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八鄞全祖望绍衣
吾鄞之全氏,自宋太平兴国中,侍御府君由钱塘来卜居城南之桓溪。十六传而迁城中,检讨府君始以笃学懿行称人师。侍郞府君以硕德大节,在永陵讲筵,直道不容,外迁陪都和州。府君以慈惠之政,歴守南畿,为循吏。应山府君文学渊奥,牵丝作吏,未展其用,祖望之高王父也。应山府君伯子讳大和,字介石,别号他山,国子监生。叔子讳大程,字襄孙,别号式公,府学生。他山府君无子,以式公府君子为之后,祖望之王父也。讳吾骐,字聿青,别号北空。他山府君兄弟当明之季,用钱忠介公荐,一以大理寺左评事征,一以太常寺博士征,见江上事不可为,俱不受。丙戌以后,甬勾东之人远在天末,尚烦多士多方之训,成化最晚。其在世禄家子弟,尢为甚焉。而吾全氏一日弃诸生籍者二十四人。他山府君议以东钱湖之东最称荒僻,而吾家有田十亩在童岙,又为东湖万山之中,人迹罕至,欲避地焉。王父时年十六,他山府君问曰:“汝能绝意人世乎?”王父曰:“谨受命。”卽披野服,随二父入山。一门共修汐社,力耕之余,淸吟而已。高先生隐学尝叹曰:“谢皋羽弃其子行遯,终身不相闻问。郑所南则无子,未若全氏之骈聚也。”而家业自是荡然,城中里第为营将所踞,图书法物无一存者。所有春云轩池沼废为马廐,乃自以为入山已深,而杜岙起兵,管江构祸,山中犬牙交错,血瀑腥岚,风鹤之警日至,鸡犬俱遭物色,寨长土团杂沓来过,虽邀天幸,卒得免祸,而危机已遍歴矣。辛卯以后,始得稍静,而他山府君曁孺人李,式公府君曁孺人翁相继逝世,又丧吾前王母,再娶始得举先君子兄弟,而王母又逝。先君子兄弟皆王父所亲字也。其茶苦益不堪,而怡然不改其乐。先君子旣长,始返城居,得一椽于宫詹府君第中。湖上有不波航者,陆氏之诗楼也。王父与李先生昭武辈游其上,日唱酬焉。望见之者,皆知为咸淳以上人也。得年六十有八而卒,生于崇祯辛未十月二十四日,卒于康熙丁丑五月初二日。子二,先君曁仲父也。乾隆丁已三月,以不肖祖望邀恩命貤赠翰林院庶吉士。王母潘氏、董氏,俱赠孺人。赠公性方严,跬步不苟,而忠孝之行根于天性。和州府君之祭田,几为羣从所废,赠公以死争之,得止。他山府君仲弟亦无后,其继子不肖奉养有阙,赠公月致饩以馈之。羣从辈或加横逆,勿校也。所著有《梓里诸忠传略》二卷,《听涛楼诗》二卷。葬于城南和州府君墓旁。先君子欲为赠公作志,而未就也。凡不肖之所述,皆先君子口授之,而次之以为铭。铭曰:
肥遯之节,固穷之操,其身则厄,其道则高。作诗贞石,垂之罔极。
○穆翁全先生墓志
族祖穆翁先生讳美樟,字木千,晚年别署穆翁。先宫詹公之孙,而舍人公之次子也。先宫詹公家贫甚,舍人之殁,棺衾俱竭,力而后备。故先生虽世胄,萧然如儒素,独与兄弟讲求佐王之学,尢以名节自厉。熟于史三汉、南北朝、两唐纪传,背诵如流。王节愍公令鄞,深器之。张督师苍水为诸生,放诞不覊,呼卢狂聚,穷昼极暮。自其父兄以至师友,皆拒之。独先生一见曰:“斯异人也。”乃尽卖负郭田,三百金为偿其负,而劝以折节改行。督师于侪辈不肯受一语,惟见先生稍敛其芒角,以女妻先生仲子。已而江上大乱,先生驱驰其闲,事旣不克,幅巾归里。而督师以苍头异军累蹶累起,崛强山海,遂为大朝所指目。先生买屋于黄岩,将以密置督师之家,未发而其眷属已被录,乃遣仲子挈妇往避地焉。先生自是遂为目盲,一无所见,掩关静坐,如袁闳之居土室,如范粲之乘柴车,言笑俱绝。侍者但闻其中夜必有叹声。于时督师戚里株连者多,先生门外逻舟之过不绝,顾风波不及焉。临终书末命曰:“吾未得为苍水延一线,汝曹当世奉其祀。”呜呼!太白之识汾阳,其与先生之识督师,皆出于风尘物色之外。一则为中兴之元老,一则为穷岛之孤臣,成败不同,而其无愧为天地闲伟人一也。生于万歴某年月日,卒于康熙某年月日。娶周氏,江上授礼部主事。子三,其仲为督师壻者,遂居黄岩,葬于东钱湖祖墓旁。所著有《崧窻集》,风格亦九灵山人一辈也。
○族祖苇翁先生墓志
译我们鄞县全氏,自宋太平兴国年间起,侍御府君从钱塘来到城南桓溪择地居住。传到第十六代才迁入城中,检讨府君开始以笃实好学和美好品行为人师表。侍郎府君凭借高尚的德行和重大的气节,在永陵讲筵任职,因直道不容于时,被外调到陪都和州。府君以慈惠的政绩,历任南畿各地长官,是循吏。应山府君学问深厚精奥,出仕任职却没有施展才能,他是祖望的高王祖父。应山府君的长子名大和,字介石,别号他山,是国子监生;次子名大程,字襄孙,别号式公,是府学生。他山府君没有儿子,便以式公府君的儿子作为后嗣,他就是祖望的祖父,名吾骐,字聿青,别号北空。他山府君兄弟在明朝末年,因钱忠介公推荐,一人被征召为大理寺左评事,一人被征召为太常寺博士;看到江上局势已经不可挽救,二人都没有接受。丙戌以后,甬勾东一带的人远在天边,还烦劳许多士人从多方面加以教诲,成化年间的弊病到了最晚近时尤其严重;世禄家子弟更是如此。而我们全氏一天之内就有二十四人放弃诸生身份。他山府君认为东钱湖以东最为荒僻,而我家在童岙有十亩田,又处在东湖万山之中,人迹罕至,想在那里避居。祖父当时十六岁,他山府君问他说:“你能断绝在人世间求取功名的念头吗?”祖父回答:“谨慎地接受您的命令。”随即穿上野外服装,跟随两位父亲入山。一门人共同修习汐社,在努力耕作之余,只以清吟自娱。高先生隐学曾叹道:“谢皋羽抛下自己的孩子而隐遁,终身不再听闻他的消息;郑所南则没有儿子,都不如全氏这样父子兄弟聚在一起。”从此家业荡然无存,城中的里第被营将占据,图书法物没有一件保存下来。原有的春云轩池沼被废弃改作马厩。我们自以为入山已经很深,没想到杜岙起兵,管江又酿成祸乱,山中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血流成瀑,山岚腥臭,风鹤之警每天都有,鸡犬全都被搜寻,寨长和地方团练纷纷前来经过。虽然承蒙上天保佑,最终免于祸患,但已经历尽危机。辛卯以后,局势才稍稍安静;这时他山府君和妻子李氏、式公府君和妻子翁氏相继去世,我们又丧失了前王母;祖父再娶,才生下先君子兄弟,而王母又去世。先君子兄弟都是祖父亲自取字的。生活的艰苦更加不堪,但他安然自得,并没有改变自己的乐趣。先君子长大后,才返回城中居住,在宫詹府君宅第中得到一间房屋。湖上有一艘名叫“不波航”的船,是陆氏的诗楼。祖父和李先生昭武等人常在船上游赏,每天吟诗唱和。远远望见他们的人,都知道那是咸淳以前的遗民。祖父享年六十八岁去世,生于崇祯辛未十月二十四日,卒于康熙丁丑五月初二日。子二人,即先君和仲父。乾隆丁巳三月,因为不肖祖望蒙受恩命,先祖得以貤赠翰林院庶吉士。祖母潘氏、董氏,都赠为孺人。赠公性情方正严谨,举步行动都不苟且,忠孝的行为根植于天性。和州府君的祭田几乎被同族子弟废弃,赠公以死力争,才得以保全。他山府君的弟弟也没有后代,他的继子不肖,奉养有所欠缺,赠公每月送给他粮食供养。族人中有人蛮横无礼,他也不计较。著有《梓里诸忠传略》二卷、《听涛楼诗》二卷。葬在城南和州府君墓旁。先君本想为赠公作墓志,却没有完成。我所叙述的,都是先君亲口传授的,现依次编排作为铭文。铭文说:隐遁退处的气节,固守贫困的操守;自身虽然困厄,道义却更加高尚。把诗篇刻在贞石上,使它流传无穷。穆翁全先生墓志 族祖穆翁先生名美樟,字木千,晚年别署穆翁。他是先宫詹公的孙子,舍人公的次子。先宫詹公家境极其贫困,舍人去世时,连棺木和殓衾都耗尽了家产,竭力之后才置办齐全。所以先生虽然出身世族,却贫寒得像普通儒生,只是和兄弟们讲求辅佐君王的学问,尤其以名节自我砥砺。他熟悉三国、汉、南北朝、两唐的史书和纪传,背诵起来像流水一样。王节愍公任鄞县令时,十分器重他。张督师苍水还是诸生时,放荡不羁,聚众赌博,整日到深夜。他的父兄以及师友都拒绝他,唯独先生见到他便说:“这是一个奇异的人。”于是卖掉靠近城郭的田地,把三百金替他偿还债务,并劝他收敛行为、改过自新。督师对同辈人的话从不肯接受一句,唯独见了先生稍稍收敛锋芒,并把女儿嫁给先生的次子。不久江上大乱,先生在其中奔走,事情最终没有成功,便裹着头巾回到乡里。而督师以苍头军组成异军,屡败屡起,在山海之间强悍据守,终于成为清朝大力搜捕的对象。先生在黄岩买了房屋,准备秘密安置督师的家属,尚未出发,他们的家属已经被捕,于是派次子带着妻子前往避难。先生从此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闭门静坐,像袁闳住在土室中,像范粲乘坐柴车,绝口不言笑。侍者只听见他夜里一定会发出叹息声。当时督师的亲戚中因牵连而获罪的很多,先生门外巡逻的船只来往不绝,但风波最终没有波及他。临终时,他写下遗命说:“我没能替苍水保住一线生机,你们后代应当世世代代奉祀他。”唉!李白识得郭子仪,与先生识得督师,都是在尘世的寻常评价之外发现人物。一人成为中兴的元老,一人成为困守海岛的孤臣,成败虽然不同,但都无愧于天地间伟大的人物。生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娶周氏,江上授礼部主事。子三人,其中次子成为督师的女婿,于是居住在黄岩,葬在东钱湖祖墓旁。著有《崧窗集》,风格也属于九灵山人那一类。族祖苇翁先生墓志
苇翁先生讳美闲,字吾卫,先宗伯公之孙,二何先生子也。二何先生雄于诗,其草书尢伟。先生诗有父传,而画马极似松雪。宗伯故淸贫,二何先生更视财如土,随手而尽,至先生遂窭甚。同里陆大行文虎与二何先生善,重之,婚姻故,先生为陆氏壻。大行最持标格,羣从子弟少可者,独奇先生曰:“此郞他日不仅以风雅称也。”国难后,自以明室世臣不仕异姓,集亲表巨室子弟为弃繻社。于是愿入社者:杨氏则文懿公裔孙文琦、文瓒;屠氏则侍郞大山孙献宸;董氏则侍郞光宏孙德钦;翰林樾曾孙剑锷;周氏则尚书应宾孙御天;陆氏则都御史世科子宇{火鼎}宇燝;李氏则尚书康先孙振玑、振玘;徐氏则大理卿时进子凤垣;施氏则都督佥事翰子邦玠;高氏则都御史斗枢子宇泰;吾家则族祖木千先生曁先曾王父兄弟皆豫焉。而武进王忠烈公子之栻,以忠烈曾知鄞,故来侨寓,亦愿入社。谢昌元闻而恶之曰:“此辈不复求死所耶?”顺治丙戌,之栻以部曹为金华朱阁部所招,守义乌死。戊子,二杨兄弟献宸、德钦,邦玠五人谋以城应海上,不克俱死。宇泰牵连入狱,幸免。先生不以惧祸自降其节。巳丑,监国至翁洲,先生为之治其屝屦,则货宗伯遗居应之。自是祇老屋两闲,有时晨炊不给,先生画马自若。监国召之为枢曹,未赴,翁洲破而止。二陆之居与先生隔一垣,姚江王侍郞枭首城上,宇{火鼎}窜取以归,藏书库中。毎年寒食,密邀先生出其首,以一巵祭之,虽其家人有不知也。壬寅,振玑以降人所告入狱。癸卯,先生与宇{火鼎}俱逮至杭,叹曰:“吾不可辱。”一夕暴卒。明年张尚书难作,木于先生以其姻,亦几不免。葢二十年来社中人物,或死或生,要皆以完节终。六朝最重门第,自唐以后始衰,今以先生社事观之,乃知故国乔木不可。不亟为封殖,而成周分殷民于诸国,汉人徙齐、楚诸族于茂陵,兴王之虑所必及也。先生被难,诗稿散,无存者。子二,宗然、宗岐,俱国子生,而无嗣。从孙国泰为之后。雍正甲辰,始葬于宗伯墓旁。先赠公尝欲作先生传,而不果。予为此志,亦犹先赠公之意也。
○先公墓石葢文
译苇翁先生名美闲,字吾卫,是先宗伯公的孙子、二何先生的儿子。二何先生长于诗歌,草书尤其雄伟。先生的诗才承自父亲,画马也极像赵孟頫。宗伯家本来清贫,二何先生更把钱财视同泥土,随手花尽,到先生时家境就更加贫困。同乡陆大行文虎与二何先生交好,敬重他;因有婚姻关系,先生成为陆氏的女婿。大行最看重品格风范,同族子弟中少有他看得上的,唯独认为先生奇异,说:“这个年轻人将来不只会因风雅闻名。”国难以后,先生认为自己是明朝世臣,不肯出仕异姓,于是集合亲戚和名门子弟成立弃繻社。当时愿意入社的有:杨氏为文懿公后裔文琦、文瓒;屠氏为侍郎大山的孙子献宸;董氏为侍郎光宏的孙子德钦;翰林樾的曾孙剑锷;周氏为尚书应宾的孙子御天;陆氏为都御史世科的儿子宇{火鼎}、宇燝;李氏为尚书康先的孙子振玑、振玘;徐氏为大理卿时进的儿子凤垣;施氏为都督佥事翰的儿子邦玠;高氏为都御史斗枢的儿子宇泰;我们全家则有族祖木千先生以及先曾王父兄弟,都参与其中。武进王忠烈公的儿子之栻,因为忠烈公曾任鄞县令,所以来此寄居,也愿意加入弃繻社。谢昌元听说后厌恶地说:“这些人难道不再寻求死的地方了吗?”顺治丙戌年,之栻以部曹身份被金华朱阁部招致,在义乌守义而死。戊子年,杨氏兄弟、献宸、德钦和邦玠五人谋划以城响应海上势力,事情未成,五人都死去。宇泰受牵连入狱,幸而免死。先生没有因为害怕祸患而降低自己的气节。己丑年,监国到翁洲,先生替他置办鞋袜,便卖掉宗伯留下的住宅来供应费用。此后只剩两间旧屋,有时早饭都供应不上,先生仍然若无其事地画马。监国召他任枢曹,他没有赴任,翁洲被攻破后事情便停止了。陆氏兄弟的住所与先生只隔一堵墙,姚江王侍郎被砍头悬挂在城上,宇{火鼎}冒险把首级取回,藏在藏书库中。每年寒食节,他秘密邀请先生取出首级,用一杯酒祭奠,即使家里人也有不知道的。壬寅年,振玑因投降者告发而入狱。癸卯年,先生与宇{火鼎}一起被捕送到杭州,叹道:“我不能受辱。”一天夜里突然去世。第二年张尚书的祸事发生,木千先生因为与他有姻亲关系,也几乎没有幸免。大概二十年来,弃繻社中的人物,有的死了,有的活着,但总的来说都以保全气节而终。六朝最重视门第,自唐以后才逐渐衰落。如今从先生参与弃繻社的事情来看,才知道故国的乔木不能不赶紧封植培护;周成王把殷民分封到各诸侯国,汉人把齐、楚各族迁徙到茂陵,兴起王业的君主必定会考虑到这些。先生遭难以后,诗稿散失,没有保存下来的。子二人,宗然、宗岐,都是国子生,但没有后嗣。以从孙国泰作为继承人。雍正甲辰年,才葬在宗伯墓旁。先赠公曾想为先生作传,却没有成功。我写这篇墓志,也仍然是继承先赠公的心意。先公墓石盖文
乾隆三年腊月二十六日,先公吟园府君卒于正寝。距生之岁,康熙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得春秋七十有六。其时,不肖孤祖望方摧毁苦块,不能亲楮墨,故乞表墓于李宫詹穆堂,志墓于谢观察石林,皆本之万编修九沙之状。岁月匆匆,忽至卒哭,卜葬旣有期,为念僇民之恫,末由抒写,辄沥血濡毫,用诉茶苦,并取其与表志足参稽者。呜呼!先公之举不肖最晩,而不肖少多羸疾,先公忧之,尝与吾母太孺人挑灯相对,举柳河东与许孟容书,谓行年四十有奇,春秋祭祀,只影茕茕,惧此藐孤弗克成立,未尝不澘然泪下也。不肖年四岁,先公亲课之,粗解章句。先是有兄祖谦,最慧,甫就塾,卽遍通诸经大旨,亲表中有圣童之目,六岁而殇。先公哭之,几成心疾。至是叹曰:“是子虽不逮其兄,然亦可儿也。”而一岁中多在床蓐,先公竭束修所入,拮据参苓,家日益困。不肖年八岁,先公于治经外,授以《通鉴》《通考》诸书,讲毕抚摩,而时其寒热,呼太孺人赉果饵焉。呜呼!先公之于不肖,字之艰而敎之瘁如此。巳而不肖稍长,薄有时名,缘家之贫,不能不衣食奔走,旣不克亲陔南朝夕之养,而期功强近无一足恃,望云之泪与嗟子之梦,无日不交驰也。先公深以不肖疏率,忧其挫折,毎一贻书,三致意焉。不肖卒未能折节,跋前疐后,所至辄困,先公之悬悬者,十年如一日也。雍正壬子,不肖流滞,计车而有妇张氏之丧,上累尊章,所生一女又殇,倚门一恸,老泪为枯。呜呼!不肖之于先公,其罪不祇在失养也。先公性忼直,不设城府,与人言洞示肝膈,胸中有不可,辄面折之,虽素憎其人,有善弗掩也。尢以尊祖敬宗为急,羣姓中或废弃先人之遗业,必力争之;败坏先人之遗敎,必痛责之,不改则疾之若雠,几不欲与相见。不肖自京师归,先公方作《族祖义田宗老六公传》。六公者,前宋遗民叔和先生曁其子鼎、孙谦、孙晋、孙颐、孙鼎孙子耆也。实置义田以赡吾宗,三世而始备。谓不肖曰:「先世之厚如此,子孙弗克守也。今以汝之力,固有所未逮。惟是始祖侍御公墓道荒芜,三春寒食,麦饭阙然。吾负郭之田十亩,欲捐之以供祀事,汝其行之。卽他日东西南北侍御公无匮祀矣。」不肖幸得遭逢大礼,貤封两世,焚黄之日,先公曰:「非总宪以上不得封。曾祖卽欲貤封者,亦必登三品。吾非敢无厌也,然安得再展一世恩命乎?」先公之不忘其祖如此。不肖之续娶于京也,本谋迎养而不果。旣归,妇曹氏以新产女留京。先公故望抱孙,闻其为女,不怿。又思见妇,日惘惘焉。会得疾,不肖私念八秩老人,不可以豫凶事为忌,乃窃为之治诸寿器而讳之。先公闻而笑曰:「是谓我不达也。行年至此,其又何求?顾念汝鲜兄弟,支左诎右,故戚戚耳。」已而太孺人大病,入冬未愈,先公亦疾动。临殁之日,坐床箦闲,犹谆谆以力不给为虞。呜呼!不肖所以婴先公垂殁之念者,一至于此,罔极之痛,岂凡为人子者所得同乎?吾全氏自宋侍御公迁鄞,二十三传而至先公。五世祖讳元立,明掌翰林院学士、工部侍郞;高祖讳少微,和州同知;曾祖讳天授,知应山县;祖讳大和,国子监生;本生祖讳大程,以诸生征;父讳吾骐,以布衣征;今赠翰林院庶吉士。世德淸白,为句余。望先公讳书,娶吾母蒋氏,其年少九岁。木阜山之原墓道也。先公平日不轻著述,比其晚岁,始多作诗。至其考证吾家文献,则所学之精可槪见焉。旧谱谓《北史》商洛诸泉,乃平东将军全怿入魏,其子晖食邑白水,故改为泉。先公曰:「未敢以为然也。」全氏之先出于泉,非由全而改也。平东之后居商洛,则诚有之。然唐末雄武节度使师朗,王蜀之勋臣也。其后有金川防御使师郁,孟蜀之藩将也。世为商洛豪宗,不闻其改姓也,安得指《北史》诸泉以为平东之后乎?旧谱又称始祖侍御公之父,仕周世宗朝,官中书令。先公曰:“殆吴越宰相耶?”十国板荡,中朝阻隔,鲜有越国而仕者。又称侍御公出青州,为同知。先公曰:“宋无同知州事之官,葢知州也。”司空公有女,葬其封公墓旁,卽荆公女墓故址。先公曰:“此谢皋羽题诗处也。”不肖又尝问:“明南都无詹事,而宗伯公自少詹改南都,应补何官?”先公曰:“应借一级补祭酒。”先公之考证,葢亦刘道原之流亚,而耿介之性复相近焉。是为铭。铭曰:
在昔柳州志,其先人有文炳炳,万年之邨。嗟予小子,望之报然,聊以吿哀,敢谓可传。
〇先府君石椁铭
乾隆已未三月,甬句东全祖望令匠氏为先府君作石椁,吿成,将以结圹。因援汉景君、宋欧公之例,而系以词。词曰:
死,欲速朽,有为而言,人子之心,岂曰其然?木峰之南,卜云其吉,白石不烂,斯文不灭。
○先仲父博士府君权厝志
译乾隆三年腊月二十六日,先公吟园府君在正寝去世。距他出生的康熙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共享年七十六岁。当时,不肖孤祖望正因丧亲而悲痛毁伤,不能亲自执笔,所以请李宫詹穆堂写墓表,请谢观察石林写墓志,二文都以万编修九沙的行状为依据。岁月匆匆,忽然到了卒哭之期,想到卑微百姓的悲痛,却没有办法抒写,便只好泣血濡笔,诉说我的哀痛,并取墓表、墓志中足以互相参照考核的内容来写。唉!先公最晚才生下我,而我小时候多病瘦弱,先公为此忧虑,曾和我的母亲太孺人挑灯相对,举出柳河东写给许孟容的信,说自己年过四十,春秋祭祀时只有孤零零的身影,担心这个年幼的孤儿不能成人立业;每说到这里,没有不黯然流泪的。我四岁时,先公亲自教我读书,粗略懂得了章句。在此以前,我有哥哥祖谦,最为聪慧,刚入私塾就通晓各经的大旨,亲友们都称他为神童,六岁便夭折了。先公哭他,几乎因此成了心病。到这时叹道:“这个孩子虽然比不上他的哥哥,但也算是好孩子。”可是我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卧病在床,先公把教书所得的束修全部花掉,勉强购买人参、茯苓等药材,家境一天天更加困窘。我八岁时,先公在教授经书之外,又把《通鉴》《通考》等书教给我,讲完后抚摸我,并时时察看我的寒热,叫太孺人拿果品和食物给我。唉!先公对我,辛苦地抚养、劳瘁地教导,到了这种程度。后来我渐渐长大,稍有时誉,但由于家贫,不得不为衣食奔走,既不能亲自在父母身边早晚奉养,又没有一个关系亲近的亲族可以依靠,思念父母而流泪、梦见父亲而叹息,没有一天不交相袭来。先公深深忧虑我疏放轻率,担心我遭受挫折,每次寄信,都再三叮嘱。我最终仍不能改变自己的性情,进退两难,所到之处总是困顿,先公牵挂我的心,十年如一日。雍正壬子年,我流离滞留在外,正筹划回乡时又遭遇妻子张氏的丧事,连累尊长,所生的一个女儿也夭折;我倚门痛哭一场,老泪几乎流干。唉!我对先公的罪过,不仅在于没有奉养他。先公性情慷慨正直,不设心机,与人说话便坦白展露内心;胸中有不能接受的事,总是当面斥责,即使平素厌恶那个人,只要对方有长处也不加掩饰。他尤其把尊祖敬宗看作急务,族人中有人废弃先人遗留下来的产业,他一定竭力争取;有人败坏先人的遗教,他一定严厉责备;若不改正,就痛恨得像仇敌,几乎不愿再与之相见。我不肖从京城回来时,先父正在撰写《族祖义田宗老六公传》。六公,就是前宋遗民叔和先生,以及他的儿子鼎、孙子谦、孙晋、孙颐、孙鼎的孙子耆。他们置办义田来供养我们宗族,经过三代才完备。先父对我说:“先人对后代厚爱到这种地步,子孙却不能守成。如今凭你的力量,固然还有做不到的地方;只是始祖侍御公的墓道荒芜,三春寒食时,连麦饭也断绝了。我在城郭附近有田十亩,想捐出来供祭祀之用,你就替我办成这件事吧。这样,即使日后侍御公的后人在东西南北各处,也不会缺少祭祀了。”我有幸遇上大礼,得以追赠先祖两代。焚黄那天,先父说:“不是总宪以上的官员不能封赠;曾祖若要追封,也必须升到三品。我并不是不知满足,只是哪里还能再施恩追赠一代呢?”先父不忘祖先,就是这样。我续娶曹氏于京城,本来打算迎她来奉养,却没有实现。回乡以后,曹氏因刚生女儿而留在京城。先父原来盼望抱孙子,听说是女儿,心里不高兴;又想见儿媳,每天都闷闷不乐。恰逢他得病,我私下想着,八十岁的老人不能因忌讳预先谈论凶事,于是偷偷替他置办寿器,却瞒着他。先父听说后笑道:“这是说我不通达啊。我活到这个年纪,还能再求什么?只是想到你兄弟很少,左支右绌,所以忧愁罢了。”不久,太孺人大病,入冬还没有痊愈,先父的病也发作了。临终那天,他坐在床席之间,还在反复叮嘱我,担心我力量不足。唉!我使先父临终时还挂念这些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这种无穷的悲痛,哪里是一般做儿子的能够共同承受的呢?我们全氏自宋代侍御公迁居鄞县,传了二十三代才到先父。五世祖讳元立,明代掌翰林院学士、工部侍郎;高祖讳少微,任和州同知;曾祖讳天授,任应山县知县;祖父讳大和,是国子监生;本生祖父讳大程,以诸生身份被征召;父亲讳吾骐,以平民身份被征召;如今追赠为翰林院庶吉士。世代以清白为德,是句余人。先父讳书,娶我的母亲蒋氏,比他小九岁。木阜山的原野就是墓道所在。先父平日不轻易写作,到了晚年才开始多作诗。至于他考证我家文献,从中大致可以看出他学问的精深。旧谱说,《北史》中的商洛诸泉,是平东将军全怿进入魏国后,他的儿子全晖食邑于白水,所以改称为“泉”。先父说:“我不敢认为这是对的。全氏的先祖出自泉,并不是由全氏改成泉氏。平东将军之后居住在商洛,确实有这回事。但唐末雄武节度使师朗,是王蜀的功臣;他的后代有金川防御使师郁,是孟蜀的藩将。他们世代是商洛的豪族,却没有听说改过姓,怎么能把《北史》中的那些泉姓人说成是平东将军的后代呢?旧谱又说始祖侍御公的父亲,在周世宗朝任官,官至中书令。先父说:‘大概是吴越的宰相吧?’五代十国动荡不安,中原与外地隔绝,很少有人越过吴越去中原做官。旧谱又说侍御公出身青州,任同知。先父说:‘宋代没有同知州事这个官职,大概是知州。’司空公有个女儿,葬在封公墓旁边,就是荆公女儿墓的旧址。先父说:‘这里是谢皋羽题诗的地方。’我又曾问:‘明代南京没有詹事,而宗伯公由少詹改任南京官职,应当补授什么官?’先父说:‘应当借升一级补授祭酒。’先父的考证,大概也是刘道原一类的人,而耿介的性情又与他相近。于是作铭。” 从前柳州记述他的先人,说他的先人有光彩显赫的文章,流传于万年之村。可叹我这个小子,仰望先人,感到相差遥远,只姑且用它来告慰哀情,哪里敢说可以流传后世。先府君石椁铭 乾隆已未年三月,甬句东全祖望命工匠为先府君制作石椁,工程告成,将用来封闭墓圹。于是援引汉代景君、宋代欧公的例子,并附上铭词。铭词说:人死后,难道希望他快些腐朽吗?有作为的人才这样说;做子女的心,难道会这样想吗?木峰山的南面,占卜说是吉地;白石不会腐烂,这篇文章也不会消灭。先仲父博士府君权厝志
呜呼!先仲父客于外者五十年,而卒于京师。从子祖望力未能归其殡也,权厝于宣武门之南。丁巳,祖望将归省觐,而尚未能以殡行,乃为之志。先仲父讳馥,字子修,浙之宁波府鄞县人。生于康熙丁未六月十三日,卒于雍正甲寅八月十八日,得年六十有八。先世系谱之详,以权厝也,故弗备。呜呼!吾家自遭兵火,家业荡然。仲父少于吾父五岁,生未几时而王母逝,其零丁孤苦,吾父时时述之。仲父年十八,卽游京师,借砚田以餬口。然其为人豁达大度,虽在贫困中,于钱币视之不甚经意。其与人交务归于厚,而每失之过。同里先辈官于京者,如屠尚书芝岩、仇侍郞沧柱、陈大理心斋、胡府丞鹿亭、万编修九沙,皆重之。橐中游资亦稍裕,顾谓黄金身外之物,散尽可复来耳。同里亲旧至京者,即馆之,为之谋其所往,不得则衣食之,疾病则扶持之,急难则调护之,死丧则殡殓之,虽百施无一报,不恤也。葢仲父虽与吾父同产,而所见不同。吾父尝述鲁斋之言,谓为学亦当治生。所云治生者,非孶孶为利之谓,葢量入为出之谓也。故吾父介于取亦介于与,毎遗书必三致意,而仲父弗甚省。吾父以其久客于京,乃资送仲母入京,食指愈重,客愈多。掌司天监者以仲父通星歴,荐授博士。受任岁余,不自得,引疾罢。已而仲母连举二弟,吾父遗书促归曰:“游兴亦当阑矣。”仲父亦竟弗归,葢其生平之志过侈,欲以有得而后归,不知其遇之蹇也。已而仲母以病卒,又丧季弟,哀乐递伤,始渐困。仲父故嗜酒,以此得疾,久而愈困,意气因日落。然偶得数金,见以急相吿者,即解槖与之,未肯以力屈而阻也。雍正庚戌,祖望入京,仲父见之喜甚,急呼酒饮之。巳而泣曰:“汝父累书遗吾,吾岂不愿归?顾当日之远志为何如,而今日尚小草乎?其待汝成进士,吾偕子而归耳。”癸丑,长弟及殇,仲父益忽。忽甲寅五月,方游潞河,及归,闻仲父病,遣人迎之。旣至,医治小瘳,忽复沈笃,叹曰:「汝之成进士,必也,而吾不及见矣。」遂绝。呜呼!仲父之生平,不无过于疏落,然而其意则归于厚者也。以近日世风之偷,如仲父者可多得乎?而究竟如此,天也。仲母董氏,亦有贤行,其在家也,抚视祖望如子。吾母毎言之,未尝不流涕也。呜呼!祖望不肖,使仲父之殡尚留滞于此,诚罪愆也。抑尚未有子,未能为仲父置后,稍待之,将卜地而谋归葬焉。谨志。
○张孺人神诰
呜呼!是为亡妇张孺人之圹。孺人世居鄞江城北,曾祖某,祖某,父某,世以儒业其家。孺人之姑氏与吾太孺人家有连,故孺人归于我。孺人及笄多病,尢不善饭。太孺人闻而忧之。其于归也,予以衣食奔走,一岁中在里门不及数旬。孺人力疾为堂上视菽水。家君子性严重,虽子弟不轻假词色,独见孺人辄一霁颜。孺人尝以予性地忼直,恐不容于时,多因事相规切。戊申之夏,予患齿痛甚剧,孺人笑曰:“是非雌黄人物之报耶?”予赋长句一章解嘲,孺人和之。今其诗附载予集中。予自山左还,孺人为予钞纪游诗二卷。壬子之春,孺人卧病床第,闲而家君子以闱期近促予北行。孺人愀然曰:“吾不幸病甚,然君舍朝夕之养以游京师,将以有得为亲荣,讵可以儿女子婴情也?行矣,无多言。”已而孺人病少瘳,予遂束装北上。孺人送予及屏而返,其所属者则秋闲吾外舅六十寿言也。予应曰:“诺。”呜呼!讵知吾外舅称寿后数日,卽孺人属纩之辰也。哀哉!当是时,家君子以予方及春试,家书秘其事,隔岁而始知之。而太孺人视妇如所生,抚棺一恸,絶而复苏者再。呜呼!予之负疚者何如哉?孺人自以年已三十,予又独子,累举息而不育,心为忧之。身后止一女,未几亦殇。嗟乎!予何罪而至斯也?孺人之殁十年矣,毎逢齿痛,追忆畴曩之言,不禁肠断。孺人生于康熙壬午三月朔日,卒于雍正壬子八月二十二日,得年三十有一。乾隆戊午始克葬于城南和州公大冢之旁。予去年幸邀大礼,孺人例得赠典,而以貤封不克及焚黄之日,不觉歉然。呜呼!俸钱十万营奠营斋,此鄙言耳,固非所加于吾孺人也。
○殇兄圹铭
译唉!先仲父客居外地五十年,最后死在京城。我这个侄子祖望力量不足,不能把他的灵柩运回去,只能暂时安葬在宣武门南面。丁巳年,祖望将要回乡省亲朝觐,却仍不能带着灵柩同行,于是为他写下这篇权厝志。先仲父名馥,字子修,是浙江宁波府鄞县人。生于康熙丁未年六月十三日,卒于雍正甲寅年八月十八日,享年六十八岁。由于只是暂时安葬,所以先世谱系的详细情况不作完备叙述。唉!我家自从遭遇兵火,家业荡然无存。仲父比我父亲小五岁,出生不久祖母便去世了,他孤苦伶仃,我父亲常常讲起这些事。仲父十八岁时就到京城游学,靠卖文章谋生。然而他为人豁达大度,即使处在贫困中,也不太把钱财放在心上。他同人交往,总是力求厚道,却常常厚道过了头。同乡的前辈在京城做官的,如屠尚书芝岩、仇侍郎沧柱、陈大理心斋、胡府丞鹿亭、万编修九沙,都很敬重他。他囊中的游资渐渐宽裕,却认为黄金不过是身外之物,散尽了还会再来。同乡亲友到京城,他就留他们住宿,替他们谋求去处;找不到去处,就供给他们衣食;生病了,就扶助照料;遇到急难,就设法救护;死了,就替他们办理殡殓。即使施舍百次而一次回报也没有,他也不在意。大概仲父虽然与我父亲同胞所生,但见解不同。我父亲曾转述鲁斋的话,说求学也应当经营生计。所谓经营生计,并不是孜孜不倦地追逐利益,而是量入为出。因此我父亲在取得财物上谨慎,在给予别人时也谨慎,每次寄信都要再三说明这一点,但仲父并不太放在心上。我父亲因为他长期客居京城,于是出钱送仲母进京,使家中吃饭的人更多,负担更重,来客也更多。掌管司天监的人因为仲父通晓星历,推荐他授任博士。任职一年多,他不得意,借病辞职。不久仲母接连生下两个弟弟,我父亲寄信催他回乡,说:‘游兴也该尽了吧。’仲父最终还是没有回来,大概是他平生的志向太大,想等有所成就后再回去,却不知道自己的遭遇如此艰难。不久仲母因病去世,又失去了最小的弟弟,悲哀与欢乐交相伤害,他才渐渐困顿。仲父原来嗜酒,因此得病,病久了更加困顿,精神意气也一天比一天衰落。然而偶然得到几两金子,只要有人来告诉他急需用钱,他马上就解开钱袋给他,从不肯因为自己力量不足而推辞。雍正庚戌年,祖望进京,仲父见到他非常高兴,急忙叫人拿酒来饮。过了一会儿,他哭着说:‘你父亲多次写信让我回去,我难道不愿意回去吗?只是当年远大的志向是怎样的,而如今难道只剩下一点小草般的成就吗?’ “等你考中进士,我就带着你一起回去。”癸丑年,长弟夭折,仲父更加恍惚。到了甲寅年五月,他正游历潞河,回来后听说仲父病了,便派人去迎接。仲父到了以后,经过医治稍有好转,忽然又病情沉重,叹息说:“你考中进士是一定的了,可惜我不能等到看见那一天。”于是便去世了。唉!仲父一生,不能说没有过于疏放散漫的地方,然而他的心意归根到底是厚道的。按照近来的世风,这样的仲父还能有多少呢?可是最终竟落得如此结局,这就是天意吧。仲母董氏也有贤德的行为,她在家时,把祖望当作亲生儿子抚养照料。我的母亲每次说起她,都不曾不流泪。唉!祖望不肖,使仲父的灵柩还滞留在这里,实在是我的罪过。只是仲父还没有儿子,我还不能替他立后,姑且再等一等,将来选好墓地,设法把他运回去安葬。谨记。张孺人神诰 唉!这里是亡妻张孺人的墓。孺人世代居住在鄞江城北,曾祖某、祖某、父某,世代以儒业持家。孺人的姑母与我家太孺人家有亲属关系,所以孺人嫁给了我。孺人到了成年便多病,尤其不善于进食。太孺人听说后很忧虑。她出嫁时,我为了衣食生计奔走,一年中在家门的日子不到几十天。孺人带病尽力侍奉长辈。家君性情严肃,即使对子弟也不轻易和颜悦色,唯独见到孺人便马上脸色舒展。孺人曾认为我性情刚直,恐怕不为时俗所容,常常借事规劝我。戊申年夏天,我牙痛非常厉害,孺人笑着说:“这难道不是你品评人物所得到的报应吗?”我作了一首长诗来解嘲,孺人也作诗应和。这首诗如今附载在我的文集中。我从山左回来后,孺人为我抄录了两卷纪游诗。壬子年春天,孺人卧病在床,恰好家君因乡试日期临近,催促我北上。孺人忧伤地说:“我不幸病得很重,但你舍弃朝夕奉养我的机会而去京城游学,是想有所成就来为亲人争光,怎么能让儿女私情牵累你呢?你走吧,不必多说。”不久孺人的病稍有好转,我便收拾行装北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孺人送我到屏风处便回去了,她所托付我的事,是秋天为我的岳父写六十寿序。我答应说:“好。”唉!哪里知道岳父祝寿后几天,正是孺人临终之日。可悲啊!当时家君知道我正要参加春试,便把家书中的这件事隐瞒起来,隔了一年我才知道。太孺人把儿媳当作亲生女儿,抚棺痛哭,哭昏过去又苏醒了两次。唉!我的愧疚该有多深啊!孺人自认为年已三十,而我又是独子,多次生育却没有养活孩子,因此内心忧虑。她死后只留下一个女儿,不久女儿也夭折了。唉,我究竟犯了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孺人去世已经十年了,每当牙痛时,追忆当年的话,便不禁肝肠寸断。孺人生于康熙壬午年三月初一日,卒于雍正壬子年八月二十二日,享年三十一岁。乾隆戊午年才终于能够葬在城南和州公大墓旁边。我去年有幸遇上大礼,孺人按例可以获得赠典,但因为追赠未能赶上焚黄之日,我不觉感到歉疚。唉!拿十万俸钱来置办祭奠和斋供,这只是鄙俗的话,本来就不是可以用来加在我家孺人身上的。殇兄圹铭
殇兄名祖谦,小字学郎,生而慧甚,四岁入塾,一年卽能略通诸经章句。舅氏蒋先生蓼厓叹曰:“是圣童也。”家君收税于郷,兄随吾母往省舅,忽于案上大题“鲤也死”三字而破之曰:“圣人之不得有其子,圣人之不幸也。”是日戏以小刀翦纸,伤其指,感风三日而笃。临危犹张目曰:“阿爷来否?”家君闻兄病,驰归,巳死。及过案上,见其题字,大惊。时年六岁。家君自是几成心疾,而吾母亦大病者岁余。兄之死十年而予始生。予少时颇自负,藐视羣儿。家君叱曰:“汝兄如虎,使汝遇之,走且僵耳。”是为志铭曰:“吾闻诸圭斋之铭,曹生也。麟之不角,麛不如;殰鸥之不翰,鷇不如;毈呜呼,造化亦何心哉(殰音独,未生而胎败;毈音段,卵不孚也)
○殇女埋铭
呜呼!吾妻张孺人之死也,生是女,甫七日。是女字于吾母。是时,予方试于礼部,及被放,而有征书,又将试于吏部。于是,吾家秘吾妇之死,不以告予,但于家讯中夸是女之慧。及予归,而女死矣。予负吾妻,亦并负是女也。旣作《张孺人圹志》,并书砖以纳于女墓。
○先眞志府君墓石葢文
先眞志府君,不肖祖望十四世族祖也。其墓在小白山中,结眞志庵以守墓。明嘉靖中,先侍郞府君游小白,尝题诗曰:「眞志先茔三百年,至今坏土尚依然是也。」不知其墓志何以出于人闲,而又仍归于吾家。先穆翁府君藏焉,亦异事也。穆翁之孙出以示予,予乃补记其石葢,而令庵僧为之修墓,仍纳其中。志文出于府君弟颐孙之笔,简质不甚详,但言其以赵宋之故,阖门耕读而巳府君偕叔弟本心,并修慈湖之学。吾家之言学统者,当自府君始。又增置其先人所刱义田,葢儒苑中躬行君子也。府君子鼐,工于诗,详见家乘,而志中皆略之。呜呼!府君兄弟不言躬行,殆有汉万石君之风。卽此文可见。今府君之后远居翁洲,而墓以庵故得无恙。然而志之出巳久矣。柳州之于其姊,以其志未备,而记其葢,犹之碑阴之例,此同时也。府君之石出于四百余年之后,而不肖得重取而记之,则又碑版文字中所未有也。
志文称大宋,不称大元。虽书泰定四年,而较之但记甲子者,其倔强不异矣。
鲒埼亭集外编》卷九鄞全祖望绍衣
行状(一)
○明礼部尚书仍兼通政使武进吴公事状。
译夭折的兄长名祖谦,小字学郎,生来非常聪慧,四岁入学,一年就能大略通晓各经的章句。舅父蒋先生蓼厓感叹说:“这是圣童啊!”家君在乡间收税,兄长随母亲去探望舅父,忽然在桌上大题“鲤也死”三个字,并解释说:“圣人不能拥有自己的儿子,是圣人的不幸。”这天他玩耍时用小刀剪纸,割伤了手指,受风三天后病情沉重。临危时还睁着眼睛问:“父亲来了吗?”家君听说兄长病了,赶忙回来,但兄长已经死了。等家君经过桌边,看见他题的字,大为惊骇。当时兄长六岁。家君从此几乎成了心病,我母亲也大病了一年多。兄长死后十年,我才出生。我小时候颇为自负,轻视众多孩子。家君斥责我说:“你兄长像老虎一样,如果让你遇见他,你只会逃跑,甚至吓得僵倒。”这篇志铭说:“我听说圭斋为曹生作铭:麒麟若不长角,尚且不如幼兽;鸟雏若还没有长出羽翼,尚且不如幼鸟;鸟卵若未能孵化,唉,造化究竟是什么心意呢?”(“殰”音独,指尚未出生胎儿便败坏;“毈”音段,指鸟卵不能孵化。) 殇女埋铭 唉!我的妻子张孺人去世时,生下这个女儿才七天。这个女儿由我的母亲取字。那时我正在礼部参加考试,等到落选后,又接到征召文书,还将要参加吏部考试。因此我家把妻子去世的消息瞒着我,没有告诉我,只在家信中夸赞这个女儿聪慧。等我回来,女儿却已经死了。我对不起我的妻子,也同时对不起这个女儿。写完《张孺人圹志》后,又把它写在砖上,放入女儿的墓中。先真志府君墓石盖文 先真志府君,是我祖望十四世以前的族祖。他的墓在小白山中,建真志庵守护墓地。明嘉靖年间,先侍郎府君游览小白山,曾题诗说:“真志先茔三百年,至今坏土尚依然。”就是这个墓。不知为什么他的墓志流落到民间,后来又回到我们家。先穆翁府君把它收藏起来,也是奇事。穆翁的孙子拿出来给我看,于是我补写墓石盖上的记文,并命庵中僧人修整墓地,仍把墓志放回其中。墓志原文出自府君弟弟颐孙之手,文字简约质朴,不很详细,只说他因为赵宋灭亡,闭门耕读而已;府君与叔弟本心,一同研习慈湖之学。我们家谈论学术源流,应当从府君开始。他又增置先人创办的义田,大概是儒者中亲身实行道义的君子。府君的儿子鼐,擅长写诗,家乘中有详细记载,但墓志中都略去了。唉!府君兄弟不谈论亲身实践,大概有汉代万石君的遗风,仅从这篇文章也可以看出来。如今府君的后代远居翁洲,而墓因为有庵守护得以无恙;但墓志流出已经很久了。柳州对于他的姐姐,因为墓志不完备,便记写在墓石盖上,这如同碑阴的体例,和这里是同一回事。府君的墓石在四百多年以后才出土,而我又重新取来为它作记,这也是碑版文字中从未有过的事情。墓志中称“大宋”,不称“大元”。虽然写了泰定四年,但与只记干支相比,同样表现出不屈服的气节。《鲒埼亭集外编》卷九,鄞县全祖望绍衣 行状(一) 明礼部尚书仍兼通政使武进吴公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