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史卷十五　　　　　　　宋　罗泌　撰后纪六

译疏仡纪。黄帝纪下。帝鸿氏。帝鸿氏姓厘，帝律生帝鸿，帝鸿就是帝休【《山海经》说帝律生帝鸿，“律”是黄帝的字；杜预把帝鸿当作黄帝，浅陋了】。他的母亲是方累氏【就是方雷氏，所以郁累也写作郁雷，详见《少昊纪》】。方累氏感应于掖晶而生下他，他出生时就有许多祥瑞。黄帝厌弃帝休，于是拥立他【于宝《革命论》说，鸿、黄二帝实行世袭，以一个百姓为本；尧、舜在内部禅让，体现文德。因此帝鸿、黄帝是实行世袭的人，这一点很明显，怎么能把帝鸿当作黄帝呢？《史记》说黄帝任用风后、力牧、常先、大鸿治理百姓，顺应天地的规律，推究幽明、生死的道理。《人物表序》又把帝鸿列在炎帝之前，这同样是错误】。历法正朔、服饰制度和度量法式，全都沿用黄帝旧制，因此无须思虑、无须作为，不用谋划、不用筹算，便达到了最高的治理境界。统治四十有七载后去世，葬在雝地的鸿冢，这就是那座鸿冢。秦、汉两代都把他列入祭祀典章【鸿冢就是六鸿冢，六鸿冢就是帝鸿之墓；《史记》《汉书》的解释者又把它说成鬼容丘，更不对。考察如今墓地在雝地，由此可知帝鸿所建都城也不远，大概就是黄帝的都城】。帝鸿生白民和嘻嘻，嘻嘻生季格【《西荒经》说，南岳娶州山氏之女防，生季格；季格建立寿麻之国，嘻嘻在南岳】。季格生帝魁【有本纪这样说】。白民改为销姓，迁居夷地，成为白民的祖先【《汲冢书》有白民国，出产乘黄；孔晁说，那里是东南夷，与白州相接。《天宝军录》说，日南的廏山相连接，不知绵延几千里，是裸体人居住的地方，也是白民的后代。他们去掉前面的两颗牙，刺胸作为花纹，又用粉紫色描画双眼下方作为装饰】。白民的分支成为防风氏，守护封禺之间【《寰宇记》说，▯山在武康东南三十里；《舆地记》说那里是古代防风氏的都城】。厘姓到商代成为汪沶氏；漆姓【夏代为防风氏、厘姓，商代为汪沶氏；有人说其号为鄋蛮，鄋蛮为漆姓，又说就是周代的长狄。所以邓氏在《辨证》中说，鲁文公十一年，得臣打败狄人，传文仓促便把他们说成长狄；又说是□瞒，因此灭亡。杜预说长狄种族断绝，又说防风的子孙是长狄大人，都是妄说。《国语外传》说仲尼称周代人为长狄、如今称为大人，意思是如今已经不是周代了。这种说法荒谬可笑】。又有汪氏、罔氏【汪沶在史书中写作汪罔，《说文》作汪芒；《姓苑》说汪芒为厘姓；《徽州图经》说新安汪氏出自汪芒；《姓苑》说出自汪罔氏。景德四年，西夏主赵德明的母亲罔氏去世】。缙云氏也是帝鸿的后代【传文说缙云是黄帝的官名，并非史书注释；又说缙云氏为姜姓、炎帝后裔，黄帝时担任缙云官，这些都是妄说】。大概缙云是一个国名。处州旧本《图经》和缙云山，都把它说成黄帝氏族，这是错误的。详见《国名纪》。帝鸿娶土敬氏为妻，土敬氏名叫炎融，死后遗腹生下驩头，驩头担任尧的司徒【见《汲冢书》《博物志》】。驩头凶险奸诈，喜欢行凶作恶，天下人称他为倱伅；尧把他流放到崇山【崇山在澧州慈利县，那里有驩兠的墓。《左传》说帝鸿氏有不才之子，凡是他的后代，后世都称为“子”】。驩头就是驩兠；他凭借狐功的帮助辅佐缪，最终使自己的国家灭亡【狐功是驩兠的奸佞臣子】。驩头生三苗氏【《北经》说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苗民为厘姓】。苗民的牙齿很长，上下牙相互覆盖【崇宁五年，蔡京在河北修建宅第，挖出十多具瓦棺，尸骨都长一丈多；头骨不圆而呈椭圆形，牙齿像犬牙，下牙覆盖着尸骨，当时称为撩牙。考察《述异记》，苗氏的牙齿上下相互覆盖，大概当时确实有这样一种人；虞氏的▯棺，就是当时埋葬的遗物】。高辛把他们封在自己的邦国中【《缁衣正义》说是高辛的诸侯】。他们在饮食上放纵，在财货上贪婪，侵夺贪欲，崇尚奢侈，永远不能满足；聚敛财物，不知道止境；不顾孤儿寡妇，不救济穷困匮乏。天下人把他们与三凶相比，称他们为饕餮【《山海经》说颛顼生驩头，又说鲧的妻子遗腹生驩头，驩头生苗民，所以世人把苗民当作颛顼之后。如果确实是遗腹所生，那么驩头就是禹的弟弟，苗民就是禹的侄子；尧考察舜时，禹才十岁，怎么会有弟弟或侄子暴虐恣肆、作乱呢？况且苗民为厘姓十分明确，而黄帝为姬姓，黄帝的第七弟为厘姓；苗民是驩头之子，驩头是帝鸿之后，由此可知驩头和缙云确实是厘姓。传文说三苗是缙云氏之子，大概是因为驩头仍沿袭缙云的称号。这样，远古的事情也可以知道了】。尧把他们流放到三危，河西各地的羌族都属于这一类【三危在敦煌，详见《国名纪》。传文说三苗与防风同出一源，就是这个意思。范晔《西羌传》却说西羌本出三苗，是姜姓的支系、炎帝之后；《姓纂》沿袭此说，都是错误。这是指河关以西南的羌族。隋书又把党项、宕昌、白狼都说成三苗后代，更不对】。虞舜时，禹治理三年，苗民违抗命令，昏乱自以为贤，反背正道、败坏德行；制定五种刑罚，称为法，于是开始滥施割鼻、割耳、黥面等刑罚，以此扰乱无罪之人而走向灭亡。反复压制，只知道使用刑罚，百姓抛弃他们而不再拥护，上天降下灾祸，使禹前去征讨；苗民仍然凭险固守。于是帝广泛施行文德，舞动干盾和羽旄，使苗民归服，便把他们分散迁徙；其中有些逃入南海的，成为驩朱国【驩朱即驩兠，音近。《外国图》中有记载，郭璞已经详加说明。三苗的君主大概曾入朝任职于尧，国家仍旧存在，所以他们被流放后，苗民又再次叛乱。传文说三苗不肯服从，是因为南有衡山，北有岐山，左边是洞庭湖水，右边是彭蠡湖水，大概就在江、鄂交界一带】。后来有鸿氏、洪氏、缙氏、缙云氏、驩氏、防氏、瞒氏、曼氏、蛮氏【曼、蛮同音，所以《说文》把蛮的读音注为防；《风俗通》说瞒氏是荆蛮的后代，本来姓蛮，后裔随着读音转变而改姓瞒】；长狄氏、防风氏【任昉说，吴越的防风庙中，神像龙首、牛耳、连眉、一目，双足长三丈。南方人姓防风氏，是他的后代，都长得高大。越人祭祀他时，演奏《防风》乐，截取三尺长的竹子吹奏，声音像狗叫，三个人披散头发起舞】；危氏、元氏【三危流放之后成为危氏，钱塘危氏改姓元；仔倡、全讽的儿子】。

译士人有一种弊病在于涉猎太广；并不是博学本身值得忧虑，所忧虑的只是所学太多而缺少要领。要到达千里之外的人，只斜眼看着遥远的道路就会迷惑；登临道山的人，看见插满书架便感到烦闷。书本文字给人的祸害实在太厉害了！唉，求学的人既然已经受到书文的困扰，我难道又想拿这些话去困扰他们吗？帝鸿氏是继承黄帝的人，为什么论者却把他当作黄帝呢？这是因为五帝的名位中没有地方安置他。虞氏的祖先有幕，而有人被《史记》所叙的世系迷惑，找不到地方安置幕，于是把他当作虞思，来不及再加考察；这些都是求学者沉溺缠绕、受书文困扰的表现。考察《春秋运斗枢》，把帝鸿、金天、高阳、高辛、唐、虞列为五代；班氏《人表》已经把帝鸿列在炎帝之前，怎么能说帝鸿就是黄帝呢？令升说：“柏皇氏、伏羲氏以前，做事而不占有，有所应合而不索取，这是掌握大道。鸿、黄二帝实行世袭，以一个百姓为本；尧、舜在内部禅让，体现文德；汉、魏在外部禅让，顺应大名。”这样看来，鸿、黄二帝是实行世袭的，这一点确实可信。即便如此，也有导致疑问的地方。从前文信侯引用黄帝告诫颛顼的话说：“大的圆形在上，大的方形在下，你能够效法它们，就能成为百姓的父母。”而鬻子说，颛顼十五岁时辅佐黄帝，二十岁时拥有天下。《汲书》也说：“黄帝死后七年，他的臣子左彻才拥立颛顼。”这三部书世上很少有人见到，可信性也不高；然而《史记》也说：“黄帝崩逝后，昌意的儿子高阳即位；少昊尚且没有什么功绩，帝鸿难道会有吗？”这就是郑康成在《尚书》中所据的说法，所以他依照《运斗枢》把帝鸿列为五帝，并把他指作黄帝【《勅省图》说：“德行符合五帝坐星的人称为帝；如今实际有六帝，却说五帝，是因为他们都符合五帝坐星。”】我考察《内简》《黄帝经》《黄帝后历》，其中说黄帝四世以后直到颛顼。如果不相信这些记载，那么少昊在位八十四年，颛顼又怎么会侍奉黄帝呢？这件事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可是班氏把少昊置于炎帝之前，又是错误的。帝魁 帝魁氏，是大鸿氏的曾孙。他的母亲叫任己，感通神灵而生下帝魁【“己”与“姒”是两个姓，世人大多把它们混为一谈。《孝经钩命诀》说任己感神而生帝魁，所以郑康成说任己是帝魁的母亲；而《春秋钩命诀》写作任姒，是传抄者的错误。任氏本是太昊的后代，黄帝封其为己姓；姒氏则到夏代才出现，并不是任氏受封所得的姓。宋衷《春秋传》说帝魁是黄帝的子孙，而郑康成、李善都把帝魁当作神农的名字，更加疏误。大概是因为炎帝之后也有名魁的人。既然说是炎帝，转眼又指为神农，所以《御览》又引作“任己生帝嵬魁”。古书的错误，大多如此。】从前孔子搜求古史，所记载的“黄帝玄孙帝魁之书”，就是这部书。解释者把帝魁说成神农，是错误的。传文说：三王的世系有百代之久；《神元书》记载五帝接受天命的图录，世代都有记载史实和处理政务的记录。从帝魁以来，到秦缪公为止，除去礼乐方面的书籍，共有三千三百四十篇。孔子删定这些典籍，从舜开始断限，保存下来的只有一百篇。典籍有五类，其中三类已经散佚；三坟有三篇，其中一篇也不存。由此可知，记载、注释的兴起以及文字工作的进行，各个时代都有；它们的缺失散佚，难道不令人感慨吗【一说共有二千二百三十篇，取远古而舍近世，确定可以作为世代法则的有一百二十篇；其中一百零二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所以汉代张霸伪造《尚书》百两篇，把纬书附在其中。郑玄说另有二十篇，内容涉及大司徒、大仆、正、平等职掌，不合经义。郑玄依据书纬，与《白虎通义》的说法完全相同。】我写这部书，并不是勉强作说、牵强附会；它若足以传示后世，也不苟且追求奇异。从前孔子为《易》作《彖》《象》，从伏羲、炎帝以下开始；为《尚书》作序，从尧、舜以下开始；删定《诗经》，从商汤、周武王以下开始；修订《春秋》，从齐桓公、晋文公以下开始。难道没有用意吗？可是从伏羲、炎帝以上，却有所不记载，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伏羲、炎帝、尧、舜已经达到了人道的最高境界，而在他们以前的事，只要知道伏羲、炎帝、黄帝这些人就可以推知了吗？还是因为他们的教化大多本于神明，担心后世不能称述而有所求取呢？又难道是对世事有所疑惑吗？我写这部书正是为了学习，也仍然想把这些问题弄清楚。我难道会妄自推测、胡乱编造来诬陷他人吗？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只能存疑而不妄说。我听说昆仑、矩缕、宛委、防山有黄帝的书籍，空桐、祝融有唐帝的碑刻，泰山、箕山、青城山以及海边有古代帝王的文字。霍灊、嵩山、岱山、衡山、华山、恒山、防稽、空桐、雄耳、碣石等地，都有禹所记载的文字。上天如果使我能够逐一游历访问这些地方，或许可以把它们昭示给后世吧？《路史》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十六　　　　　　　宋代　罗泌撰　后纪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