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四鄞全祖望绍衣

译有明三百年间，天下所称的世家，没有比姚江孙氏更盛的。他们担任的官职，从阁学以下，六部、三法司、七寺、翰詹、坊局、科道以及五府等官，无不具备；他们家族中的人物，在忠孝、政事、风节、文章方面也无不具备。大概从忠烈公孙燧一代代传到忠襄公，而明朝也同他一起灭亡。忠襄公名嘉绩，字硕肤，是烛湖先生孙应时的后代。烛湖先生是宋代乾、淳年间的大儒。忠襄公是忠烈公孙燧的五世孙，尚宝司卿孙墀的玄孙，上林苑丞孙{金素}的曾孙，大学士文恭公孙如游的孙子，工部郎中孙樽的儿子。孙公年轻时喜爱读书，祖先自月峰尚书起喜爱收藏四部书，在姚江首屈一指，到这时全都归于孙公。他按照书籍的首尾次序阅读，不因出身富贵而废弃勤苦攻读。成年后，本可凭借门第资历取得官职，孙公却不愿这样做。崇祯丁丑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工部主事。当时嘉兴徐忠襄公徐石麒任应天府丞，孙公跟随他，分辨当权者中君子、小人的品类，以及朝廷中的各种文献。调任北京兵部主事。戊寅年，大军逼近都城，傅守城池、关闭营垒，无法测知敌军的进退。孙公说：“这并不难知道，应当等后队到达，就立即向南撤退。为什么不趁他们尚未会集而赶快进攻呢？”杨嗣昌说：“他们已经倾全国之力入侵，哪里还会有后续部队？”又过了三天，大军果然挟带西戎六万人从青山口进入，当天就拔营南下。于是因为孙公懂得军事，破格晋升为职方郎中。这次战役中，总督卢公卢象升与宦官高起潜分掌东西两路；督臣主张作战，宦官主张议和。孙公议论说督臣正确，杨嗣昌却赞成宦官。因此督臣战死后不得到恩恤，而宦官叙功并请求世袭荫封。孙公十分愤怒，上疏阻止。宦官非常怨恨他。恰逢皇帝到观德殿检阅军器，高起潜能够辨别军器的优劣，合乎皇帝心意，便乘机进谗言，使孙公下狱。当时漳浦黄忠烈公黄道周也获罪，皇帝因为杨嗣昌的缘故想杀他，先把他打过廷杖再投入狱中。他的家人带着衣食来送，都遭到阻拦。孙公把自己已经穿用过的衣物恭敬地供给他，稍有空闲便跟随他听讲并接受传授。世人所称的“漳浦三易洞玑”之学，没有人知道。孙公默默地听着。恰逢诸生涂仲吉上书营救黄忠烈，皇帝更加震怒，把黄忠烈移送到东厂狱中。凡是在狱中同他来往的人，都被拘捕审治。孙公与黄文焕、陈天定、文震亨、杨廷麟、刘履丁、董养河、田诏，都被责问盘诘。有人说应当用谦卑婉转的话求得赦免，孙公说：“我能成为夏侯胜那样的黄霸，就已经足够了，何必忌讳呢？”听到的人都把这件事看作名节。有人说宜兴方面再次请求清理狱案，尚书徐忠襄公于是获释。孙公回去后买地筑屋，准备隐居。乙酉年，赧王起兵，任命他为九江道佥事，还未赴任南京就灭亡了。在此以前，孙公的同乡、吏科都给事中熊公熊汝霖，听说大军将到杭州，奔去告诉潞王，想调发罗木营的军队抵抗；潞王已经商议迎降，不肯听从。熊公回来见刘忠正公刘宗周，哭泣不止。刘公叹息说：“我已经绝食等死，诸位如果有谁能够像田氏守墨那样守住即墨，天下的事情还未可知。只是那些悠悠度日的人，谁值得与他谈论呢？你要努力。”熊公回来与孙公商议，却没有想出办法。姚县知县王曰兪已经弃官离去，他的属官、教谕王元如迎接投降，于是代理知县，征发役夫修治驰道；因为役夫不肯尽力，便鞭打他们。役夫喧哗反抗，殴打王元如，众人于是骚动不止。孙公正派家人侦察街巷之间，听到此事，立即率领健儿鸣金击鼓，突然冲入县署，擒住王元如斩首示众。孙公以宰相家子弟的身份起事，百姓跟随他的像云一样，于是急忙请熊公出来主持军务，分为两营，孙公统领左营，熊公统领右营。当时是闰六月初九日。浙东各郡的人心正处于惊恐不安之中，所到之处，私下里都窃窃交谈，只是观望形势，不敢首先发动；孙公却像江河中投入的一只壶那样激起波澜，推动他们行动，于是众人都响应。孙公派快骑向西告知会稽，向东告知鄞县。第二天，会稽的章公章正宸和郑公郑遵谦等响应。又第二天，鄞县的钱公钱肃乐响应。又第二天，慈溪的沈公沈宸荃响应。再过一天，绍兴所属各县都响应。天台以东没有不响应的，于是迎接监国鲁王到天台，各路军队会集于江上。张公张国维指着孙公说：“这真是五世相韩的子弟啊！”鲁王加授孙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师瓜里。当时分驻瓜里的各军有孙公、熊公、章公、钱公、沈公，以及太仆寺前分守宁绍台道的官军；江上人称为“六家军”。孙公的营地设在瓜里龙王堂前。孙公到了江上，推荐原吏科林公林时对担任监军；推荐前进士王公王正中以御史身份知余姚县事，又请求允许他招募乡兵协助防守；推荐诸生屠献宸担任职方，参与军务；推荐章钦臣为大将，负责火器，于是江上人称其为“火攻营”。同乡黄公黄宗羲率领数百名义兵跟随孙公，孙公推荐他担任御史。孙公在烈庙时期虽然因为懂得军事而起用，但实际并不擅长将略；江上所依仗的只有方国安、王之仁，只是这两人都十分强悍。于是有人提出分配粮饷、土地的议论，孙公等人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军队的粮饷方面，王之仁的军队比方国安稍弱。他的儿子鸣谦留守定海，想办法壮大力量，于是招来张国柱的军队作为援助。张国柱便劫持鸣谦进入内地，大肆掠夺余姚。越中震恐，朝廷商议想封张国柱为伯以安抚他。孙公与黄宗羲等人商议，认为张国柱凶暴，既然不能讨伐，确实不能没有官爵来羁縻他；但若把他列入五等爵位，那么有功之人将凭什么加封？于是请求署名为将军。当时众人都佩服孙公守持正道。张国柱虽然离去，却占据定海作为巢穴，鸣谦反而受他控制。王之仁从此心怀内顾之忧，无心再战。此前江上的舆论认为王之仁稍好于方国安，到这时却因鸣谦之事大坏。孙公日益忧郁。不久鲁王加授孙公兵部右侍郎兼都御史，仍旧督师。孙公又说故御史姜采及其弟姜垓贤能，近来听说他们避居天台，请求君主特地下诏召用他们。

译姜采知道事情不可为，以有病为由推辞不来；姜垓也跟随孙公入幕，却不接受官职。恰逢听说黄忠烈公从福建出兵，未能取胜而死。孙公痛哭说：“先生竟然先我而去了吗？”阮大铖唆使方国安上疏弹劾东林余党，孙公与林时对、沈履祥等人也都在其中。孙公于是请求退休，不获准许。孙公命章钦臣制造火器，制作非常精良。孙公已经竭力陈述向西渡江的策略，但方国安、王之仁并不同心。到了这时，军队日益衰老，粮饷日益枯竭。黄宗羲对孙公说：“希望让我率这支军队独自出战，一定能够取得应有的战果来报答您。”孙公很高兴，命章钦臣淘汰其中不合步伐操练要求的人。熊公也挑选军中精锐与之合并，共得三千人，由王正中担任副职。于是孙公决定从海道向西渡行，夺取海宁、海盐一带，并扬言要从盛岭出兵，请求发给监军等官员的敕印。钱肃乐听说后说：“孙公大概已经有了成功的谋划，必定不是从这里去进攻那种有准备的敌人。”五月，鲁王加授孙公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旧督师。孙公把老营驻扎在龙王堂前，而黄宗羲等人秘密率军出潭山。恰逢太仆寺陈潜夫商议攻取沿海各县，尚宝司卿朱大定、平吴将军陈万良、职方查继佐等人都来听命。浙西震动。孙公睁大眼睛遥望那里，等待捷报到来，想命郑遵谦等人夹攻杭州城。可是方国安在七条沙的军队已经溃败，各处戍军四散奔逃。孙公急忙返回会稽，却发现鲁王已经登船离去，于是也乘船进入翁洲以观察事变。当时孙公背上已经生疽，到了翁洲病情严重，便询问随从：“这是什么地方？”随从说：“是道隆观。”孙公叹息道：“我听说建炎年间，宋高宗曾到这里，金人用刀砍柱，鲜血流得像雨一样，金人惊骇跌倒，而宋朝提领张裕公用大船撞击他们。如今已经五百年了。”因而唏嘘哭泣。二十四日，他写下绝命词。钱公已经先到翁洲，来看望他的病，并和作孙公的诗，两人相对哭泣。孙公对儿子延龄说：“如果听说王所在的地方，应当赶快跟随他。”说完便去世了。生于万历甲辰九月十四日，享年四十三岁。妻子陈氏，封为夫人。延龄把孙公草草葬在芦花岙。钱公上疏请求福建方面抚恤孙公，但福建又被攻破。第二年，鲁王再次出兵长垣，延龄跟随他，把父亲的遗言上奏，请求追赠孙公太保，赐祭九坛，谥号忠襄；任延龄为右佥都御史，夺情巡抚闽南。钱公起草制书说：“你的父亲吹响黄钟的孤管，保存了一线希望，对国家有大功；你还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吗？” “你年纪还轻，就已经担任中丞了！”鲁王驻军健跳。延龄晋升兵部侍郎，途中遇到大军，家属全被擒获，只有延龄奉着他的母亲和妹妹逃脱。鲁王驻军翁洲，延龄晋升户部尚书。起初，孙公年轻时参加童子试，他的老师梦见孙公头簪鲜花，以第一名出场。丁丑年参加乡试后赴京会试，县令梁佳植也做了同样的梦。孙公自己还多次梦见与古代的大魁相游，暗自高兴。孙氏家族在科名方面没有不具备的，唯独缺少状元这一项。有人认为孙公已经弥补了这个缺憾，但后来并未应验。等到孙公下葬时，恰好在明初状元张信墓的南面，人们把这当作奇异之事。我认为《周官》所说的六种梦，确实有很多征验；然而像这样的梦，却是鬼神浅陋的表现。以孙公这样的功业，区区科第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更何况只是邻近坟墓的树木，难道足以使孙公更加显赫吗？若一定要作比较，也必须拿文丞相、陈参政的科第来相比，然后才可以；其余的人都不是他的匹敌。翁洲已经成为域外之地，孙公的家族也断绝了。康熙乙丑年才重新归入内地。延龄的儿子孙讷渡海寻找孙公的墓，却无法找到，正悲恸哭泣时，忽然有一位扶杖老人来到，询问缘由，老人说：“我是公从前的苍头，我认识那座墓。”于是带路前往，又扶着他回到姚江，将孙公改葬在烛湖。大概已经有四十年没有举行寒食祭扫了。孙公著有《五世传赞》《存直录》，他的诗文没有全部流传下来。唉！世人评论这次举事，都说划江而守之初，不应当把军队和大权拱手交给方、王二人；方王也因此把责任归咎于孙公、熊公诸人。我认为孙公等人固然未必懂得军事，但在当时仓促的形势下，也不能不借助一两个宿将来作为屏卫，没料到他们会如此猖狂。方国安放纵肆意、毫无作为，已经有多年；到这时突然带着客军到来，本来就很难安排。至于王之仁，他是浙东旧镇将，所有营兵、卫军都曾由他统辖，孙公等人想不给他兵权，办得到吗？况且像颜太师那样忠诚，也曾在贺兰进明面前失算一步，最终毁掉他的事业；郑畋的忠诚，被李昌言困住而不能施展；王庶的忠诚，也不足以制服曲端。事势有时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忠臣义士只能向上天求得谅解。何况天意已经离去，即使凭诸葛孔明、姜伯约那样的才力，也不能有所成就，又何必谈论其余的人呢？至于江上诸公的事迹，遗漏得最严重的就是孙公。我看见钱肃乐文集中有一篇替孙公辨诬的奏疏，只保存了篇目而失去了正文，不知道当时人诬陷的是什么事，钱公所辨说的又是什么话。各家撰写孙公的传记、墓志，都寥寥数语，缺少考证。我在乾隆丁巳年到孙公墓下祭拜，孙氏后人争相来询问孙公的遗事，于是请我撰写墓道碑文，以补各家的缺漏。我的见闻荒疏零落，不足以称合他们孝慈而勤劳恳切的心意，实在惭愧。铭文说：圣朝接受天命，百国前来归同。稽山的甲兵和盾牌，哪里足以成就功业？奋臂一呼，浙东各地如云相连。虽然只是残火余喘所延续的片刻，也足以报答高庙，报答烈皇，证明忠烈世臣的气节。芦花在月光下有光，寒冷的月夜漫长无边。孙公的尸身虽然回来了，孙公的魂魄却还没有归来。明故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赠户部尚书崇明沈公神道碑铭

译崇明的沈编修沈文镐，是我的同年朋友。他因为我曾经考察过旧柱下史官所记的史事，托我撰写他先祖司农公的神道碑文。只是沈公的精忠大节，足以同日月争光；而且他对我们乡里的遗爱尤其深厚，这是我不敢推辞的。何况编修是沈公同族兄弟的后代，能够表彰先烈，这份心意尤其值得称许。考察沈公名廷扬，字季明，一字五梅。他从小喜爱学习有实际用途的学问，不屑于拘泥章句。由苏州府崇明县学的诸生进入太学。崇祯九年丙子，黄河河道屡次决口，漕运艰难阻滞，不能按时到达。思陵为此忧虑。沈公应诏上书，说海运可以恢复。思宗召见他，沈公说元代一百年间都实行海运，从太仓刘家河出海，计算起来半个月可以抵达天津；即使有风浪危险，也不会没有损失。前臣邱浚考察《元史》历年运粮到达的数量，扣除损失费用后，仍然比内运节省。臣生长在海上，曾向水手询问，颇为了解这条航路；但不如从淮河上截取漕粮，径直从淮河口入海出航，更为便利。臣认为可行，因此呈上《海运书》五卷。思宗命户部复议。户部诸臣没有熟悉水道的人，上奏说元代过去曾经实行海运，每年都遭遇风浪漂荡，多次发生沉船，于是人和米都损失了。明朝初年忧念百姓性命，所以开浚会通河的旧河道，改为内运。如今如果突然想恢复海运，就必须另造船只，招募水手，费用已经很多，也难以仓促办成。一旦风涛变化莫测，伤了人、损失了粮食，谁来承担责任？思宗不认为这是正确意见，前后三次复议，而户部始终没有人敢承担责任。于是户部说：“我们是书生，不熟悉海道，不敢妄加议论。沈廷扬认为可行，不如干脆把这件事交给他督运，命他自行雇船，招募役夫，再让漕运巡抚酌量拨给漕粮试行。如果果然有效，海运就可以恢复。”思宗认为有理，于是让沈公以户部主事的身份试办，一切船只、水手都由他自行办理。诏令漕运巡抚拨给他漕米二万石。沈公奉命出发考察，山东胶州与南岸相对的地方是庙湾。沈公从庙湾派六艘船由淮河口出发，七昼夜抵达天津，立即上疏报告，同时派家人送信给户部。户部诸臣惊讶地说：“前几天已经上奏说你家主人上路了，为什么他还在家里？”家人笑着说：“运粮船已经到天津了。”思陵大喜，但户部诸臣仍然怀疑，认为海道艰难，哪里有七天就到达的道理？他们说：“沈廷扬财力丰厚，恐怕是从山东买米来凑数罢了。”没过几天，漕运巡抚上奏的沈公拨米出海日期和抵达天津的日期，与沈公上奏的完全相合。思宗拿出来给群臣看，说：“朕本来就知道他没有作假。”于是确定每年春、秋两次运输，把运米增加到二十万石。春运三月出发，四月抵达；秋运九月出发，十月抵达。隆冬和盛夏为避风涛，不出航。船只和水手的费用仍交给沈公负责，而在运粮到达之日给付费用，数额是内漕的一半。沈公历任主事、员外郎、郎中，督运总共七年。癸未年加任内府光禄寺少卿，仍旧督运，驻扎登州。起初，大军攻下松山时，绕到洪承畴军队后方，围困得十分紧急，十三镇援兵都不能前进。城中粮饷断绝，道路也已经被截断。思陵召沈公商议，沈公请求前往，从天津口出发，经过山海关左侧到达鸭绿江，半个月抵达松山。军中都高呼万岁。沈公返回松山，最终因援兵断绝而陷落。当时舆论认为，最初松山被围时，如果从十三镇抽出一半兵力，跟随沈公沿海向东，从前后两面夹击援救，也许能够成功；可惜没有人想到这一点。甲申正月，流贼的形势紧急，京师粮储告竭。沈公对户部尚书倪元璐说：“事情紧急了，请以户部的正式檄文借调漕粮二十万石，从海路运输，不能再拘泥于通常期限。侥幸能够运到京师，也许可以救急。”倪公认为可行。沈公拿着户部檄文飞驰到淮河，漕运巡抚路振飞也认为可行；但漕运刚刚出发，三月十九日的消息便传来了。路公派使者飞驰追还。赧王即位称制，下诏让沈公以原官督运粮饷供给江北诸军。沈公上疏说：“臣多年来主持海运，有船一百艘，都高大完好，是臣亲自制造的，每艘船中可以容纳士兵二百人。招募来的水手也都熟悉水道，知道航行捷径，善于作战，可以充任水师。但从前只承担运米任务，所以每艘船不过三十人。如今海运已经停止，如果招集他们组成水师，再加以整编训练，沿江上下练习作战，臣愿意统领他们；这样二万人足以组成一军，也可以成为长江的屏障。”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当时朝廷大臣有人请求从海道出兵北伐，沈公听说后叹息说：“如果这个策略真能采用，我愿意担当前军开路。”最终都没有实行，只派沈公运米十万石供应吴三桂。刘泽清在淮上想要沈公的船，沈公说：“必须等朝廷命令才可以。” 刘泽清纵容士兵抢夺船只。当时漕运巡抚田仰也是时相的私人，军务一概不问。淮上局势瓦解，沈公带着部下回到崇明。唉！唐德宗从奉天返回时，如果没有韩晋公，几乎要再次造成大变乱，这种功劳即使李浑等元老也做不到。凭沈公的才能，也几乎可以同韩晋公相提并论。然而上天也厌弃明朝，不保佑他的事业成功。宋朝南渡以后振作不起来，已经很严重了；然而金海陵王大举南侵时，尚且有胶西李宝的军队从旁牵制。如果乙酉年的计划能够实行，南下的军队难道不会回头顾虑吗？可是明朝也自行断绝了天命，各种谋略总是屈服而不能施行。大军攻下江南后，沈公渡海进入浙江，拥立监国，兼任侍郎和右佥都御史，总督浙直，想让沈公从海道窥伺三吴。当时田仰任宰相，嫉妒沈公，沈公于是前往翁洲，想率翁洲将领黄斌卿的军队进入吴地。福建方面也授予沈公总督之职。当时各军都没有粮饷，争相以抢掠为事，甚至捆绑男女、索钱赎人，肆意淫乱放纵。浙东的张国柱、陈梧尤其严重。沈公对黄斌卿说：“军队以恢复故国为名，如今所作所为竟是这样，这就是贼。将军应当戒止。”黄斌卿说：“您的话是对的，只是军中缺粮，不得不向民间取用；如今将用什么来满足军粮呢？”

译沈公于是制定按田亩劝输粮饷的办法，军士便不敢再抢掠。黄斌卿本来没有大的谋略，后来终于因为不迎奉监国而被诛杀。但翁洲百姓很怀念他，因为他的军队纪律稍好，百姓没有受到侵扰；这都是沈公一句话的力量。丁亥年，松江提督吴胜兆向翁洲送来归附的表示，黄斌卿仍然犹豫，不想答应。沈公说：“时机一到，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怎么能坐着让它丧失？”定西侯张名振慨然请求出兵，请沈公担任向导。沈公说：“军队到达后必须把崇明作为驻扎地，并且禁止打粮，这样才可以。”张名振答应了。到了崇明，粮食吃完了，张名振又违背先前的约定，便赶往寿生洲抢粮，把船停泊在鹿苑。五更时分飓风大作，船只互相撞击，军士溺死的超过一半。大军在岸上阻击，高声喊道：“剃发的不会死！”张名振与张都御史张煌言、冯都御史冯京第都混在投降的士兵中逃走。沈公叹息说：“风浪竟然这样，这是天意吗？我应当以一死报国；但无名无姓地死去却不行。”于是对大军说：“我是都御史，你们可以把我押送到南京。”大军用船押送他，到达江宁，时为四月十四日。经略洪承畴因为松山战役同沈公有旧交，却不敢见他，派人劝沈公说：“您只要剃发，就会受到重用。”沈公说：“谁派你来的？”来人说：“洪经略。”沈公说：“经略已经在松山之难中死去，先帝赐祭十三坛，在都城为他建祠，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人？这是唐子。”洪承畴知道沈公不可屈服，于是命刑部下属赞画、职方主事沈始元，总兵官蔡德，游击蔡耀、戴启、施荣、刘金城、翁彪、朱斌、林树，守备毕从义、陈邦定以及沈公的侄孙沈甲，都为沈公而死。沈公的亲兵六百人也在娄门被斩，没有一人投降，当时人们把他们比作田横的部下。沈公死讯传到翁洲，哭声如雷，立祠祭祀他。沈公生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葬在某乡的原野。我读各家所作的沈公传记，发现其中许多事情都没有核实。例如沈公应诏请求恢复海运是在丙子年，此后督运七年；但苕地人温氏撰写沈公传记，却说倪元璐任户部时发生此事，那已经是辛巳年以后了，这是第一处错误。沈公在甲申年春天到淮河，想运米进京，漕运巡抚是路振飞。然而鄞县人董氏撰写沈公传记，却说漕运巡抚是田仰，不知道田仰掌持符节是在赧王时期，这是第二处错误。松江战役发生在丁亥年，淞地人杨氏却把它推到庚寅、辛卯年之间；那时江南已经完全平定，这是第三处错误。温氏又说沈公上书时已经担任舍人，却不知道那时他只是诸生。生在一百年以后，谈论前代旧事，亲眼所见的说法不同，亲耳所闻的说法不同，辗转传闻的说法又不同；如果不趁现在考订纠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编修说：“好，请重新为他作铭。”铭文说：鸭绿江的运输，救不了松山的危急；直洁的运输，救不了太仓的饥荒。狂风和邪祟，使吴淞失去了约定的期限。到头来只剩一死，投降的臣子却扭捏迟疑。唉！实在是天意造成的，叫人又能说什么呢？翁洲的树枝向北，崇明沙洲的喜鹊向南飞。明故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公墓碑。

译唉！这就是残明浙东督师、大兰洞主王公的墓。我考察古今历代的官制，从未有过所谓“洞主”这一官名；有这种称呼的，是萧梁末年所说的新吴洞主余孝顷一类人。当时正值侯景之乱，各位起兵的遗臣依山建立寨堡，居民因此称他们为洞主，史官也沿用这种称呼记载。总之，这不是朝廷的称号。明朝灭亡后，浙东的山寨纷纷兴起，于是又有了洞主的称呼。后来有的投降，有的逃窜，不能全部详述。只有那些为节义而死的人，姓名在人间显赫；王公的死尤其壮烈。王公名翊，字完勋，别号笃庵，是浙江宁波府慈溪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到王公时才迁居姚江。王公五岁丧父，年轻时不喜欢料理家事。他的弟弟王翃一边耕作一边读书，帮助他补为诸生。王公喜欢谈论军事，看到天下正多灾难，便想以功名来显露自己。不久国变接连发生。划江之战时，王正中以御史身份仍知余姚县事，召集姚江乡兵，跟随孙公、熊公两人驻扎江上。王正中上疏推荐王公任职方，把军务全部交给他。不久王正中与同僚黄宗羲连营，准备从龛山向西渡江；江上军队溃败，黄宗羲带领残兵进入四明山，想筑寨自守，观察事变。当地居民混杂着攻击他们，山寨未能建立。当时王公正逃往海滨，招募军队，谋求与黄公会合。大军悬赏追捕王公十分紧急，便囚禁王翃来招降王公。王公不顾，敌军于是杀死王翃；王公也不顾。军队集结之后，听说黄公的军队已经失败，便奔驰进入山中，对父老说：“此前因为各位将领横行骚扰居民，终于激起变乱；如今我的军队到来，足以成为这座山的卫士，却不会有任何骚扰。父老们思念故国，愿意允许我吗？”居民答应了，于是王公在大兰结寨。大兰是四明山的西北边境。唐代裘甫作乱时，曾把那里作为巢穴，地势险峻，突然难以登临；宋代一直在那里设置营寨、部署军队防守。到这时，王公占据了它。与王公共同办事的有慈溪王江，威卤侯黄斌卿驻守翁洲；宁波的义士董志宁、华夏等谋划引黄斌卿的军队与山寨军会合起事，来告诉王公，请他与李长祥的军队会合，共同平定浙东。王公答应了，约定日期互相响应。但有人告发了这件事，计划于是溃败。宁城戒严，董志宁逃走，华夏战死；黄斌卿的水军停泊在城下，没有得到要领便离去。大军急忙攻打大兰，王公暂时带兵避开。事情发生在丁亥十二月。戊子正月，王公率军返回。三月攻破上虞，杀死代理县事的人。当时浙东各山寨相继兴起：故御史李长祥的军队在上虞东山，故翰林张煌言的军队在上虞平冈，故都督章钦臣的军队在会稽南镇；其余还有萧山的石仲芳，会稽的王化龙、陈天枢，台州的俞国望、金汤，奉化的吴奎明、袁应彪，以及浙西湖州的柏襄甫等，也都响应。至于小山寨及其分支军队，数量多达百处；然而各营招集的多是无赖之徒，不能不从事抢掠。只有李公、张公和王公的三座山寨不扰民，但李、张两军单薄，不如王公部下强盛。于是大军想要平定山寨，把王公作为主要目标；提督集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的军队，从四明山的清贤岭进入。王公联合各寨军队驻扎在丁山等待，时间一久便松懈了。大军突然到达，王公战败，损失士卒四百人。这次战役中，有个叫孙说的人，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前来救王公，中了流箭而死，仍直立不倒。大军不能长久驻扎在山中，王公得以重新振作，与冯京第合军守卫杜岙，以险峻山岩作为关隘，军容整肃。提督于是调浙西军队下达命令，又选取四明山民间的团练作为向导，在杜岙关口击败王公，长驱直入。王公也俘获了敌军别部将领邵不伦，带着四百人逃到天台，请求天台洞主俞国望的军队；沿途招集流亡者，一个月后又聚集到一万多人，取小路进入杜岙，击破团练。大军失去团练的引导，于是也退出山中，王公再次振作。己丑年春天，又攻破上虞，浙东震动。王公的军队已经壮大，设置五营、五司。五营掌管主军，由王公统领；五司主管粮饷，由王江任职。看山中可以耕种的田地，便一边耕作一边屯驻；其余土地则按田亩征税，不横征暴敛。富裕人家酌量劝其输纳，贫困下户大多仍照旧堵塞门户自守。往日即使有巡方官来访查缉，也只是徒然走过场。王公亲自按照法令审理有罪者并作出裁决，不冤枉无罪之人。于是四明山四面二百八十座山峰的百姓，租赋不交给官府而交给王公，诉讼也不向官府而向王公，耳目消息全都不向官府而向王公。浙东各城白天关闭城门，胥吏不再下乡，巡逻兵远远埋伏相互瞭望，不再靠近山地。浙东的长官甚至有人私下给王公写信，与他商议和解。当时福建正从浙江征调军队，因为王公的缘故，浙江军队不敢全部出动。这年夏天，王公从上虞出兵巡行奉化。大军正在攻打公塘洞主吴奎明，攻破后，吴奎明逃到河泊所，追兵将要追上他时，突然遇到王公的军队并交战，大军失利，时在六月。监国鲁王到达健跳，王公派使者飞驰询问官府守军的情况，并进献贡物。鲁王派使者授王公河南道御史。当时黄宗羲以副都御史身份随行，上言说：“各营文官自称侍郎、都御史，武官自称将军、都督，都不肯处在三品以下。君主嘉许他们仰慕义理，也因此任命他们。只有王翊不自我张大，而他的军队又最多；如今品级相差悬殊，不是奖赏王翊的办法，也无法使他统辖各营。”大学士刘沂春、尚书吴钟峦都认为有理，但定西侯张名振当时掌权，坚持不肯下令。起初，各营迎接的表章都由张名振转达，唯独王公不是这样。张名振不高兴，说：“等王道长来了，我一定替君主说明这件事。”这年秋天，王公朝见鲁王，晋升为右佥都御史。王公说：“我难道要接受定西侯的指挥吗？”当时鲁王把翁洲作为行在，石浦、健跳作为京畿，狭小如弹丸黑子的地区，金汤之固全都具备。大军之所以没有立即南下，是因为山寨军想从后方乘隙袭击它。

译所以使山寨畏惧的，不是各营将领，而是公。有人对大军各位将帅说：“这些不过是因丧失官职而聚众啸聚的人罢了，如果用高官招降他们，就可以使他们解散。”会稽人严我公知道此事，向大帅请求，愿意充任使者。大帅替他向朝廷请命，于是以都御史身份充任招抚使，遍历浙东、浙西各山寨，抵达翁洲。公的部下左都督黄中道对公说：“田横烹杀郦生，这件事究竟对不对？”公说：“在当时把他烹杀，也只是姑且用来发泄愤怒罢了。”中道说：“田横没有在郦生劝降时杀他，而是优待他；他的志向已经屈服，本来就愿意投降了。齐国士人的人心已经动摇，哪里还可以再鼓动他们？到这时才杀他，不是已经晚了吗？”公说：“你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于是派使者请严我公入山，打算烹杀他。严我公不敢直接进去，先派使者前来。中道于是把他剁成肉酱，分送各营。严我公连夜逃走。自从大军向南进发以后，只要一纸文书所到之处，大多低头听命。只有阁部朱大典公曾在金华烹杀招抚使，到这时也败在公手下。庚寅三月，公到王所在之处朝见，再次晋升为兵部右侍郎，兼任原职。八月，攻破新昌，夺取虎山。当时大军定下攻取翁洲的计划，认为如果不扫平山寨，就无法堵塞后顾之忧，于是大举进攻。将军金砺从奉化出兵，提督田雄从余姚出兵，在大兰会合；军帐绵延三十里，巡骑四出，仍然使用团练兵作向导。各山寨大多迎击并请求投降，有的则四散逃窜。公屡次交战而不能抵挡，只得带亲兵进入翁洲。公本来就同定西侯不和，不愿意居住在翁洲。辛卯年秋天，听说大军分三路进攻翁洲，公说：“事情紧急了，请让我再入山中，集合散亡的部众作为援军。”七月，他于是回到山中，各位将领几乎都死尽了，只能在旧寨附近徘徊。山中父老劝他到榆林、臼溪之间招募士兵，于是他出山。奉化二十四日，旧寨上空有大星坠落，野鸡都鸣叫起来，父老为此忧虑。这一天，公准备从奉化出发，经过天台到北溪，被团练兵擒获。同行的，是公的参军蒋士铨。公神色自若，不停地赋诗。二十五日进入奉化，二十八日抵达宁波。八月初一日赴定海，因为大军将要进攻翁洲，各路将帅都赶赴定海。海道王尔禄请他入内相见，请他观看绝命词。公提笔写下，写完后以笔掷向自己的面部便走了。每天都从容地束好头巾、梳理鬓发、修饰仪容，对士兵说：“让你们也见识一下汉官的威仪。” 十二日，总督陈锦审讯他。公坐在地上说：“不必多说，成败利钝都是天意。”十四日行刑，各位将帅因他多年倔强不屈而愤怒，聚集起来向他射箭，有的射中肩膀，有的射中面颊，有的射中胁部。公一动也不动，像贯穿树木一样；胸部被射穿三处，仍然没有倒下；割破额头、砍断耳朵，仍然没有倒下，于是用斧头砍下他的头，这才倒下。跟随公的有两个人，一个叫石必正，扬州人；一个叫明知，余姚人。他们都不肯下跪，拷打他们使其跪下后，他们却跪着面向公，一同被杀。公旁边的大兵见到这一幕，有人流下了眼泪。公生于天启丙辰年二月初六日，享年三十六岁。有一个女儿许配给黄宗羲公的儿子百家，当时十三岁，按照惯例没入勋贵之家，于是被杭州将军部下的参领收养。参领怜悯她是忠臣的女儿，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女儿也亲近依赖他，如同父亲。后来参领想替她选择婚配，女儿出人意料地自刎而死。参领大为震惊，把她葬在临平山中。于是把公的首级悬挂示众于宁城西关门。鄞县原观察使陆宇燝公和原都督江汉公用奇计将它偷出，藏在陆家的书柜中，以锦帛包裹起来，连陆家人也不知道。康熙癸卯年，观察使因海上之事受到牵连，被逮捕；他的家也被查抄。官吏看见书柜中有些旧纸，已经断烂，陈因而把它丢弃离开。官吏离去后，观察使的女儿整理书柜，得到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人头。观察使的弟弟宇燝哭着说：“这是侍郎的首级，却没有被官吏登记收走，难道是天意吗？”这时距离公去世大约十二年，于是用蒲草扎成身体，把首级葬在城北马公桥下。蒋士铨，字右良，嘉善人。是诸生，在公军中三年。山寨被攻破后，别人多已散去，只有士铨以死相随。八月初五日，他先于公受刑，作了绝命词。公在狱中，写文章祭奠他。唉！我曾游历大兰一带，那里确实山岩险峻、关隘坚固，然而处在浙东天尽头，即使大军不发一箭来攻，难道还能有所成就吗？所以把四明山当作桃源，希望或许可以在那里成事。想把四明当作斟鄩、斟灌，这也难怪世人要笑其愚蠢。然而当时南明的正朔仍延续在海上，各山寨作为内应，远道互相接济粮食和鞋履，那么把四明比作安平之即墨，虽然有所不能，但用四明牵制平海大军，也不能说没有帮助。所以黄宗羲公认为，忠臣义士的志向即使耗尽，海水也不足以与其深浅相比，说的就是这个。百年以来，遗留下来的事迹日渐残缺，公的英魂想来仍然长存于丹山赤水之间；而在荒城埋骨的地方，却没有人知道。这是我们这些后死之人的责任。于是因观察使的儿子经异请求，为公在墓上立碑，并附上铭文。铭文说：成功了，就是东汉下江的元勋重臣；失败了，就是后梁郢州的枯骨。顽石啊！就用你来承当荒野中的哭祭吧。明故太师定西侯张公墓碑

译我家先族母张孺人，是苍水尚书的女儿。先族父因此避乱迁居黄岩。康熙庚子年，先族母扫墓归来，我当时十六岁，跟随她询问旧事，族母说：“我的父亲同定西侯共事很久，常说起他的志节令人悲哀，而毁谤之言又使他多受委屈。还说：定西侯的墓在芦花岙，你将来可以替他谋求立一块碑石。”我答应了。蹉跎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实现。到乾隆戊午年才终于办成，并参照、考核各种野史记载的异同，形成定论，使后世考察翁洲遗事的人有所折衷。定西侯名振，字侯服，是南直隶应天府江宁县人。年轻时刚强爽直而有远大谋略，壮年游历京师，东厂太监曹化淳请他作上宾。当时宦官中只有曹化淳因为是王安的门下，所以同东林党亲近，公也因此得以同复社诸公互通声息。熊开元公受廷杖时，公暗中嘱托行杖者，使熊公得以不死，但公实际上从未同他见过面。崇祯癸未年，授任台州石浦游击。乙酉年南都被攻破，安抚使来到浙东，唯独公不接受命令。不久监国起兵，加封公为富平将军。当时肃卤伯黄斌卿奉闽中命令守卫翁洲，翁洲同石浦互为犄角，斌卿因此同公结为姻亲，并向闽中推荐公。当时闽、浙正在争战，两军又同时接受闽、浙方面的命令，商议从海路窥伺崇明、骚扰三吴，作为钱塘的援助，尚未出发，钱塘的军队就溃败了。方国安想让监国投降，监国逃走，来到石浦以南的南田，公放弃石浦，护卫国王，想保卫翁洲。恰逢叛将张国柱率军进攻翁洲，斌卿向公求救，公击破了张国柱，于是劝斌卿迎纳国王，但斌卿不听。公无计可施，正好永胜伯郑彩到来，便率领自己的军队共同护卫国王入闽，国王晋封公为定西伯。公见闽中各将林立，请求回到浙中，招集旧部来壮大军队。等到回来时，石浦已经归入本朝。于是前往翁洲依附斌卿；斌卿见公率孤军来依附自己，渐渐轻侮他。丁亥年，松江将领吴胜兆来归附，请求派一支军队援助，愿意率所部合力向南都进军，斌卿仍犹豫不愿答应。公正有意离开翁洲，于是请求率自己的军队赴约；原都御史沈廷扬公等争相劝说他，公便整顿军队抵达崇明，却遇飓风，全军覆没，沈公也死于此。公侥幸逃脱，再次进入翁洲，而他的弟弟和外甥也都战死。斌卿因为公没有军队，更加轻侮他。公于是招集旧部，在南田扎营；黄、张之间的裂痕也开始严重扩大（这件事据黄宗羲、董守谕、高宇泰三人的记载都如此，那么黄斌卿理亏、张公正直，显然可见。黄斌卿的罪过，没有比拒绝监国更大的了。然而《舟山志》却说黄斌卿想响应吴胜兆、张国柱，偷走他们的旗帜先行，这实在是极大的诬陷）。起初公救援斌卿时，部将阮进功劳最大，斌卿不感激公，反而劝阮进背叛公。公向北出发时，阮进因为不熟悉三吴的水道而没有跟随，向南进入闽地，招募军队颇为壮盛。国王已经晋封公为定西侯，也封阮进为荡吴伯。到这时，公从南田再次到达健跳，写信招阮进，阮进又同公会合。当时闽中土地全部丧失，各将领拥护国王重新进入浙地，公和阮进迎接国王，驻扎在健跳。斌卿没有来，大军包围健跳，阮进派人向斌卿请求买粮，又没有得到。于是公同各将领商议，海上各岛中只有翁洲较大，而斌卿据守自固，不如共同讨伐并杀掉他，这样国王就可以驻军。于是发布檄文讨伐斌卿。斌卿见各军大举集结，估计不能抵抗，便上表待罪，请求迎接国王以赎罪，公答应了他。但阮进最终袭击并杀死斌卿，把他的尸体沉入海中。斌卿很能用小恩小惠收拢士人之心，所以他死后，很多人惋惜他，甚至诉说他死得冤屈，认为公为了夺取他的地盘而诱杀了他。然而斌卿在丙戌年第一次拒绝监国，如果不是公放弃地盘护卫国王，那么监国在闽中的两年就无法延续；己丑年他再次拒绝监国，如果不是公联合诸军讨伐诛杀他，那么翁洲的两年也无法延续。这些事迹明明白白，却竟根据愚民的传言混淆黑白，实在是糊涂。监国既然居住在翁洲，晋封公为太师并主持国政。庚寅年，公杀了平西伯王朝先。王朝先本是斌卿的部将，公和阮进招降他，使他参与平定翁洲的功业；公对他颇为猜忌，于是突然袭击并杀了他。朝先勇猛善战，翁洲人都倚仗他；等他死后，他的部将便多投降本朝，请求充任向导来进攻翁洲。我曾说，公杀斌卿是有功，但无罪杀死朝先却是过失，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辛卯年秋，大军进攻翁洲。公认为蛟关是天险，海上各军熟悉风候，足以抵抗，大军一定不能突然渡海，于是留下阮进守横水洋，以弟弟左都督名扬为副将，命安洋将军刘世勋守城，自己则率军护送国王，攻打吴淞以牵制大军。有人对公说：“舆论认为公是借此躲避敌人。”公说：“我的老母、妻子、儿女和弟弟们都在城中，我难道会有别的心思吗？”军队于是出发，但阮进因风向倒转而失势，战死；世勋、名扬奋力守城，急忙呼叫公回兵救援。公尚未赶到，城便陷落。公的太夫人范氏、夫人马氏、名扬及其弟弟和妾，阖门点火自焚而死。参谋军事、顺天人顾明楫也参与其中。公听到消息，痛哭说：“我误国误家，死也不足以赎罪。”想投海自尽，国王和诸将救下他加以劝止，于是又护卫国王驻扎在鹭门。癸巳年，公率军进入长江，直抵金焦，遥望石头城，拜祭孝陵，题诗痛哭。甲午年，又率军进入长江，劫掠瓜洲、仪征，深入进军，进攻江宁的观音门。当时因为上游有蜡书请求作为内应，所以公再次出兵，但约定的人最终没有到，于是撤回，再次在南田驻军。这一年公去世。遗言命令把所属部队交给张苍水公，将身后一切事务都托付给他。评论者认为，这同陶谦在豫州时相比，也不过如此。苍水把他葬在芦花岙。起初翁洲被攻破时，沈宸荃公在公军中，责怪公倚仗险要而轻率出兵，以致失败。不到几个月，沈公在南日山停船，船缆失落，不知去向，有人认为公本来是护送国王逃走，却又使沈公覆没，以此平息诽谤。然而公全家都在危城之中，如果只是护送国王逃走，本来就没有这种道理。至于沈公之死，又凭什么断定是公谋害的呢？公屡次失败又屡次奋起，至死护奉国王，他的精忠不可诬蔑；至于倚险轻率出兵，也只是天意所致，不能因为成败就附和众口。

译至于主持国政以后，很多人责怪他专擅，想来确实是时势所造成的。然而公有丙戌、己丑两次大功，又有吴淞、翁洲全家赴死的大节，最终再次进入长江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他的专擅命令、擅自杀人，以及倚仗险要而轻率出兵的过错，我当然不必替他隐讳，但我仍认为他比黄斌卿贤明万万倍。如今编写翁洲志书的人，对斌卿曲意回护，对公却深文周纳，把斌卿列在辛卯年死难诸公之首加以祭祀，反而不把公兄弟列入其中，这是多么荒谬乖戾，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所以我叙述公的事迹，刻在墓上，当然不只是为了完成我族母的心愿。又替他写了一篇哀词，说：翁洲、石浦，仿佛残宋的厓山；公的英魂不死，长久留存在这里。功劳和过失都不能掩盖，曲笔应当删去。芦花岙的寒月下，仿佛听见悲哀的泪水潸潸流下。张太傅守墓僧无凡塔志铭 无凡姓汝，名应元，字善长，是明代南直隶华亭人，原为太傅张公部下的总兵官、都督同知。他年轻时读书，通晓文辞，身材高大魁梧，有勇气和才干，善于判断事情。因为家贫，投事同乡张肯堂公，当时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张公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不是奴仆役卒中的人物。”张公巡抚福建时，无凡在幕府中，最受信任和委任，往来海上，指挥各将领捕盗，积累功劳升至都司佥书，但尚未正式赴任。乙酉年四月，他带张公的孙子茂滋一同回到松江，而南都已经灭亡。夏允彝考功倡议起兵，当时吴淞总兵吴志葵原出于夏允彝门下，便率部响应。乡绅中，沈尚书犹龙、陈给事子龙、李舍人待问，都是松江的名望人物。无凡立即便宜行事，把张氏家丁全部征发，拿出家财供养一支军队，同吴志葵会合。有人惊讶地对他说：“这是大事，为什么这样匆忙？”无凡笑着说：“这是我家主人的志向。”于是夏允彝、陈子龙等人接纳了他，穿着朝服、手持笏板，在营前向无凡排列拜礼，并说：“这是东林四十年领袖钱尚书都不肯做的事，无凡的名声将大为震动。” 吴志葵的军队失败后，无凡护送茂滋渡海进入闽地。隆武帝知道此事，大为高兴，立即授予无凡御旗牌总兵官、都督同知。福州军政掌握在郑氏手中，张公虽然身为太宰，却无法施展抱负。隆武帝计划亲征，任命张公统率水师，率部随行。举行禡牙祭、即将出发时，郑氏却让自己的亲信郭必昌代替他。不久郑氏投降，隆武帝出逃，张公渡海来到舟山，依附黄斌卿。正好监国鲁王刚刚失去浙东，叩关求援，斌卿不接纳。张公竭力争辩，斌卿仍不听。无凡说：“斌卿的心思不可测，应元请求派死士刺杀他，夺取他的军队来迎接监国。”张公说：“这是危险的办法，你姑且停止。”张名振响应松江时已经是都督，也踊跃想前往。张公说：“事情还不能确定，我现在一天也不能离开你。”大概自从张公解散军队入海以来，漂泊在蛎滩、鳌背之间，多次濒临危险，都是无凡护卫扶持他度过的。他曾抚摸茂滋对他说：“我是大臣，应当为国而死；我把一线生机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不要忘记。”无凡说：“谨遵您的命令。”忽然有一天大风雨，呼唤他时阁楼已经空了，不知他到哪里去了。张公大为惊骇，像失去了手足。第二天，有个普陀僧人进城说：“昨天来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腰间佩剑，剑上还带着血痕，忽然不停地跪拜，急切请求剃发出家，驱赶他也不肯离去，不知是什么人。”张公的家人听见后，急忙回来告诉张公说：“这一定是我们家的应元。”不久，无凡写信向张公致谢说：“您保全头发来报效国家，应元削发来报答您，过去的约定我不敢忘记。”从此他便在普陀茶山出家，就是所谓的宝称庵，法名行诚，字无凡。辛卯年，舟山被攻破，张公带着二十七人死难，唯独命令茂滋逃亡。无凡立即进入舟山，却已经找不到茂滋所在，于是到官军营门请求安葬故主。各位将帅想杀他，有一位将帅平日信奉佛教，怜悯他是僧人，便好言替他解围说：“你也是义士，但这具尸骨不是你所能安葬的，难道不怕死吗？”无凡说：“我愿意安葬故主而死，即使死了也不遗憾。”那位将帅于是说：“我现在准许你安葬，安葬完后到这里来。”无凡说：“好。”于是回去收殓张公以及其他尸骨，合葬在一座大坟中，然后径直来到营门。各位将帅都感到惊异，于是命令把他安置在太白山中。无凡既然不能自由行动，便秘密派人四处侦察。茂滋听说他被拘禁在鄞县狱中，于是让同院中出入帅府的僧人对那位曾允许安葬张公的将帅说：“无凡精通禅理，是可以交谈的人。”那位将帅非常高兴，立即请他来交谈，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无凡便趁机替茂滋说情：“茂滋是忠臣的后代，值得怜悯，而且只是个孩子，不足为虑，请让我去看看他。”将帅答应了。无凡于是向主管此事的人请求释放茂滋，没有成功；又借合山僧众的名义请求，仍未成功；请求以自身代替茂滋，也没有成功。正好鄞县义士陆宇燝等人以全家四十多人作保，闽中贡士刘凤翥也替他说情，茂滋才得以出狱。无凡又竭力请求，最终使茂滋获准放归华亭。几年后，茂滋患病去世，无凡于是终身守护张公的墓，老死在普陀。铭文说：都督晚年很受诬陷和委屈，有人说他居住山中时仍同张杰交往，悬岙之战实际上就是在那时决裂的。唉，野史是多么不合事实啊！难道不辜负鲵渊，却忍心辜负苍水吗？宫山的言论明明不是曲意隐讳，怎么料到追念旧事，反而铸成这样的污点和牵累？怎敢说是大儒，竟然也免不了错误地诋毁人。《鲒埼亭集外编》卷五，鄞县全祖望绍衣。碑铭（二） 明代淮扬监军道佥事、谥号节愍的鄞县王公神道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