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三鄞全祖望绍衣
予尝以欧阳公《唐书》叹天复、天佑后无节义之臣,推原于白马淸流之祸,士气丧尽,有以致之。然恐当时尚有其人,特遭五闰丧乱,遂失之耳。因追为搜缉,补作《唐遗臣》一卷。其已见于史者,曰司空侍郞图、韩侍郞偓、罗隐、梁震辈,此外尚有如孙合、陈向之徒,尚得十余人,亦稍慰欧公之憾。然莫能尽也。韩侍郞丙寅在福州,有赠吴顚尊师诗曰:「飮酒经何代,休粮度此生。迹应常自凂,顚亦强为名。道若千钧重,身如一羽轻。毫厘分象纬,袒跣揖公卿。狗窦号光逸,渔阳裸祢衡。笑雷冬蛰震,岩电夜珠明。月滑侵簪冷,江光逼履淸。半酣思救世,一手拟扶倾。击地嗟衰俗,看天贮不平。自缘怀节义,可是计烹亨。议论通三敎,年颜称五更。老狂人不厌,密行鬼应惊。未识心相许,开襟语便诚。伊余常服义,愿拜十年兄。斯人非唐之贞士,弃官隐于黄冠者乎?」虽其名不可考,然当附之司空诸公之后。致光又有送人弃官入道诗云:「社稷俄如缀,雄豪讵守株。忸怩非状志,摆脱是良图。尘土留难缀,缨緌弃若无。冥心归大道,回首笑吾徒。」是亦一吴顚也。然则其时之埋形晦迹,竟与草木同腐者,岂仅此哉?岂仅此哉?
○跋韩致光闽中诗
刘后邨曰:「唐史谓致光挈族入闽依王氏。按王氏据福唐,致光乃居南安,曷尝遂依之乎?」后邨之言是也,而尙未尽。致光以丙寅至福唐,主黄滔家。丁卯,唐亡;戊辰,尚寓福唐;已巳,寓汀州之沙县;庚午,寓尢溪之桃林;辛未而后,始至南安。则其在福唐亦三年,又二年而居南安耳。然致光之居南安,固不依王氏;卽居福唐,亦非依王氏。何以知之?王氏固附梁者也,致光避梁而出,岂肯依附梁之人?故其叹郞官之使闽者曰:「不羞莽卓黄金印,翻笑羲皇白接{罒离}鹊诗曰:「莫怪天涯栖不稳,托身须是万年枝。」驿步诗曰:「物近刘舆招垢腻,风经庾亮污尘埃。」喜凉诗曰:「东南亦是中华分,蒸郁相凌太不平。」凄凄诗曰:「嗜咸凌鲁济恶洁,助泾泥闲。」兴诗云:「他山冰雪解此水,波澜生。」岂但于王氏无一毫之益,且危疑百端矣。读诗论世,可以得其情状也。
○跋唐人牛希济荀息论
是论在《永乐大典》中,其言唐宪宗以后,遗诏择立太子,不由大臣之谋,皆左右近密建议,旣定然后书奏,令大臣署之,民闲谓之车毂状,宦官谓之金轮图。尝有请赵公同詈名者,公流涕不忍执笔,其子曰:“一门三百口,在于今日。”遂代署之,宦者喜,亟命以淸列。
按《通鉴》:懿宗咸通十三年二月,以刑部侍郞奉天赵隐同平章事。僖宗干符二年二月,罢范质。《五代通录》梁李振曰:「懿皇升遐,韩中尉杀长立少,以利其权,是卽希济所指也。」《唐书》但称宦官等矫诏立晋王俨,不言所杀何王,亦不及赵隐。得此论,可以补其阙。《唐宰相表》:隠三子:光逢,太常卿;光裔,膳部郞,知制诰;光胤,驾部郞。光逢相梁,光裔相南汉,光胤相唐,未知代署者为谁。隐为相二年,无一事可纪。车毂金轮,亦异闻也。
○书程尚书子纠辨后
晦翁以朱子称,乃其殁后羣弟子推而呼之者。同时张敬夫、吕伯恭、陆子静、叶正则、陈同甫、陈君举、薛季宣、程可久诸君,大都皆曰元晦耳。程泰之尚书,仕孝宗时,其卒在晦翁前,而辨子纠事乃有朱子之目。予疑是文非尚书笔,况张淸江乃晦翁弟子,所著《春秋集注》,尙书不及见,而辨中亦及之,其为捏造明矣。尚书遗籍,如《禹贡图》《论易原》《诗论》《北边备对》《衍繁露》《雍录》,予俱见之,惟此乃载于《文献志》者,未知其何所出,窃欲质之博雅君子。
○范少师式斋墨迹跋
宋少师式斋范公楷,在理宗朝为名臣,详见袁文淸公《庆元志》。其诗则予未之见也。乾隆癸亥,其九世孙核得其墨迹一,咏梅花绝句一,咏茶花绝句其后钤以「淸白家风」私印。是卷在范氏为世宝,在吾甬上足补耆旧之阙,亟录而藏之。先公搜甬上前辈诗,在杲堂簿录之外数十家。其风节文章之著者,尚书丰淸敏公舒,中丞懒堂王宗卿珩,蒋中奉璇,郑鲁公若冲,太师史文惠王,朱少师翌,张于湖,袁正献公,正肃公陈侍郞和仲,史春坊友林陈参议西麓,皇甫处士东生,程敎授时叔兄弟,程侍郞徐纪,助敎堂郑敎授驹,其余不甚见称于世。若陈晋锡者,尚多有之。今得尚书之诗,怅先公之未见也。若鄞江先生诗见于荆公墓志者,是王氏子孙私撰,托之荆公,非眞笔也。妄男子取而列之,以补杲堂之本,则谬矣。核能购其先人之墨迹,以充文献,贤矣哉。
○跋袁正献公与舒和仲帖
译我曾因欧阳公《唐书》感叹,天复、天祐以后没有有节义的大臣;追究其根源,是白马清流之祸使士气完全丧失,才造成这种局面。不过我担心当时仍有这样的人,只是遭逢五代反复的灾乱,终于失载无闻罢了。因此我继续搜集材料,补作《唐遗臣》一卷。已经见于史书的,有司空侍郎图、韩侍郎偓、罗隐、梁震等人;此外还有孙合、陈向之类,又找到十多人,也稍稍可以安慰欧阳公的遗憾。然而终究不能穷尽。韩侍郎韩偓丙寅年在福州时,有赠吴颠尊师的诗说:“饮酒经历了多少朝代?不食五谷又度过了这一生。行迹本应常常自惭,狂颠却也勉强成名。道义重得像千钧,身体轻得如一根羽毛。以毫厘来分辨天象星纬,袒胸赤脚却向公卿作揖。狗洞般的小门称赞光逸,渔阳却让祢衡裸体。可笑雷声在冬天蛰伏时震响,山岩间的闪电如夜明珠般明亮。月光滑润,侵入发簪而觉寒冷;江面光辉逼近鞋履,显得清冽。酒喝到半醉便思念拯救世道,想凭一只手扶持将要倾覆的天下。拍击大地,感叹衰败的风俗;仰望苍天,收藏心中的不平。自是由于怀抱节义,哪里是为了谋求富贵亨通?议论贯通三教,年纪容貌足以称作五更。年老而狂放,人们也不厌弃;暗中实行正道,鬼神也应惊惧。还不知道彼此是否心意相许,敞开胸怀交谈便自然真诚。我一向敬服您的义行,愿意拜您为十年的兄长。” 这个人不是唐代的贞节之士、弃官后隐居道门的人吗?虽然他的姓名无法考察,也应当把他附在司空图等诸位之后。韩致光又有一首送人弃官入道的诗说:“社稷忽然像系在一线,豪雄哪里能够抱守株待兔?扭捏作态不是立志的样子,摆脱尘累才是良策。尘土难以挽留,官帽服饰弃之如无物。收摄心神归向大道,回头笑看我们这些人。”这也说的是一个吴颠。那么当时那些隐藏形迹、湮没踪迹,最终同草木一起腐朽的人,难道只有这一个吗?难道只有这一个吗?题韩致光《闽中诗》跋 刘后村说:“《唐史》说韩致光带着全族入闽,依附王氏。考察王氏占据福唐,而致光居住在南安,他什么时候曾经依附王氏呢?”后村的话是对的,但还没有说尽。致光丙寅年到福唐,住在黄滔家。丁卯年唐朝灭亡;戊辰年仍寄居福唐;己巳年寄居汀州沙县;庚午年寄居尤溪桃林;辛未年以后,才到了南安。因此他在福唐住了三年,又过了两年才居住南安。然而致光居住南安,固然不是依附王氏;即使居住福唐,也不是依附王氏。怎么知道呢?王氏本来就是依附梁朝的人,致光是为了躲避梁朝才出走,哪里肯依附一个依附梁朝的人?所以他感叹那些奉命入闽的郎官说:“不以佩戴莽、卓的黄金印为羞,反而讥笑羲皇时代的白接罹。”《鹊诗》说:“不要奇怪身处天涯而栖息不稳,寄托自身必须依靠万年长青的树枝。”《驿步诗》说:“事物接近刘舆,便招来污垢;风经过庾亮,也沾上尘埃。”《喜凉诗》说:“东南同样是中华的一部分,蒸郁之气相互侵凌,实在太不公平。”《凄凄诗》说:“嗜好咸味便凌驾于鲁济,厌恶洁净却混杂在泥泞之间。”《兴诗》说:“别处山上的冰雪融化,才使这里的水流动起来,因而生出波澜。”他哪里只是对王氏没有丝毫帮助,简直已经处在种种危险和疑忌之中了。读他的诗而论说时世,就可以了解他的处境和心情。题唐人牛希济《荀息论》跋 这篇论说保存在《永乐大典》中。文章说,唐宪宗以后,皇帝遗诏选择太子,不由大臣谋议,都是左右近臣提出建议;确定以后才写成奏状,命大臣署名,民间称它为“车毂状”,宦官称它为“金轮图”。曾经有人请赵公一同署名,赵公流着泪不忍下笔,他的儿子说:“全家三百口人的性命,今天都系在这件事上。”于是替父亲签署了,宦官很高兴,立即命他进入清列任职。考察《资治通鉴》:懿宗咸通十三年二月,任刑部侍郎、奉天人赵隐为同平章事。僖宗干符二年二月,罢免范质。《五代通录》中梁人李振说:“懿皇驾崩后,韩中尉杀长立少,以便自己掌权,这就是牛希济所指的事情。”《唐书》只说宦官等人矫诏拥立晋王李俨,不说杀的是哪位王,也没有提到赵隐。有了这篇论说,可以补足史书的缺漏。《唐宰相表》说:赵隐有三个儿子:光逢,官至太常卿;光裔,官至膳部郎、知制诰;光胤,官至驾部郎。光逢在梁朝任宰相,光裔在南汉任宰相,光胤在唐朝任官,不知道当年代父署名的究竟是谁。赵隐任宰相两年,没有一件事值得记载。关于车毂、金轮的说法,也是罕见的异闻。《书程尚书〈子纠辨〉后》晦翁死后,众弟子推尊他,才称他为朱子。在他同时代,张敬夫、吕伯恭、陆子静、叶正则、陈同甫、陈君举、薛季宣、程可久诸位,大都只称他为元晦。程泰之尚书在孝宗时做官,死在晦翁之前,但辨析子纠之事的文章却称有“朱子”这个称号。我怀疑这篇文章不是尚书亲笔所作,更何况张清江是晦翁的弟子,他所著《春秋集注》尚书没有见过,而这篇辨文中却提到了它,那么显然是伪造的。尚书遗留下来的著作,如《禹贡图》《论易原》《诗论》《北边备对》《衍繁露》《雍录》,我都见过;只有这篇文章载于《文献志》,不知道出自哪里,我私下希望向博雅君子请教。题范少师式斋墨迹跋 宋代少师式斋范公楷,在理宗朝是著名大臣,详细情况见袁文清公《庆元志》。他的诗我却没有见过。乾隆癸亥年,他的九世孙范核得到一件他的墨迹,是一首咏梅花绝句,后面又有一首咏茶花绝句,末尾钤有“清白家风”私印。这一卷在范氏家中是世代珍宝,在我们甬上足以补充前代名人的缺佚,所以赶快抄录下来并收藏它。先公搜集甬上前辈的诗,除《杲堂簿录》所载外,还有几十家。其中以风节文章著称的,有尚书丰清敏公舒、中丞懒堂王宗卿珩、蒋中奉璇、郑鲁公若冲、太师史文惠王、朱少师翌、张于湖、袁正献公、正肃公陈侍郎和仲、史春坊友林、陈参议西麓、皇甫处士东生、程教授时叔兄弟、程侍郎徐纪、助教堂郑教授驹;其余在世上不太为人称道的,也还有陈晋锡这样的人很多。如今得到尚书的诗,不禁惆怅先公没有见到它。至于鄞江先生的诗,见于荆公墓志的那些,是王氏子孙私下撰写后托名于荆公,并非真正的手笔。妄人把它取来列入,想补足《杲堂簿录》的著录,那就错了。范核能够购买先人的墨迹,用来充实文献,真是贤明啊。○跋袁正献公与舒和仲的书帖
某顿首再拜,和仲学士亲家契兄侍右:多日不得上状,惟有瞻仰。卽此冬杪晴寒,伏惟侍庭春容,尊履有相万福。某碌碌乘障,深媿无补,惟日夜思归。当今仕宦,大抵皆难。若沿江州郡,则难而又难者也。财赋取办于船税,舍之则无策,征之则招谤。过客纷纷,有投贽者,有挟贵者。予之止卽怒,多则不胜其费,此岂易区处哉?官中钱物,皆生民膏血,岂可轻用?宁使人谤且怒耳。贤昆仲朝夕欢聚,浸淫磨礲,有日新之益。此乃兄弟为友朋也,甚善。更宐日课一经一史,尢佳。学者但慕高远,不览古今,最为害事。子路曰:“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夫子曰:“是故恶夫佞者。”是虽圣人于书不敢废,况他人乎?纯仲近读何书?更在贤伯氏程督之耳。匆匆通问,天寒更几保爱,不宣。某顿首再拜,和仲学士亲家契兄侍右。
右袁正献公与舒和仲帖。和仲,文靖之长子纯仲,其弟也。正献是帖,葢在守江州之时。观其所述,过客之难于酬应,德人之言也。帖尾谆谆劝读书。予尝见《延佑庆元志》中载正献一帖,亦答舒氏兄弟者,大略与此相同。深戒学者骛高远而不览古今,此是当时为陆学者之习气,正献及之不一而足,可以知陆学本不如此,及其流弊至于如此,则是傅子渊、包显道之徒有以致之,而杨、袁不尔也。故《延佑志》中所载帖,极称慈湖之读书。今跋此帖,正可以彼此互相证明。往者临川先生昌明陆学,然其病则言陆学绝无流弊,如此便成矫枉阿私。观正献二帖,而当时为陆学者之流▯,章章如矣。陆学精处,正在戒学者之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学者可不戒乎?《延佑志》中所载之帖,跋于深宁王先生,亦吾里中前辈也。今是帖再跋于小子,敬惟乡社前辈大儒之心画,歴劫犹存,芒寒色正,而小子衰残病废于斯道,茫无所见。年来健忘昏髦,古今经史日以废业。正献是亦楼之精舍,与吾家近,止一苇,岁时过之,曷禁悚然。是帖昔藏于檇李项氏,今归于江都闵氏。
○吴兴赵文敏公父子兄弟夫妇甥舅墨迹跋
小山堂长赵君谷林意林兄弟出示松雪家门墨迹一卷,凡七幅。后有吾乡慈水陈文定公敬宗跋,又有太原傅山先生跋。美哉,天水之世宝也!第一幅为松雪记事,予孙提领行可者;第二幅为管夫人渔父词四首;第三幅为公弟孟硕送刚父学正之任桐川诗;第四幅为公子仲穆所书坡公念奴娇赤壁词;第五幅为仲穆子彦徽所书章孝廉乞粟疏;第六幅为公子仲光和草堂秋兴诗八首,又和若拙诗一首;第七幅首尾不完,然犹可审其为黄鹤山人王蒙所作「子猷雪夜访戴图」序。山人固公之甥也,故附卷末。文定为吾乡名德硕儒,向未尝见其手笔。是卷以鸥波亭中父子兄弟、天妇甥舅墨妙归于谷林,固赵氏之幸。得见文定之跋,又予之幸也。刚父姓王氏,吴人,以字行。有兵略,其后从桐川学正徙吾庆元。适方国珍来寇,总管辈不能御。刚父自请分守东门,累杀贼。国珍以是不敢窥庆元者数年。刚父去官,而庆元不复可守矣。予尝叹元史不载刚父事,吾乡图经亦莫为刚父立传者,仅得其槪于先王父赠公所辑方氏事略。予尝过东门,为赋王学官故营诗,编入句余土音。适见孟硕赠刚父诗,因牵连及之。
○跋月泉吟社白湛渊诗
白湛渊在吟社中变姓名为唐楚友,不知其为吾乡舒文靖公之后也。生十龄,以孤穉随母养于白大德。庚子任毘陵敎授,剡源劝其援范公例复姓,未知果否。然要为吾乡添一诗人。
○书刘文靖公退斋记后
许文正、刘文靖,元北方两大儒也。文正仕元,而文靖则否。以予考之,两先生皆非宋人,仕元无害,然以元开剏规模言之,其不足有为可知,则不仕者自此远矣。文正从祀,而文靖则否,诚不可谓非屈也。然吾读文靖《退斋记》,谓世有挟老子之术以往者,以一身之利害节量天下之休戚,其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而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而彼方以孔孟之时义、程朱之名理自居不疑,而人亦莫知夺之,是乃以术欺世而卽以术自免,斯其言未知其何所指也。及读杨佥事俊民为作祠记,则曰:“先正得时行道,大阐文风,泉人宗之,如伊洛先生。”斥之曰:“老氏之学也。”以祠记之言合之,则所指者卽文正也。岂当日文正辞左辖、居祭酒,葢有见于道之难行,而姑思以儒官自安,故公以是诋之欤?要其在当日,必实有所见,而今不可考矣。文正之仕元,世多遗议,予葢不尽以为然。由文靖之言观之,则知苟非行道之时,必不当出,亦不当择地而居之。葢立人之朝,卽当行道,不仅以明道止,不能行道而思明道,不如居田闲而明道之为愈也。斯其文靖之意,而非后世之论也。然则文靖高矣。孙征君奇逢最为表章文靖之学,而未及此,适校《元儒学案》,因表此案,附之于后,以存先儒异同之故焉。
译某顿首再拜,呈给和仲学士、亲家、契兄阁下:多日没有写信问候,只有不断仰望思念。现在正是冬末晴朗而寒冷的时候,恭敬地想您侍奉双亲、春日般的容色,以及尊体都得到神明护佑,万福吉祥。某碌碌地镇守一方,深感惭愧,不能有所补益,只是日夜想着归去。如今做官,大体都很困难;像沿江的州郡,更是难上加难。财赋要靠船税来办,放弃它便没有办法征收,征收它又会招来诽谤。过往的宾客纷纷而来,有投送礼物的,有倚仗权贵的。给得少了他们就发怒,给得多了又承受不起费用,这哪里容易处理呢?官府中的钱物,都是百姓的膏血,怎么可以轻易使用?宁可让人诽谤并且发怒罢了。贤昆仲早晚欢聚,浸润切磋,日益更新而有所受益。这就是兄弟之间相互友爱,实在很好。还应当每天各读一部经、一部史,那就更好了。求学的人只仰慕高远,却不阅读古今之书,这是最妨碍事情的。子路说:“何必先读书然后才算求学?”孔子说:“所以我厌恶那些巧言谄媚的人。”这说明即使圣人也不敢废弃读书,何况一般人呢?纯仲近来读什么书?还要靠贤伯氏督促教导。匆忙写信问候,天气寒冷,愿更加保重爱护自己,不一一尽述。某顿首再拜,呈给和仲学士、亲家、契兄阁下。以上是袁正献公写给舒和仲的书帖。和仲是文靖的长子,纯仲的哥哥。正献公写这封帖,大概是在他任江州太守的时候。看他所说,感叹过往宾客难以应酬,是有德之人的言论。书帖末尾谆谆劝人读书。我曾在《延祐庆元志》中见过一封正献公的书帖,也是答复舒氏兄弟的,大略与这封相同。他深切告诫求学者不要驰骛高远却不阅读古今之书;这是当时学习陆学的人所染上的习气。正献公不止一次提到这一点,由此可以知道陆学本来并非如此;后来流弊竟到了这种地步,是傅子渊、包显道一类人造成的,而杨、袁并不是这样。所以《延祐志》中所载的书帖,极力称赞慈湖读书。如今为这封帖作跋,正好可以使两者互相印证。从前临川先生阐明并发扬陆学,但他的弊病在于说陆学绝无流弊,这样便成了矫枉过正、偏袒私护。看正献公的两封书帖,当时学习陆学者的流弊已经显明如此。陆学精粹之处,正在于告诫求学者不要束书不观、空谈而没有根基,求学者难道可以不戒惧吗?《延祐志》中所载的那封帖,是深宁王先生作的跋,他也是我们乡里的前辈。如今这封帖又由我这个后辈作跋,恭敬地想,乡社前辈大儒的心迹,历经劫难仍然存在,光芒清寒而色泽端正;而我却衰残病废,对于这条道茫然无所见。近年来我健忘昏聩,古今经史也一天天荒废不读。正献公这封帖所说的地方,就是亦楼的精舍,离我家很近,只有一苇之隔;每逢年时经过那里,怎能不令人悚然。此帖过去收藏在檇李项氏家中,如今归于江都闵氏。○跋吴兴赵文敏公父子、兄弟、夫妇、甥舅的墨迹 小山堂赵君谷林、意林兄弟拿出松雪家门的墨迹一卷给我看,共七幅。后面有我们乡里慈水陈文定公的跋,又有太原傅山先生的跋。美啊,这是天水赵氏世代相传的珍宝!第一幅是松雪记事,记的是我的孙子提领行可;第二幅是管夫人的《渔父词》四首;第三幅是赵公弟弟孟硕送刚父学正赴任桐川的诗;第四幅是赵公儿子仲穆所书苏轼《念奴娇·赤壁》词;第五幅是仲穆的儿子彦徽所书章孝廉的乞粟疏;第六幅是赵公儿子仲光唱和《草堂秋兴》诗八首,另有一首和若拙的诗;第七幅首尾不完整,但仍可辨认是黄鹤山人王蒙所作《子猷雪夜访戴图》序。山人本来就是赵公的外甥,所以附在卷末。文定公是我们乡里的名德大儒,我过去从未见过他的手笔。这一卷把鸥波亭中父子、兄弟、夫妇、甥舅的书法妙迹归于谷林,当然是赵氏的幸运;能够看到文定公的跋,也是我的幸运。刚父姓王,吴地人,以字行世。他有兵略,后来随桐川学正迁居我们庆元。正好方国珍前来侵犯,总管等人不能抵御。刚父主动请求分守东门,多次杀退贼兵。方国珍因此数年不敢窥伺庆元。刚父离职以后,庆元就再也无法守住了。我曾感叹《元史》不记载刚父的事,我们乡里的图经也没有人为刚父立传,只能从先王父赠公所辑《方氏事略》中得到大概。我曾经过东门,为此作《王学官故营诗》,编入《句余土音》。正好看到孟硕赠给刚父的诗,于是连带提到这件事。○跋《月泉吟社白湛渊诗》白湛渊在吟社中改名换姓为唐楚友,没有人知道他是我们乡里舒文靖公的后代。他十岁时成为孤儿,幼小无依,随母亲寄养在白大德家。庚子年任毗陵教授,剡源劝他仿照范公的先例恢复本姓,不知道最后是否果真如此。不过无论如何,他总算为我们乡里增添了一位诗人。○书刘文靖公《退斋记》后 许文正、刘文靖,是元代北方的两位大儒。文正出仕元朝,文靖却没有。依我考察,两位先生都不是宋人,出仕元朝并没有什么妨害;但从元朝建立国家的规模来看,它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的地方,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不出仕的人自然高出许多。我认为文正从祀,而文靖没有从祀,确实不能说不是委屈。然而我读文靖的《退斋记》,他说世上有些人带着老子的权术而行事,把一己的利害作为尺度来衡量天下的安危,最终必定误国害民;可是他们又特立于万物之上,不肯承担责任,反而自以为依据孔孟的时义、程朱的名理,毫不怀疑,世人也不知道如何驳倒他们。这就是用权术欺骗世人,又用权术为自己开脱。他这话不知道究竟指谁。等到读了杨佥事俊民替人写的祠记,才说:“先正得到时机便推行其道,大力发扬文教,泉州人尊奉他,如同伊洛先生。”又斥责说:“这是老氏的学问。”把祠记的话合起来看,所指的就是文正。难道当日文正辞去左辖、担任祭酒时,大概已经看出大道难以推行,因而姑且想以儒官的身份自我安顿,所以刘公才这样诋毁他吗?总之他在当时一定确实有所见解,只是今天已经无法考证了。文正出仕元朝,世人多有遗憾和非议,我大概不能完全同意。由文靖的话来看,便知道如果不是能够推行大道的时代,就一定不应出仕,也不应选择一个地方去居住。既然立身于某个朝廷,就应当推行大道,不能只满足于阐明大道;不能推行大道却还想阐明大道,不如居住在田野之间来阐明大道更好。这是文靖的意思,并不是后世的议论。这样看来,文靖的见识很高了。孙征君奇逢最为表彰文靖的学术,却没有说到这一层;我正好校订《元儒学案》,于是表彰这一学案,附在后面,用来保存前代儒者学说异同的缘由。
○书刘文靖公渡江赋后
刘文靖公渡江赋,前人论之者多矣。琼山以为幸宋之亡,黜其从祀;后渠则以为欲存宋,夏峰力主后渠,而论者终未释然于琼山之说。予以为两家皆非也。诸公葢但读其赋,而未尝取其集考之,故不能定其案。明儒读书之疏,大率如此。许文正与文靖皆元人也,其仕元又何害?论者乃以夷夏之说绳之,是不知天作之君之义也。岂有身为元人而自附于宋者,眞妄言也。文正仕元,文靖则否,何也?文靖葢知元之不足有为也,其建国规模无可取者,故洁身而退。不然,文靖已受集贤之命,非竟不欲出者也。渡江之举,宋曲而元直,文靖伤宋之为奸臣所误,留行人以挑师衅耳。蘓天爵以为哀宋是也。哀宋则固非幸其亡,而亦非有意于存之,所谓置身事外而言者也。吾请征之于其诗:其《忆郝伯常》曰:“一檄期分两国忧,长缨不到越王头。”末曰:“飞书寄与平南将,早遣楼船下益州。”此其罪宋之无故而执使臣也。但据此而言,其词颇厉,几几乎若幸其亡者,而正不然。其《题理宗南楼风月图》曰:“试听阴山勅勒歌,朔风悲壮动山河。南楼烟月无多景,缓步微吟柰尔何。”又曰:“物理兴衰不可常,毎从气韵识文章。谁知万古中天月,只办南楼一夜凉(理宗自题有“并作南楼一夜凉”之句,才到中天万国明,则艺祖诗也)其《题理宗诗卷》曰:“已未天王自出师,眼前兴废想当时。临江酾酒男儿事,谁向深宫正赋诗。”是三诗者,皆以痛晚宋之君不恤国事,自取夷灭,而非幸之之词。其《题理宗缉熙殿砚》诗曰:“使君持送缉熙砚,捷音才到山中人。四十三年如电抺,此砚曾经秋复春。”《题度宗熙明殿墨》诗曰:“松风生哀口,砚滴似诉优游解亡国。只今惟有哀江南,宝气不受鹅溪缣。”《书事》诗曰:“唱彻芙蓉花正开,新声又听采茶哀。秋风叶落踏歌起,已觉江南席卷来。”此其哀之至矣!岂幸之乎?至其书事,诗又曰:「路人遥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岁儿。」此则尚论陈桥之事之非,而伤天道之好还。其与伯颜得国小儿、失国小儿之语,正自不同。故过东安赵氏先茔云:「今古区区等如此,五陵哀雁入秋云。」至曰:「宋张遗学有经纶,不是淸谈误世人。白首归来会同馆,儒冠争看宋师臣。」此似美家铉翁之徒而作。又曰:「风节南朝苦不伸,泝流直欲到昆仑。世宗一死千年见,此是黄河最上津。」此似斥留梦炎之徒而作。其咏海南鸟曰:「精卫有情衔太华,杜鹃无血到天津。声声解堕金铜泪,未信吴儿是木人。」凡此皆文靖置身事外,平情论事之作,存之、幸之,俱无预也。至其不肯仕元之意,亦皆见之于诗。其咏四皓诗曰:「智脱暴秦网,义动英主颜。鄙哉山林槁搏也,或可班安得六黄鹄,五老相追攀。」四皓固尝入汉廷,希夷亦朝宋祖,而皆不仕。文靖以之自况也。又曰:「孺子诚可敎从容济时艰。出处今误我,惜哉不早还。」托兴于四皓之辅汉惠,而终不能安汉,以见巳之不当留也。故题严光诗曰:「为陵成高节,此亦天子恩。中庸久芜没,矫激非天民。」其言皆和平中正,以求出处之宐然,其伤时之意,则累见之。和归园居诗曰:「人生丧乱世,无君欲谁仕?沧海一横流,飘荡岂由已。」和拟古诗曰:「忍饥待竹实,淡荡今何之?歌以灵凤谣,乱以猛虎诗。」和杂诗曰:「太玄岂无知,不觉世运迫。为问莽大夫,何如成都陌?」又曰:「西山霍原宅,古迹犹可稽。长吟豆田谣,愁云落崩崖。」则覩时政之谬,而思晦迹以自保,明矣。然其和归园居诗又曰:「乾坤固未坏,杞人已哀鸣。虽知无所济,安敢遂忘情。」和拟古诗又曰:「客从关洛来,高论听未终。连称古英杰,秉国或从戎。生世此不恶君,何守贱穷?急呼酌醇酒,延客无何中。」则文靖岂忘世者,特厄于其时耳。其和咏贫士曰:「渊明」老解事,抚世如素琴,岂有江州牧?旣来不同斟。是则戒心于霍原之祸,而所以勉受征书者也。葢文靖之不仕于元,本不因宋;虽亦尝讥扬雄、羡管宁、陶濳,而与诸人有故国故君之分者不同。况文靖先世皆仕金,故哀金之诗亦多。和归园居诗曰:「陵谷变浮云,家世如残局,区区寸草心,依然抱朝旭。」题金太子墨竹曰:「策书纷纷少颜色,空山夜哭遗山翁。我亦飘零感白髪,哀歌对此吟双蓬。」早发濡上曰:「别家忘再宿,桑海问何年。」
译○书刘文靖公《渡江赋》后 关于刘文靖公的《渡江赋》,前人议论它的很多。琼山认为他庆幸宋朝灭亡,因而罢去他的从祀;后渠则认为他是想保存宋朝,夏峰极力支持后渠的看法,而议论此事的人始终没有消除对琼山说法的疑惑。我认为两家的说法都不对。诸位大概只是读了他的赋,却没有取他的文集来考察,所以不能确定这件事。明代儒者读书的疏略,大多如此。许文正和文靖都是元人,文正出仕元朝又有什么妨害?议论者却用夷夏之辨来约束他,这是不懂“上天所立之君”这一义理。哪有身为元人却自己依附于宋朝的道理?这真是妄言。文正出仕元朝,文靖却不出仕,为什么?文靖大概知道元朝没有什么值得作为的地方,它建立国家的规模也没有可取之处,所以洁身退处。不然,文靖已经接受集贤院的任命,并不是最终不想出仕。渡江这件事,是宋方理亏而元方理直;文靖痛惜宋朝被奸臣误导,扣留使者只是为了挑起军事冲突。苏天爵认为他是在哀悼宋朝,这是对的。哀悼宋朝,当然不是庆幸它灭亡,也不是有意要保存它,而是所谓置身事外来议论这件事。我请从他的诗中加以证明:他的《忆郝伯常》说:“一纸檄文期望分担两国忧患,长缨却不能到越王头上。” 诗末说:“飞书寄给平南将军,早早派楼船沿江攻下益州。”这是责怪宋朝无故拘捕使臣。但只据此而言,他的言辞颇为严厉,几乎像是在庆幸宋朝灭亡,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他的《题理宗南楼风月图》说:“请听阴山的《敕勒歌》,朔风悲壮,震动山河。南楼烟月没有多少景致,缓步低吟又能把你怎样。”又说:“事物的兴衰本来不能恒常,常常从气韵中辨识文章。谁知道万古长在中天的月亮,只能成就南楼一夜的清凉。”(理宗自题有“并作南楼一夜凉”一句,“才到中天万国明”则是艺祖的诗。)他的《题理宗诗卷》说:“己未年天王亲自出兵,眼前的兴亡使人想到当时。临江斟酒是男子汉的事情,谁在深宫里正吟咏诗章?”这三首诗,都是痛惜晚宋君主不顾国家政事、自取灭亡,并不是庆幸宋朝灭亡的言辞。他的《题理宗缉熙殿砚》诗说:“使君拿着缉熙殿的砚台相送,捷报刚刚传到山中人耳边。四十三年如同电光一闪,这方砚台曾经历过多少秋冬春夏。”《题度宗熙明殿墨》诗说:“松风发出哀声,砚滴仿佛在诉说。” “如今只有哀悼江南,宝气也不再映照鹅溪绢。”《书事》诗说:“唱完芙蓉花正盛开,新声又听到悲哀的《采茶》。秋风吹落树叶,踏歌声响起,已经觉察江南将被席卷而来。”这真是哀痛到了极点!难道是庆幸吗?至于他的《书事》诗又说:“路人遥遥指着投降的君王,说他好像周家七岁的孩子。”这是评论陈桥之事不对,并感伤天道善于循环报应。他所说的,与伯颜所谓“得国小儿、失国小儿”,本来就不同。所以经过东安赵氏先茔时说:“古今琐屑之事都是如此,五陵的哀雁飞入秋云。”又说:“宋张遗学有经国济世之才,不是清谈误国的人。白发归来经过会同馆,儒生争相观看宋朝的师臣。”这似乎是在赞美家铉翁一类人而作。又说:“南朝的风节苦于不能伸张,逆流而上直想抵达昆仑。世宗一死,千年之后才见分晓,这就是黄河最上游的渡口。”这似乎是在斥责留梦炎一类人而作。他咏海南鸟说:“精卫有情,衔来太华山;杜鹃啼到没有血,也要飞到天津。声声啼鸣能使金铜仙人的眼泪坠落,不相信吴地人竟是木头人。”这些都是文靖置身事外、平心论事的作品;保存宋朝也好,庆幸宋朝灭亡也好,都与他的本意无关。至于他不肯出仕元朝的意愿,也都可以从诗中看出。他咏四皓的诗说:“智慧使他们逃脱暴秦的罗网,义行感动了英主的容颜。可鄙啊,山林中的枯槁之人,或许可以排列在安车之上,得到六只黄鹄,和五位老人相互追随攀援。”四皓本来曾进入汉廷,陈希夷也曾朝见宋太祖,但他们都没有出仕。文靖是用他们来比拟自己。又说:“孺子确实可以教导,从容地帮助他渡过时艰。出仕还是退处如今反而误了我,可惜没有早早回来。”他借四皓辅佐汉惠帝、最终却不能安定汉室的事情寄托兴意,以说明自己不应久留。所以题咏严光时说:“使他陵夷而成就高尚节操,这也是天子给予的恩典。中庸之道久已湮没,矫激偏执并不是合乎天性的人。”这些话都和平中正,是为了寻求出仕与退处的适宜;至于他伤感时世的意思,则多次显现出来。他和作《归园居》诗说:“人生处在丧乱之世,没有君主还想为谁出仕?沧海横流,飘荡难道由自己决定吗?”和作《拟古》诗说:“忍饥等待竹实,今日心境淡荡又将归向何方?歌唱灵凤的歌谣,杂以猛虎的诗篇。”和作《杂诗》说:“扬雄《太玄》难道没有知觉,只是不觉察世道已经逼迫?试问莽大夫,你和成都街陌相比又如何?”又说:“西山有霍原的住宅,古迹至今还可以考察。长声吟咏《豆田谣》,愁云落在崩塌的山崖上。” 这就清楚地看出他认为时政荒谬,因而想隐藏踪迹以自我保全。然而他和作《归园居》诗又说:“天地本来还没有毁坏,杞人已经悲哀鸣叫。虽然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怎敢竟然忘掉感情。”和作《拟古》诗又说:“客人从关中、洛阳而来,高论还没有听完。接连称说古代英杰,有人掌握国政,有人从军。生在这样的时代并不坏,君主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守着卑贱困穷?赶快叫人斟上醇酒,在无何有之乡挽留客人。”那么文靖哪里是忘掉世事,只是被时代困厄罢了。他和作咏贫士诗说:“陶渊明老来懂得世事,把世事抚弄得如同平素的琴,哪里有江州牧?既然来了却不同我共饮。”这就是对霍原遭祸的戒惧,也是勉励自己接受征召之书。文靖不出仕元朝,本来并不是因为宋朝;他虽也曾讥刺扬雄,羡慕管宁、陶潜,但与那些有故国故君情分的人不同。何况文靖的先世都曾出仕金朝,所以哀悼金朝的诗也很多。和作《归园居》诗说:“山陵谷地变迁如浮云,家世犹如残局,区区寸草般的心,依然怀抱着朝阳。”题咏金太子墨竹说:“策书纷纷,使它失去光彩;空山夜里哭泣遗山老人。我也漂泊零落而感叹头发斑白,对着这幅画悲歌,吟咏两鬓如蓬。”《早发濡上》说:“离开家乡,忘了再住两夜;桑田沧海的变化要问到哪一年?”
过奉化曰:「百年元魏史,千古汝南哀。」宋道人诗卷曰:「知音有铜狄,逸史访金源。」上冢曰:「故国无家仍是客,病躯未老错呼翁。」登中山城曰:「陵迁谷变横流地,卵覆巢倾死节臣。毛髦诸孙生气在九原,精爽凛犹新。」谓其从伯祖死贞佑事也。雄州诗曰:「洒落规模余显德,承平文物记金源。」又题金太子墨竹曰:「手泽明昌秘阁收,当年缇袭为谁留?露盘流尽金人泪,应笑翔鸾不解愁。」
跋遗山墨迹曰:「遗墨数篇君惜取,注家参校有他年。」此皆其哀金之作,味之似过于哀宋者,葢其先世所尝臣事也。文靖生于元代,见宋金相继而亡,而元又不足为辅,故南悲临安,北怅蔡州。集贤虽勉受命,终敝屣去之,此其实也。琼山后渠所云,不皆成呓语哉。
○跋戴剡源与先泉翁倡和诗
剡源答泉翁诗云:「酣歌待约东邻伴,泼面晴风涨酒澜。」又云:「更有邻墙全处士,醉吟能泛百杯寛。」是泉翁寓杭后所酬唱也。今泉翁之诗,自吟社而外,无存者,惜夫。
○题蒲寿窚诗
顾征君亭林纪蒲寿窚事,令人髪指。明初禁锢蒲氏子孙,谅寿窚之后亦同在其中,可以报之矣。偶见其为浮屠刺血写《法华》诗云:「丹书何切切,滴心不滴血。纵使血可干,其如心不竭。蜀鸟啼作花,至今万山缬。杀身以成仁,遗训有先喆。」何其谬为激烈一至此也?然读之终无沉痛之意,葢肤语耳。
○跋杨文懿公家讯后
文懿公长子茂元得刑曹,而寄之讯,以为吾始而喜,继而忧,终而恨。喜者,以进士多外补,今得京职,父子足相聚也。忧者,以初筮仕而得刑曹,人命至重,恐有失也。恨者,以自此恐不复读书,遂为俗吏也。敎子如此,可以为天下人父之鹄矣。虽然,欧公与人言多及吏事,不谈文章,则吏事亦学也。公又何恨之有?茂元后官侍郞,称名臣,不愧文懿之敎云。
○跋唐荆川与万鹿园札
荆川与鹿园札三十余纸,予得其七。荆川文吏,而惓惓于论兵;鹿园大将,而谆谆于论学。观其翰札,令人肃然起敬也。适九沙七十生辰,予无以为之寿,卽以七纸致之。九沙喜曰:“吾家世珍也。”因嘱予为之跋,其余纸亦归九沙从子西郭。
○跋丰考功札
考功与周中丞莓厓札言,其子蓥有万夫之勇,又极言其不孝。考功有愧于学士,宐其子亦多忤耳。然尝见蓥诗,又颇蕴籍不似勇夫,何也?
○题石斋先生遗诗
石斋先生遗诗,是人伪作。其中眞笔,不及半。但观其凑成三百十一篇之目,便是邨学究所为,强合毛诗之数者。开卷便说留侯,因人成事,坐据三韩千里之地。渔阳铁骑所出,而不能用,是其人全不识东西者。阳翟之韩,而以为三韩;三韩而卽以为渔阳,何其妄乎?以读破万卷之石斋,而为此言耶?
○跋王节愍公手迹
明之亡也,浙中仗义殉节之臣极盛,而杭人独少。甲申之难,竟无一人。乙酉南都之亡,家居而死者,陆大行鲲庭,王邵武昭平,祝贡士开美;死于师者,翁都督也。画江之役,襃恤诸忠,但及大行,不及邵武。吾乡董戸部次公争之曰:“死一耳,何以恤典有偏?”将谓大行系甲榜,邵武系乙科耶?今之甲榜而卖国者,肩相望也。邵武始得谥节愍。今年冬杪,获见邵武手迹于戸部家,乃国难前所写折扇见寄者,乃知邵武于戸部为旧契。邵武不负故国,戸部足报故人,交有光矣。自三公以死倡丙戌,而后陈太仆濳夫,陈将军万良,徐主事复仪,兪主事元良,周贡士宗彝,张将军起芬,姜指挥国骧,吴都御史闻礼,吴太学惟修,姚都督志卓,姚太仆奇胤,汤守道芬,张都督坚郁,大令廷谏辈,尚有人焉,莫为之先,何以鼓其气哉?邵武向未尝见其手笔,为正容肃拜而观之。邵武子均,壬午乡贡进士,于遗民中最苦节,亦应附志。
○钱忠介公墨迹跋
往与万编修九沙捜罗因国末造忠义诸公墨迹,独以不得忠介钱公书为憾。巳而得其为诸生时试义残帙,喜而装潢之,属予跋尾。予逡廵未作。九沙寓亭不戒于火,是册亦归天上,怅惋无已。今年忠介嗣子浚恭得此卷,乃忠介自书咏史诸作,笔法跌荡淸妙,为之惊跃,再拜循环把玩。惜九沙巳为古人,不及见此墨宝也。浚恭方与予编公遗集,因以是跋附之集后。
○钱尙书牧斋手迹跋
译经过奉化时说:“百年的元魏史,千古以来汝南的哀痛。”《宋道人诗卷》说:“知音还有铜狄,逸史要访寻金源。”上坟时说:“故国没有家,仍然只是客人;病躯还未老,却错误地被称作老翁。”登中山城时说:“陵墓迁移、山谷变换的横流之地,巢毁卵破而死节的臣子。毛髦诸孙的生气仍在九原,精魂气魄凛然如新。”这是说他的从伯祖死于贞祐年间的事情。雄州诗说:“洒脱的规模还留有显德年间的遗风,承平时代的文物还可以追记金源。”又题咏金太子墨竹说:“手泽由明昌年间秘阁收藏,当年用缇囊包裹它,是为谁保存?露盘中的水已经流尽金人的眼泪,应当笑飞翔的鸾鸟不懂得忧愁。” 跋遗山墨迹说:“几篇遗墨你要珍惜收藏,注家参照校订,留待后世。” 这些都是他哀悼金朝的作品,品味起来似乎比哀悼宋朝的更深,大概是因为他的先世曾经臣事金朝。文靖生在元代,亲眼见到宋、金相继灭亡,而元朝又不足以辅佐,所以南方悲悼临安,北方惆怅蔡州。虽然集贤院勉强接受任命,最终还是像丢弃破鞋一样离开了,这才是他的真实心迹。琼山、后渠所说的,难道不都成了呓语吗?○跋戴剡源与先泉翁唱和的诗 剡源答泉翁的诗说:“放声歌唱,等待约请东邻的伙伴,晴风扑面,酒意像波澜一样涌起。”又说:“还有邻墙那位完整无缺的处士,醉后吟诗,能够连饮百杯而宽畅。”这是泉翁寄居杭州以后彼此唱和的诗。如今泉翁的诗,除了吟社中保存的以外,已经没有留存的了,可惜啊。○题蒲寿窚诗 顾征君亭林记载蒲寿窚的事情,读来令人发指。明初禁锢蒲氏子孙,想来蒲寿窚的后代也在其中,这可以算是得到报应了。我偶然看到他为佛徒刺血书写《法华经》的诗,说:“用朱砂写经为何如此急切,滴下的是心而不是血。即使血可以流干,又怎奈内心不会枯竭。蜀鸟啼叫,花朵由此开放,直到今天万山仍如彩缬。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这是先贤留下的训诫。”怎么会荒谬地激烈到这种地步呢?然而读完始终没有沉痛的意味,大概只是浮浅的言语罢了。○跋杨文懿公家讯后 文懿公的长子茂元得到刑曹的职位,寄信告诉他这件事;他认为自己开始时高兴,继而忧虑,最后遗憾。高兴,是因为进士多被外放任职,如今茂元得到京职,父子可以相聚。忧虑,是因为他初次出仕便担任刑曹,人的性命极其重要,恐怕会有所差错。遗憾,是因为从此以后恐怕不再读书,终于成为庸俗的官吏。这样教育儿子,足以成为天下父亲的楷模了。不过,欧阳公与人谈话常常涉及吏事,并不谈文章,那么吏事也同样是可以学习的。公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茂元后来官至侍郎,被称为名臣,没有辜负文懿公的教诲。○跋唐荆川与万鹿园的书札 荆川写给鹿园的书札有三十多纸,我得到其中七纸。荆川是文官,却恳切地谈论军事;鹿园是大将,却谆谆地谈论学问。观看他们的书札,使人肃然起敬。正好九沙七十岁生日,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祝寿,就把这七纸送给他。九沙高兴地说:“这是我家的世代珍藏。”于是嘱咐我为它作跋,其余书札也归于九沙的侄子西郭。○跋丰考功书札 考功写给周中丞莓厓的书札中说,他的儿子蓥有万人不敌的勇力,又极力说他不孝。考功对学士有所惭愧,他的儿子多有忤逆也就难怪了。然而我曾见过蓥的诗,觉得颇为含蓄蕴藉,并不像勇士,这是为什么呢?○题石斋先生遗诗 石斋先生的遗诗,是别人伪作的。其中真正的手笔,不到一半。只要看它凑成三百十一篇的篇目,便知道是乡村学究所作,强行凑足《毛诗》的篇数。打开卷子便谈留侯,说凭借他人成就事情,坐拥三韩千里土地。渔阳铁骑正是从那里出发,却不能使用;可见此人完全不辨东西。阳翟的韩氏,却把它说成三韩;三韩又立刻说成渔阳,实在荒谬!难道这是读破万卷的石斋所说的话吗?○跋王节愍公手迹 明朝灭亡时,浙江中部仗义殉节的大臣极多,唯独杭州人很少。甲申之难,竟然没有一个人。乙酉年南都灭亡时,在家中自杀的有陆大行鲲庭、王邵武昭平、祝贡士开美;战死的有翁都督。画江之役后,褒奖抚恤各位忠臣,却只涉及大行,不涉及邵武。我们乡里的董户部次公争辩说:“死的都是一条性命,为什么抚恤典制却有偏差?”难道是认为大行属于甲榜,邵武属于乙科吗?如今甲榜出身而卖国的人比比皆是。邵武后来才得到“节愍”的谥号。今年冬末,我在户部家中看到邵武的手迹,原来是国难前他写在折扇上寄给户部的,这才知道邵武与户部是旧日契交。邵武没有辜负故国,户部也足以报答故人,二人的交谊都很有光彩。自三公以死倡导丙戌年殉难以来,后来还有陈太仆潜夫、陈将军万良、徐主事复仪、俞主事元良、周贡士宗彝、张将军起芬、姜指挥国骧、吴都御史闻礼、吴太学惟修、姚都督志卓、姚太仆奇胤、汤守道芬、张都督坚郁以及大令廷谏等人,还有许多,竟然没有人站在他们之前作为先导,怎么能够鼓舞他们的气节呢?我以前从未见过邵武的手笔,这次郑重地整理衣冠,肃拜后观看它。邵武的儿子王均,是壬午乡贡进士,在遗民中最能苦守节操,也应当附在志书中。○跋钱忠介公墨迹 过去我和万编修九沙搜集明朝末年忠义诸公的墨迹,唯独没有得到忠介钱公的书法,深以为憾。不久得到他还是诸生时所写的试义残稿,欣喜地装裱起来,托我作跋。我迟疑未作。九沙寓居的亭子不慎失火,这本册子也化为灰烬,惆怅叹惋不已。今年忠介公的嗣子浚恭得到这一卷,原来是忠介亲自书写的咏史作品,笔法跌宕而清妙,我惊喜跳跃,拜了两拜,反复拿在手中赏玩。可惜九沙已经成为古人,不能看到这件墨宝了。浚恭正和我编纂忠介公的遗集,于是把这篇跋附在集子后面。○跋钱尚书牧斋手迹
尙书手迹共十幅,在冯硏祥家,皆与冯氏羣产往还者。第一幅云:足下奇士,遘此奇穷,此天所以善成足下也。杨大洪作秀才时,贫病艰危,备所不堪,吾党慷慨建竖,无烈于大洪者。彼固于困穷时办此矣,足下定当得力于此,其言善矣。然则尙书晩节狓猖,殆以少年甲第淸华故累之耶?其云曹生能救淸漳,可谓不负吾门。闽人若更跳梁,当置淸漳于何地?淸漳指黄忠烈公也。忠烈之被逮,上疏争之者叶廷秀、涂仲吉,周旋其事者彭士望,以二千金为纳槖饘者戴初士、黄商侯,顾不知曹生为谁?幅中所及人物如钱不识、孙子度、吕季臣、陈子木,皆禾人,则疑是曹给事。远思当更考之。闽有周之夔,故异党也。跳梁者必其人矣。振公亦不知为谁。第二幅云:刼灰之后,归心佛乘,急欲请书本藏经以供检阅。闻霍鲁斋作守道,此好机缘。春夏闲欲往访之,兄过嘉禾,幸为商地主,不至栖栖旅人也。内典可更为一搜访。呜呼!望尘干索,禅力何在?不觉为之一笑。第十幅云:春宵一刻,先令细君满引一杯,以助千金之兴。细君指柳氏也。予闻之周鄮山,谓牧斋年六十四,柳氏年二十四,归之。客有访之者,柳氏出侑酒,依然旧日风流。观此笺并前索酒札,知柳氏固酒徒。黄忠烈公见诸弟子有与女校书诗者,辄戒之。牧斋跌荡,乃至于此,宐其有浪子燕靑之诮。此卷归吾友赵六意林,令予跋之。予学殖荒落,未能详核,良自媿也。
○高鸿胪梦箕手迹跋
南都王之明一案,以鸿胪起,而亦大受其累。其被刑也,昂首答曰:“区区之诚,二祖列宗所共鉴也。”至今闻者为之神伤。是札云讹传惊恐,总无的确,只有在山困顿,听吾主命而已。是殆王案未了时,而又云在山幸本土之人修防固守,亦似可保。但恐大乱,当以南通括苍为退步,而资斧难延,恐为首阳之续。则又是南都已破时,而又云大主在上,必不令人枉死。则又是赧王未擒时。吾友赵六意林以此狐疑,令予定其时日。愚以意度之:鸿胪旣还山,则王之明已讯毕。特爰书或恐尙有后命耳。而赧王闻江都之信,奔芜湖。大兵直下秣陵,浙中亦风鹤交警故有南通括苍之说。然尙未闻靖南消息,则故君尙在也。大略当如此。
○魏庶常子一墨迹跋
子一书画俱工,同年孟公章明得其所赠便面,以交棃匣贮珍之。孟公早攀桥山之髯,子一以迟蒙谤伤哉?然子一致蜡书于夏峰,谋杀贼而欲以唐通为应,则无知人之明矣。唐通岂可恃耶?若其书之工,观此便纸,已得其槪。
○无名氏手迹跋
此札不知姓名。观其与闽人构难之语,外屈其形,内食其心,是党人之多事者,可以想见明季甘陵之祸。
○冯征远手迹跋
太常冯公三子,大冯君留仙,卽元扬;小冯君邺仙,卽元飙。天下所共知,而三相公元飅睂仙继之。其羣从则元{风寿}征远,亦其一也。津抚与尙书负重望,遭逢国难,相继野死于杭之湖上,其志可悲矣。当世犹多责备,然两公未展之志,其季成之从亡不顾,卒以蹈海。明史不能附入两公之传,眞一大漏也。征远受部曹之命于江上,事去蕉萃以死。棃洲先生所谓竹梧鸾鹄困于柴水者,其人亦当在遗民中。偶于冯硏祥家见其手札,为之泫然。
○跋李昭武先生墨迹
昭武先生与先赠公最厚,故予家所有诗笺尺牍箑头极多。然予少时但以书人、诗人目先生耳,稍长始悉先生之大节,因为之作墓幢之文。顾里中人知者葢寥寥矣。是卷乃先生平淮碑论书,以赠陆丈春明者。先生之集已亡,则是论尢所当存也。李君海若为其族孙,以未得先生墨迹为憾,予因赠之,而跋其尾,幷书其墓幢之文于前。
○跋周鄮山先生墨迹
鄮山先生之书,博观诸家,略迹取神,藏锋铓于浑朴之中。论者以为先生之画胜于文,诗胜于画,书胜于诗,葢确评也。予谓如先生之书,方可当雅健之目。
○跋林太常挽姜给事诗
蠒庵太常挽姜敬亭诗,姜氏未尝入刻,予家有其手卷,葢书以求正先赠公者,乃知敬亭避地天台,江干之役,太常挽之出仕监国而不赴,又言吏部尝与太常同事姚江戎幕,则戊子以后浙东山寨中事也,此皆野史所未及者,足以当诗史矣。
○书毛检讨忠臣不死节辨后
译尚书的手迹共有十幅,收藏在冯研祥家,都是他与冯氏兄弟往来的书札。第一幅说:“您是奇士,却遭遇这样的奇穷,这是上天用来成就您的办法。杨大洪做秀才时,贫病艰危,没有什么苦难未曾经历;我们这些同道中人慷慨建功立业,没有谁比大洪更为突出。他本来就在困穷时办成了这些事,您将来一定会从困穷中得到力量,这话说得好。”既然如此,尚书晚年放纵猖狂,难道是少年时考中甲第、身居清华之位反而成为他的拖累吗?其中说“曹生能够拯救清漳,可以说没有辜负我钱氏门下。闽人如果再跳梁,应当把清漳置于何地?”清漳指黄忠烈公。忠烈公被逮捕时,上疏争救的有叶廷秀、涂仲吉,周旋此事的是彭士望,用二千金替他纳贿送饭的是戴初士、黄商侯,只是不知道曹生是谁?书札中提到的钱不识、孙子度、吕季臣、陈子木,都是禾地人,因此怀疑他是曹给事。以后还应当进一步考察。闽地有周之夔,所以是异党之人。所谓跳梁者一定就是那个人了。振公也不知道是谁。第二幅说:“劫灰之后,我归心于佛法,急切地想请人抄写本藏经,以供查阅。听说霍鲁斋担任守道官,这是很好的机缘。” 春夏之间想去拜访他,您经过嘉禾时,幸好可以替我向他说明,不至于像漂泊的旅人那样惶惶不安。佛经还可以再替我搜访。唉!望着尘土索取书籍,禅修的力量在哪里?不觉因此自我一笑。第十幅说:“春夜一刻千金,先让细君斟满一杯,以助长这千金般的兴致。”细君指柳氏。我从周鄮山那里听说,牧斋六十四岁,柳氏二十四岁,于是嫁给了他。有客人来拜访时,柳氏出来陪酒,仍然保持着往日的风流姿态。看这张便笺以及前面索酒的书札,知道柳氏本来就是嗜酒之人。黄忠烈公看到弟子中有人写诗给女校书,总是告诫他们。牧斋放荡不羁,竟到了这种地步,难怪有“浪子燕青”的讥讽。这一卷归我的朋友赵六意林所有,他命我作跋。我学问荒疏,未能详细考核,实在惭愧。○跋高鸿胪梦箕手迹 南都王之明一案,由鸿胪开始,而他也深受牵累。他受刑时,昂首回答说:“区区的忠诚,二祖列宗都共同鉴察。”直到今天听到的人仍为之神伤。这封书札说,外面讹传使人惊恐,事情全都没有确切根据,只是自己在山中困顿,听从吾主的命令而已。这大概是在王之明案件尚未结束时;又说在山中幸亏本地人修筑防御、坚守城池,似乎还可以保全。但只怕大乱,应当把南通、括苍作为退路,而钱粮兵器难以维持,恐怕会成为又一个首阳山的故事。这又像是在南都已经攻破之后;又说大主在上,必定不会让人白白死去。这又像是在赧王尚未被擒的时候。我的朋友赵六意林对此疑惑不决,让我推定它的时间。我愚昧地按意思推测:鸿胪既然已经回到山中,王之明大概已经审讯完毕,只是判决文书或许还等待后命。赧王听到江都的消息,逃奔芜湖。大军直下秣陵,浙江一带也因风声鹤唳而处处告警,所以有南通、括苍作为退路的话。不过当时还没有听到靖南的消息,因此故君仍然在世。大概事情应当如此。○跋魏庶常子一墨迹 子一的书法、绘画都很精妙,同年孟公章明得到他赠送的便面,便用交梨木匣珍藏起来。孟公早早登上桥山而去,子一因为迟迟没有得到任用而受到讥谤,实在令人痛惜!然而子一写蜡书给夏峰,谋划杀贼并想让唐通作为内应,可见他没有识人的明见。唐通哪里值得依靠呢?至于他的书法的工妙,看这张便笺,已经可以略知一二。○跋无名氏手迹 这封书札不知道作者姓名。看他与闽人争难的言语,外表屈服而内心怨恨,是党人中好事多言的一类人;由此可以想见明末甘陵之祸。○跋冯征远手迹 太常冯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冯君留仙,就是元扬;小儿子冯君邺仙,就是元飙;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第三位相公元飚,字眉仙,继承了他们。其同族兄弟元{风寿}征远,也是其中一人。津抚与尚书负有很高的声望,遭逢国难,先后死于杭州湖上,他们的志向实在可悲。世人当时还多加责难,然而两位公未能施展的志向,却由他们的弟弟完成;他不顾一切随国而亡,最终投海而死。明史不能把他附入两位公的传记,真是一个大遗漏。征远在江上接受部曹的任命,事情失败后憔悴而死。梨洲先生所谓“竹梧鸾鹄困于柴水”的人,征远也应当列在遗民之中。我偶然在冯研祥家看到他的手札,为之流泪。○跋李昭武先生墨迹 昭武先生与先赠公关系最为深厚,所以我家收藏的他的诗笺、尺牍、扇面很多。然而我年轻时只把先生看作书法家、诗人,稍长以后才知道先生的大节,于是替他写了墓幢文。只是乡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大概很少。这一卷是先生写的《平淮碑论》,赠给陆丈春明。先生的文集已经散佚,这篇文章尤其应当保存。李君海若是他的族孙,因为没有得到先生的墨迹而感到遗憾,我便把它赠给他,并在卷末作跋,同时把墓幢文写在卷首。○跋周鄮山先生墨迹 鄮山先生的书法,广泛观摩各家,只取其神韵而略去形迹,把锋芒藏在浑厚质朴之中。评论者认为先生的画胜过文章,诗胜过画,书法胜过诗,这确实是恰当的评论。我认为像先生这样的书法,才配得上“雅健”二字。○跋林太常挽姜给事诗 蠒庵太常挽悼姜敬亭的诗,姜氏从未刻印,我家收藏有他的手卷,大概是他写来请先赠公指正的。由此才知道敬亭避难于天台,江干之役时,太常作诗挽留他出仕监国而他没有赴任;又说吏部曾经与太常一同在姚江军幕任职,这些都是戊子年以后浙东山寨中的事情,都是野史没有记载的,足以作为诗史了。○书毛检讨《忠臣不死节辨》后
萧山毛检讨奇龄有三大辨,其一为忠臣不死节。文异哉,其立言也!忠臣不此尽死节,然不闻死节之非忠臣也。世知检讨之文,由于卢鎭远宐所作《续表忠记》,而不知其所以然。鎭远,予同里先辈也。初任萧山敎官,其时检讨以亡命之余归里,得复诸生名籍,怨家不能忘情,多相齮兀,而又以制举荒落,连试下等。鎭远独奇其才,拂拭之备至,检讨亦感之甚,其所谓师弟,非寻常学舍中人比也。鎭远所作《续表忠记》,其初集为赵给事吉士所雕,二集为程上舍某所雕,皆与检讨论定而出者,卽令检讨为之序。今所雕乃检讨手书本,字画甚拙,可覆审也。鎭远迁官而卒,检讨志墓亦载其事。已而京师有戴名世之祸,检讨惧甚,以手札属鎭远之子曰:「吾师所表章诸忠臣,有干犯令甲者,急收其书,弗出也。」其子奉其戒惟谨。乃检讨惧未止,急作此辨而终之曰:「近有作《续表忠记》者,猥以长平之卒滥充国殇,而假托予序,恐世之人不知,将谓不识名义,自我辈始,故不可无辨。」又改其志墓之文曰:「公之《续表忠记》,假予为序。呜呼,何其悖欤!」检讨不过避祸,遂尽忘平日感恩知已之旧,斯苟稍有人心,必不肯为。而由此昌言古今忠臣原不死节,夫负君弃国,与夫背师卖友,本出一致,检讨之心术尽于斯文,检讨之生平尽于斯文。其诩诩然落笔时,葢可想矣。检讨所作鎭远墓志底本,幷其手札,至今犹藏卢氏,其子尝流涕出以示予,予因为记之。若以《续表忠记》言之,其纪事诚有未核,文亦多不工,虽予不敢以其同里为之辞,特检讨亲为之序,而反复如此,其心原不为书之是非起见,则可骇也。天门唐庶常建中曰:「君姑置检讨弗问,葢谅其非本心耳。」予大笑而颔之。
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四鄞全祖望绍衣
题跋(八)
○跋六经奥论
竹垞先辈跋《六经奥论》,据渔仲所上书,祇有《书考》《书辨讹》《诗传》《诗辨妄》《诗名物记》《春秋考》《春秋列国图》诸经序、刋谬、正俗跋,而无《奥论》。且谓其书议论颇与《通志》略不合,然其于是书之妄有未尽者。葢渔仲卒于高宗末年,其于干淳诸老则前辈也,而书中称薛常州者四,则孝宗以后人之书矣;称朱文公者一则,宁宗以后人之书矣。又引晁公武《易解》,皆渔仲后辈也。而最发露者,其《天文总辨》中论「鬼料窍」一条,谓夹漈先生尝得是书而读之,尙得以为渔仲所著乎?乃笑明中叶人传是书为渔仲而行之者,葢终未尝读是书也。予又观其论《易》,谓先天诸图,康节得之希夷,将启手足之际,则作是书者,其于人之系代源流本不知也。其引福州道藏所刻郭京《周易举正》,则意其亦闽人而要其中议论,固有发前人所未逮者,如论《秦誓》之类是也。惜其撰人之不传耳。
○题丰氏五经世学
丰氏旣谬造石经、河图、石经鲁诗、石经春秋、石经大学,又谬造高丽尙书、日本尙书,于是又造先贤先儒所为诸传记以辅翼之,而皆托之淸敏,或其大父方伯所传。棃洲别传记之略具,丰氏詈朱子无所不至。夫欲詈之,则必先考据其时代而言之,以庶几人之或信,不当任口周内也。今托于郝陵川之言,谓史卫王通于扬皇后,朱子馆史氏,因为大夫得见小君之礼,以附会之。门人或问所出,则曰忘之。使朱子而果然,则校之丰氏之背父逢君,良不甚远。不知朱子卒于庆元六年,史之官未达也。歴开禧至嘉泰三年,史不过吏部侍郞,犹然侍从。是年诛平原始执政,史虽以内援得成功,然非有共仲、叔孙侨如、庆克之污,丰氏岂特得罪大贤,卽史卫王当击之矣。且朱子何尝馆史氏?馆者慈湖杨文元公也。陵川则江汉先生之徒,力宗朱子者也。丰氏非漫不读书之人,而悖诞至此,其病狂以后所为无疑也。若其中亦有可采者,不当以人废之,是则棃洲之言信然。
○书朱子纲目后
黄干尝谓《纲目》仅能成编,朱子每以未及修补为恨。李方子亦有晚岁思加更定以归详密之语。然则《纲目》原未成之书,其同门贺善争之,以为《纲目》之成,朱子甫踰四十,是后修书尙九种,非未成者。又力言朱子手着,但观朱子与赵师渊书,则是书全出讷斋,其本之朱子者不过凡例一通,余未尝有所笔削,是左证也。著述之难,卽大儒不能无余论,雷同附和之徒遂以为《春秋》后第一书,可谓耳食。苟或能成朱子之志,重为讨论,不可谓非功臣也。但必为蚍蜉所大骇耳。
○跋刘宋周朗选举疏
译萧山毛检讨奇龄有三篇重要的辨文,其中一篇是《忠臣不死节辨》。文章奇异,他立论的方式也很奇特!忠臣并不全都为节义而死,但从来没有听说不为节义而死的人就不是忠臣。世人只知道检讨的文章是因为卢镇远应当撰写《续表忠记》,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镇远是我同乡的前辈。起初任萧山教官时,检讨作为逃亡归来的遗民回到乡里,得以恢复诸生名籍;仇家仍不肯罢休,多方排挤他,加上制举学业荒废,连续考试都列在下等。只有镇远惊异于他的才华,极力为他振作扶助;检讨也非常感激他。他们所谓的师生,并不是普通学舍中的师生可比。镇远所作《续表忠记》,初集由赵给事吉士雕刻,二集由程上舍某雕刻,都是与检讨共同审定后刊行的,并且让检讨为它作序。如今刻印的却是检讨亲笔书写的底本,字画很拙劣,可以反复查验。镇远升官后去世,检讨所作墓志也记载了这件事。后来京师发生戴名世之祸,检讨非常恐惧,写信嘱咐镇远的儿子说:“我的老师所表彰的那些忠臣,其中有触犯法令的,赶快把他的书收起来,不要流传。”镇远的儿子谨慎地遵守了他的告诫。可是检讨的恐惧还没有停止,他急忙写作这篇辨文,最后说:“近来有人撰作《续表忠记》,竟把长平之战的士卒滥充为国殇,又假托我的序文,恐怕世人不知道,便会说不懂名分义理是从我们这一辈开始的,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明。”他又改写自己墓志中的文字说:“先生的《续表忠记》,假托我为它作序。唉,何其悖谬啊!”检讨不过是为了避祸,于是完全忘掉平日感恩知己的旧情;如果稍微还有一点人心,也一定不肯这样做。他还由此大肆宣称古今忠臣本来不必为节义而死;背负君主、抛弃国家,与背叛老师、出卖朋友,本质上是同一回事。检讨的心术全在这篇文章里,检讨的一生也全在这篇文章里。他当时得意洋洋地落笔的情状,大概可以想见。检讨所作《镇远墓志》的底稿以及他的手札,至今还收藏在卢氏家中;他的儿子曾流着眼泪拿出来给我看,所以我为此记下这件事。若从《续表忠记》本身来说,它记事确实有未经核实之处,文章也多有不工;即使我不敢因为是同乡而替它辩护,但它毕竟是检讨亲自作序的书,他后来反复改口到这种地步,可见他的本意根本不是为了书的是非而起念,实在令人惊骇。天门唐庶常建中说:“您姑且不要追究检讨,大概应当体谅那并非他的本心。” 我大笑着点头赞同他。《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四 鄞县全祖望绍衣 题跋(八) ○跋《六经奥论》竹垞前辈为《六经奥论》作跋,根据渔仲上呈的书目,只有《书考》《书辨讹》《诗传》《诗辨妄》《诗名物记》《春秋考》《春秋列国图》等经书的序、刊谬、正俗跋,却没有《奥论》。他还说,此书的议论与《通志》大致不相合;然而他没有把这部书荒谬之处考辨穷尽。渔仲死于高宗末年,在干道、淳熙年间诸老面前还是前辈;可是书中四次称“薛常州”,那应是孝宗以后人的书;又有一次称“朱文公”,那应是宁宗以后人的书。书中还引用晁公武的《易解》,晁公武也是渔仲的后辈。最明显的一处,是《天文总辨》中论“鬼料窍”的一条,说夹漈先生曾经得到这部书并读过它;这样还能认为它是渔仲所著吗?由此可笑明代中叶有人把这部书传为渔仲之作并刊行,大概他们始终没有读过此书。我又看它论《易》的地方,说先天诸图是康节从希夷那里得到的,到了临终之际才作成这部书;那么作这部书的人,对人物的世系和源流本来就不了解。他引用福州道藏所刻郭京《周易举正》,由此推测作者也许是闽人;不过其中的议论,确实有前人没有达到的地方,例如论《秦誓》之类就是如此。可惜它的撰写者姓名没有流传下来。○题《丰氏五经世学》丰氏既荒谬地伪造石经、河图、石经《鲁诗》、石经《春秋》、石经《大学》,又荒谬地伪造高丽《尚书》、日本《尚书》,于是又伪造先贤先儒所作的各种传记来加以辅助,并且都托名于清敏,或者说是他的祖父方伯传下来的。梨洲的《别传》记载得大体详细,丰氏谩骂朱子,无所不用其极。既然想谩骂朱子,就必须先考据时代再发言,才或许能使人相信,不能任凭口舌强行编造。如今他借郝陵川的话,说史卫王与杨皇后私通,朱子住在史氏家中,因此史氏得以依照大夫拜见小君的礼节见到皇后,以此牵强附会。门人有人问这件事出自哪里,他却说忘记了。假使朱子果真如此,那么和丰氏背叛父亲、逢迎君主相比,实在相差不远。不知道朱子死于庆元六年时,史氏的官职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经过开禧直到嘉泰三年,史氏不过是吏部侍郎,仍然只是侍从官。这一年诛平原才开始执政,史氏虽然凭借内援得以成功,但如果没有共仲、叔孙侨如、庆克那样的污秽关系,丰氏岂止得罪大贤,即使史卫王也应当攻击他。况且朱子什么时候住过史氏家中?住在史氏家的,是慈湖杨文元公。陵川是江汉先生的门徒,竭力尊奉朱子的人。丰氏并不是完全不读书的人,却悖谬荒诞到这种地步,毫无疑问是他发狂以后所作所为。至于其中如果也有可以采纳的内容,不应因为作者其人而废弃它;这一点梨洲的话是可信的。○书《朱子纲目》后 黄干曾说,《纲目》只能算编成了稿本,朱子常常把没有来得及修订补充引为遗憾。李方子也说,晚年曾想加以改定,使它归于详密。这样看来,《纲目》原本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书。与朱子同门的贺善却争辩说,《纲目》完成时朱子刚过四十岁,此后还修订了九种书,不能说它没有完成;他又竭力说这是朱子亲自撰写的。但看朱子写给赵师渊的信,便知道此书完全出自讷斋,和朱子有关的不过是一套凡例,其余内容朱子从未亲自删改,这就是旁证。著述的困难,即使大儒也不能没有剩余问题;雷同附和的人却把它说成《春秋》以后第一部书,真是道听途说。如果有人能够完成朱子的遗志,重新加以讨论修订,不能说不是功臣;不过一定会使蚍蜉之辈大为惊骇。○跋刘宋周朗《选举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