家另娶,陆家不答应,女儿终于因悲毁而死。披云为此悲痛,于是让基宥的女儿改嫁给经旦的儿子。处士去世十五年后,他的妻子去世;谢氏的两个弟弟都已经显贵,替他的家人经营保护家业,又进一步结成姻亲。处士所著《复旦堂集》及其他书籍,全都在广东散失了。经旦把残稿带回来交给我,请我为他写坟记,我不敢以文章荒疏拙劣为辞推脱。铭文说:虽然心如死灰,双眼尚未闭合;嘲笑那些只看外表的人,他们把我看作游侠。○叶处士志 叶处士名谦,字天益,是浙江宁波卫人。他的始祖从潜山因功受赐爵位,世代承袭百户,来到宁波居住在北郭。曾祖武略将军叶绅在嘉靖年间,海边正有王直之乱,宁波东部日日遭受兵祸,城门白天也关闭,浮桥中断,大官只能保住城郭以内。武略将军十分愤怒,拿出家财招募敢死之士,谋划抵御贼寇。一天传来贼兵到达的消息,他开门呵斥解缆,径直渡河,在七里垫遇到贼军先锋,便迎上去挥刀斩杀,贼军受到重创;但官军后援不继,贼军又接踵而来,武略将军与两个儿子一同战死。诏令把他承袭的爵位提升为千户。当时武略将军年仅三十六岁。相传他为人放诞,喜好饮酒赌博;在市井之间,到了大节当前,世人才开始佩服他的义气。到了处士这一代,才凭儒学立身,却也因国家灭亡而爵位断绝。处士为人遵守规矩、行为端正,一举一动都不轻率;他擅长作诗,严谨地讲究格律、审定流派,也正如他的为人。他自认为是忠节之后,不肯向两个姓氏屈身。曾说:“我家虽然不敢和晋代陶氏相比大小,但作为世代臣民这一点是相同的。”听到的人多笑话他。当时甬东遗民极多,寓居此地的人也很多。桐城方子留在成都,余生生、华亭宋菊斋,都看重处士,与他诗书往来,没有一天不彼此唱和。但处士憔悴得特别厉害。曾在夏天晒衣服时,拿着武略将军遗留下来的红袍哭着说:“这茜红的颜色,还与当年战场上的鲜血相映成红。如今我的孙辈还活着,却辜负了祖先。”他居住的房屋不能遮蔽风雨,门徒有人替他谋划搬家,他却说:“这里是先将军受赐宅第的土地,我不敢更换。”当时遗民共同作了《城北破庐诗》。周鄮山经过这里,叹息说:“从前人们称赞东发,一餐饭吃一整天,也不愿求长生;如今我在天益身上见到了这种人。”当时处士的母亲还在堂,教书所得不足以供养母亲,处士便稍微答应别人请他作诗文,以取得润笔费,但不是合适的人便不答应。不久因疟疾去世,临终告别母亲说:“我所遗憾的,是母亲还在世;否则我早就死了。”没有儿子,葬在城北武略将军大墓旁。唉!处士在柴门中怀抱未酬的志向,与武略将军横身战场、裹尸马革是一样的。只不过武略将军没有得到军师国邑世臣的地位,却在草野中得到这样的忠臣,才知道忠孝的禀赋各有所钟。几十年来,年高的老人几乎都已去世,当然没有人能够知道处士的大节了。即使他的诗,也收在湖上七子集中,如今知道的人也很少。我的朋友董宖已经托我撰写《晓山先生墓版文》,又替处士请求我,于是我为他作志,以等待后世记录遗民的人采用。○周征君墓幢铭

鄮山先生周姓讳容字茂三浙之宁波府鄞县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先生少卽工诗。常熟钱侍郞牧斋称之。谓如独鸟呼春九钟鸣霜。所见诗人无及之者。录其诗于《吾炙集》。国难后弃诸生。放浪湖山。世多方之。徐渭非其伦也。先生以布衣诗人名。顾其素心原不肯以山泽臞夸。篇什者卽其捄徐御史心水一事。要非东西京人物不尼语此。先生未知名时。首为御史所识。揄扬不啻口出。海氛四起。多掠资粮于内地。御史一日游山庄。为土兵突至缚之去。窴平西将军王朝先营索饷数万。不得囚水牢中。亲友莫敢赴。先生故常来往海上诸营。多相识者。挺身往请之。朝先握手道故。遽释御史归。而部下大哗。谓是必周生受赇故来请。或力而拘。或蹔而免。将军乃为秀才欺邪。朝先故武人。忽发怒下先生狱榜掠之。先生不屈。赖座客方君伯吕万君旋吉百方营护。而沈阁学彤庵亦以为言。伯吕等再请之得放还。然先生足由是躄。尝自笑曰。吾今且为半人。因别署甓翁。呜呼。由其报知已者观之。而其君臣父子之闲可知也。先生踪迹遍天下。所至皆有诗。于浙最厚查方舟。于山右则申凫盟傅靑主。于江右则王于一。于闽则许有介。于山左则于公冶纪伯紫。丧乱而后尝尽薙其髪为僧矣。未几以母在返初服。晩年巳倦游。适有以非意干之者。乃复出门。时里中史侍郞立斋官于京。招先生往。巳而有博学鸿儒之辟。朝臣争欲荐之。先生以死力辞。次年卒于京邸。生于明万歴已未某月某日。卒于康熙己未某月某日。得年六十有一。初娶金氏亦工诗。乙酉之秋方产女七日。喧传土寇入城。先生欲奉亲岀避。而堂上徘徊不前。孺人知之曰。以吾故使舅姑濒于危不可。然吾亦岂可辱。乃为素罗之歌。引罗自经。婢急解之。虽未绝然已困不能起。时人叹。其义烈,再娶梁氏,合葬于某村。子宛春先生所著,有《春酒堂诗集》十卷,《文集》四卷,《诗话》一卷,乃其手定之稾。其生平秘惜之作,多付之火。囚鹿岛时,着《滃志》一卷,以纪时事,今亦不传。先生有一仆,甚义。先生卒时,或欲以兼金贿仆,取其集以去,仆固执不可。先生最工书,亦喜画,飮酒数斗不乱,诙谐闲作,辄倾一座。丁亥游闽,有以千金属一事者,挥去弗顾。太原阎征君百诗尝曰:“鄮山吾家白耷山人之俦,而诗过之。”雍正癸丑,宛春寄予书京师,以余杭孙海门所作传,乞予表阡。忽忽六年,未及掇稾。予罢官归,宛春来请益力,且言海门之文不工,然予文岂敢谓其必传耶?其赞曰:“先生之节,不愧遗民,浮海急难,几困波臣,岀其余事,乃作诗人。”我铭其阡,以慰后昆。

○耕岩沈先生续志

少读南雷前辈所撰《沈征君志》,爱其文,顾不知其有志而未葬也。蹉跎至今六十七年,犹未葬。征君之孙兆符,以卖画游江湖,闲语及之,卽流涕,尝曰:“先公生平重至性,每展转以应朋友之急。其在甲申以前,不可胜纪;甲申以后,尚多有之。”昆铜先生殉节,暴骨雨花台后,适有石埭令姚六康介人求见先公,曰:“若能为我瘗昆铜,殊胜于见我也。”六康亟召昆铜弟,予以葬资,而其弟中饱其金。先公复贻六康书,卒葬之。兰溪令李沧苇饷百金,先公故不受,达官一丝粟时,适欲葬故人,乃以其半为葬费,而以其半坎而埋之。先公之于朋友如此,而今何如矣!犹忆二十年前,吾友长兴王豫者,志节士也,曾闻而悲之,为书以吿浙中好事之士,谋裒金以成此事而不克。今王豫亦死,予官京师,有以宁国守来见者,予将属之。及见其人,则俗吏也,恐言之亦无补,乃止。及归而予连遭先人之变,不暇念及此。去年之江都,闻临川李阁学持节试白下,予渡江访之,欲今檄下有司为助,而临川病甚,弗能及,因叹麦舟高谊如斯之难,吾辈徒手之苦,赋诗一章志慨。迨返棹江都,朱上舍重庆见予诗而叹曰:“曾有如耕岩先生者,而忍听其一棺浅土耶?吾力虽薄,当为任之。”予狂喜,亟下拜,时已岁暮。予归浙东,今年重庆以书来促予束装,共赴宣城,而兆符馆于桐乡,予乃使人邀之同行。顾重庆亦贫,其里人马曰璐闻之,致金为助,而仁和赵昱,故前此王豫所致书属之者也,亦以书来,且助金。遂以某月某日卜葬于某原,勒南雷之文于石,纳诸圹中,而予续纪其葬之岁月于后。兆符曰:“予年十八,以先公志石乞铭,南雷拜谒床下,犹忆南雷深衣幅巾,须眉庞古,流涕哭于寝门之外。”南雷之文行天下,且三易枣棃矣,而先公至今始克归黄土,悲夫!

鲒埼亭集外编》卷七鄞全祖望绍衣

碑铭(四)

○翰林院编修初白查先生墓表。

译鄮山先生姓周,名容,字茂三,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先生年轻时就擅长写诗,常熟钱侍郎牧斋称赞他,说他的诗如同孤鸟呼唤春天、九钟敲响霜天,是他所见诗人中无人能及的,并把他的诗收入《吾炙集》。国难之后,他放弃诸生身份,放浪于湖山之间,世人多把他比作徐渭,但徐渭也不是他的同类。先生以布衣诗人的身份闻名,但他本来的心愿并不肯以隐居山泽、清瘦自夸。他的诗篇中有一篇写营救徐御史心水的事情,大体不是东西汉京城人物那样的身份地位,不能谈论这种事。先生尚未成名时,首先被徐御史赏识,徐御史对他极力称扬,简直不遗余力。海上战乱四起,常从内地掠夺钱粮。一天御史游览山庄,被突然来到的土兵捆绑带走。他们到平西将军王朝先的营中索要数万钱粮,没有得到,便把御史囚禁在水牢中。亲友没有人敢前去。先生过去常往来于海上各营,多有认识的人,便挺身前往请求释放。朝先握住他的手叙旧,立即放御史回去;但部下大为喧哗,说周生一定是收受了贿赂才来求情。有人用力拘押他,有人暂时把他释放,还说将军难道竟被秀才欺骗了吗?朝先本来是武人,忽然发怒,把先生下狱拷打。先生不屈服。幸亏座中客人方君伯吕、万君旋吉多方设法保护,沈阁学彤庵也替他说话。伯吕等人再次请求,先生才获释回去。但他的脚因此残废了。他曾自嘲说:“我如今姑且算半个人。”于是又别号甓翁。唉!从他报答知遇之人的行为来看,也就可以知道他在君臣、父子之间的情义了。先生的踪迹遍及天下,所到之处都有诗作。在浙江最厚待查方舟,在山西是申凫盟、傅青主,在江西是王于一,在福建是许有介,在山东是于公冶、纪伯紫。丧乱以后,他曾经剃光头发做和尚;不久因为母亲还在世,又恢复了原来的服饰。晚年已经厌倦游历,恰好有人因无理之事冒犯他,他便再次出门。当时乡里史侍郎立斋在京城做官,招他前往。不久朝廷有征召博学鸿儒的命令,朝臣争着想推荐他,先生以死力辞。第二年,他在京城寓所去世。生于明万历己未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己未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一岁。最初娶金氏,金氏也擅长作诗。乙酉年秋天,金氏生下女儿才七天,忽然传言土寇攻入城中。先生想奉母亲出城避难,但堂上老人徘徊不肯前行。夫人知道后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使公婆陷入危险。” 然而我难道也可以受辱吗?于是作《素罗之歌》,拿罗带自缢。婢女急忙把他解下来,虽然还没有断气,却已经困顿得不能起身。当时的人都感叹他的节义刚烈。后来他又娶梁氏,合葬于某村。宛春先生著有《春酒堂诗集》十卷、《文集》四卷、《诗话》一卷,都是他亲自编定的稿本。他平生珍藏而不轻示人的作品,大多付之一炬。被囚在鹿岛时,写了《滃志》一卷,用来记载时事,如今也没有流传下来。先生有一个仆人,非常讲义气。先生去世时,有人想用数倍于常值的重金贿赂仆人,取走他的文集,仆人坚决执意不肯。先生最擅长书法,也喜欢绘画;饮酒数斗而神志不乱,偶尔诙谐戏作,常常使满座倾倒。丁亥年游历福建,有人用千金托付一件事情给他,他挥手拒绝,毫不顾念。太原阎征君百诗曾说:“鄮山可以和我家白耷山人相提并论,而诗才还超过他。”雍正癸丑年,宛春寄信给在京师的我,拿余杭孙海门所作的传记,请我为他撰写墓表。匆匆六年过去了,我还没来得及整理稿子。我罢官归来后,宛春来请托得更加迫切,并且说孙海门的文章写得不好;可是我的文章,难道又敢说一定能流传吗?我的赞词说:“先生的节操,不愧为遗民;漂海避难,几乎困死于水神之手;把余生所做的事撇开,竟成为一位诗人。” 我为他墓道上的墓表铭文,以此慰藉他的后代。耕岩沈先生续志 年轻时读到南雷前辈撰写的《沈征君志》,很喜欢那篇文章,只是不知道征君虽有墓志却还没有下葬。时光蹉跎到如今,已经六十七年,仍然没有下葬。征君的孙子兆符靠卖画游历江湖,偶然谈到这件事,立即流下眼泪,曾说:“先公平生最看重真挚的性情,常常辗转奔走来应朋友的急难。他在甲申以前所做的这类事情,数也数不清;甲申以后,还有很多。”昆铜先生为节义而死,尸骨暴露在雨花台后,正好石埭县令姚六康托人来求见先公,说:“如果您能替我安葬昆铜,那比见我更有意义。”六康急忙召来昆铜的弟弟,给他葬资,但昆铜的弟弟把这笔钱中饱私囊了。先公又写信给六康,最终还是把昆铜安葬了。兰溪县令李沧苇送来一百金,先公本来不肯接受;恰好有一位达官贵人送来一些丝帛粮食,先公想要安葬故友,便拿其中一半作为葬费,另一半挖坑埋下。先公对待朋友就是这样,如今又怎么样了呢!我还记得二十年前,我的朋友长兴王豫,是一位有志节的人,曾听说此事而悲伤,写信告诉浙江中有心办事的人,谋划募集钱财来完成此事,却没有成功。如今王豫也去世了,我在京师任官,有人以宁国知府的身份来见我,我准备把这件事托付给他。等见到这个人,才知道他只是个庸俗的官吏,恐怕即使说了也没有帮助,于是作罢。等我回来后,又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无暇顾及此事。去年到江都时,听说临川李阁学奉持节命在白下主持考试,我渡江去拜访他,想让他下令有关官府给予帮助;但临川病得很重,无法办理,于是感叹像麦舟那样的高义竟如此难得,我们这些人空着手办事的艰难,作诗一章以记下感慨。等到我从江都返航,朱上舍重庆看见我的诗,感叹说:“曾经有像耕岩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忍心听任他只埋在一层浅土之下吗?我的力量虽然微薄,也应当承担这件事。”我狂喜,赶忙下拜,当时已经是年末。我回到浙东后,今年重庆写信来催促我收拾行装,一同前往宣城;而兆符住在桐乡,我便派人邀他同行。不过重庆也很贫困,他的乡人马曰璐听说此事,送来钱作为资助;仁和赵昱,就是此前王豫写信托付过的人,也写信来,并且资助钱财。于是选定某月某日,葬在某原,把南雷的文章刻在石上,放入墓穴中;我又在后面续记下葬的年月。兆符说:“我十八岁时,拿先公的墓志石请南雷撰铭,曾到他的床下拜见;还记得南雷穿着深衣、戴着幅巾,须眉相貌古朴,在寝门外流泪哭泣。” 南雷的文章传遍天下,而且已经翻刻三次了;可是先公直到今天才终于得以归于黄土,真令人悲伤啊!《鲒埼亭集外编》卷七 鄞人全祖望绍衣 碑铭(四) 翰林院编修初白查先生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