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史卷三十一 宋 罗泌 撰
封建后论恶呼治古不可见矣。予尝稽古之所以为治之具,见其不可得而跂,及其为后世之所轻毁,而至于恸矣。若古圣王思建一事,立一法,必为万世不可易之计,其所周旋,必有不可容啄之处。逮为之也,不惜一身之劳,不惮百年之乆,而必为之。长虑尽防,持之以定期于成而后已。故或有跨数世而后始克有立焉者。逮其立也,靡愆于素,自然蕴利而足世守。盖以一劳永佚,岂使朝庚而夕改哉?虽其中间或有损益,亦其小者,而其大者终不可以少指也。故孔子曰:“殷因于夏,周因于殷,因之而已,未闻有改其所损益,固可知也。”往者然矣,来者其有异乎?大者已足,因而不改,小有损益,救弊时生,岂难知哉?又曰:“其或继周者,所损益虽百世可知也。何特百世、千世之至,可坐而知也?岂唯孔子知之?如泌之愚,亦可以豫知之也。”奈何后世不求其故,不知千世之利,百圣之劳,而见其一朝之害,则轩然肆毁,曾不遗疑,遂使万世莫良之法,一朝而归于亟壊,岂不哀哉?原昔先王之立法也,正朔服色之外,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厯夏、商、周,世世守之,未之有改。至于秦氏,世尚权谋,以变诈有为富国强兵而有天下,狃于故习,遂取先王之法,一切变革而不之顾。其继秦者,覩其有为近利,而不知利近者祸急。若长虑者之可以乆安也,更以有为为能,而以守常为龌▯循之为常,争事改作,罢封建,废井田,隳里选,除肉刑,先王良法扫地就尽。而为治者犹曰“复古”,交曰“追治”,殊不知本既抜矣,而切切焉溉罋,欲以青其柯而揠其枝,后难继矣。顾常言之,万事失理,皆繇封建之法弛也。封建之事,自三皇建之于前,五帝承之于后,而其制始备。厯夏达商,爰周郅隆,而后其法始密,可谓劳矣。不幸后世,上失其制,诸侯僭天子,大夫僭诸侯,礼乐征伐侵防四溃,而王官方伯。相与黩货,莫之或讨,浸淫浸泆,以至亡而后已。故人皆曰:“周以弱亡。”论者徒见周之弱亡,则以为建侯之罪,而不知其所以长者正以国存也。乡使上之人稍失制于郡县之前,则夷厉已失之矣。夷厉不失,此封建之得也。秦以险资滥居天位,见周之亡以弱,而已之得以侯,又▯前日取之之难而用力之多者以六国也。于是罢侯置守,功臣宗室,尺地蔑有。当是时,秦固谓得计矣。然而未几,刘项兴于龙断,恶在得土乃王哉?贾生之计,诸侯不过欲众建而少其力,而栁子乃以为郡县之利,朝拜而不道则夕绌之,夕授而不法则朝斥之。是不以诸侯为难制而郡县为易支欤?是何三代建国无匹夫横行之祸,秦汉置守,羣盗并起,而州郡莫有制者?东周虽萎然,犹侯伯相维,而未遽亡。莽卓盗汉天下,郡县无一人敢议者,部刺史以六条问事,五为二千石不法,而部刺史或不循守,与郡相迫促,则匹夫呌呼,不数十辈,厯数十郡,莫谁何者?斗筲穿窬,移国梐枑之间,莫之或阻。虽南郡一太守,慷慨奋事,亦不旋踵而就夷灭,则郡县之权素夺陵迟至此,而不足恃也。以唐明皇号能优假守刺,躬加勴择,至于以侍从选,可谓重矣。而一禄山变起河北,二十四州靡然胥应,建国立郡,其事概可见矣。方汉之初,首鉴秦辙,革土宇,建诸侯,计非不韪也。惟其法制不立,以故中有不掉之忧。汉之君臣不知乎此,而乃专专归咎强大,于是极意以谋弱之。逮元成时,宗国弱尽,而王氏之子孙已满朝宁,王侯宗室,厥角稽首,至陈符命,上玺书,无一人焉为之御其祸福,亦明矣。世祖隆兴,仂鉴时弊,然而不原其本,元功硕徳,一茅不建,故当灵献奇祸迭作,而内外无援。曹氏惩之,宗贤杂置,而亦夐隔千里,第存名号,是以元首致论而爽弗知。思及乎一旦,浮梁奏泥,至求死而不得。魏之封圉,亦自是不复国。晋复惩魏倍▯同姓,然而矫枉过正,置军授职,卒致八王祸不还踵,则制之失其道也。宋齐之间,爰以晋戒,诸王宗国防以典籖,而诸王之诛悉以典籖。宇文惩之,复失孤弱。及隋文之混一,申鉴其事。夫何讨究莫及?壤子介宗,悉援大镇,即致骄奢不度,权侔帝室,而不得以令终。嗟乎,天下果难制哉!繇秦汔魏,五百年间,下之所以▯▯而议,上之所以扰扰而治,惛呶斐亹之不一者,惟封建之不决也。繇晋汔隋,五百年间,下之所以▯▯而议,上之所以扰扰而治,惛呶斐亹之不一者,惟郡县之不専也。
译封建后论。唉,古代治理天下的情形已经看不到了。我曾考察古人用来治理天下的各种措施,看到它们已经无法企及;等到后世轻视、毁谤这些措施,竟至于悲痛。古代圣王谋划建立一件事情、制定一项法令,必定把它作为万世不可更改的计策;他们反复筹划,其中必有不可轻易动摇之处。等到真正施行时,不惜劳累自己,也不怕历经百年,一定要把它完成。他们深思远虑,考虑周密,坚持不懈,定期求得成功后才停止。因此有的制度要历经几代,才终于能够建立。制度建立以后,不违背原先的原则,自然积累利益,足以让后世长期守行。一次劳作而永久安逸,难道会让它早晨更改、晚上又改变吗?即使中间偶有增损,也只是小的方面;大的原则终究不能稍有动摇。所以孔子说:“殷承袭夏,周承袭殷,只是承袭而已;没有听说他们改变原有制度,只是在有所损益。”过去如此,后来难道会不同吗?大的方面已经足够,就因袭而不改;小的方面有所增损,以救济时弊,难道还难以理解吗?孔子又说:“将来继承周朝的,哪些地方应当损益,即使百代之后也可以预知。”何止百代,直到千代以后,也可以坐着预知。难道只有孔子知道吗?像我罗泌这样愚钝的人,也可以预先知道。为什么后世不探求其中的缘故,不知道千代的利益和百位圣人的劳苦,只看到一时的弊害,便大肆毁谤,竟一点疑虑也没有,于是使万世最好的制度在一朝之间迅速毁坏,难道不可悲吗?考察从前先王制定法令,除了正朔、服色等制度外,从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历经夏、商、周,世世代代都遵守,没有改动。到了秦氏,社会崇尚权谋,凭借变诈来富国强兵、取得天下;习惯于旧有的做法,便把先王的法令全部变更,毫不顾惜。继承秦朝的人,只看到这种作为能带来眼前利益,却不知道利益越近,祸患来得越急。他们没有长远考虑,不知道守常可以长久安定,反而把多所作为视为能干,把守常看作拘谨,把因袭看作平庸,争相改制兴作:废除封建,废弃井田,毁掉乡里选举,废除肉刑,使先王的良法几乎扫地而尽。治理国家的人却还说要“复古”,互相说要“追求古代的治理”,却完全不知道根本已经被拔掉了,只顾着浇灌破盆,想让树枝重新变青,后来就难以为继了。回顾通常的说法,万事失去道理,都是由于封建制度松弛造成的。封建之制,三皇在前面建立,五帝在后面承继,制度由此开始完备。历经夏而达到商,到了周朝达到极盛,封建制度才真正严密,可以说劳苦极多。不幸后世在上者失去制度,诸侯僭越天子,大夫僭越诸侯,礼乐、征伐和权柄四处崩溃,而王室官员和方伯彼此勾结贪货,没有人讨伐他们;日益沉溺放纵,直到灭亡才停止。因此人人都说:“周朝因为衰弱而灭亡。”评论者只看到周朝因衰弱灭亡,便把罪过归于建立诸侯,却不知道周朝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正是因为封建使国家得以保存。假如上层统治者在郡县制之前稍微失去控制,夷王、厉王时就已经失国了。夷王、厉王没有失国,这正是封建制度的功效。秦凭借险要地势、滥居天子之位,看见周朝因诸侯弱化而灭亡,便认为自己因诸侯制度而得利;又回想从前夺取天下的艰难和用力之多,认为那是六国造成的。于是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功臣和宗室连一尺土地也没有。当时秦固然以为计策得当。然而没有多久,刘邦、项羽便在龙断兴起,难道拥有土地才能称王吗?贾生的计策,不过是多建诸侯国而削弱其力量;柳宗元却认为郡县有利,可以早晨任命,若不合道,晚上就罢黜;晚上授职,若不守法,早晨就斥退。这难道不是认为诸侯难以控制,而郡县容易支配吗?为什么三代建立国家时没有平民横行作乱的祸患,而秦汉设置郡守以后,群盗并起,州郡却没有能够制服他们的呢?东周虽然衰弱不振,仍有侯伯彼此维系,所以没有立即灭亡。王莽、董卓窃取汉家的天下,郡县中没有一个人敢于议论;部刺史依据六条法令巡察政事,其中五条是考察二千石官员违法。可是部刺史有时也不遵守法令,与郡守互相逼迫,便有平民呼喊起来;不出几十人,经过几十个郡,却没有谁能制止他们。那些像斗筲小人一样的盗贼,从穿墙小偷发展到在国都城门之间转移,竟没有人阻挡。即使南郡有一位太守慷慨奋发、出面办事,也很快遭到夷灭;可见郡县的权力一向被夺取,逐渐衰落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值得依靠了。唐明皇号称能够优厚任用郡守、刺史,亲自加以勉励选拔,甚至从侍从中选任,可以说是很重视了。然而一旦安禄山在河北发动变乱,二十四州便纷纷响应;由此可见建立国家、设置郡县的事情,大体情形已经清楚。汉朝初年,首先鉴戒秦朝的道路,改革土地制度,建立诸侯国,这个计策不能说不正确。只是没有建立相应的法制,所以中途有无法控制的忧患。汉朝君臣不知道这一点,却一味把祸患归咎于诸侯强大,于是极力谋求削弱他们。到了元帝、成帝时期,宗室诸国已经完全衰弱,而王氏的子孙已经充满朝廷;王侯、宗室低头叩首,甚至进献符命、玉玺,没有一个人能替他们抵挡祸福,情势已经很明白了。世祖兴盛时,能够充分鉴察时弊,然而没有追究根本;开国功臣和有大德之人,一个也没有建立封国。因此灵帝、献帝时期奇祸接连发生,内外都没有援助。曹氏以此为戒,把宗室贤者杂然安置,却又相隔千里,只保留名号,所以元首发表议论而最终仍不知道其中的弊端。等到一旦事变发生,浮桥、泥泞等阻隔接连出现,甚至想求死也不能。魏朝的封疆,也从此不再建立封国。晋朝又以魏朝为戒,加倍分封同姓;然而矫枉过正,设置军队、授予职位,最终导致八王之乱,祸患接踵而来不能收拾,这就是制度失去方法。宋、齐之间,又以晋朝为戒,把诸王宗国置于典籖的防制之下,而诸王被诛杀,也都是由于典籖。宇文氏以此为戒,又失去了宗室的孤立和弱势。到了隋文帝统一天下,又重新以这些事情为鉴。为什么仍然没有深入研究呢?把宗子、宗室全部交给大镇,结果导致骄奢无度,权势与帝室相等,最终不能善终。唉,天下果真难以制驭吗?从秦到魏五百年间,下层之所以反复议论,上层之所以纷扰治理,昏乱喧嚣、反复不定,都是由于封建制度没有决定实行。从晋到隋五百年间,下层之所以反复议论,上层之所以纷扰治理,昏乱喧嚣、反复不定,都是由于郡县权力不能专一。
时人失之东,后必西;乡者误之,白今必黒。此厯世宝臣▯议,建国立郡之大较也。胸中愦愦,曷尝只尺之或见哉!有唐大宗,亦可谓英明不世出之主矣。方其有天下,感周官“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之语,慨然以为不封建、不井田,而欲复周公之治,不可得。于是奋然讲封建事,而以陈就之事望之魏征,可谓得独见之髙矣。惜乎明之不至,不能断之于已,其防直中书,征不能定,而设爵之制遂兴,封建国论汔不行于天下,而礼乐▯壊之象,帝尚悯焉。是以当时虽号大定,府兵方靖,然而武氏一乱,几以不唐改彉骑变藩镇,炰烋蓼扰,而卒以亡唐。则天下之势不立,其祸正如此也。即此语之“封建”二字,千五六百年而议未定也。而暇大脩政事邪?故曰:天下之枉未足以害理,而矫枉之枉常深;天下之弊未足以害事,而救弊之弊常大。是皆率作兴事,致虑不熟之所至也。方至和之二年,范蜀公为谏院建言:“恩州自皇祐五年秋至去年冬,知州者凡七换。河北诸州大率如是,欲望兵马练习,渠可得也。”伏见雄州马懐徳、恩州刘涣、冀州王徳恭,皆材勇智虑可责辨治,乞令乆任。然事势非昔,今不从其大,而徒举。二三州为之,以一篑障江河,徒无益也【名臣传】请以谁昔河东之折,灵武之李,与夫冯晖、杨重勋之事言之。冯晖节度灵武,而重勋世有新秦藩屏西北。它日晖卒,太祖武皇爰徙其子冯翊,而以近镇付重勋。于是二方始费朝廷经略。折李二姓自五代来,世有其地,敌人灭之。武皇于是俾其世袭,每谓外防内入,非世袭有不守。世袭则其子孙久逺,家物势必爱吝,分外为防。设或叛换,自可理讨。纵其反噬,原陜一帅御之足矣。况复朝廷恩信不爽,奚自而它斯?则圣人之深谋,有国之极算,固非末垂穷谷、流俗浅近者之所知也。厥后议臣遽以世袭不便,折氏则以河东之功,姑令仍世;而李氏遂移陜西两镇,因兹遂失灵夏国之与郡。其事固相辽矣。髙宗在御,范宗尹等防议,将以京畿、东西、湖北、淮南并分为镇,以镇抚使为名。除茶盐之利,国计所系,归之朝廷,依旧置提督官。其余监司悉罢,财赋除上供外,并听帅臣移用。州县官许辟置,惟知通须奏朝廷审授。运兴许以便宜从事,帅臣非召擢不除,代捍冦有功则许世袭。上诏从之。既拟世袭,上曰:“若使世袭,恐事太重,当俟保守无虞,然后许之。”于是诏以河南、河阳、唐汝授河南翟兴,以楚泗连水授楚州赵立,以滁濠授滁州刘立,以光黄授光州呉翊,以舒蕲授舒州李成海及淮阳授海州李彦先,承及天长授承州薛庆和与无为授和州赵霖,并为镇抚使。既而成以舒蕲叛扰江西,此失于议臣轻举而不知政也。李牧为赵将,功以久而成;李勣守太原,威以乆而立。将帅屡易,是乃昔人隂计中呉,使浑濬成功者,责任不专与虽专而不乆,欲其有成,那可得也?使数子者一时反噬,御之原陜一帅,诚是,何世袭不便之有?论者乃以武皇之惩唐末五季之事,而以镇兵归朝廷为不可复封建。愚窃以为不。然夫武皇之不封建,特不隆封建之名,而封建之实,固已黙圗而隂用之矣。李汉超齐州防御,监关南兵马,凡十七年,敌人不敢窥邉。郭进以洺州防御守西山巡检,累二十年。贺惟忠守易,李谦溥刺隰,姚内斌知庆,皆十余载。韩令坤镇常山,马仁珪守瀛,王彦升居原,赵赞处延,董遵诲屯环,武守琦戍晋,何继筠牧棣。若张美之守沧景,咸累其任。管▯之利,贾易之权,悉以畀之。又使得自诱募骁勇,以为爪牙。军中之政,俱以便宜从事。是以二十年间,少无西北之虞。深机密防,盖使人繇之而不知尔。胡为议者不原其故,遂以兵为天子之兵,郡不得而有之。故自宝元康定,以中国势力而不能亢一偏方之元昊。靖康丑虏,长驱百舍,直▯梁师,荡然无有藩篱之限,卒之横溃,莫或支持。繇今日言之,奚啻冬氷之氷齿?恶呼欲治之君不世出,而大臣者每病本务之不知。此予所以每咎征普,以为唐室我朝之不封建,皆郑公韩王之不知以帝王之道责难其主,而为是寻常茍且之治也。式观昔之譔着,欲论定者众矣。扬雄、王通固无尤也。陆平原之论,所论据古验今,而反覆者自时无或肥之至。李百药始建立祚不缘封建之说,而后好新奇者作宗元,于是孽孽文之,可谓不达国体者矣。下逮宋祚,惑于其说,而误于杜佑之言,遂遽以为建侯置守,当如质文之递救。
译当时的人在东边失误,后来必定转向西边;先前误判,到了今天就必定反说为正确。这是历代宝贵臣▯议、建立国家和设置郡县的大致情况。胸中昏乱,哪里曾经看清过一尺一寸的真相呢?唐太宗也可以说是世所罕见的英明君主。他刚取得天下时,感慨《周官》中“只有王者建立国家,辨别方位、端正位置,治理国家、规划田野,设置官员、分配职务,作为百姓的准则”这句话,认为如果不实行封建、不实行井田制,却想恢复周公的治理,是不可能的。于是奋然讲论封建之事,并把陈就之事寄望于魏征,可以说有独到见解。可惜他的明断还不够,不能当机立断;他的主张留在中书省,魏征不能决定,于是设置爵位的制度终于兴起,封建立国的主张最终没有在天下实行,而礼乐▯坏的迹象已经出现,皇帝还为此忧虑。因此当时虽号称大治,府兵刚刚安定,然而武氏一乱,几乎使唐朝不能保全;改为彉骑,变成藩镇,喧扰纷乱,最终导致唐朝灭亡。可见天下的形势没有建立起来,祸患正是如此。仅“封建”二字,经过一千五六百年,议论还没有定论;又哪里有空闲大力整顿政事呢?所以说:天下的弯曲还不足以损害事理,但矫正弯曲所造成的弯曲常常更深;天下的弊病还不足以损害政事,但挽救弊病造成的弊病往往更大。这些都是仓促兴办事情、考虑不成熟所导致的。至和二年,范蜀公在谏院进言:“恩州从皇祐五年秋到去年冬天,知州一共换了七任。河北各州大多也是这样,希望军队得到训练,哪里能够做到呢?”我私下观察,雄州的马懐徳、恩州的刘涣、冀州的王徳恭,都有才能、勇气和谋略,可以责成他们辨理政务,请求让他们长期任职。然而形势已不同于过去,如今不从根本上采取措施,只是徒然举措;仅在二三州实行,就像用一筐土阻挡江河,白白做了也没有益处【《名臣传》】。请以从前河东的折氏、灵武的李氏,以及冯晖、杨重勋的事情来说。冯晖任灵武节度使,杨重勋世代拥有新秦,作为西北藩屏。后来冯晖去世,太祖武皇于是迁徙他的儿子冯翊,把邻近的镇交给杨重勋。于是双方开始耗费朝廷的经略力量。折氏、李氏两姓自五代以来世代拥有当地土地,后来被敌人消灭。武皇于是让他们世袭,常说外部防守、内部入侵,如果不实行世袭就守不住。实行世袭后,他们的子孙年代久远,家产和势力必然爱惜吝护,分外会加强防备。假如发生叛乱,自然可以治理讨伐;即使他们反过来反噬,原陕一位帅臣也足以抵御。何况朝廷的恩信又没有差错,他们还能从什么地方发生这种事呢?这正是圣人的深谋远虑、国家的极好谋算,当然不是末世困居穷谷、见识浅近的流俗之人所能知道的。后来议臣突然认为世袭不便;对于折氏,因为有河东的功劳,姑且让其继续世袭;而李氏则迁到陕西两镇,于是失去了灵夏的国和郡。这些事情本来彼此相类。髙宗在位时,范宗尹等人抗争议论,打算把京畿、东西、湖北、淮南一并分为镇,名义上设置镇抚使。除茶盐之利这一关系国家财政的收入归朝廷外,仍旧设置提督官;其余监司全部罢免,财赋除上供以外,都听任帅臣调度使用;州县官允许自行辟置,只有知州、通判必须奏请朝廷审查任命;转运使允许便宜行事;帅臣除非召回或擢升,不得任意罢免;替代守御、抵御盗寇而有功的,允许世袭。皇帝下诏同意。拟定世袭以后,皇帝说:“如果让他们世袭,恐怕事情的权势太重,应当等到能够确保守卫而没有忧患以后,再允许世袭。”于是下诏将河南、河阳、唐、汝授给河南的翟兴,将楚、泗、连水授给楚州的赵立,将滁、濠授给滁州的刘立,将光、黄授给光州的吴翊,将舒、蕲授给舒州的李成海,将淮阳授给海州的李彦先,将承、天长授给承州的薛庆和,将无为授给和州的赵霖,全部任命为镇抚使。后来李成凭舒、蕲叛乱,扰乱江西,这是议臣轻率行事而不懂政务造成的失误。李牧任赵国将领,功业因长期任职而成就;李勣镇守太原,威名因长期坚持而树立。将帅屡次更换,这正是古人暗中谋划使吴地归附、让浑濬取得成功的关键;责任不能专一,即使责任专一却不能长期任职,想让事情成功,怎么可能呢?假如这几个人一时反噬,只用原陕一位帅臣抵御,确实就够了,那么世袭有什么不便呢?评论者却以武皇鉴戒唐末五代的事情为由,认为把镇兵归还朝廷,就不能再实行封建。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武皇不实行封建,只是不崇重封建的名义;至于封建的实际内容,他本来已经暗中谋划并秘密实行了。李汉超任齐州防御使,监察关南兵马,共十七年,敌人不敢窥视边境。郭进任洺州防御使,兼守西山巡检,累计二十年。贺惟忠镇守易州,李谦溥任隰州刺史,姚内斌任庆州知州,都有十多年。韩令坤镇守常山,马仁珪镇守瀛州,王彦升驻守原州,赵赞镇守延州,董遵诲驻屯环州,武守琦戍守晋州,何继筠治理棣州。至于张美镇守沧、景二州,也都长期任职。管▯之利、贾易之权,全都交给他们。又让他们自行招募骁勇之士,作为自己的爪牙;军中的政务,全都允许他们便宜行事。因此二十年间,几乎没有西北方面的忧患。这种深藏的机密和防御,大概就是让人依靠它而不自知罢了。为什么议论的人不追究其中的缘故,竟把军队说成只是天子的军队,使郡县不能拥有它呢?所以自宝元、康定以来,凭借中原的力量却不能抵挡一隅的元昊;靖康时,金人长驱百舍,直捣梁师,藩篱的限制荡然无存,最终横冲溃败,没有人能够支撑。从今天看来,这难道只是冬冰冻齿一样的小患吗?唉,想治理天下的君主并非每代都有,而大臣又常常忧虑不知道根本事务。这就是我常常责怪征、普的原因,认为唐室和我朝不实行封建,都是郑公、韩王不懂得用帝王之道要求君主,而采取这种寻常苟且的治理。考察过去的著述,想对封建问题作出定论的人很多。扬雄、王通本来没有什么过错。陆平原的议论,依据古代、验证当今,反复论说,当时却没有人真正赞许他。李百药首先提出国家建立并不依靠封建的说法,后来喜好新奇的人推尊柳宗元,于是反复撰文发挥他的说法,可以说是不通晓国家根本体制的人了。下至宋朝,又被这种说法迷惑,误解杜佑的话,便仓促认为建立诸侯、设置郡守,应当像质朴与文饰交替救弊一样轮流实行。
夫朝庚夕改者,乃小家之锜釡,老妇之缾盆,且犹不可,而兹何事邪?予为国名记怆先王之事,时而畅之,不能自已,因并着异时之肤论于后,以俟他日必有能熟其制,详其礼,济之以必,而持之以乆,容易行之如主父者。熟其制则无尝试之为,详其礼则有可遵之法,济之以必则事无不成,持之以久则事无不定矣。尸臣人牧,又奚患于作舍不成与尾大不掉之咎邪?究言【庚申归自诚斋作】天下万事,必有其纲。一纲举而众目从矣。今夫一家之事,巨细百出,必大纲之正,而后事可为。一郡之事,巨细千出,必大纲之正,而后事可理。况天下之大,万务之繁,而可随事帅意,尝试而为者乎?封建者,天下之大纲也。始予论封建有大利十,郡县有大害十。再十年后,论封建则事蔑其非,郡县则事无其是。然前之论,知古之为利,而未及乎今之利;知封建之未弊,而未明郡县之终非。大抵封建郡县,正犹愚智千虑之失得。侯伯百十,岂无酷恶?守令百十,亦岂无令徳哉?说者徒见陈灵、卫宣、鲁桓、齐穆,则以为诸侯之失;见卓鲁、龚黄、召杜,则以为守令之得。而乃不知汉四百载,守令数万,循吏不数十;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侯伯千辈,其不道亦正可数。缁徒亿万,岂无逺肇、奘澄而余何不称?宾进百千,岂无韩范、文富而余何不算?三数百郡县邑,千百百年之中,宰牧万计;三年大比,廷对千百百年之中,登拔数万。岂不各有数百翘拔为推首者?而稀疎寥落之若此,何其不知权轻重之如是邪?大率人情习于目前,而昧于目之所不及。故为人臣贪爵位、丧亷耻,特不过冀尊显以为身荣,图世赏,陷赃墨,特亦不过为私计以贻子孙尔。顾所以为身荣、贻子孙者,岂必官髙而地大哉?小国寡民,徒亦欲其乆,欲其传,欲其为已物而已。今士大夫急资转事,奔竞将以及子孙也,然不一再而防,子孙汔不承,广田宅事兼并将以贻子孙也,然不一再而窭,子孙汔不保,则亦不知所以长乆者而已。崇教化而教化汔不行,兴礼乐而礼乐汔不立,却夷狄而夷狄汔不享,振风俗而风俗汔不厚,禁兼并、抑奔兢而兼并奔竞汔不止。百千年间,论议洋溢,朝野纷纠,亦可谓劬勚矣。然说里选而不知里选之不可施,说宗法而不知宗法之不可设,语民兵而不知民兵之不可复防井田,而不知井田之不可行;省刑狱,而刑狱汔不省;立家庙,而家庙汔不立。以至劭农、驭吏、澄冗、清流,若清赋而裁俸者,争谈竞议,动盈匧匮,而汔不见一说之得以通行。其或论建详至,令布严肃,能遵而行之者,亦不过数十百郡邑中,而五七遇,五七之中,又不过一二载而逌去。政亦何补于君民哉?抑乃不知不封建,则其势不可得而行;而一封建,则其事不言而自复。大纲不是,区区讲发,正亦扰扰徒劳颊舌,而耗煤楮尔。请试以百里之县言之,东西南北不过五十,吾之家也。游处朝夕,奚事不及?耳目所接,奚物不知?耆贤硕徳不过百辈,何得不审?官师卿士不过百数,何得不精?胥吏吾民之蠧,何得不严?狱城吾民之命,何得不详?田莱不过百里,何得不辟?赋用不过一国,何得而不清哉【书大传云:圻者,天子之境也;诸侯曰境。天子游不出封圻,诸侯非朝聘不出境。齐桓公伐山戎,过燕,燕君送之出境。公问管仲,对曰:「非天子不出境。」燕以畏失礼也。公乃割燕君所至地以与燕。诸侯闻之,皆朝于齐。汉之诸侯擅出国界者,皆削为司冦,如杨丘侯、终陵侯之类是也。百里之内得备游观,乃无所限,故得熟其风俗人事尔。燕之畏齐之割,近义矣,然亦战国之事。所贵者犹知越境之非周礼也】国邑备,故生产绌;生产绌,故兼并絶【卿大夫既有家,各有采地,自无与民争夺田产之弊】宫居具,故第宅省;第宅省,故民居寛【▯舍各具,即为私家仪式具备。今士大夫罢官乃营私第,掩夺闾巷,故茍贪财物,无有休歇】疆境定,故逺戍罢;逺戍罢,故民兵成【一国之内,民自为守,如今土豪四隣援助,亦不过数百里内,无复絶汉逺征离乡失井生离死别之患,故人以乐为也】兵民扰,故戎狄畏;
译早晨更改、晚上又改变,即使是小户人家的锅釜、老妇人的瓶盆,尚且不能如此,何况国家大事呢?我为《国名纪》追述先王的事业,时常对此畅论,不能自已,于是把后来的一些粗浅议论一并写在后面,等待将来必定有人能够熟悉制度,详明礼法,用坚定不移的意志来完成,并长期坚持,像主父偃那样容易推行。熟悉制度,就不会把国家当作试验;详明礼法,就有可以遵循的规范;以坚定意志成就它,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长期坚持,事情就没有不安定的。尸臣人牧,又何必担心筑舍不能完成或尾大不掉的过失呢?究言【庚申年从诚斋归来时作】。天下万事,必定都有纲领。抓住一条纲领,众多细目就会随之而行。比如一家之事,大小事务层出不穷,必定要先端正大纲,然后事情才可以办理;一个郡的事务,大小事项成千上万,也必须先端正大纲,然后事情才可以治理。何况天下这样大、事务这样繁多,难道可以随着事情凭个人意愿,靠尝试来处理吗?封建,是天下的大纲。我起初论述封建有十大好处、郡县有十大弊害。十年以后再论封建,发现事情没有一项不是它的好处;论郡县,发现事情没有一项是它的长处。然而前面的议论,只知道古代封建的好处,还没有涉及今日封建的好处;只知道封建尚未产生弊病,却没有说明郡县最终不行。总的说来,封建与郡县,正如愚者与智者各自千虑,也都有得失。侯伯有百十人,难道没有残酷邪恶的吗?守令有百十人,难道没有有美德的吗?论者只看见陈灵公、卫宣公、鲁桓公、齐穆公,便以为诸侯的失误;看见卓茂、鲁恭、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便以为守令的长处。却不知道汉代四百年间,守令有数万人,循吏不过几十人;《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侯伯有千余人,其中不守道义的也屈指可数。佛门徒众以亿万计,难道没有远肇、玄奘、僧澄这样的人,为什么其余人就不值得称说?宾客、进士有成百上千,难道没有韩、范、文、富这样的人,为什么其余人就不值得计算?三数百个郡、县、邑,在千百百年的时间里,宰守、牧令以万计;三年一次的大比,以及千百百年间的廷试、对策,登进选拔者有数万人。难道其中没有各有数百名杰出者,被推为首选吗?可是稀少、疏落、寥寥如此,为什么竟这样不懂得权衡轻重呢?大抵人性习惯于眼前,而昧于眼睛看不到的长远。所以做臣子的贪恋爵位、丧失廉耻,不过是希望以尊贵显达来使自身荣耀,谋求世代的赏赐;陷入贪赃违法,也不过是为自己的私利打算,想把它留给子孙罢了。但使自身荣耀、遗留给子孙的东西,难道一定要官位高、土地大吗?小国寡民,也只是希望它长久、希望它传承、希望它成为自己的所有物罢了。如今士大夫急于求取资历、转任官职,奔走竞争,想把这些传给子孙;可是不过一两代便衰败,子孙最终不能承受。广置田宅、从事兼并,想把这些留给子孙;可是不过一两代便贫困,子孙最终不能保有,这也只是不了解怎样才能长久罢了。崇尚教化,教化最终没有实行;兴修礼乐,礼乐最终没有建立;抵御夷狄,夷狄最终没有享服;振兴风俗,风俗最终没有敦厚;禁止兼并、抑制奔竞,兼并和奔竞最终没有停止。百千年之间,议论充满天下,朝野纷纷争辩,也可以说是辛劳极了。然而,谈论乡里选举,却不知道乡里选举不能施行;谈论宗法,却不知道宗法不能建立;谈论民兵,却不知道民兵不能恢复;主张实行井田,却不知道井田不能推行。说要减少刑狱,刑狱却几乎没有减少;说要建立家庙,家庙却几乎没有建成。至于劝勉农业、驾驭吏员、澄清冗员、清理流品,例如清理赋税、裁减俸禄等,争相谈论、竞相议论,动辄把匣柜都塞满了,却始终没有见到一项主张真正得到施行。有时议论建置,详尽周密;命令颁布,严肃明确;能够遵照实行的,也不过是数十到一百个郡邑中的少数,而且只实行五七次;这五七次中,又不过一两年便悠然废去。这样的政治,对君主和百姓又有什么补益呢?还是因为不知道:不实行封建,形势上就不可能推行这些事情;一旦实行封建,这些事情便会不待说明而自行恢复。大纲既然不正确,局部的讲说发动,实际上只是纷扰而徒劳口舌,白白耗费纸墨罢了。请姑且拿方圆百里的县来说:东西南北不过五十里,这就是我的家。早晚出游居处,什么事情会接触不到?耳目所能接触的,什么事物会不了解?年高贤德之人不过百人左右,怎么会不能审察?官师卿士不过一百多人,怎么会不能精核?胥吏是我百姓的蛀虫,怎么会不能严加约束?狱讼关系百姓的性命,怎么会不能详察?田地荒芜之处不过方圆百里,怎么会不能开辟?赋税和用度不过一个国家的范围,怎么会不能清理呢?【《书大传》说:圻,是天子的疆界;诸侯则称为境。天子巡游不出封圻,诸侯若不是朝见或聘问,不出境。齐桓公讨伐山戎,经过燕国,燕君送他出境。齐桓公问管仲,管仲回答说:“不是天子,不能出境。”燕国因为害怕失礼。齐桓公于是把燕君所到之地割给燕国。诸侯听说后,都到齐国朝见。汉代诸侯擅自越出国界的,都削夺爵位,降为司寇,杨丘侯、终陵侯之类就是这样。方圆百里以内可以安排游览观赏,本来没有什么限制,所以能够熟悉当地的风俗人情。燕国害怕齐国割地,这接近于合乎义理,但也是战国时期的事情。可贵之处,仍在于它知道越过境界不合周礼。】国与邑各项设施完备,所以生产受到限制;生产受到限制,所以兼并断绝【卿大夫既然各有家,又各有采地,自然没有同百姓争夺田产的弊端】宫室居处齐备,所以宅第减少;宅第减少,所以百姓居处宽敞【各家住宅都已具备,就相当于私家礼仪完备。如今士大夫罢官后便营造私第,侵占遮蔽闾巷,因此如果贪图财物,便没有停歇】疆界确定,所以远方戍守停止;远方戍守停止,所以民兵得以形成【一个国家之内,百姓自行守卫,正如今天地方豪强互相援助,也不过在数百里以内,不再有远赴边远地区、离乡背井、生离死别的祸患,所以人们都乐于从军守卫】兵民受到扰乱,所以戎狄畏惧;
戎狄畏,故外侮却【藩离势成,重重拱卫,内外隔限。】故有封建则无戎狄】土宇辨,故贤否见。贤否见,故乡举复【百里之间,百年乡社不待乡里举选,朝廷皆自可知,则不言可自复。今合天下而欲行乡举里选,是不通世务】鄊举复,故士清脩。士清脩,故俗学止【必防其材贤而后试其实能,则无泛滥猥进无用之学。古选而后试,故精;今试而后选,故滥。自然之理】官职称,故仕路澄。仕路澄,故奔竞息【选而试之,以是能居是官,以是材居是职,材实兼副,自无侥幸之举。今无贤否,惟资格举主是视,而欲不奔竞,是不知人事】俸给散,故贡赋清。贡赋清,故鞭朴省【甸方八里,丘方四里,邑方二里。三公五甸,得三万二千亩;至下士一丘一邑,得二千亩。私田不预,国邑采地各足其禄,在王朝无复俸给】胥吏恒,故设心厚。设心厚,故法令守【胥吏亦有禄田,有常产而不数易,则自爱而守法令,枉滥自少,亦所以全其臀脊】四民安,故田野辟。田野辟,故赋税足【田归于民,而赋入于卿大夫,无势力兼并之患。田里旣寛,而上又有常劝,则逐未者自少】宗庙立,故兄弟亲。兄弟亲,故风俗厚【有国斯有宗】宗庙立,故子孙孝。子孙孝,故宗族睦【有邑斯有庙】奸凶盗蠧弱强难易,随地区处,必获其施。醝茗竹漆,有无多寡,任土増损,必得其宜。夫然故逺近利害,少多治乱,各自为政,有不烦于上之屑屑。京都内史,特亦不过勤防畿甸,脩其礼乐,谨方伯虑刑政,以畏懐督劝之,而天下治矣。故予尝谓:不封建则乡举里选决不可行,均田井地决不可措,兼并决不可息,奔竞决不可抑,官职决不可澄,胥吏决不可绳,奸宄决不可惩,士卒决不可精,教化决不可兴,财赋决不可省。人无常主,刑无常辟,官无常事,吏无常畏,士无常守,民无常业。凡百有为,特亦不过茍且之中求少优异于行间,则已矣。云为注措每每失议,是岂茍且然哉?盖亦不知今古末弊与夫利之不利,郡县之势正如此也。是故必封建而后宗法民兵可以行之于天下,必诸侯而后乡举里选可以施之于列国。诚使封建朝复,及莫便无奔竞诈谲,寡亷鲜耻之为争夺,自植干没兼并之患,而迎送道途奔走费▯之劳,试院攷官浮末滥号之弊,一皆可以随去。至于劭农驭吏,澄冗清流,若清赋而裁俸者,但不言而自正矣。下有贡而无赋,上有赐而无俸,事百循理,又孰有朝更夕改而不可为者?舆服成,妃子备,仓廪实而礼义兴,姻好结,朝聘讲,刑罚省而盗贼息,则荣愿亦满矣。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既得自足其乐,而付子传孙,荣世显族,亦已各足其欲,则亦惟时脩其礼法以示后世,选其贤者能者而共理之,抑何至憧憧役役,相欺诈,互稽薄,胥汹涌而事剥取,以贻司败之诛哉?河北州郡,古之畿服,定逺东西八十,南北七十二里;宁边东西八十二,里南北七十文安东西八十,南北六十破虏经纬皆止三十靖戎经纬皆止四十五里。虽曰险剧,而得之者目前时暂,咸以为荣。一何至望望迷惑,而烘谈四五百里邪?一国不道,自取其灭;一帅不道,自速其絶。则亦奚至▯▯出出,疑其不可图哉?是故立国之道,惟在乎势。秦楚之强大,特强大之弊尔。而天下之势,民俗之病,有不在乎此。世徒见晚周诸侯之强,而不知天下之势合;见后世守令之弱,而不知天下之势散。故论封建失之弱,而实以强;郡县失之强,而实以弱。皆率然之对也。夏商之世,众建诸侯,固非有兼并之弊也。禹初七千,至商三千,至周而千八百。特其子孙不一二世輙不自振,废退厌絶,以归于灭息者,朝廷不修封君,上不留意,而致之于是尔。窃又谂之,国壊之废,必有余贡。余贡之始,其势必至于附近,附近岁久废积日多。而防不能稽,则邻封之接者因以认而有之。逮其强也,适周之乱,谡相侵据,而遂不可正。尔曰:“公子张告楚防曰:‘齐桓、晋文,其始入也,四封之内不备,一同而今至有畿田属诸侯。句践之地,南至句呉,北至御儿,东至鄞溪,西至姑蔑,其广运才百里,故曰郼岐之广也,万国之顺也。顾岂其本尔邪?今而曰建国利一宗,列郡利百姓,岂知言邪?’东迁之前,二代之际,建国何尝不利百姓?桓、灵、恵、懐、肃、代、徳、宪之世,列郡百姓,泥沙尘土,亦曷见其安且利哉?吾故曰:‘建国利一宗,复利百姓;列郡不利百姓,复不利一宗。’封建之时,一人纵以失徳于上,而万国之中各有政化,闻者得以兴起;郡县之世,一人失徳,则波頺瓦解,而四海共罹其祸。
译戎狄畏惧,所以外来的侮辱被排除【藩篱的形势形成,层层拱卫,内外隔绝而有界限。】所以有封建就没有戎狄。土地疆域分明,所以贤能与不肖能够显现;贤能与不肖显现,所以乡举里选得以恢复【方圆百里之间,百年乡社中的人才,不必等待乡里举选,朝廷本来都可以自行了解,因此不必明说便能自行恢复。如今合并天下而想实行乡举里选,是不通晓世务】乡举里选恢复,所以士人清正修洁;士人清正修洁,所以浮泛的学术停止【必须先防察其才德,然后考验其实际才能,就不会有泛滥卑猥而进用无用之学。古代先选取而后考试,所以精审;如今先考试而后选取,所以泛滥。这是自然的道理】官职相称,所以仕途澄清;仕途澄清,所以奔走争逐停止【先选取而后考察,使有这种能力的人担任这种官职,使有这种才干的人居于这种职位,才干与实际相符,自然没有侥幸进用。如今不辨贤能与不肖,只看资历和举主,却想不让人奔竞,是不懂人情世故】俸禄供给分散,所以贡赋清明;贡赋清明,所以鞭笞刑罚减少【甸地方圆八里,丘地方圆四里,邑地方圆二里。三公有五甸,共得三万二千亩;下至下士有一丘一邑,共得二千亩。私田不计入其中,王国、采地各自足以供给其俸禄,在王朝中便不再另发俸禄】胥吏安定常久,所以存心宽厚。存心宽厚,所以能够守法令【胥吏也有禄田,有固定产业而不频繁更换,自然会爱惜自身并遵守法令,枉曲滥用自然减少,这也能保全他们的臀部和脊背】四民安定,所以田野得到开辟;田野得到开辟,所以赋税充足【田地归于百姓,而赋税收入归卿大夫,不会有凭借势力兼并的祸患。田里既然宽广,上面又有固定的劝农措施,那么追逐末业的人自然减少】宗庙建立,所以兄弟亲睦;兄弟亲睦,所以风俗淳厚【有国才有宗庙】宗庙建立,所以子孙孝顺;子孙孝顺,所以宗族和睦【有邑才有宗庙】奸邪、凶恶、盗贼和蛀虫的势力强弱、事情的难易,随着地区而分别处置,必定能够取得相应成效。醝、茗、竹、漆等物产的有无多寡,任凭土地所宜而增减,必定能够适合其实际。这样一来,远近的利害、多少的得失、治乱的状况,都各自处理政务,不必烦劳上面琐碎地过问。京都由内史治理,也不过勤于防守京畿,修明礼乐,谨慎地考虑方伯所涉及的刑政,并以威严和怀柔加以督促劝勉,天下就治理好了。所以我曾说:不实行封建,乡举里选必定不能施行,均田井地必定不能安排,兼并必定不能止息,奔竞必定不能抑制,官职必定不能澄清,胥吏必定不能约束,奸宄必定不能惩治,士卒必定不能精练,教化必定不能兴盛,财赋必定不能节省。人民没有固定的君主,刑法没有固定的规范,官府没有固定的职事,吏员没有固定的畏惧,士人没有固定的操守,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凡是有所作为,也不过是在苟且应付之中,求得比同列略微优异一些罢了。这样施政行事,安排措施,往往都失于议论,这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其实也是因为不知道古今末弊,以及利与不利的根本,而郡县制的形势正是如此。因此,必须实行封建以后,宗法和民兵才能在天下推行;必须有诸侯以后,乡举里选才能在各国施行。假使封建制度重新恢复,那么直到最后,也不会有奔竞、欺诈诡谲、寡廉鲜耻地争夺,以及自行滋生侵吞兼并的祸患;道路上迎送奔走所耗费的劳苦,试院考官浮薄末流、滥加名号的弊病,也都可以随之消除。至于劝农、驾驭吏员、澄清冗员、清理流品,以及清理赋税、裁减俸禄等,只要不明说便会自行端正。下面有贡而没有赋,上面有赐而没有俸,凡事都遵循道理,又有什么会早晨改变、晚上又改变而不能施行呢?车舆服饰完备,妃子齐备,仓廪充实而礼义兴起,婚姻亲好结成,朝聘礼仪讲明,刑罚减少而盗贼平息,那么荣耀和愿望也就满足了。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足,既已足以自行享受其乐,又把这些传给子孙,使家世荣耀、宗族显赫,也已经各自满足了欲望,那么也只须按时修明礼法来示范后世,选取贤能之人共同治理罢了,何至于心神不宁、劳碌奔波,彼此欺诈,互相苛求轻视,胥吏喧腾争夺而剥削取利,最终招致司败的诛罚呢?河北的州郡,是古代的畿服之地。定远东西八十里、南北七十二里;宁边东西八十二里、南北七十里;文安东西八十里、南北六十里;破虏的经纬都只有三十里;靖戎的经纬都只有四十五里。虽然说是险要而艰难,但得到这些地方的人,只是眼前一时,大家都把它当作荣耀。何至于远远望去而迷惑,竟夸谈四五百里呢?一个国家不合道义,便是自取灭亡;一个将帅不合道义,便是自取覆灭。又何至于忧疑反复、出入不定,怀疑它不能图谋呢?所以建立国家的原则,只在于形势。秦、楚的强大,不过是强大的弊端罢了。至于天下的形势、民俗的弊病,难道不正在这里吗?世人只看见晚周诸侯强大,却不知道那是天下形势合在一起;只看见后世守令软弱,却不知道那是天下形势分散。因此,议论封建的人以为它的弊病在于弱,实际上却能使国家强大;议论郡县的人以为它的长处在于强,实际上却使国家衰弱。这些都是轻率武断的回答。夏、商时代广泛建立诸侯,本来没有兼并的弊病。禹初年有七千诸侯,到商代有三千,到周代有一千八百。只是他们的子孙往往不过一两代便不能自我振作,废弃、衰退、困厄、断绝,终于归于灭亡和消歇,这是因为朝廷不修明封君制度,在上者不加留意,才导致如此罢了。我私下又思考:国家败坏而废弃,必定会有剩余的贡地。剩余贡地开始出现时,势必先在邻近之处;邻近之地年久废弃,积累的日子越多,而防守又不能稽察,于是相接的邻封便因而认作自己的土地而占有。等到它强大起来,恰逢周室动乱,便互相侵夺据有,最终再也无法纠正。你说:“公子张向楚防告诫说:‘齐桓公、晋文公起初进入时,四境之内还没有完备的属地;统一一方之后,如今竟有畿田归属诸侯。句践的土地,南到句吴,北到御儿,东到鄞溪,西到姑蔑,纵横不过百里,所以说这是郼岐那样广大的土地,也是万国归顺的结果。难道这就是它的根本吗?如今说建立国家有利于一个宗族、设置郡县有利于百姓,难道懂得其中的道理吗?’东迁以前、夏商周三代交替之际,建立国家何尝不利于百姓?桓、灵、惠、怀、肃、代、德、宪诸帝在位时,列郡中的百姓如泥沙尘土一般,又哪里见到他们安定而获利呢?所以我说:‘建立国家有利于一个宗族,也反过来有利于百姓;设置郡县既不利于百姓,也反过来不利于一个宗族。’封建时代,即使一个人在上面失德,万国之中各自还有政教,听到的人可以因此受到激发;郡县时代,一个人失德,便会像波涛倾颓、瓦片解体一样,天下四海共同遭受祸害。
事固不可同日语。而说者犹以为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其亦目熟遽卢偋匽,而不知秦帝清都琳宇之邃谧者乎?虽然,事亦难乎言矣。世之主计议及清赋,则曰:‘未可轻议,姑循其旧。’有及澄冗,则又曰:‘几茍安尔,毋庸生事。’如此而欲以其封建之说进,不几乎见防防之尫而强之,乌获之任其不折而死者无矣。辛寛有言:‘吾乃今知先君周公不若太公望封之知也。’朱晦翁叹天下之事皆不是,未穷天下之大纲也。吕东莱憡天下之事不可为,不明天下之大纲也。李泰伯刺万事之不一行,而知邦国之不兴。两程子知百事之无一是,而不知封建之不置,惟失制也。先达贤徳,封建之说,大率不过率然为之。魏征、马周、李百药辈,犹不过习纸上,至于侯守实利实害,何尝少究其略?而况栁、苏文士争衡,册府务为新特之说者乎?兹予所以不惮耄志喋喋疏写,顾岂祈为举子夸哉?直欲誊申朝野,人人传而户议之。年深嵗久,熟其利害之乡,而博大髙明者攸然中作,一举而施之天下,则岂惟区区之愿得以少副实天下之休,而万世之幸。也。必正劄子【五月日】必正久不获面,每切倾驰。但时从仲威询问行李,备闻尽屏外事,専意家学。神宇既定,气貌益昌。闻之矍然,喜而不寐。过辱厚意,不弃其荒落隳废之乆,犹欲以著述开其茅塞。病中展省,过于昔闻。盖愚意病此乆矣。古者以四海不可以一人专之,故分封藩屏,与之共治,使人人各爱其民,以为永乆不废之业。其为之虑也长,为之法也信,为之恵也广,为之治也精,不复有后世茍且之弊,而复上古淳笃之风。民既信之,吏固畏之,无朝夕纷更之心,而有因续成功之利。为之主者,亦不至信任之非人,而使天下嗷嗷然失其所守,俾四方万里朝令夕改,以狙狂失守。而在上者偃然各行其心。栁子厚所谓“公天下之端自秦始”,而不知“私天下之端自秦始”也。今天下梯山航海以奉一人,改心易面以奉一吏,是岂圣人之心哉?大利有十,大害有十二,了然明白,不可枚数,姑以大纲言之,则振领而裘整矣。然此事诚难为言,人亦不信。正由私天下之心,在昔则在下者,安得举而正之?姑以俟后人之不惑可也。倦甚未能接论,草草姑此以复来命。崕略皇恐。国姓衍庆纪原氏族之兴,所繇来逺矣。自一姓以上推而至于有国有家者,均不可不原所自来也。不原所自来,而区区于五庙七庙目前之奇偶昭穆是讲是究,则先公风化之所繇,前代甄陶之所致者,岂不因是泯没而后代之云礽更相承继?将欲追寻族系于数千百年之上者,不知何所考信哉?况国姓之浅深,尤有系于国脉之修短,世运之盛衰,天命人心之去留者,而可以置而不论欤?昔秦皇燔简,编薄姓系,君子窃叹其斁伦;魏帝舍托跋纪元氏,君子深责其背祖。太史公作《尧舜本纪》,谓其源皆出于黄帝,后世目以为良史;唐史臣作《世系表》,先宗室而后宰相,后世指为全书。盖祖宗积累之源流,千万世享国之明騐,倘録其小而遗其大,详于臣而略于君,岂不为一代纪録之阙文耶?恭惟国家列圣相承,太祖、太宗以英睿定大业,真宗、仁宗以忠厚守成宪,髙宗、孝宗以谟断成中兴之功。自开基至今日,甲子逾四周,继今日以往,固将传之无穷。而赵氏得姓之因,厯诸儒讨论,犹莫之核。议者徒见《史记》所载程婴、杵臼之事,遂以为赵氏得姓为始于此,而不知其不止此也。又徒见《左氏》所记赵朔、赵武之事,遂以为赵氏得姓或由于是,而不知其不止是也。抑徒见《史记》所谓造父以徐方功封于赵城为赵氏,及张说《氏族对》以韩、陈、鲁、卫、许、郑、若魏与赵氏并言,遂又以为赵氏得姓以国,而不知其亦不止于国也。嗟乎!处刘汉之朝而不知刘氏之为尧后,居李唐之世而不知李氏之为少昊裔者,皆考订有所未到。况居堂堂天朝而不知天派之所自来,可乎?我国家之有天下也,诏有司讲求赵氏得姓之由。大中祥符间,作玉清昭应宫,复诏儒臣讲求赵氏得姓以来有名可知者三十六人,绘祠两庑。元丰间,郎臣又以前星不曜,乞访程婴、杵臼墓而庙之。
译两种情形本来不能相提并论。然而论说者仍把郡县看作天下为公的开端,说从秦代才开始;他们难道是只看惯了秦始皇清静宫殿、琳琅宫宇的深邃幽静,却不知道其中的真相吗?即使如此,这件事也很难说清。世上主管计议和清理赋税的人,总说:“不可以轻率议论,姑且沿袭旧制。”有人谈到澄清冗员,又说:“不过是想苟且求安罢了,不要无事生非。”像这样,却想用封建的主张推进政事,不就像看见防风氏那样孱弱的身躯,却强迫他承担乌获的重任,必然折断而死吗?辛宽说过:“我到今天才知道,先君周公不如太公望懂得封建的道理。”朱晦翁感叹天下的事情都做不好,是因为没有穷究天下的大纲。吕东莱感叹天下的事情不能办理,是因为不明白天下的大纲。李泰伯讥刺万事没有一件能够施行,却知道邦国不能兴盛。两程子知道百事没有一件完全正确,却不知道封建制度没有建立,只是制度失当。前代贤德之士谈封建,大多不过是轻率地说说而已。魏征、马周、李百药之辈,也不过熟悉纸上谈论;至于侯守实际的利弊,何曾稍微探究过大略?何况柳宗元、苏轼等文士争奇斗胜,以及掌管册府、专门务求新奇独特言论的人呢?这就是我不怕年老,仍喋喋不休地分条写下这些话的原因,难道只是希望用来向应举士子夸耀吗?我只是想把它抄录下来,重申于朝廷和民间,使人人传阅、家家议论。年深日久之后,熟悉它的利害所在,如果有博大高明的人从中兴起,一举把它施行于天下,那么岂不只是我小小的愿望能够略微实现,实际上也是天下的福祉和万世的幸运。必正札子【五月日】必正很久没有机会当面相见,每每深切地思念仰慕。只是时常向仲威询问你的行止,详细听说你已经完全屏除外间事务,专心研究家学。精神气度既已安定,气色容貌也更加昌盛。听到这些,我惊喜不已,以至于高兴得不能入睡。承蒙你过分厚重的情意,不嫌弃我长期荒疏、废弛的状态,仍想用著述来开启我的茅塞。我在病中展读省览,所得超过从前听闻的。其实愚见对此病已很久了。古人认为四海不可以由一人独自专有,所以分封诸侯作为藩屏,让他们共同治理,使人人都爱护自己的百姓,把它作为永远不废的事业。他们为此考虑得长远,所立法度真实可靠,所施恩惠广博,所用治理精密,不再有后世苟且应付的弊病,也恢复上古淳厚笃实的风气。百姓既然信服他们,吏员自然畏惧他们;没有朝夕纷更的念头,而有因循接续、成就功业的好处。作为君主的人,也不至于把信任交给不合适的人,使天下百姓嗷嗷失所,让四方万里之间朝令夕改,因轻率狂妄而失去守持;而在上位者却安然任意行事。柳子厚所谓“天下为公的开端从秦代开始”,却不知道“天下私有的开端也从秦代开始”。如今天下之人翻山渡海来供奉一个人,改变心意、改换面孔来侍奉一个吏员,这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最大的好处有十项,最大的祸害有十二项,清楚明白,无法一一列举;姑且只从大纲说起,就像提起衣领,皮衣自然整齐了。然而这件事确实难以说明,别人也不会相信。正是因为把天下据为私有的心思,在过去处于下位的人又怎么能够把它举出并纠正呢?姑且等待后人不再迷惑,也就可以了。我疲倦得厉害,不能继续接着论述,草草写下这些来回复您的来命。崕略惶恐。国姓衍庆纪原 氏族的兴起,由来已经很久远了。从一个姓氏向上推溯,直到有国有家的人,都不能不考察其本源。若不考察本源,只在眼前五庙、七庙的奇偶和昭穆次序上讲究,那么先公教化所由产生、前代陶铸所造成的根源,岂不因此湮没,使后代子孙不能继续相承?将来想追寻数千百年以前的族系,又不知道凭什么考察取信。何况国姓的深浅,更关系到国脉的长短、世运的盛衰以及天命人心的去留,难道可以置之不论吗?从前秦始皇焚烧竹简,编造简略的姓氏谱系,君子私下感叹他败坏伦常;魏帝舍弃拓跋氏,改用元氏纪年,君子深深责备他背弃祖先。太史公撰写《尧舜本纪》,说他们的源流都出自黄帝,后世把他看作良史;唐代史臣编写《世系表》,先列宗室,后列宰相,后世指称它为完备的史书。这大概是因为祖宗积累形成的源流,是千万世享有国祚的明证;如果只记录小处而遗漏大处,对臣下详尽而对君主简略,岂不是一代纪录中的缺文吗?恭敬地思念本朝历代圣主相承:太祖、太宗凭英明睿智奠定大业,真宗、仁宗凭忠厚守成、遵循法度,高宗、孝宗凭谋略决断成就中兴功业。自开创基业到今天,甲子已经超过四周;从今天以后,本来还将传承无穷。然而赵氏得姓的原因,历来诸儒讨论,仍没有得到核实。议论的人只看到《史记》所记程婴、杵臼的事,便认为赵氏得姓始于此,却不知道并不只源于此。又只看到《左氏》所记赵朔、赵武的事,便认为赵氏得姓或许由此而来,却不知道也不只由此而来。又只看到《史记》所说造父因在徐方建立功劳而受封于赵城,成为赵氏,以及张说《氏族对》把韩、陈、鲁、卫、许、郑、魏与赵氏并列而言,便又认为赵氏因国而得姓,却不知道也不只因国而得姓。唉!处在刘汉时代却不知道刘氏是尧的后裔,处在李唐时代却不知道李氏是少昊的后裔,都是考订还没有达到周详。何况身居堂堂天朝,却不知道天派的源流所在,难道可以吗?我国拥有天下以后,曾下诏让有关官员考求赵氏得姓的缘由。大中祥符年间,营造玉清昭应宫,又下诏让儒臣考求自赵氏得姓以来有名可考的人,共三十六人,绘像供奉在东西两廊。元丰年间,郎官又因为前代星象不明,请求访求程婴、杵臼的墓地,为他们立庙。
其于氏族非不以为重也,而副墨之子不能将明圣意,推而上之徳厚功积,源深流逺之效,而独安于浅见,溺于成说,例推援造父之后,抑不知夏氏之季已有讳梁字者,见于正史,则赵氏得姓其不止于造父也,明矣。商氏之初亦有讳隐字者,官为牧师,则赵氏得姓其不止于造父也,审矣。战国中,卫平尝以名梁者言于宋元王,后魏中李谱亦以讳隐者言于冦谦之曰:「三六之上有▯真正尊者,姓赵名道隐,得道于商初,及百家谍风俗传易,是类谋俱言张王李赵皆黄帝之所赐姓。」抑又知赵氏得姓其不止于造父也,亦校然矣。窃况程婴杵臼之事俱为无有,同括屠岸事乂皆不得其实,是尚得为至论乎?大抵百寻之木生于千仭之岗,其根之蟠于下者与枝干尝相等,百川之水朝于众宗之海,决亦不自潢潦无根源者起。商有天下六百余载,盖孕育于六百余年之契,周有天下卜年八百,亦固自夫八百余年之后稷有以肧胎于其先也。赵氏得姓于今盖厯四千余嵗,而后太祖武皇始为天下根,可谓深源,可谓逺。重之以明徳,厚之以仁政,享年有永,奚必智者而后知之欤?家国之夀何以异于人,惟善摄者防啬元气,必长演而过之道徳以缮俗,仁义以膏本,则膺期过厯,固非客▯短筮之所能知也。仙源积庆,臣尝于所述《路史》辨之详矣,庸复纂载以备史官之采择。
路史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二宋罗泌撰发挥一
论太极道不可以言知,言之愈希夷;性不可以辨索,辨之益晦惑。性与道固非言与辨之所能竟也。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奚述焉?」其欲闻之也,可谓至矣;而性与天道终不得而闻之。岂非上焉者示其朕已得于言辨之表,而下焉者不得其所以言,愈晓而愈瞀邪?《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夫太极之与两仪、四象、八卦,析而语之,则一十有五;盍而言之,则一。一即太极,而太极者即太一也。有物之先,本已混成;有物之后,未尝亏损。惟有性而无形,其与两仪、四象、八卦与我偕生,一时具备,而未尝生,未尝死者也。盖有中则有两位四方八极;有太极则有两仪、四象、八卦。大自天地,细臻万彚,物物具之而无余欠。有形有色,孰不具此极此仪哉?
译朝廷并不是不重视氏族,只是执掌文字记录的人不能把圣意阐明推广,不能向上推究德行深厚、功业积累以及源流深远所产生的结果,反而满足于浅见,沉溺于成说,照例把赵氏推为造父之后,却不知道夏代末年已经有一位名梁、讳梁的人,见于正史;那么赵氏得姓不只始于造父,已经很明白了。商代初年也有一位名隐、讳隐的人,官职是牧师;那么赵氏得姓不只始于造父,也确实清楚了。战国中期,卫平曾以名梁之人向宋元王进言;后魏时李谱又以讳隐之人对寇谦之说:“三六以上有一位弘正而真正尊贵的人,姓赵名道隐,在商代初年得道;到了百家谍、风俗传、易等书,也都说张、王、李、赵四姓都是黄帝所赐的姓。”由此又可知道赵氏得姓不只始于造父,也更加明显了。何况程婴、杵臼的事情全都并不存在,连同括、屠岸的事情也都不合事实,这还能够算是至理之论吗?大体说来,百寻高的大树生长在千仞高的山冈上,它盘曲在地下的根,通常同枝干相称;百川之水汇入众水所宗的海洋,也决不是从没有根源的积水洼地开始的。商拥有天下六百多年,大概是由契六百多年的孕育形成的;周拥有天下预计八百年,也必定是由后稷八百多年的根基在先代孕育而成的。赵氏得姓至今,大概已经历四千多年;此后太祖武皇才成为天下的根基,可以说根源深厚,可以说流传久远。再以明德加以重视,以仁政使之厚实,享有长久寿命,难道一定要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吗?家国的寿命为什么不同于人的寿命?只在于善于保养的人能防止、珍惜元气,必定使它长久流衍,并以道德修整风俗,以仁义滋润根本;这样承受天命、超过历数,本来就不是客卜的龟兆和短促的筮占所能预知的。仙源积庆,我曾经在所撰《路史》中详细辨析过,现在姑且再次编录,以备史官采择。《路史》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二,宋代罗泌撰,《发挥》第一 论太极 道不能靠语言来认识,越用语言说明,反而越显得幽微难见;性不能靠辨析搜求,越加辨析,反而越显得晦暗迷惑。性与道本来就不是语言和辨析所能穷尽的。子贡说:“先生如果不说,那么我们这些学生还述说什么呢?”他想听闻道理,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可是性与天道终究还是不能从孔子那里听闻。难道不是因为上等的人只在语言辨析之外显示出自己的所得,而下等的人不能领会其中所以如此的道理,越认为明白反而越昏昧吗?《易》说:“有太极,这是两仪产生的根源;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太极和两仪、四象、八卦分别来说,共有十五项;合起来说,只有一个。一就是太极,而太极就是太一。在万物出现以前,它本来已经浑然形成;在万物出现以后,它也未曾有所亏损。它只有性而没有形,和两仪、四象、八卦同我一起产生,同时具备,却不曾真正产生,也不曾真正死亡。大概有中央就有两位、四方、八极;有太极就有两仪、四象、八卦。从天地这样的大处,到万物这样的小处,每一物都具备它,没有多余也没有欠缺。凡有形有色的东西,哪一样不具备这个太极和这些仪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