鲒埼亭集外编》卷五十鄞全祖望绍衣
甘谷去年秋以脾泄病甚,医师视之,皆曰不治。卽亲友望问见其状者,亦皆曰不治。予谓老友陈丈南皋曰:「甘谷无死法。」南皋蹙额应曰:「固幸其然也,但病甚剧,奈何?」予曰:「砌里李氏在吾乡,葢文献之职志也。自栎轩、栋塘以来,十余世矣。宾父子年封,若戒庵、昭武,世其学弗替,而杲堂先生集其成。其中若侍御之淸望,黔抚之懋勋,仪部、农部之死事,李氏之名德,固不仅以文章而杲堂以晞髪吾汶之风节出而绍之,又能以文章发明先世之忠孝,斯其立言所以独尊。况是时也,李氏之难亟矣。杲堂以一身支柱其闲,使九宗七族得保于飘摇簸荡之中,其功尢巨。是又积庆在风节、文章之外者也。杲堂传之东门,东门传之甘谷,一线之寄旧德,是凭当有所以昌大之者,而谓如啬夫之丧之有是理乎?」张安世悬记丙吉之有瘳,古人不我欺也。且甘谷之生也,其先太孺人梦有菊花盈谷,菊恬而寿,所谓傅延年者也。寒香晩节,正未有艾。故曰「甘谷无死法」。于是南皋浮白起舞曰:「善。」巳而甘谷之病绵延九死,浃岁而果愈。今年秋坐蜗庐,祓除松梧阁,开云岭,招予与同社诸公寻去年句余土音之盟,踰月,其五十生辰也。南皋令画师为写菊英图。甘谷曰:「吾今将悟无生之妙,以袪浮生之累,神游于无何有之乡,屛当一切,惟是膏肓之痼不能尽疗者,此枯吟之积习也。其为我论定之。」予曰:「夫槀木死灰,别窥夫义山、法海之界,洞彻元微,此寒山、石门二氏之诗境也。鸢鱼之飞跃,沂雩之风咏,旷然天放,此击壤、江门儒者之诗境也。两者俱非仅诗人之诗,而其中有别。儒者虽一物不足以婴其心,而无一息不求尽其心之所当为,正非二氏之遗弃世事者比。」甘谷行年五十矣,杲堂之薪传所萃,侍御、黔抚以来之门戸所膺,栎轩、楝塘以来之弓裘所托,天之所以不死甘谷者,谓其所当为者重且艰也,非谓冥心忘机,仅博一悟于茶铛药灶之闲,以尽八义三变之能而巳欧、王争“秋菊落英”之说,解之者曰:“落,始也。”甘谷之所以丕承旧德者,方自此始。前此之诗虽工,未足以尽其境也。请卽以此为甘谷寿。予与甘谷为十世通家兄弟,先赠公遭易代之厄,尝向杲堂先生假馆而居,非寻常交好比也。畴昔少年追随长者,均有碧梧翠竹之声,今俱老大矣。力追先正,以永终誉,愿与同社诸公镞厉之。
○钱芍庭七十序
老友芍庭钱先生以今年杪春为七十庆辰,诸子顿首乞言于予。古无祝年之礼,有之自末世,其言大率浮诞不可道,故予于应酬文字十九束阁,而祝年其尢也。至于芍庭则不禁有焉。五百年来甬上系家莫如杨、张、屠、陆四姓,而钱氏以名德起而齐之。导源于纪善,大于方伯,又数世而为临江使君之直节,淸溪观察之讲学,宁国使君之大孝。于是明社且屋,则有若太保忠介公曁其弟检讨、枢部、监纪,其子尚宝之破家殉国,而钱氏亦以此覆巢毁室,至于东西逃窜不可复支。然且寒灰邂村、让水诸老之固穷支守,柴桑之节,各以变征之音鸣于汐社;而又有东庐征君以雄才出,而重支门戸。而钱氏之破碎于沧桑者,始得复畴曩之盛。芍庭则淸溪先生之冢孙,东庐先生之子。予于诸老皆不及侍,仅得交芍庭兄弟,雅不媿王谢后人之目。二十年前,芍庭五十,其仲弟春圃尚无恙,同人集于正气堂下,共为诗以寿之。时予年少齿于席末,曾未几时而春圃死,其少弟盲隐以废疾不能出。诸钱之衰日甚,芍庭只轮孤另行吟于荒江寂寞之滨,欲以三旬九食之余支东庐先生当日之旧,良亦苦矣。然芍庭不以老而衰,不以蕉萃而丧气。及予采诗之役,甬上文献星散,芍庭为予佽助,陆走重山水,浮絶壑,其所得最多。岁时佳日,烹鸡酝酒,必与同人唱酬为乐,而以予之表章其先世之大节也,尢倾倒不能自巳。呜呼!以近日衣冠之式微,求如芍庭者,岂不为故家之睂目哉!诸子试以吾文为尊人诵之,幷以闻之盲隐以为何如?
○董钝轩六十序
译甘谷去年秋天因脾泄病得很重,医生诊视后都说无法医治。即使亲友前去探望、看见他的病状,也都说无法医治。我对老友陈丈南皋说:“甘谷没有死的道理。”南皋皱着眉答道:“当然希望如此,只是病势太重,怎么办呢?”我说:“砌里李氏在我乡本来就是掌管文献、主持学术的人家。从栎轩、栋塘以来,已经十多代了。宾父、子年、封若、戒庵、昭武等人,世代继承学业而没有中断,而杲堂先生集其大成。其中,侍御的清望、黔抚的功勋、仪部和农部为国死难,李氏的名声德行,本来就不只是靠文章;杲堂又仰慕吾珙的风节,出来继承它,并且能够用文章阐明先世的忠孝,这就是他的著述所以特别尊贵的原因。何况当时李氏的灾难已经十分紧迫。杲堂凭一人之力支撑其间,使九宗七族能够在飘摇震荡中得到保全,他的功劳尤其巨大。这又是积累在风节、文章之外的福德。杲堂把它传给东门,东门传给甘谷,这是承继旧有美德的一线寄托,理应有人使它发扬光大,难道会像啬夫的丧事那样就此消亡吗?”张安世远远记得丙吉病愈,古人没有欺骗我。而且甘谷出生时,他的先母太孺人梦见菊花开满山谷;菊花安静而长寿,这就是所谓的傅延年。寒香和晚节,正是没有穷尽的时候。所以我说“甘谷没有死的道理”。于是南皋举起酒杯,跳舞说:“好。”后来甘谷的病迁延反复,经历九死,满一年后果然痊愈。今年秋天,他坐在蜗庐中,清扫松梧阁,打开云岭,邀请我和同社诸公践行去年诗句余音的盟约;过了一个月,正是他五十岁的生日。南皋让画师绘制菊花图。甘谷说:“我如今将要领悟无生的奥妙,以排除尘世生活的劳累,让精神游历于无何有之乡,屏除一切事务;只是积久成痼的膏肓之病不能完全医治,这就是苦苦吟诗的积习。请你替我评定它。”我说:“枯木死灰,另行窥见义山、法海的境界,洞彻玄妙幽微,这是寒山、石门二位僧人的诗境。鸢鸟飞翔、鱼跃水面,沂水、雩坛临风吟咏,旷达而任性自然,这是击壤老人、江门儒者的诗境。这两者都不只是诗人的诗境,而且其中还有区别。儒者虽然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扰乱他的内心,却没有一刻不努力完成内心所应当做的事情,这正不是佛、道两家抛弃世事的态度所能相比的。” 甘谷如今已经五十岁了。杲堂传承的学术薪火集中在他身上,侍御、黔抚以来的门风由他承担,栎轩、楝塘以来的家业和事业也托付给他。上天之所以不让甘谷死去,是因为他所应当承担的责任重大而艰难,并不是让他闭心忘机,只在茶炉药灶之间求得一点悟道,来耗尽八义三变的才能而已。欧阳修、王安石争论“秋菊落英”的解释,解释的人说:“落,是开始的意思。”甘谷真正大大继承旧有美德,正要从这里开始。此前的诗即使写得工巧,也还不足以完全表现他的境界。请让我就以这些话为甘谷祝寿。我与甘谷是十代世交的兄弟,先赠公遭逢改朝换代的灾难,曾向杲堂先生借馆居住,并不是一般交情可以相比的。从前我们年轻时追随长者,都听到过碧梧翠竹般的清声,如今却都老了。努力追随先贤,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愿与同社诸公共同勉励。钱芍庭七十寿序 老友芍庭钱先生在今年暮春迎来七十岁寿辰,他的几个儿子叩头向我求文。古代没有祝寿的礼仪,到了后世才有;祝寿文章大多浮夸荒诞,不值得说,所以我应酬性的文章十篇中有九篇束之高阁,而祝寿文尤其如此。至于芍庭,我却不能不写。五百年来,甬上世家没有比杨、张、屠、陆四姓更显赫的,而钱氏凭借名望德行兴起,足以与他们并列。钱氏源出纪善,后来出了方伯;又过了几代,出了临江使君的正直节操、清溪观察的讲学、宁国使君的大孝。到了明朝将要覆亡之时,又有太保忠介公以及他的弟弟检讨、枢部、监纪,还有他的儿子尚宝破家殉国;钱氏也因此遭到灭门破家的灾难,东西奔逃,家业再也无法支撑。但寒灰、邂村、让水诸位老人固守贫困,柴桑之节,各自在汐社发出变乱时代的声音;又有东庐征君凭雄才而出,重新支撑门户。钱氏在沧桑巨变中破碎的家业,这才得以恢复往日的盛况。芍庭是清溪先生的嫡孙、东庐先生的儿子。我对于诸位老人都来不及侍奉,只能与芍庭兄弟交往;他们的雅正,实在不愧为王谢后人。二十年前,芍庭五十岁时,他的二弟春圃还健在,同人聚集在正气堂下,共同作诗为他祝寿。当时我年纪尚轻,列坐在末席;没过多久,春圃便去世了,他的小弟盲隐又因残疾不能出门。钱氏家族日益衰落,芍庭像车轮只剩一半那样孤单,独自徘徊在荒江寂寞的岸边,想靠每三天九顿饭之外的微薄余力支撑东庐先生当年的家业,实在太苦了。然而芍庭并不因年老而衰退,也不因憔悴而丧气。等到我从事搜集诗歌的工作,甬上的文献已经四散,芍庭帮助我,亲自跋涉重重山水,渡过绝险的深谷,他所得的材料最多。每逢节令和佳日,他煮鸡酿酒,必定与同人唱和取乐;而因为我表彰了他先世的大节,他尤其感动倾倒,不能自已。唉!在近来士大夫风气衰微的情况下,寻求像芍庭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故家大族的眉目吗?请你们几个儿子把我的文章诵给尊长听,并且也让盲隐听听,看看他觉得怎样。董钝轩六十寿序
董氏于余家在前代并称,朱轮华毂之望,其中师友之渊源,科名之谱系,姻眷之缔连,不可以指屈也。年来甬上乔木消沈,新秦子弟日以狓猖,而甲第之凌夷至于莫来莫往,亦不独董氏为然。予罢官归,诸董耆旧如晨星,其昕夕过从者祗钝轩兄弟三四人。钝轩之少子秉纯,年甫踰冠,颇有志于稽古,来问学。今年七夕,钝轩之六十也,秉纯先期邮书至杭,乞予言以奉觞。余念钝轩壮时,随其先公永昌使君,北走燕岱,东至莱海,南抵滇云,西游华岳,其时董氏方当鼎盛,钝轩负奇气斩斩,所与往还大半骑马试剑之豪,胸中不肯以闭目合眼之书生自待。年运而往,永昌官海风波,家门摧荡,钝轩亦复蹭蹬不遇,返智于拙,抑才于恬,置身于槁项黄馘之中,所有诗歌聊以自遣,何其困也!世无蘓子瞻,谁识陈季常?世无吕伯恭、叶水心,谁知陈同甫、王道夫?钝轩虽欲不杜门息憧,亦何可得?况复一二交游相顾俱无善状。卽数年以来,过从老友南皋以穷死,芍庭三旬九食,甘谷巽亭长年病惫,予亦频岁奔走江淮之上,诗酒风流渺然契阔。秉纯卽欲乘初度之良辰,为高堂谋燕喜,吾恐其击破唾壶,反增感慨也。虽然,穷达命也,枯菀时也,而吾曹之所以自立者,非命之所能缚。钝轩其借此暮景之消廖,益励其进修之坚忍,是则吾枌社契家诸兄弟所可籍手以无惭先人之旧德者。秉纯方有志于学古,其不以吾言为迂,则啜菽饮水莫非白华之洁也巳。
○董逊斋毋李太君七十序
说者谓古无祝年之文,其列之为序也,自元之虞、杨诸公始也,犹未以加之妇人。其援例而起也,自明初诸公始也。榕邨李文贞曰:“鲁侯燕喜,援寿毋以及令妻,则古人未尝不及此,然耶?否耶?恐未足以为近日之文例也。”惟是人子之情,其于陔堂南北,有不能嘿而巳者,但求其无愧词焉,斯巳矣。今年九月,董毋李太君七秩。太君蓼存先生之继室也。董氏为吾甬勾甲族,四百年来施行马者连门。蓼存先生言有坊表,而行有坛宇,岿然为董氏宗老,斯固通国所共知。方中年时,胤嗣未广,思得淑女以助薳氏之簉,而太君来归。其于四行、七诫、十二训从容中之巳,而摄行中馈之事。累世素封,门戸旣大,蓼存先生又勤施不怠,其综理庶务以为内助,百口之所仰成,九宗三党之所待命,千仓万箱之所司录。漏四下而未寝,鸡三号而遽兴,非仅仅酒醪鱼菽之是议巳也。而太君井井有条,不大声色,咸归节度。至于珠玑之饰,纨绮之制,非不充牣箧笥,而萧然守林下之风,未尝以婴情。纸帘竹阁,足迹未尝践厅屛,而仆从无不歌其淑德。蓼存先生下世,所生子三,俱巳头角崭然,各有成立。太君泫然流涕曰:“所望于若辈者,宁止是守尔父之田园巳也?出则克自树立,以追踪先世之勋阀;入则毋忘尔父乐善好施之懿德,以替其弓裘。斯则若辈之所以慰我矣。”及诸孙渐长,亦是以此语三致意焉。故其子若孙,皆循循守礼,不坠其家声,宐乎彤管之誉,闻于闾史。而旣寿且康,以享福履,膺遐算也。今太君鹤髪且种种矣,拜前拜后者,其翠竹耶?碧梧耶?芳兰之苗耶?晨羞夕膳,其白华之洁耶?董氏之宗亲,陪彩衣而舞,捧兕觞而前者,其松之欣耶?柏之悦耶?谅哉,其足以{车辰}然而称庆者也。太君第三子乞言于予,予生平不敢妄为祝年之文,以蹈震川横目二足之诮,但以太君之生平,实有不愧于中垒、蔚宗之所称者,约畧诠次之,以为序。
○祭苍水张公文
呜呼!十九年之旄节,此日全归;三百载之瓣香,一朝大去。汉皇原季布,圣朝之大度如天;柴市殪文山,异世之孤忠若一。为问南屛深处,孤魂巳为忠武、忠肃之邻。试看朱鸟飞来,野祭半在重三重九之日。惟兹枌社,虽甲乙之侣无存;瞻彼蛎滩,顾萝茑之遗未替。适逢忌日,薄荐生刍;溯遗事于七十八岁之遥,若存若殁。夸丰功于三十一城之捷,可涕可歌。固知此志之长存,更幸熙朝之不讳。重歌薤露,以当平陵。
○钱忠介公大像绘成,重题栗主入祠祭文(代钱浚恭作)
译董氏在前代与我家齐名,乘朱轮、驾华车的声望显赫,其中师友传承的渊源、科举功名的谱系、姻亲联结的关系,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近年来甬上的乔木世家逐渐衰落,新秦子弟一天比一天放纵,甲第豪门衰败到无人来往,也不只是董氏一家如此。我罢官回乡后,董氏的老人就像早晨的星星一样稀少,早晚往来的只有钝轩兄弟三四人。钝轩的小儿子秉纯,刚刚超过二十岁,很有志于考察古学,来向我求教。今年七夕是钝轩六十岁生日,秉纯提前寄信到杭州,请我写几句话来奉酒祝寿。我想到钝轩壮年时,跟随他的父亲永昌使君,北到燕、岱,东到莱海,南到滇云,西游华岳;那时董氏正值鼎盛,钝轩怀有奇气,意气峻拔,交往的大半是骑马试剑的豪杰,胸中不肯把自己当作闭目合眼、只会读书的书生。年华流逝,永昌使君在官场风波中遭遇变故,家门毁败;钝轩也屡遭挫折、怀才不遇,只好收敛机智而归于质朴,压抑才华而归于恬淡,把自己置身于形容枯槁、面色苍黄的困境中,所有诗歌不过用来自我排遣,这是多么困顿啊!世上没有苏子瞻,谁能认识陈季常?世上没有吕伯恭、叶水心,谁能知道陈同甫、王道夫?钝轩即使想不闭门息交,又怎么能办到呢?何况一两个交游相顾,也都没有什么好的境况。就说近年以来,往来的老友南皋因贫困而死,芍庭过着三天九顿的困苦生活,甘谷、巽亭常年病弱,我也连年奔走在江淮之间,昔日诗酒风流已经渺不可寻,只剩下长期离别。秉纯如果想趁父亲初度的好日子,为高堂谋求宴饮欢乐,我恐怕他反而会击破唾壶,增加感慨。话虽如此,困穷和显达是命运,草木枯荣有时节;但我们这些人用来立身的东西,并不是命运能够束缚的。钝轩应当借晚年这段消闲寂寥的时光,更加磨炼自己进德修业的坚忍精神;这正是我们枌社世交诸兄弟可以共同努力、无愧于先人旧德的地方。秉纯正有志于学习古人,如果不认为我的话迂腐,那么即使喝豆汤、饮清水,也无不具有《白华》所说的清洁了。董逊斋母亲李太君七十寿序 有人说,古代没有祝寿的文章,把祝寿文列为序体,是元代虞集、杨载等人开始的;但当时还没有把这种文体用于妇女。援引成例而兴起这种做法,是明初诸公开始的。榕邨李文贞说:“《鲁颂》说鲁侯宴饮欢乐,还援引祝寿之辞来祝愿正妻,古人未尝不涉及这一点,对吗?不对吗?恐怕还不足以成为近来文章的成例。”只是作为子女的感情,对于堂上的父母,无论南北,都有不能默然不说的地方;只求言辞无愧,也就够了。今年九月,董母李太君七十岁。太君是蓼存先生的继室。董氏是我甬上首屈一指的家族,四百年来获得旌表、立有牌坊的家门接连不断。蓼存先生言论足以树立榜样,德行足以成为范式,巍然是董氏宗族的长老,这本来是全国人都知道的。当他中年时,子嗣还不多,想娶一位贤淑女子来帮助主持家中妾室事务,太君于是嫁来。她对于妇德四行、妇女七诫、妇女十二训,都从容地实践了,并且代理处理家中的饮食事务。家族世代富有,门户已经壮大;蓼存先生又勤于施舍,从不懈怠,她统筹处理各种事务,作为内助,使全家百口仰赖她而成,使九宗三党等待她发号施令,使千仓万箱的物资都由她管理记录。夜漏四下还没有睡,鸡叫三遍便立即起身,并不只是筹办酒醪、鱼肉、豆饭这些事情而已。太君做事井然有序,不大声疾色,一切都归于节制安排。至于珍珠美玉的装饰、绫罗绸缎的服制,并非没有充满箱笥,但她仍然萧然自守林下之风,从不让这些东西牵动心情。纸帘竹阁,她的足迹从未踏入厅堂屏风之内,但仆从没有不歌颂她的淑德。蓼存先生去世后,留下三个儿子,都已经才华显露,各自成家立业。太君流泪说:“我对你们的期望,难道只是在于守住你们父亲的田园吗?出仕时要能够自己建立功业,追随先世的勋业门第;居家时不要忘记你们父亲乐善好施的美德,继承他的家业。这样才是你们用来安慰我的地方。”等到孙子们渐渐长大,她也用这些话再三告诫他们。所以她的儿子和孙子都循规蹈矩、恪守礼法,没有丢掉家族声誉,彤管所记的美誉传遍乡里的史册,这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既长寿又健康,享受福禄,承受长久的寿命。现在太君白发已经斑白而繁多了,在她面前后面行礼的,是翠竹吗?是碧梧吗?是芳兰的幼苗吗?早晚进献的食物,具有《白华》所说的洁白吗?董氏宗亲陪着穿彩衣的人起舞,捧着兕觥上前祝寿,这情景是松树的欣喜吗?是柏树的喜悦吗?相信这足以热烈而欢欣地称庆了。太君的第三个儿子向我求文。我平生不敢随意写祝寿文章,以免遭受归有光讥刺我横目、双足的嘲笑;只是因为太君一生的行迹,确实有不愧于《中垒传》《蔚宗传》中所称道之处,所以我大略加以解释编次,写成这篇序。祭苍水张公文 唉!十九年的旄节,今日全部归还;三百年的瓣香,一朝之间永远消逝。汉高祖原谅季布,圣朝的宽宏气度如同上天;柴市杀害文天祥,不同世代的孤忠却如出一辙。试问南屏深处,孤魂已经成为忠武、忠肃二公的邻居。试看朱鸟飞来,野外的祭祀有一半在重三、重九之日举行。唯有这片枌树社祠,虽然甲乙两位同辈已经不在;遥望那蛎滩,顾念萝茑相依的遗迹却没有改变。恰逢忌日,略备青草祭奠;追溯七十八年前的往事,恍惚如存如亡。夸赞三十一城战功的丰盛,可以使人流泪,也可以使人歌咏。我本来知道这种志节会长存,更庆幸熙朝并不忌讳。再次歌咏《薤露》,以代作《平陵曲》。钱忠介公大像绘成,重新题写栗主并入祠祭文(代钱浚恭撰)
呜呼!百年桑海,巳埋肮脏之肠;再世影堂,重肃淸高之像。痛当时之忠愤,贬秩仅用白鹇;考身后之襃崇,依例应加赤芾(忠介遗命用五品饰,巳遵之以殓矣。然监国追赠太保吏部尚书之命,则在其后,是不应以遗命而格之也。故予主仍用一品服饰之议)倘汉官仪而可问,称唐宰相其何疑?乃准诸通家后辈之公言,非敢违烈考临终之末命。前者炎威肆虐,栗主遘灾;夷伯震惊,自惭负慝。新宫恸哭,又巳歴年。虽生有所自,去有所为,神明无所不周;而魂则巳升,魄则巳降,凭依究将安托?嗟兹孤子,亦巳七龄。为念衰门,兼承诸父,敬求佳植。旣卜吉之可庸,改用新题,庶栖神之有地。呜呼!四忠一节,偕骑箕尾以翶翔;上穆南昭,望驾云车而肸蠁。又况捧指南之集,编次甫成;招蹈海之魂,碑铭初备(时予劝公子为昔检讨诸公行大招之礼)血三年而巳碧,恨终古以何穷?敢曰维馨,庶几不吐。
○合祭钱张二公文(钱公以六月五日卒,张公以六月九日生)
呜呼!琅琦江上,溯往事以魂消;雍睦堂中,问遗年而肠断。岂意上相归魂之日,正値元枢降岳之辰?前辉后光,同符合撰。悲风来,黄蘖百年,尚有孤儿;夜雨落,南屛一线,更归何处?古称忌日不着,生朝属在故人。何妨合席,敬陈二簋,以迓双车。
○合祭钱张二公于砌街李氏文。
呜呼!义公、鲁公,为梓里忠贞之重。此堂此祭,原砌街文献之遗。黯淡南云,魂魄化为朱鸟。萧寥北郭,精英犹在苍宫。唯甲乙之子弟尚存,卽蒿薤之哀思弗替。敬陈明水,酹兹忌辰。谨以李氏宗海先生、杲堂先生配席,尚享。
○祭杨元徽明府文
呜呼!哲人萎而浩叹,雄图蹴而悲鸣。望西靡于咸阳之树,瞻东陨于太华之精。是固通国为之心恻,千人为之神惊。而况乎谊实关于门,旧谱幸托夫友朋。伊明府之令德,实盛世之芳型。语阀阅则原跨西海,问门第则宿着东京。乃以毓雀衔环之德,世召升鳣集舍之祯。弱岁而玄亭夺纛,髫年而昆体齐称。德祖之机铓闪铄,盈川之头角峥嵘。而且凛四知于暮夜,戒三惑于生平。允不愧而不怍,抑有物而有恒。早列宾兴之席,遂登天子之庭。惟神明之则哲,独相赏于羣英。谓往哉其汝谐,特简尔以专城。翳甬东之弹丸,为滨海之戸扃。旣商舶之杂处,坊奸宄之易乘。况积年之凋敝,又荒馑之荐更。民力困而未苏,人心震以不宁。譬鸿翼之见折,拟鱼尾之将頳。迨明府之下车,沛雨露于风霆。以为张弛之有道,在于温肃之并行。不有惩也,何以劝?不有摧也,何以兴?彼小民之椎鲁,骤心悸而目瞠。及积久以共喩,羣沐浴于和平。故孰杀之谤止,而谁嗣之颂兴?出东城之百里,本斥卤之纵衡。困潮汐之出入,且有田而莫耕。爰陈书于开府,启帑藏焉。计程相流泉以置闸,观夕阳而建磴。羡泥涂之可化,庆膏腴之渐登。至若葺千寻之雉堞,壮百堵之藩屛。观子来之毕集,何鼛鼓之克胜?凡此皆兴作之要务,而卽为赈恤之大经。夫惟仁则有勇,诚则生明。是以胥吏絶舞文之隙,苞苴杜由窦之萌。竿牍为之不作,城社为之肃淸。幷无暇援琴而弄鹤,祗有事戴月与披星。因之三异闻于制府,上考达于中丞。轺车锡之章服,御屛志其姓名。在我辈固皇皇乎借寇之慕,而使君亦恋恋于用赵之情。方且徼福星之长在,愿弗令玺书之见征。胡三尸之为虐,羌两竖之顿婴。偕诸生以问疾,望公所而怦怦。忽皋某之大呼,巳升复于东荣。招芳魂兮不来,徒踯躅而屛营。问遗言于侍者,述余憾之未瞑,感天恩之高厚,徒结草于三生,远盼山南之乔兮,肠断;近抚堂北之蘐兮,泪零。郑公之渠莫竟,张令之郛谁成?迨弥留而大渐,向哲嗣以丁宁:戒持身之维正,母陨坠夫家声。是亦可以想见夫表忠里孝之敦挚,而追信夫临深履薄之战兢。论彭殇之一致,纵达观于蓬瀛,齐死归与生寄,宁粘滞于骸形?又况其来也,斯民之父母;其去也,大造之精灵。所可朽者,骨肉;所不泯者,汗靑。而独是望棠阴之如昨,埋玉树以何能?不能不怪夫天道之无知,而怅彼神听之难凭。
○剡源二哀(有序)
予尝穷六诏诸山水之胜,各为词以侈之。然皆宋元以前语为多。载思因国之季,陆观察周明募兵寨在楡林;周贞靖囊云草瓢在小盘谷。是二迹者,皆足为剡源称重,而又皆鄞产也。乃补述之,以为他日图经之据。
译唉!百年沧桑,已经埋没了刚直不屈的忠肠;两世之后重建影堂,又庄严地供奉清高的遗像。痛惜当时的忠愤,贬谪后的官秩仅配白鹇;考察身后的褒崇,依照礼例本应加赐赤芾。(忠介遗命以五品服饰入殓,已经遵命办理了。然而监国追赠太保、吏部尚书的诏命在遗命之后,因此不应因遗命而拘格。故此神主仍采用一品服饰,这是我们的意见。)倘若汉官的仪制可以考问,那么称为唐代宰相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于是采纳各位通家后辈的公议,并非敢违背先父临终的遗命。此前炎威肆虐,栗主遭遇灾祸;我惊惧惭愧,自知负有罪过。对新宫悲恸哭泣,又已经历多年。虽然生命有所由来,离去也有所作为,神明无所不周;然而魂已经升天,魄已经下降,究竟将凭依、安托在什么地方?可叹我这个孤儿,也已经七岁。想到衰败的家门,又承受诸位父辈的嘱托,恭敬地寻求合宜的树木。既然已经占卜到吉日可以举行,便改用新的题额,希望神灵有栖息之所。唉!四位忠臣同一节操,一同骑箕尾星而遨游;在上面和穆地配享南郊昭位,遥望驾着云车而来,显现灵异。何况《指南集》已经捧出,编次刚刚完成;招请蹈海而死的忠魂,碑铭也初步备妥。(当时我劝公子为昔日检讨诸公举行大招魂礼。)鲜血流淌三年已经变碧,千古遗恨又怎能穷尽?怎敢说祭品芳香美盛,但愿它不会被神灵吐弃。合祭钱、张二公文(钱公于六月五日去世,张公于六月九日出生) 唉!在琅琦江上,追溯往事而魂魄消沉;在雍睦堂中,询问遗留下来的年岁而肝肠寸断。哪里料到上相归魂之日,正好遇上元枢降生的时辰?前后的光辉彼此相应,共同符合。悲风吹来,黄檗历经百年,尚且留下孤儿;夜雨落下,南屏只剩一线,又将归向何处?古人说忌日不应称贺,生日则属于故人。何妨合在一席,恭敬陈列二簋,迎接两位神灵的车驾。在砌街李氏家中合祭钱、张二公文。唉!义公、鲁公,是乡里的忠贞典范。这座堂和这场祭祀,是砌街文献遗留下来的传统。黯淡的南方云气中,魂魄化作朱鸟;寂寥的北郭,精英仍然留在苍宫。只有甲乙两家的子弟还在,举蒿献薤的哀思也不会改变。恭敬地陈列清水,在这个忌辰浇奠。谨以李氏宗海先生、杲堂先生陪席,愿神灵来享用。祭杨元徽明府文 唉!哲人凋谢,令人浩然长叹;雄图受挫,令人悲声哀鸣。遥望西方,咸阳的树木已经倾靡;仰看东方,太华山的精灵已经陨落。这本来就足以使全国人心中悲恻,使千万人精神震惊。何况我与您的情谊实在关系到家门,旧日族谱又有幸托付给朋友。您明府的美德,实在是盛世的芳范。论及门阀,原本跨越西海;询问家世,早已闻名于东京。于是凭借毓雀衔环的德行,世代召来升鳣集舍的祥瑞。年少时便在玄亭夺取魁首,童年时就与昆体并称。德祖的才思锋芒闪耀,盈川的才气和器宇峥嵘。而且在夜深人静时戒惧四知,平生警戒三惑。确实无愧无怍,又能有所守持而长久不变。早年列入宾兴之席,终于登上天子的朝廷。只是神明明察善断,在群英中独自赏识您,认为前往那里吧,您能够胜任,于是特别选拔您治理一城。甬东不过是弹丸之地,却是滨海的门户。既有商船杂处,又容易成为市井奸宄乘机作乱的地方。何况多年凋敝,又接连遭遇荒年饥馑。民力困乏而没有恢复,人心震动而不得安宁。譬如鸿雁的翅膀被折断,又如鱼尾将要变红。等到明府您下车上任,便把雨露般的恩泽施于风雷之间。您认为政事的宽严张弛必须有道,温和与严肃应当并行。如果没有惩罚,凭什么劝善?如果没有摧抑,凭什么振兴?那些愚钝粗鲁的小民,突然心惊肉跳、瞪大双眼。等到日久之后共同受到教化,众人都沐浴在和平之中。所以“是谁杀害了他们”的诽谤停止了,“谁来继承您”的颂声兴起了。出东城一百里,原本是盐碱荒地纵横。受潮汐进退之困,虽然有田地却无法耕种。于是向开府上书,请求打开府库。计算水程,顺着流泉设置水闸;观察夕阳,修建石磴。庆幸泥泞之地可以改变,欣喜肥沃的土地逐渐增加。至于修葺千寻高的城墙,壮大数百堵的藩篱屏障;看民众像子弟归来一样全部聚集,鼛鼓之声哪里会不胜任呢?这些都是兴办工程的要务,也正是赈济抚恤的大原则。只有仁爱才会有勇气,真诚才会产生明智。因此胥吏断绝了舞文弄墨的机会,贿赂堵塞了从旁门钻营的萌芽。公文因而不再滥发,城社也因此肃静清明。完全没有闲暇援琴戏鹤,只能戴月披星地办事。因而三件异事被上报制府,功绩又上达中丞。使者乘轺车赐给您章服,御屏上记下您的姓名。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惶惶然怀着借寇恂来挽留太守的爱慕,而使君也恋恋不舍地有着赵广汉那样的感情。正希望福星长久留在这里,愿意不要让玺书征召您回去。谁知三尸作祟,竟被两个小病魔突然缠住。我和诸位生员一起去探问病情,遥望您的住所而心中怦怦直跳。忽然听到皋某的大声呼喊,您已经在东廊重新升天。招唤芳魂啊,您却不肯回来;我徒然徘徊,惶惑不安。向侍者询问遗言,他说您留下遗憾而未能瞑目,感念上天恩德深厚。即使三生结草报恩,也只能远远眺望山南的高树而肠断;近处抚摸堂北的萱草,也只能泪流不止。郑公的水渠没有完成,张令的城郭又有谁来建成?等到病危将死之时,您还向贤哲的后代谆谆嘱咐:告诫他们立身必须端正,不要使家声坠落。这也足以想见您表忠里孝的敦厚真挚,也足以追信您临深渊、履薄冰般的战战兢兢。论说彭祖长寿与夭折之人的生命本来一致,即使在蓬莱仙境也能达观地看待,把死看作归宿、把生看作暂居,难道还会黏着于形骸吗?何况您来到这里时,是百姓的父母;离去时,则是天地大化的精灵。可以腐朽的只是骨肉,不会泯灭的是青史。而只是眼望棠树荫下的政绩仿佛昨日,怎能忍心埋葬玉树般的人才?不能不责怪天道无知,也惆怅神明的听闻难以凭信。剡源二哀(有序) 我曾经遍览六诏各处山水的胜景,分别作词来夸饰它们。不过这些作品大多使用宋、元以前的语言。后来想到国运衰微之际,陆观察周明募兵筑寨在榆林;周贞靖囊云草瓢居住在小盘谷。这两处遗迹,都足以提高剡源的声望,而且二人也都是鄞县人。于是补充叙述它们,把它作为后日编纂图经的依据。
楡林风景兮淸且嘉,山人住其中兮餐流霞。在昔宋元厄会兮遭阳九,公棠置砦兮劳防守。三百年来兮龙蛇争,不惊草寇兮惊义兵。弹丸兮海角,只手支天兮力薄,乃有夸父兮奋戈,不远邓林兮逐逐。我祖兮我父,五世相韩兮登系谱,购力士兮无椎,访沧海君兮无所,碧血兮浸滛耿耿兮此心,此心兮不移,肯与崦嵫兮俱沈(观察初立寨时,本为冯王二督师犄角,两公军败,观察尚思支吾,久之军溃)我过遗寨兮吊故迹,嗟土花兮如墨,呼空谷兮萧寥,聆荒溪兮于邑。谁谓洞天兮不幸,屠云割瀑兮遭薄命,彼忠孝兮所过存,纵歴刼兮非病。吁嗟乎,芳魂兮其可招,犹凛然兮山之皋。草瓢大于斗,吾髪之所储,披缁不传衣,此意将何居?试曕雪窦兮密迩,有故相兮登堂(谓林阁学增志也)生徒兮云集,我独掉头兮别有行藏,不为异姓之臣兮肯为异姓之子。笑彼逃禅者流兮久假不归,而忘所止。白云兮一锄,苍松兮一笠,爱泉流兮齿齿,跣足而前兮宁病渉。长斋兀兀兮不关佛祖之法轮,时或返我邨居兮不妨一过。夫细君步悬崕兮有奇木,拾野烧兮得余材,斵为养和兮拥为炉。山灵亦怜我之寡谐也。吁嗟乎,榧湾榧树犹如故,邈高风兮其谁遡?
○哀石将军庙古树辞(有序)
城西六里有石将军守信庙,其双樟树,相传以为建炎时高桥之战,将军帅神兵出,树叶俱变为蜂,以助阵者也。其说虽似诞,然如六朝侯景之难,杜棱梦大雷雷池君、周、何二神乘朱航以甲仗下称讨景,则亦容或有之。国初一树先萎,周先生鄮山为记,末引谚语,犹以再生望之。雍正丙午,大风幷陨其一,社木消沈,为可怅也。乃摛词以附鄮山之余。
入故国而下车兮,爱乔木之苍苍。况神爽之所依兮,歴千载其有耿光。溯将军之佐命兮,吴越尚阻于南荒。曁浙东西之声敎来同兮,将军巳骑箕而上翔。求立庙之故而无征兮,意者如水之行地而无疆。旣不鄙夷我下邑兮,敢忘荐诚于椒浆。乃兹庙树之插天兮,与古社木以争芳。我闻建炎之蒙尘兮,泊蛎滩以旁皇。彼女眞之猛勇兮,几所向其莫当。渡扬子以东下兮,不血刄而踰钱唐。惟第九洞天之在海隅兮,久未罹兵革之殃。凛先声其豕突兮,欲追风于六龙之飞航。将军之灵赫斯怒兮,横长刀而慨慷。彼葵心之未死兮,矧枌荫之难忘。乃戒严于二树兮,曰尔固以良木称豫章。其为我泄此愤兮,率蜂虿以启行。迨高桥之接刄兮,彷佛神将之堂堂。树靑铜之柯以为斧兮,驱铁干以为析。飞霜叶以効灵兮,敌兵为却走而踉跄。呜呼,以风云之神物兮,而震惊于桑海之天狼。君臣之际会亦远兮,遗庇尚令人嘅想于甘棠。我尝痛哭于当时之诸将兮,三十六策之莫知所从。望尘而远遯兮,不有其国,有其躬。彼张俊之请海舟兮,早定计于伏戎。幸相如之仗策兮,殆卽将军之神诱其衷。卒之欲再举而胆落兮,致城郭之一空。虽报慈之古佛兮,亦避地于别宫。想将军为弹指而出血兮,二树亦闇然其有戚容。然馆头之得以远扬兮,尚籍此一战之功。向令诸将之肯前兮,神力将倍致其奋。庸三江七堰之难谙兮,何患不啜泣于途穷。彼大酋将何恃兮,有如鸟之在笼。车廏之寨可殱兮,筑京观以崇封。岂不为艺祖吐气兮,更奚劳黄天荡之交锋。呜呼,神勇则巳鼓兮,奈人力之弗同。嗟兹二树之竞爽兮,谓当天长地久以帲幪。当一个之初弱兮,或望南枝之再葱。胡慗遗之卒难兮,又丧之以暴靀。岂如莫邪之招干将兮,终有合于雌雄。殆天年之必有。所尽兮,不辨夫猿鹤与沙虫?不然,胡不震张俊之庙兮?我将讼风伯于天公。
○五岳游人哀词(同陈南皋李甘谷)
译榆林的风景清幽而美好啊,山中人住在那里,饮食流霞。在从前宋、元遭逢厄运之时啊,遇上阳九之灾,公棠设置营寨啊,辛劳防守。三百年来啊,龙蛇争斗,不惊惧草寇啊,却惊惧义兵。弹丸之地啊,处在海角;只手擎天啊,力量微薄,于是有夸父啊,奋力挥戈,不远万里追逐邓林。我祖我父啊,五代相继效忠于韩王,登载在族谱中;购买力士啊却没有铁椎,访求沧海君啊却无处寻觅。碧血啊浸润不止,光明磊落啊唯有此心;此心啊永不改变,哪里肯和太阳落山一同沉沦?(观察刚开始筑寨时,本来是为了与冯、王两位督师互为犄角。两位公的军队败了,观察还想勉强支撑,过了很久军队才溃败。)我经过遗寨啊,凭吊旧日遗迹;叹息土上的苔花啊,颜色如墨;呼唤空谷啊,只有寂寥回声;听闻荒溪啊,令人悲咽。谁说洞天不幸啊,云被屠割、瀑布遭受摧残,命运如此薄幸;那些忠孝之士啊,所到之处都留下遗迹,即使历经劫难,也不是疾病所能损害。唉,芳魂啊能够招回来吗?依然凛然存在于山冈。草瓢大过斗,是我头发所能蓄存的全部;披上黑衣而不传授衣钵,这番心意将置于何处?试试看雪窦山啊,距离很近;有位故相啊,登堂而来。(说的是林阁学增志。)门生如云聚集,我却独自掉头,因为另有自己的出处进退;不做异姓的臣子,难道肯做异姓的儿子吗?可笑那些逃避禅门的人啊,长久借用佛门名义却不归还,忘记了自己应当安止的地方。白云作伴,手持一把锄头;苍松作伴,头戴一顶斗笠;喜爱泉水流淌,水声清脆;赤脚向前走,哪里会因涉水而怕生病?长年吃斋,兀自修行,却不关心佛祖的法轮;有时返回我的村居,也不妨顺便来一趟。我的妻子走过悬崖,发现奇异的树木;拾取野火烧剩的木材,砍削成养和琴,围拢起来做炉子。山中的神灵也怜悯我缺少知音。唉!榧湾的榧树仍和从前一样,遥远的高尚风范,又有谁能追溯呢?哀石将军庙古树辞(有序) 城西六里有一座石将军守信庙,其中有两株樟树。相传建炎年间高桥之战时,将军率领神兵出战,树叶全都变成蜜蜂来助阵。这个说法虽然似乎荒诞,但如同六朝侯景之乱时,杜棱梦见大雷雷池君、周神、何神二位神灵乘着红船,身披铠甲、手执兵器前来讨伐侯景,这种事也未必完全不可能。国初一株树先枯萎,周先生鄮山作了记,末尾引用谚语,仍寄望它能够再生。雍正丙午年,大风又把另一株一同吹倒,社树就此沉沦,实在令人惆怅。于是作辞附在鄮山遗文之后。进入故国而下车啊,喜爱高大的树木苍翠茂盛。何况神明精爽所依托之处啊,历经千年仍有耿耿光辉。追溯将军辅佐天命啊,那时吴越仍阻隔在南方荒远之地。等到浙东浙西声教相通啊,将军已经骑着箕尾星向上飞翔。寻求建庙的缘故却没有证据啊,想来大概如水行于大地而没有疆界。既然没有鄙视我这个小县啊,我怎敢忘记用椒浆献上诚意?如今这座庙的树木直插云天啊,和古代社树争芳斗艳。我听说建炎年间皇帝蒙尘啊,停泊在蛎滩而徘徊不进。那女真的勇猛啊,几乎所向无敌。渡过扬子江向东南而下啊,不经过血战便越过钱塘江。只是第九洞天处在海边啊,长久没有遭受兵祸。凛然的先声如野猪突进啊,想追随六龙飞驰的御舟。将军的神灵威赫而震怒啊,横持长刀,慷慨激昂。那向日葵般向宋的忠心还没有死啊,何况社树荫庇的恩德怎能忘记?于是对两株树戒严啊,说你们本来就以良木而被称为豫章。替我发泄这份愤怒啊,率领蜂蝎作为先锋出战。等到高桥展开交锋啊,仿佛神将威武堂堂。让树木生出青铜般的枝干作为斧头啊,驱使铁一般的树干作为劈裂之器。飞舞霜叶来显示神灵啊,敌兵因此退走,踉踉跄跄。唉,凭借风云般的神灵之物啊,却震惊于沧桑天地间的天狼。君臣相遇的机缘也已经遥远啊,遗留下来的庇佑仍使人面对甘棠而感慨追想。我曾为当时的诸位将领痛哭啊,三十六计中竟不知道该采取哪一计。远远望见尘土便逃遁啊,既不顾国家,也只顾保全自身。那张俊请求海船啊,早已在暗中军队中预定了计策。幸亏相如仗剑献策啊,大概正是将军神灵诱导了他的内心。最终想要再次举兵却胆气尽失啊,以致城郭一空。即使报慈寺的古佛啊,也逃避到别宫。想来将军若弹指便会流血啊,两株树也暗中露出悲戚的神色。然而馆头能够远扬名声啊,尚且借助这一战的功劳。假如当时诸将肯向前进军啊,神力将加倍助长他们的奋勇。即使三江七堰的地势难以熟悉啊,又何必担心在穷途末路时哭泣?那大酋长还能倚仗什么啊,不过像鸟在笼中一样。车厩的营寨可以歼灭啊,筑起京观来夸大封土。难道不能替艺祖吐一口气啊,又何必劳烦在黄天荡交锋?唉,神灵的勇力已经击鼓发动啊,无奈人的力量没有相同。可叹这两株树争相焕发光彩啊,本来应当长久地遮蔽天地。如今其中一株刚刚衰弱啊,也许还盼望南枝重新葱茏。为什么遗留下来的枝干最终难以保全啊,又因暴风骤雨而丧失?难道不像莫邪召唤干将那样,最终还能使雌雄相合吗?大概万物的天年本来都有尽头。既然已经耗尽了寿命啊,又何必辨别猿鹤与沙虫呢?不然的话,为什么不去震动张俊的庙宇呢?我将向风伯告状于天公。五岳游人哀词(与陈南皋、李甘谷同作)
呜呼!四窗于邑,五岳沈昏,谁裂淸磬?谁霣大椿?鹳浦潮汐,有泪同吞(南皋陈汝登)老成几尽,学统将沦,棃洲愼独,用微求仁,谁更灌灌?揭之斯人(谢山全祖望)二老凄怆,半翁酸辛,何况我辈,能无断魂?为位而哭,天丧斯文(甘谷李世法)在昔世父,莫逆寒村,两家子弟,并茁兰荪,追随讲会,连袂接茵,相期和鸣,以光师门,岂料所造,成否各分?一遡长风,直抵天津,一困中流失船邅屯,瞠乎其后,莫逮絶尘。廿年以来,泥水沈湮,固穷虽乐,十口纷纶,胡奴之粟,耳不欲闻,三旬九食,谁为过存?素心吾友,古谊惟殷,出之冱冻,赉以阳春,毎来讯使,强饭是询,睠念老伴,晨星难扪,相期晩节,白头如新,庶几夙夜,葆兹天眞。嗟哉!世父宿草巳陈,再世玉树犹卧荒云,麦舟之致,岁必谆谆,听之邈邈。嗟彼僇民,而今巳矣,我益只轮,涸辙之鱼,长槀其鳞(陈南皋)予年十五,随侍先君杖履之来,于西湖滨,曰:「予今日特访阿羣,爱此孺子,拔俗嶙峋,句余淸气,萃于宿根,从此忘年以执友。」亲征夫奔走,京洛逡巡,鱼雁往还,相接以神,朂予匡时,道在反身,二曲之敎,亟宐持循,缁素之戒,尢书诸绅。予罢官归,扁舟角巾,叩所新得,挑镫细论,商榷行藏,定山是嗔,实获我心愿。言卜邻谓,能如此道高而尊,积年荼苦,慰唁良勤。予赋绝粮,以拟戏宾,流传函丈,四顾而呻,曰:「此谁耻?急输十囷,虽学微生,不厌其频。」精英宛在,咳唾如闻,河海之迹,穷流难因,岂予之私,天下所云(全谢山)砌里世好,自祖及孙,惟四诗伯,才力适均,拟之蕙芷,同心共熏,松梧阁下,握手欣欣,有花连枝,有酒合樽,八义巳就,永夕相醺。不肖兄弟,亦荷陶甄,时聆绪论,偷染墨痕。白华失怙,独雁离伦,块然小子,屈而不伸,况复多难,瘈狗狺狺,况复沈疾,三彭龂龂,应怜孤另,何以自振?仗庇夫子,有来温温,挟我以纩,飮我以醇,臭味所及,槀木回曛。序我先集,忧我后昆。中心藏之,莫报厥恩。粟兰在架,手泽未泯。胡忽告逝?赴者在阍,病魔惊起。涕洟浃唇,泉台长夜,旧雨重敦。偕我父辈,再咏寒筠。为言孤子,日坠雺氛(李甘谷)呜呼!所可惜者,骤丁不辰,虽开八秩,未届庚寅。严风飒飒,冷露沄沄(南皋)所不慊者,南岳逡巡,方迟屐齿,不接淸芬。灵其过之,洞庭之漘(谢山)南皋有状,旣淸且驯。双韭有志,中穿勒珉。我亦和涙,挽兹孤坟(甘谷)
○蕺山讲堂策问
问学者,所以求广其未知未能也。山长空疏荒落,惭不足以为诸生师。方望敎学相长,或得补炳烛之光焉。再发问而莫对也,不知则其不对也,固宐然。何以课后亦不问也?方且哗然咎山长敖以所不知,则非求益也。今山长更端以敬问于诸生,诸生去念台先生之世如此其近也,其肄业之地卽念台先生之旧塾也,是亦易知也巳。念台之学本于许敬庵,敬庵出于甘泉,甘泉出于白沙,白沙出于康斋,其门戸葢与阳明殊世之混而一之者非也。然康斋之门以白沙为别派,念台最服膺康斋,而白沙则有贬词,甘泉则无称焉,何欤?是其五世之泽异同纯驳,诸生能言之欤?念台之高弟卽其居近蕺山者,左顾则解吟轩有朱绵之,右顾则石家池有陈敬伯,其生平顚末亦有能言之者欤?是岂亦荒远而无稽者乎?夫循循诱人,山长之事也。敎玉人琢玉,非学者所宐言也。试言之。
○端溪讲堂策问一
译唉!四面窗户都在悲鸣,五岳沉入昏暗,谁来敲裂清越的磬声?谁使大椿陨落?鹳浦潮汐起伏,我们共同含泪吞咽。(南皋陈汝登)老成之士几乎都已凋尽,学术传统将要沦亡,梨洲先生谨慎自守,用微小之处求取仁德,谁还能如此勤勉不倦?只有谢山全祖望这样的人。(谢山全祖望)两位老人凄凉悲怆,半翁心中酸辛,何况是我们这些人,怎能不肝肠寸断?设位哭祭,这是上天使斯文丧亡。(甘谷李世法)从前我的世父与寒村先生情同莫逆,两家的子弟都像兰荪一样茁壮成长;相随参加讲会,携手接席相坐,相约彼此唱和,以光大师门,哪里料到各自所成,成败却各自不同?一人乘着长风直达天津,一人困在中流、船失去方向而艰难停滞,只能瞠目望着前者在后面,追不上绝尘而去的脚步。二十年以来,陷在泥水之中而沉沦;固守贫困虽说快乐,但十口之家纷乱不宁。胡奴的粮食,耳朵都不愿听到;三十天只能吃九顿饭,谁来过问并救济?我这位心地纯真的朋友,古人的情谊格外深厚;从严寒冰冻中把我救出,赐给我温暖的阳春。每次派人来问候,都强要询问我是否能多吃饭;又挂念我的老伴,她像晨星一样难以触及。相约在晚年保持节操,白头之后仍如初交新知;但愿日夜守护这份天真本性。可叹啊!世父坟上的宿草已经又长了一层,第二代的玉树仍卧在荒云之中;送来麦舟的情谊,每年都殷切不断,可是听到它时已经遥远无比。可叹那些受辱的百姓,如今已经结束了;我更加只剩一辆车,像干涸车辙中的鱼,长久使鳞片枯槁。(陈南皋)我十五岁时,跟随侍奉先父,扶杖携履来到西湖边。先父说:“我今天特意来访问阿群,因为喜爱这个孩子。他的品格超凡而峻拔,诗句中的清气,集中于深厚的根基。从今以后忘记年齿差别,和他以朋友相交。”亲自征召使者奔走,在京洛之间往返;鱼雁书信来往,以精神相互接续。他勉励我匡救时局,根本在于反省自身;二曲先生的教诲,应当赶快奉行;出家、在家的戒律,尤其要铭记在心。我罢官归来,驾一叶扁舟,戴着角巾,叩问他新近的心得;挑灯细谈,商量出处进退。定山先生对此不满,却确实满足了我的心愿。他说可以和我做邻居,并说:“能够这样做,道德高尚而受人尊敬。”多年辛苦困苦,因此得到的慰问确实殷勤。我作《绝粮》诗,拟作戏弄宾客的文字;诗流传到座右,四处看着而叹息。他说:“这有什么可耻?赶快送来十囷粮食,即使学问浅薄,也不厌烦这样屡次相助。”他的精英仿佛还在,咳嗽吐唾的声音仿佛还听得到;河海留下的踪迹,穷尽水流也难以追寻。这哪里只是我的私下看法,而是天下人共同的评价。(全谢山)砌街两家世代交好,从祖辈到孙辈,只有四位诗伯才力相当;把他们比作蕙草、芷草,同心相合、共同熏染。松梧阁下,握手欣喜;有花则连枝,有酒则共举一樽,八种情谊已经成就,长夜里永远相互陶醉。我们这些不肖兄弟,也承蒙您的陶铸,时时听闻您的论说,私下沾染您的文墨。白华失去父亲,孤雁离开同类;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受压抑而不能伸展,何况又遭逢多难,疯狗狂吠不止;何况又沉疴缠身,三尸不断咬噬。您一定怜悯我孤单无依,我凭什么自我振作?依仗先生的庇护,您来到这里,温和亲切;用棉絮包裹我,用醇酒温暖我。您的气息和恩德所到之处,枯木也重新回暖。您为我的先集作序,忧虑我的后代。我把这些恩情藏在心中,却无法报答。书架上的粟兰还在,您的手泽没有消失。为什么忽然告诉我您已经离去?报丧的人来到门前,病魔也惊动而起。我泪流满面,嘴唇都被泪水沾湿;在泉台长夜之中,旧日的朋友情谊更加深厚。愿与我的父辈一起,再咏诵寒竹。请转告那孤儿:太阳已经坠落在浓重的雾气里。(李甘谷)唉!所可惜的是,突然遭逢不吉之时;虽然开启八十岁之寿,却还没有到庚寅年。寒风飒飒,冷露滚滚。(南皋)所不满意的是,南岳之行徘徊未定,正要等待您的脚步,却没有接触到您的清芬。愿您的神灵经过洞庭湖岸。(谢山)南皋的行状,既清正又驯厚;两株韭菜般的碑文已立志,将文字刻入石中。我也和着眼泪,挽送这座孤坟。(甘谷) 蕺山讲堂策问 提问,是为了求得扩充自己尚未知晓、尚不能做到的方面。我这个山长学识浅陋荒疏,惭愧不足以做诸位生员的老师。正希望通过教学相长,或许可以补足如同秉烛照明那样的微光。再次提出问题却没有人回答。不知道,所以不回答,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课后也不来提问呢?如果反而哗然责怪山长,认为山长傲慢地询问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那就不是来求取益处的了。如今山长换一个话题,恭敬地向诸位生员请教:诸位生员距离念台先生去世的年代如此之近,学习的地方又正是念台先生过去的私塾,这些事情也是容易知道的。念台的学问源自许敬庵,敬庵源自甘泉,甘泉源自白沙,白沙源自康斋。他们的学派门户大概与阳明不同,世人把它们混为一谈是不对的。然而康斋门下把白沙看作别派,念台最为信服康斋,而对白沙却有贬抑之辞,对甘泉则没有称许,这是什么缘故?这五代学术流泽的异同、纯驳,诸位生员能够说清楚吗?念台的高足弟子中,居住在蕺山附近的,向左看,解吟轩有朱绵之;向右看,石家池有陈敬伯。他们一生的始末,也有人能够说清楚吗?这些难道也是荒远而无从考查的吗?循循善诱地教导人,是山长的职责。教导如玉之人琢磨玉石,不是求学者应当说的话。姑且试着说说看。端溪讲堂策问一
掌敎敬问诸生。葢闻讲堂之立,学统最重。古礼所谓必释奠于先师,否则必有合。葢先师者,其一邦之宿德,尝有功于道者也。有合则以其国无足当此统者,而近而合之邻封之祀也。粤中先师,如唐之赵,如宋之梁,与陈荜路蓝缕,以启山林,尚未登大儒之坛也。白沙陈文恭公者,出超然自得,其学虽出于吴康斋,而别为一家。粤中学统,殆莫之或先也。白沙授之甘泉,其门戸益盛,受业著录四千余人,当时称为广宗。同时与阳明分讲席,当时称为浙宗。终明之世,学统未有盛于二宗者,而河汾一辈之学,几至遏而不行。然浙宗与广宗亦极有异同,互相可否。以广人而为浙学者,薜中离,杨复所,其魁也。浙宗至是始并行于广中。掌敎浙人也,诸生广人也。沟浍本通,宗支可合,其家数倘得而详之欤。白沙之学,非可轻议,而甘泉则后人不能无疑之者,谓其到处建立书院门庭杂沓,实启隆万以后讲学之弊。若钤山堂文集一序,似不可谓非晩节之玷。因谓白沙弟子,特以位望先甘泉而能得白沙之传者,当推林缉熙,或曰当推张东所,李子长,谢天锡。诸生能述其人之渊源乎。甘泉弟子在粤中者,庞弼唐,其巨子也。实能和会浙宗,使二家异同之旨疏通证明而无所碍。今累经兵火之后,林氏,张氏,李氏,谢氏,庞氏遗书,尚有存否。其与庞氏同时讲道于岭峤者,叶石洞,唐曙台之徒,而曙台亦颇攻浙学。其与庞氏孰是而孰非欤。诸生其亦尝讲明之欤。卽薛杨二家为浙学,亦孰醇欤。乃若泰泉黄文裕公,于白沙为后,出于甘泉则同时,顾幷浙宗广宗而皆不以为然,是又粤中别一学统也。泰泉之穷经博物,明儒中叶未有出其上者,其论学不合于湛王,亦各有所见。诸生能言其略欤。然而泰泉之高弟卢冠岩,则频问难于甘泉,而以不得侍阳明为恨是又何欤?冠岩之所著曰《献子偶存》,其中大有见到之言。今之广东志乘,泯然不为立传,是何文献之阙失欤?琼山大学《衍义补》其言粹矣。然而妬定山排,三原修实录则毁白沙,何其行之舛也?渭厓以大礼蒙谤,而论学之言有可采。同时醇儒如庄渠,亦颇称其人,其故安在乎?至于东莞陈淸澜,则俗儒也,巧狥政府之意,而攻阳明,幷隐讥白沙以自附于河汾之统。葢有窥见其底里,直斥为小人者。然而当时则泾阳序之,近日则亭林称之,稼书诸公尢尊之,则又何欤?唯端溪讲舍,向未有先师祠宇,可谓礼典之大失。今掌敎且言之,有司特举其礼,将与诸生荐溪毛以行释奠之文,而其源流不可以不晓然也。诸生试一一缕陈,掌敎且束带而听焉。
〇端溪讲堂策问二
掌敎敬问诸生。夫舆地之学,读史者所最重也。诸生粤人,其于粤中之文献,谅所留心。请以五峤言之:湖南得其一,广东得其一,广西得其三。然其第三峤之都庞,《汉志》以为九眞,故九眞郡有都庞县,宐无可疑。邓氏《南康记》本之,而《水经》则以为桂阳之南平。裴氏则以为在揭阳。若揭阳之说为信,则广东多其一矣。而厚斋王氏又谓都庞宐在湖南,诸生能折衷之否?洭水出于都庞之峤,粤之大川也。其实卽湟水,亦卽汇水。乃汇以洭之字形而讹,湟以洭之字音而讹。而且汇之累变为漼、为{氵任}为洭,湟之累变为涅、为横,不可究诘。邹、诞、颜、师古、丁度皆为之溷。诸生其悉数所自岀否?况湟水又别名桂水,又名锺水,其随所在而异称,则又何欤?泰泉谓尉佗尝改南海为南武,而引南武侯织以证之。夫织乃驺王无诸之族也,非尉佗之臣也。其以南武名国,或南海境中旧有地名南武者为织所据耳。若谓卽尉佗所改,织安肯取以名其国乎?其说无据。泰泉博雅君子也,独于是说则予未之敢信。诸生以为然否?尉佗旣据南海为王矣,汉人寻又封南武侯为王。文颕曰:葢遥夺佗之一郡以虚封之,而织实未得王其地也。夫百粤君长在域外,无可虚封之理。况南海王在文帝时尝入贡于朝矣。其后谋反,淮南厉王灭之,迁其军于上淦,迁其民于庐江。未几庐江之迁者复反,厉王复灭之,则确然非虚封矣。旣非虚封,则岂别有一南海郡者乎?其与尉佗分疆而王,史、汉皆失之。今虽不能得其详,然约略之,当在何地?粤人从无能言之者,以故二千余年但知粤之开疆者为尉佗,而不知尚有驺织何也?诸生其曾参稽而考核之欤?抑又闻都庞峤水,一为洭水而入海矣,其一又自湘水而入江。夫五峤大川,不通南渎,说者以为地络之所限也,而亦竟有会七泽以来归者,然则于岷峨未尝非通津也?诸生少长之地,亦能言其源流否?其尚各据所知以对,无负掌敎踞觚之劳也。
○端溪讲堂条约
〇一正趋向
译掌教恭敬地询问诸位生员。我听说讲堂的建立,学术统绪最为重要。古礼所说的,必须在先师面前举行释奠礼,否则也必须有所会合。所谓先师,是一国中德高望重、曾经对圣道有所贡献的人。有所会合,是因为本国没有足以承当这一学统的人,于是就近合并祭祀邻近地区的先师。粤中的先师,如唐代的赵氏、宋代的梁氏,以及陈荜路蓝缕、开辟山林的人,尚且还没有登上大儒的坛位。白沙陈文恭公,出于超然自得;他的学问虽然出自吴康斋,却另立一家。粤中的学统,大概没有比他更早的了。白沙把学问传给甘泉,他的门户更加兴盛,登记受业者有四千多人,当时称为广宗。同时他又与阳明分设讲席,当时称为浙宗。明朝一代,学统没有比这两宗更兴盛的,而河汾一派的学问几乎被阻遏得无法流行。然而浙宗和广宗也有很大的异同,彼此互相评判。以广中人而成为浙学代表的,薛中离、杨复所是其中的魁首。浙宗到这时才与广宗并行于广东。掌教是浙江人,诸位生员是广东人。沟渠本来相通,宗派支流也可以合并;其中的家法源流,诸位或许能够详细说明吗?白沙的学问不可轻易议论,但对于甘泉,后人不能没有疑虑,有人认为他到处建立书院,门庭混杂,实际上开启了隆庆、万历以后讲学的弊病。至于《钤山堂文集》的一篇序言,似乎不能说不是晚年的污点。因此有人说,在白沙弟子中,特别因为地位声望超过甘泉、又能得到白沙传授的,应当推林缉熙;也有人说应当推张东所、李子长、谢天锡。诸位生员能讲述他们的学术渊源吗?甘泉弟子在粤中的,庞弼唐是其中的巨擘。他确实能够调和浙宗与广宗,使两家的异同之旨得到疏通、证明而没有阻碍。如今历经兵火之后,林氏、张氏、李氏、谢氏、庞氏的遗书,还有保存下来的吗?与庞氏同时在岭峤讲道的,有叶石洞、唐曙台等人,而曙台也颇力攻浙学。他和庞氏究竟谁对谁错呢?诸位生员也曾讲明过这些问题吗?即使薛、杨两家属于浙学,又有谁更加醇正呢?至于泰泉黄文裕公,在白沙之后出生,和甘泉则是同时代;但他把浙宗、广宗合在一起,也都不以为然,这又是粤中另一种学术统绪。泰泉穷究经书、博通事物,在明代中叶的儒者中没有人超过他;他在论学上不赞同湛、王二人,也各有自己的见解。诸位生员能说出其中大略吗?然而泰泉的高足卢冠岩,却屡次向甘泉提出质疑,并以未能侍奉阳明为遗憾,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冠岩所著的书名为《献子偶存》,其中有许多见解深刻的话。如今广东的地方志,却全然没有为他立传,这是文献上的什么缺失呢?琼山的《大学衍义补》,其中的言论很精粹。然而他嫉妒定山而加以排斥,三原修撰《实录》又诋毁白沙,行为为什么如此乖谬呢?渭厓因为大礼之议受到诽谤,但他的论学之言也有可采之处。同时代的醇儒如庄渠,也颇称许他,这是什么缘故呢?至于东莞的陈清澜,不过是个庸俗儒者,巧妙地迎合政府的意旨,攻击阳明,并且暗中讥刺白沙,以便把自己附会到河汾的学统上。大概有人看到了他的内心底细,直接斥责他为小人。然而当时泾阳为他作序,近来亭林称许他,稼书诸公尤其尊崇他,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唯独端溪讲舍从前一直没有先师祠宇,可以说是礼典上的重大缺失。现在掌教已经谈到这件事,有司特意举行这一礼仪,将要和诸位生员采集溪边的水草,举行释奠礼;而其中的源流不可不明白。诸位生员试着一一详细陈述,掌教将束好衣带恭听。端溪讲堂策问二 掌教恭敬地询问诸位生员。地理学,是读史的人最为重视的学问。诸位是粤地人,对于粤中的文献,想来都留心考察。请从五峤说起:湖南占有一峤,广东占有一峤,广西占有三峤。然而第三峤中的都庞,《汉志》认为属于九真,所以九真郡有都庞县,应当没有可疑之处。邓氏《南康记》依据这一说法,而《水经》却认为都庞在桂阳的南平。裴氏则认为在揭阳。如果揭阳之说可信,那么广东便多出一峤了。厚斋王氏又认为都庞应当在湖南,诸位能否折中判断?洭水出自都庞之峤,是粤中的大河。其实它就是湟水,也就是汇水。称作“汇”,是因为“洭”字形相近而讹误;称作“湟”,是因为与“洭”字音相近而讹误。而且“汇”又屡次变作“漼”、作“{氵任}”、作“洭”,“湟”又屡次变作“涅”、作“横”,实在无法穷究。邹、诞、颜、师古、丁度都因此混淆。诸位能够逐一说明这些名称各自出自哪里吗?何况湟水又有桂水之名,又有钟水之名;它随所在之地而有不同称呼,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泰泉说尉佗曾经把南海改名为南武,并引用南武侯织来证明这一点。织是驺王无诸的族人,不是尉佗的臣下。他以南武作为国名,或许是因为南海境内原来有一个叫南武的地名,被织占据了。如果说南武是尉佗所改,织怎么肯拿它来命名自己的国家呢?这种说法没有根据。泰泉是博雅的君子,唯独对于这个说法,我不敢相信。诸位认为是这样吗?尉佗既然已经占据南海称王,汉人不久又把南武侯织封为王。文颍说:大概是遥远地夺取尉佗的一郡,空泛地把它封给织,实际上织并没有在那里称王。百粤的君长在汉朝疆域之外,没有凭空虚封的道理。何况南海王在汉文帝时曾经入朝进贡。后来他谋反,淮南厉王消灭了他,把他的军队迁到上淦,把他的百姓迁到庐江。不久,迁到庐江的人又反叛,厉王再次将其消灭,这就确实不是虚封了。既然不是虚封,难道另有一个南海郡吗?他们与尉佗分疆而称王,司马迁《史记》和《汉书》都遗漏了这件事。如今虽然不能得到详细情况,但大略说来,应当在什么地方?粤地人从来没有能说清楚的,因此两千多年只知道开拓粤地的是尉佗,却不知道还有驺织,这是为什么?诸位是否曾经参照考查、核实过呢?或者又听说都庞峤的水,一支成为洭水而流入海,另一支则从湘水流入长江。五峤的大河不能通达南方水道,有人认为是地脉网络所限制;但最终又有汇合七泽而流来归附的水,那么对于岷山、峨眉山来说,难道就不是相通的津渡吗?诸位生长的地方,也能够说出它的水源流向吗?希望你们各自根据所知来回答,不要辜负掌教手执笔墨辛勤出题的苦心。端溪讲堂条约 一、端正志向
书院与学校相为表里,学校盛则书院与之俱盛,书院衰则学校与之俱衰。宋明以来,歴可征也。今圣天子宏作人之化,宪府大臣实宣布之,葺讲堂,萃图籍,以成文明之盛。粤中远在峤南,不远五千里,延掌敎以莅之。所望于诸生者甚重,固不仅区区章句之学,博一科举而巳也。况此闲前哲张文献、崔淸敏以来,魁儒时出,白沙、才伯、南川、甘泉、弼唐、中离、曙台诸先生,学统迢遥,弓裘不替;而邱文庄、梁文康、海忠介、陈文忠,并以勋业风节起而翊之。虽诸生未必据足语此,然岂无中人以上之资,寻坠绪之茫茫,苦质疑之无自者乎?掌敎愿进而语之。
〇一励课程
院中藏书不下万卷,虽无秘册,而实皆诸生布帛菽粟之需,苟通是是,亦足矣。掌敎固不敢薄待诸生,然谅近来士习沈溺于帖括之学,未必留心及此也。夫学问岂在帖括?然卽以帖括言,亦非读书不工。诸生卽未能遽读十三经注疏、通志堂九经解,然于五经四书大全,其曾熟复乎?卽未能遽窥廿三史,然于资治通鉴纲目、文献通考,其曾详观乎?卽未能徧览诸儒之语录讲义,然于性理大全,其曾硏究乎?自今以始,愿诸生分曹定课,日有章程,其有疑义拈籖以问,毎人各置一考课册,塡写所业于其中。掌敎五日一升堂,或墨或覆讲,其必能启发神智,荟萃古今,从此更上一层,读尽诸书,不仅以帖括之士终,而亦必不为寻常庸劣之帖括也。掌敎其待大叩小叩之至,而应之。
〇一习词章
功令以帖括取士,诸生之汲汲于此,亦其势也。然功令未尝专任帖括,二场之表以观其骈体,论以观其散体,判以观其律令之学;三场之策以观其时务,进而为翰林,则有馆课之诗赋以观其韵语。苟能是是,亦足矣。诸生倘能如掌敎之言,通明经史性理,其于表论判策,巳非所难;然而行文之体,或尚未娴,仍不出帖括家数以应之,亦非矣。则八家文集及朱子文集不可不读也,亦须时时习之。掌敎当为别裁其体之不合者,词气之驳杂者,媕羣雅而归于大醇,是所厚望于诸生者也。诗赋则粤中自有嫡传,张文献公以来世有其人,近而南园五先生、广州之三家皆惊代才也。向例院中二课止及帖括,今掌敎添古学一试,各具策问、诗赋、表论诸题,诸生能者各报名赴课,不必求备,亦不强人以所不能也。掌敎当自捐笔资,以为奬劝之助。
〇一戒习气
士子束身敦行,未有不守礼敎而能至成立者。泰山、安定二先生所以能启两宋文明之盛,由于立敎之有法也。向闻院中课试陋习极多,试艺则不在公堂列坐,各归其舍,是卽钞袭等弊所由生。而且卜昼不巳,继以卜夜,甚至更漏过午,夜相沿成风,以致督学使者试日有所降黜,大为掌敎之辱。甚至迁延至次日始缴卷,岂非荒唐骄慢之一大征乎?掌敎向主浙之蕺山,尝力禁之,不许给烛。今念诸生因循巳久,姑稍寛之。毎试自未牌卽升堂,亲自监收,许诸生以上更为度。旣上更,掌敎卽退。其过此而交卷者,不阅三次犯规,卽移咨斥出讲堂,先三令而五申之,诸生勿怨也。其诸生告假销假,自有册籍。至于毎日不无出入,在掌敎亦无不情之阻遏,但皆须禀知,无得率情任意,是卽礼敎之一端也。至于掌敎之来,乃宪府所资,给诸生以师弟之谊,或少致时物,非不知其雅意。然而人心不古,物议易生,绛帐靑毡,不可以受藏垢纳污之语,为此亟行谕止,万勿过于多情。诸生但能奋然自拔于流俗之中,不为俗人而为端人,不为俗学而为正学,他日院中著录,足为掌敎之光,掌敎卽拜诸生之赐矣,更不须其它也。至于诸生聚处,乐羣友朋,镞厉最是乐事。友其贤者,矜其不能者,当戒浇漓,消嫉妬,相接以虚衷,相勉以古道,相期以远大之业,是非但掌敎之厚望于诸生,亦卽宪府牧伯诸公之所有同情者。其或造言生事,分门结党,飮酒狎邪,试艺则代倩传递,种种疵谬,以致斥逐谴责,在诸生谅必无此,但掌敎不得不戒之于豫也。
~~~~~~~~~~~~~~~~~~~~~
经学、史才、词科,三者得一足以传。而鄞县全谢山先生兼之。先生举鸿博科,已官庶常,不与试拟进二赋,抉汉志、唐志之微,为与试诸公所不能及,精通经史故也。元视学至鄞,求二万氏、全氏遗书。及其后人慈溪郑生勋,以先生经史答问呈阅,往返寻绎,实足以继古贤、启后学,与顾亭林《日知录》相埓。吾观象山、慈湖诸说,如海上神山,虽极高妙,而顷刻可成;万全之学,则如百尺楼台,实从地起,其功非积年工力不可。噫!此本朝四明学术所以校昔人为不惮迂远也。两浙督学使者仪征阮元序。
全谢山先生经史问答目录
卷之一 易(十七条)
卷之二 尚书(十八条)
卷之三 诗(二十一条)
卷之四 三传(二十七条)
卷之五 三礼(七条)
卷之六 论语(二十五条)
译书院与学校互为表里,学校兴盛,书院也随之兴盛;书院衰败,学校也随之衰败。宋、明以来,历来都可以考察验证。如今圣天子宏大地施行造就人才的教化,宪府大臣实际加以宣扬,修葺讲堂,汇集图书,以成就文明昌盛的局面。粤中远在峤南,并不因为远达五千里,便不延请掌教前来主持。对诸位生员的期望十分重大,本来不仅仅是学习区区章句之学、求取一个科举功名而已。何况这里从前有张文献、崔清敏以来,杰出大儒时常出现;白沙、才伯、南川、甘泉、弼唐、中离、曙台诸位先生,学统绵延久远,家传学业从未中断;邱文庄、梁文康、海忠介、陈文忠,又都凭借功业和节操兴起,来辅翼这一传统。诸位生员未必足以据此自比,但难道没有中等以上的资质,可以寻求那茫然失坠的学术遗绪,苦苦探问而找不到门径吗?掌教愿意进一步向你们说明。一、勉励课程 院中藏书不下万卷,虽然没有秘藏的典册,但实际上都是诸位生员如布帛、粮食一样不可缺少的需要;如果能够通晓这些,也就足够了。掌教本来不敢轻慢地对待诸位生员,但想来近来士人的习气沉溺于帖括之学,未必留心到这些书。学问难道只在帖括吗?即使只谈帖括,也不是不读书就能做得精工。诸位即使不能立即阅读《十三经注疏》《通志堂九经解》,但对于《五经四书大全》,曾经熟读复习过吗?即使不能立即通览二十三史,但对于《资治通鉴纲目》《文献通考》,曾经详细看过吗?即使不能遍览诸儒的语录讲义,但对于《性理大全》,曾经研究过吗?从今以后,希望诸位分组确定课程,每日都有章程;有疑义就抽签提问,每人各置一本考课册,把所学所作填写其中。掌教五日登堂一次,有时亲自批阅,有时复讲;一定能够启发心智,汇聚古今学问,从此更上一层,读尽各类书籍,不仅不以帖括之士终身,也一定不会成为寻常庸劣的帖括之士。掌教将等待你们有大问题、小问题前来,然后加以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一、学习词章 功令以帖括取士,诸位生员急切地钻研这一点,也是形势使然。然而功令并没有专门任用帖括,第二场考试的表文是考察骈体,论是考察散体,判是考察律令之学;第三场考试的策是考察时务,进而成为翰林,还要用馆课中的诗赋来考察韵文。只要能够做到这些,也就足够了。诸位如果能按照掌教所说,通晓经史和性理,那么对于表、论、判、策,已经没有什么困难;然而行文的体裁,或许还没有熟练,仍然不超出帖括家的格式来应试,这也是不对的。那么八大家文集和朱子文集就不可不读,也必须时时练习。掌教应当替你们分别裁正体式不合的地方、文辞气势驳杂的地方,使文章亲近群雅而归于大醇正,这是掌教对诸位生员的厚望。诗赋方面,粤中自有正统传承,自张文献公以来世代都有这样的人才;近一些的南园五先生、广州三家,也都是震惊一代的才士。从前惯例,院中两场课程只涉及帖括;如今掌教增加古学一场考试,各自设置策问、诗赋、表论等题目,诸位中有能力的人可以报名参加,不必要求样样完备,也不强迫人做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掌教应当亲自捐出笔资,作为奖励劝勉的帮助。一、戒除习气 读书人约束自身、敦厚品行,没有不遵守礼教却能够成就立身事业的。泰山、安定二位先生之所以能够开启两宋文明昌盛的局面,是因为他们建立教化有法度。从前听说院中的课试陋习很多,考试作文时不在公堂排列就座,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这就是抄袭等弊病产生的原因。而且白天考试还没结束,接着又考到夜里,甚至更漏过了午时,夜间考试相沿成风,以致督学使者在考试日有所降黜,大大成为掌教的耻辱。甚至拖延到第二天才交卷,难道不是荒唐骄慢的一个重大表现吗?掌教从前主持浙江蕺山书院时,曾经极力禁止这种做法,不许发给蜡烛。如今考虑到诸位生员因循已久,姑且稍微放宽。每次考试从未牌时便登堂,亲自监督收卷,允许诸位生员做到上更为止。到了上更,掌教便退下。超过这个时间交卷的人,三次犯规便不再阅卷,立即移文斥逐出讲堂;这些规定已经先后三令五申,诸位不要怨怪。诸位生员请假、销假,自有册籍登记。至于每天不免有出入,掌教也并非不近人情地阻拦,但都必须禀告,不得任凭性情随意行事,这也是礼教的一端。至于掌教来到这里,是宪府供给资助,给予诸位师生之谊;有人或许稍微送些时令物品,并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雅意。然而人心不如古人,物议又容易产生;绛帐、青毡之中,不能承受包藏污垢、接纳污秽的流言,所以特此赶快发布告谕加以制止,千万不要过分多情。诸位生员只要能够奋力从流俗中拔身出来,不做俗人而做端正之人,不学俗学而学正学,将来书院名册中记载你们的姓名,足以成为掌教的光荣,掌教就已经拜谢诸位的恩赐了,不再需要其他东西。至于诸位聚居在一起,乐于结交朋友,互相砥砺,这是最快乐的事情。亲近贤能的人,怜惜能力不足的人;应当戒除浇薄,消除嫉妒,以虚心相待,以古道互相勉励,以远大的事业相期许。这不只是掌教对诸位的厚望,也是宪府、牧伯诸公共同的心愿。如果有人造谣生事,分门结党,饮酒亲近邪佞,考试作文时找人代作、传递作弊,种种错误,以致被斥逐谴责,想来诸位不会有这些行为;但掌教不得不预先告诫。~~~~~~~~~~~~~~~~~~~~~ 经学、史才、词科三者之中,具备其中一项就足以流传后世,而鄞县全谢山先生三者兼备。先生考中鸿博科,已经任庶常,没有参加考试拟进的两篇赋,却能发掘《汉志》《唐志》的精微之处,超过参加考试的诸位士人,这是因为他精通经史。元年间视学来到鄞县,寻求万氏、全氏的遗书。后来他的后人、慈溪郑生勋,把先生关于经史的问答呈上阅读;反复寻绎,实在足以继承古代贤人、启发后世学者,与顾亭林的《日知录》相媲美。我看象山、慈湖诸家的学说,如同海上神山,虽然极其高妙,却可以顷刻造成;万氏、全氏的学问,则如百尺楼台,确实从地基筑起,其功夫不是多年积累不可完成的。唉!这就是本朝四明学术所以比古人更不怕迂远艰苦的原因。两浙督学使者仪征阮元序。全谢山先生《经史问答》目录 卷之一:《易》(十七条) 卷之二:《尚书》(十八条) 卷之三:《诗》(二十一条) 卷之四:三传(二十七条) 卷之五:三礼(七条) 卷之六:《论语》(二十五条)
卷之七《大学》《中庸》《孟子(三十条,附《尔雅》八条)
卷之八 诸史(三十三条)
卷之九 诸史(四十六条)
卷之十 诸史(四十九条)
全谢山先生经史问答卷一。余姚史梦蛟重校。
易问目答董秉纯
(问)说《易》家有互体,其来远矣。南轩敎人且看王辅嗣、胡安定、王介甫三家,以其不言互体也。然则互体之说非与?而朱子晚年颇有取焉,何也(答)向来谓大传之杂物撰德、同功异位,卽指互体,愚未敢信其必然。盖观于多凶、多功、多誉、多惧之语,似于互体无涉。然互体在《春秋》《左氏传》巳有之,乃周太史之古法,则自不可斥,不必攀援大传而后信也。汉、晋诸儒无不言互体者,至王辅嗣、锺士季始力排之,然亦终不能绌也。特是汉儒言互袛,就一卦一爻取象,而未能探其所以然。直至南宋,深宁王礼部作《郑康成易注序》始发之。深宁谓八卦之中,乾坤纯乎阴阳,故无互体。若震、巽、艮、兑分主四时,而坎、离居中以运之,是以下互震而上互艮者,坎也;下互巽而上互兑者,离也。若震、巽分乾坤之下画,则上互有坎、离;艮、兑分乾坤之上画,则下互有坎、离;而震、艮又自相互,巽、兑又自相互,斯阴阳老少之交相资也。其义最精。而愚由深宁之言,再以十辟卦推之:五阳辟以震、兑与乾坤合而成;五阴辟以巽、艮与乾坤合而成。乃夬、姤,近乎纯干;剥、复,近乎纯坤,故无互体。而艮、兑之合乾坤也为临、为遯,则下互有震、巽;震、巽之合乾坤也为大壮、为观,则上互有艮、兑。至坤、干合而为泰,则下互艮而上互震;乾坤合而为否,则下互兑而上互巽。坎、离于十辟卦虽不豫,而以旣、未济自相互,是阴阳消长之迭为用也。其法象亦未尝不天然也。然则互体之说,非徒以数推,而以理备。当圣人画卦之初,何尝计及于此?乃其旣具而旁午曲中,所以不流于凿。是故深宁八卦之旨,卽中央寄王之义也。愚所推十辟卦之旨,卽六律还宫之义也。而圣人叅伍于此,以之取象。盖十之五,是以朱子晚年谓从《左氏》悟得互体,而服汉儒之善于说经,有自来矣。是固互体之原。也。
(问)然则诸家之异同若何(答)古人互体之法,但于六画中求两互,是正例也。汉人说易,如剥蕉,于是又有从互体以求重卦之法,谓之连互。盖取两互卦与两正卦参错连之,下互连外体,上互连内体,各得一卦,所谓五画之连互也。下互连内体,上互连外体,又各得一卦,所谓四画之连互也。虞仲翔解豫曰:「豫初至互体比,故利建侯」,是五画连互之说也。又曰:「三至上体师,故利行师」,是四画连互之说也。间尝以其说求之于象,如讼初至五互涣,故初之不永,二之归逋,三之无成,四之卽命,皆能听命于元吉之主,而涣其羣至终,讼之上鞶带,是侈三褫不改,则以其在涣外也。晋初至五互比,故有康侯之接,其象皆天然者,且不特经文之象多所合也。卽卜筮家占法亦用之。宋人或筮取妻得小过,不知其说,质之沙随,则曰:「大吉」,盖内卦兼互体为渐渐女归吉,外卦兼互体则归妹也。是诚曲而中矣。至宋所传麻衣易,则又有叅互之法,谓除本卦之二体,但以所互之上下二卦重而叅之,又得六画之卦,一是又一法也。然此皆但于二互中离合以求之,不叅以他说,其于古法不悖。及汉上朱内翰,则以二互为未足,始于互中求伏,共得四卦,不知正体或可言伏,互体而更求其伏,则支矣。林黄中则谓一卦皆得八卦,前四卦以两正卦兼两互体,后四卦以两反对卦兼两互体,夫于反对之中尚欲求互,则屯卽蒙,蒙卽屯矣,是较之汉上为更谬矣。黄中又别有包体之说,亦以互体分去取,则尤属舛戾,不足诘者。华亭田兴斋则于每卦取变卦,而又于变卦之中求互,其说本之沈守约,不知是在占法中或可用,若以解经则不可也。降而至于明之瞿塘来氏,杂用诸家之例,愈繁愈溷,而互体之学互乱。近则西河毛氏亦然,使南轩见之,必益动色相。戒揜耳而走,然遂以之废。古法则又非也。
(问)林氏之包体若何(答)林氏之书传于今者,袛集解,不载包体之说。惟杨止庵尝述之。其说以为,一卦具两互,取一互,留一互。取之者以致用,留之者以植体。一卦取上互,则一卦取下互。如干包坤,则为损益;坤包干,则为咸恒。一卦包三十二卦,八卦包二百五十六卦。是于《易》之经传取象,全无豫者。故朱子于其前说,尝辨之,而包体之说不及焉。盖以为其不足诘,而置之也。
译卷之七:《大学》《中庸》《孟子》(三十条,附《尔雅》八条) 卷之八:诸史(三十三条) 卷之九:诸史(四十六条) 卷之十:诸史(四十九条) 全谢山先生《经史问答》卷一。余姚史梦蛟重校。《易》问答,回答董秉纯 (问)讲说《易》的学者有所谓互体,这种说法由来已久。南轩教人还要看王辅嗣、胡安定、王介甫三家的说法,因为他们不谈互体。那么互体之说难道不对吗?可是朱子晚年颇为采纳它,这又是为什么?(答)从前有人认为《大传》所说的“杂物撰德,同功异位”,就是指互体,我不敢相信一定如此。因为看“多凶、多功、多誉、多惧”等话,似乎与互体没有关系。然而互体在《春秋》《左氏传》中已经存在,乃是周太史传下来的古法,因此自然不能斥为错误,不必牵强援引《大传》以后才相信它。汉、晋诸儒没有不谈互体的,直到王辅嗣、钟士季才极力排斥它,但最终也不能将它废黜。只是汉儒所说的互体,只在一卦一爻中取象,尚且不能探究其中所以然。直到南宋,深宁王礼部撰写《郑康成易注序》,才阐发了其中的道理。深宁说,八卦之中,乾、坤纯粹属于阴阳,所以没有互体。至于震、巽分别主管四时,坎、离居于中央来运行四时,因此下互为震、上互为艮的,是坎;下互为巽、上互为兑的,是离。如果震、巽分处乾、坤的下画,那么上互就有坎、离;艮、兑二卦分别从乾、坤的上爻分出,于是下卦互体中有坎、离;而震、艮又彼此相互为互体,巽、兑也彼此相互为互体,这就是阴阳老少相互资助的关系。这个义理最为精密。我根据深宁先生的话,再用十个辟卦推演:五个阳辟卦,是震、兑同乾、坤相合而成;五个阴辟卦,是巽、艮同乾、坤相合而成。于是夬、姤接近纯乾,剥、复接近纯坤,所以没有互体。艮、兑同乾、坤相合,成为临、遯二卦时,下互中有震、巽;震、巽同乾、坤相合,成为大壮、观二卦时,上互中有艮、兑。坤、乾相合而成为泰卦时,下互为艮,上互为震;乾、坤相合而成为否卦时,下互为兑,上互为巽。坎、离虽然没有列入十个辟卦,却以既济、未济彼此相互为互体,这就是阴阳消长交替发挥作用。它的法象也未尝不是天然形成的。这样看来,互体之说并不只是用数来推求,而是以义理使之完备。圣人当初画卦时,哪里曾预先计算到这些?只是卦象既已具备,旁通曲折而又处处相合,所以不流于穿凿。因此,深宁所说八卦的旨意,就是中央寄王的意义;我所推演十个辟卦的旨意,就是六律还宫的意义。圣人又在这里参伍错综,以此取象。大概十卦中的五卦就是如此,所以朱子晚年说自己从《左氏》中悟出了互体,并且佩服汉儒善于解说经书,也不是没有来由的。这确实就是互体的源流。(问)那么,各家的异同怎样呢?(答)古人运用互体的方法,只在六爻中求取两个互卦,这是正例。汉人解说《易》,像剥蕉一样层层剥取,于是又有从互体求重卦的方法,称为连互。大意是把两个互卦和两个正卦交错连接起来:下互连接外体,上互连接内体,各得到一卦,这叫五画连互;下互连接内体,上互连接外体,又各得到一卦,这叫四画连互。虞仲翔解说豫卦说:“从初爻到五爻为互体比卦,所以说利于建立侯国。”这是五画连互的说法。他又说:“从三爻到上爻为体师卦,所以说利于出兵。”这是四画连互的说法。我曾间或按照这种说法从卦象中求证,例如讼卦从初爻到五爻互为涣卦,所以初爻的“不长久”、二爻的“归来逃亡”、三爻的“没有成就”、四爻的“听从命令”,都能听命于大吉之主;而涣散其群众直到终局,讼卦上爻的鞶带,是因为三爻过分而至于三次被剥夺仍不改悔,这是由于它处在涣卦之外。晋卦从初爻到五爻互为比卦,所以有康侯相接的象,其卦象都天然相合;而且不只是经文中的卦象多能相合,卜筮家的占法也使用它。宋人有一次占筮求妻得到小过卦,不懂其中的道理,向沙随请教,沙随说:“大吉。”因为内卦兼取互体就是渐卦,渐卦有女子出嫁吉利的意思;外卦兼取互体就是归妹卦。这确实是曲折而又合乎义理的说法。到了宋代所流传的麻衣《易》,又有参互的方法:除去本卦的两个卦体,只把所互得的上下两个卦重叠并参合,又得到一个六画卦,这又是一种方法。不过这些方法都只在两个互卦之间离合求取,不参杂其他说法,与古法并不相悖。到了汉上朱内翰,认为两个互卦还不够,开始在互卦中求伏卦,一共得到四卦,却不知道正体有时可以说伏,若在互体之外再求它的伏卦,就枝蔓了。林黄中则说一卦可以得到八卦:前四卦是两个正卦兼两个互体,后四卦是两个反对卦兼两个互体。这样一来,在反对卦中还要再求互体,那么屯卦就等于蒙卦,蒙卦也就等于屯卦,比汉上说法更加荒谬。黄中另外还有包体的说法,也用互体来分别取舍,这就尤其乖谬,不值得诘问。华亭田兴斋在每一卦中取变卦,又在变卦中求互体;这种说法本于沈守约。我不知道它在占法中是否可以使用,但若用来解释经文,是不可以的。到了明代瞿塘来氏,杂用各家的例法,越繁复越混乱,互体之学也随之互相扰乱。近来西河毛氏也是如此,假使南轩见到这些说法,一定会更加惊愕失色。告诫人们捂住耳朵逃走,然而后来竟因此把它废弃了。古法却又不是这样。(问)林氏的包体说是怎样的?(答)林氏的书流传到今天的,只有《集解》,没有记载包体的说法。只有杨止庵曾经叙述过它。其说认为,一卦包含两个互卦,取用其中一个,保留另一个;取出的用来发挥作用,保留的用来建立卦体。一卦取上互,另一卦就取下互。乾包坤,便成为损、益;坤包乾,便成为咸、恒。一卦可以包摄三十二卦,八卦可以包摄二百五十六卦。这样对于《易》的经传取象,完全没有根据。因此朱子曾经辨析过他的前一种说法,却没有涉及包体说,大概是认为它不值得诘问,所以搁置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