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六宋罗泌撰发挥五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六宋罗泌撰发挥五尧舜禹非谥辩学者必自见,不有所见,而唯一隅以求,经天下之通患也。夷、益、弃契皆名也,而夷、弃独以官称【稷、弃、益稷】虞伯后稷司徒皆官也,而契洎益何爲以名著耶?古之人要不为是拘也【名分之际要不可乱,非此则唯取其辞之顺而已。书曰:咨伯,谓宗伯也,即秩宗尔。伯爵也,亦非字。周五十以伯仲】予述《路史》,既推尧、舜、禹之为名矣,复以放勲、重华、文命爲之名,学者疑焉。谓放勲、重华、文命,昔之人或以爲名,而尧及舜、禹在昔俱以爲谥,鲜有以爲名者。曰:否,皆名也。谥不出于古书传,虽云谥出黄帝,然实出于周公。何以言之?予观夏、商帝王皆非谥法知之也【夏世帝王犹以名纪,至商始以甲乙爲号。故汤名履而号天乙,外丙、沃丁、大庚、小甲皆别有名世不知也。世本云:汤名天乙,妄矣。唯汤名履,而又曰举世不知也。说张晏、顔师古等以爲禹、汤皆字,亦非特商国中一邑名尔。故《潜夫论》:商后有汤户,今相之汤隂,古北隂之地,昔秦伐汤是也。曰成汤者,犹成周然】死谥,周道也。古者生无爵,死无谥,故始皇之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无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爲谥,是以秦秀谓昔周公吊二季之陵遅,哀大道之不行,于是作谥以纪其终,非古有之。而谷梁子亦曰:武王崩,周公制谥法,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所以惩恶而劝善也。世有谥法,輙悉文致尧、舜、禹、汤、桀、纣之类,而羼入之,盖始于白虎羣儒,斯最荒唐者也。夫尧、舜、禹之爲名,固自章也。尧曰:咨汝舜!舜曰:咨汝禹!汝弃、汝契,是果名也。若以爲谥,则弃、契、垂、益、防、龙一皆爲谥,而后可有鳏在下曰虞舜,是岂鳏而在下已有谥乎?彼则又曰:此后世之追志,斯亦防矣。夫《书》之于名分法最严密,世莫稽也。方舜未嗣,每书以舜,盖未始一称帝,逮其既立,则唯书帝而弗复书以舜,此则上古记史之法如是。抑岂先谥而后帝乎【按舜典未受禅命则惟称舜其称帝者皆尧也及文祖之后始称以帝唯首咨四岳一称舜盖方求代之初所以别于尧尔且舜典所称帝皆爲尧三谟所称帝皆爲舜亦宜审取】昔魏周防谓魏君曰「吾所贤者尧舜而尧舜名是古未尝以爲谥也」然则其说谬于汉儒可知矣虽然尧舜禹之爲名其受命于尊者而放勳重华之与文命则其号谓之名人之所以名之者也放勳者极功也推而放之无所至极者也重华者继明也绍尧之后唯有光华而文命则特文德之命若赞舜之格苖者是也孟子曰「放勳乃徂落放勳曰劳之来之」屈原曰「嗟重华之不可迕就重华而陈辞」而书中▯亦曰「文命德盛俊乂在官而朱草生」夫攷古之迹必求古之无意于言者推之屈孟之书此无意之言而又出于秦汉之前者也然则史记大戴世本不爲无所本矣【王肃浅陋其家语全取大戴礼五帝德惟去其放勳重华文命与赤帝为炎帝之语且易其秋乗龙与教熊罴爲猛兽之说特未达厥指尔】说者又曰「放勳重华第言其德」乃若文命而以爲之号名则敷于四海者爲何事邪以类言之则允迪当爲臯陶之号而下文亦不相侔斯又谬矣夫禹臯两谟其文正异其云大禹谟曰者此叙书者之曰也云若稽古大禹曰文命者此史官之曰而秪承于帝曰者乃禹言也盖所谓敷于四海者敷土也禹既敷土而后敬承于帝而言之也是故禹谟首三曰而用各异臯谟则不然其云臯陶曰允迪厥德者是直臯陶之言尔故禹复之曰「俞」斯可质矣惟恊于帝者舜之德而敷于四海者禹之德然也犹曰其名如是其德亦如是若刘寛之寛班固之固申屠刚之能刚谢安之能安皆名象其德也若以是爲不侔则重华之下尤不侔矣正不可若是其拘也【舜禹帝者,故世有号,以尊其名;臯陶人臣,自不应有兹益,可知大抵陋儒,敢于为妄章句之学,虽不可泥,然亦有不可攷夫经指之乆晦,正以章句之不明也。郑少梅云:放勳重华,文命史官,以此称尧舜禹之功德,后世因史有是称,遂以为之号。如子贡称孔子天纵将圣,后世因谓孔子爲将圣,然允迪不可爲臯陶之号,故不可以爲称。程子云:放勳犹言仲尼,或曰夫子云】或曰孟子爲信,则谋盖都君皇父谧,旣以爲舜之字矣,奚爲废之?则又非也。▯雄韩愈李翺,旣有辨,盖都鄙之君云尔。一徙成市,再徙成都,都之有君,自昔然也【雄翺云:都鄙之都,愈云:张以都爲于非也,君于都尔】抑又论之,名以制义,以义则尧逊也,舜运也,禹举也,名有五,以德命爲义,斯之谓矣【尧逊也,本只作壵,从三士后下加凡云垒土而髙,非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六,宋代罗泌撰,《发挥》第五。辨析尧、舜、禹不是谥号。学者一定要有自己的见解;没有自己的见解,只从一个角度探求,是天下学术上的通病。夷、益、弃、契都是名字,但夷、弃却只以官职称呼【稷、弃、益稷、虞伯、后稷、司徒都是官职】,契和益为什么反而以名字著称呢?古人总之不受这种拘束【名分之间大体不可混乱;除此之外,只要文辞通顺即可。《尚书》说“咨伯”,指的是宗伯,也就是秩宗。伯是爵位,并不是字。周代五十岁以上称伯、仲】。我撰述《路史》,既已推定尧、舜、禹是名字,又以放勋、重华、文命为他们的名字,学者对此感到疑惑。有人说,放勋、重华、文命,从前有人认为是名字;而尧、舜、禹在古代都被认为是谥号,很少有人认为是名字。回答说:不对,这些都是名字。谥号不见于古代经书传记;虽说谥号起于黄帝,实际上却起于周公。为什么这样说?我观察夏、商帝王的称号,知道它们并不是谥法【夏代帝王仍以名字记录,到商代才开始用甲乙作为称号。汤名履而号天乙,外丙、沃丁、大庚、小甲也各有本名,只是世人不知道。《世本》说汤名天乙,是妄说】。只有汤名履这一点,后世又说举世都不知道。张晏、颜师古等人说禹、汤都是字,也不对;这也不只是商国中某个邑的名称。因此《潜夫论》说,商朝后代有汤户,今天相州的汤阴,古代叫北阴之地,过去秦国攻伐汤地就是这件事。称“成汤”,就像称“成周”一样】。死后有谥,是周朝的制度。古代人在生时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所以秦始皇制定制度时说:我听说上古只有称号而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根据生前行为定谥,因此秦秀说,从前周公哀悼二王陵迟、悲伤大道不能实行,于是制定谥法来记载人的结局,并不是古代本来就有的。谷梁子也说:武王去世,周公制定谥法,大德行的人接受大的谥名,小德行的人接受小的谥名,用来惩罚恶行、劝勉善行。后世有谥法的著作,往往把尧、舜、禹、汤、桀、纣等一概塞进去,大概始于《白虎通》中的诸儒,这是最荒唐的。尧、舜、禹作为名字,本来就很明白。尧说:“来,舜啊!”舜说:“来,禹啊!”还有“你们弃、契”,这难道不是名字吗?如果认为它们是谥号,那么弃、契、垂、益、防、龙都应当是谥号;这样一来,“鳏居下位的虞舜”这句话又怎么解释?难道舜还是鳏居下位时就已经有谥号了吗?他们又说:这是后世追述先人的志意,这种解释也很有道理。可是《尚书》对于名分制度最为严密,世人却没有考察。当舜还没有继承帝位时,史书总是写“舜”,因为从来没有一次称他为帝;等到他已经即位,就只写“帝”,不再写“舜”。这就是上古记史的方法。难道是先有谥号,后来才称帝吗【按《舜典》,舜尚未接受禅让诏命时,只称舜;书中称帝的,都是尧。到了“文祖”之后,才称帝。开头“咨四岳”只称一次舜,是因为刚开始寻求代替尧的人,要与尧区别开来。并且《舜典》所称的帝都是尧,三篇《谟》所称的帝都是舜,也应当仔细取舍】。从前魏周防对魏君说:“我所尊重的是尧、舜,而尧、舜是名字,古代从未把它们作为谥号。”这样看来,这种说法比汉代儒生的说法更荒谬,是可以知道的。不过,尧、舜、禹作为名字,是由尊长为他们命名的;放勋、重华、文命则是他们的称号,也可以叫作名字,是人们据此称呼他们的。放勋,是功业达到极点;推行功业而无所不至。重华,是继承光明;继承尧之后,只有光辉灿烂。文命,则特指以文德发布命令,正如赞美舜使苗民归服那样。孟子说:“放勋于是去世;放勋说:慰劳他们,招徕他们。”屈原说:“可叹重华不可追及,我要面对重华陈述言辞。”《尚书中候》也说:“文命德行盛大,贤能之士在官任职,于是朱草生长。”考察古代事迹,必须从古人无意间说出的话来推求;屈原、孟子的这些话,都是无意间说出的,并且出自秦汉以前。因此《史记》《大戴礼记》《世本》并非没有根据【王肃浅陋,他的《孔子家语》完全取自《大戴礼记·五帝德》,只是删去了放勋、重华、文命以及把赤帝称为炎帝的话,又改动了“乘龙”和“教熊罴为猛兽”的说法,只是没有通达其中的旨意】。解释者又说:“放勋、重华只是说他们的德行。”至于文命,如果把它作为称号和名字,那么“传播到四海”究竟说的是谁的事情呢?照这种类比,允迪也应当是皋陶的称号,但下文又不相符合,这又错了。禹谟、皋谟的文字本来不同;《大禹谟》说“曰”,是叙述《尚书》的人说的;“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是史官所说;只有接在“帝曰”之后的,才是禹的言语。所谓“传播到四海”,指的是治理土地;禹已经治理土地,然后恭敬地承接帝命而发言。因此《禹谟》开头三次说“曰”,用法各不相同;《皋陶谟》却不是这样,其中“皋陶曰允迪厥德”只是皋陶自己的话,所以禹回答说“好”,这就可以作为证据。只有“协和于帝”是舜的德行,“传播到四海”是禹的德行。就像说他们的名字如此,他们的德行也如此;又如刘宽名宽而性宽厚,班固名固而意志坚固,申屠刚名刚而确实刚强,谢安名安而能够安定,都是名字与德行相应。如果认为这样不相称,那么“重华”以下就更加不相称了,实在不应当这样拘泥【舜、禹是帝王,所以世代有称号来尊重他们的名字;皋陶是臣子,本来不应有这种情况,由此可知,大体上是浅陋儒生胆敢妄作章句之学。虽然不可拘泥于这些说法,但经书旨意长期晦暗不明,正是因为章句解释不明。郑少梅说:放勋、重华、文命,是史官用来称述尧、舜、禹功德的名称;后世因为史书有这样的称呼,便把它当作他们的称号。就像子贡称孔子为“天纵将圣”,后世因而称孔子为“将圣”;但允迪不能作为皋陶的称号,所以不能作此类称呼。程子说:放勋就像仲尼,或者称夫子】。又有人说,孟子如果可信,那么“谋盖都君皇父谥”已经是舜的字了,为什么还要废掉它?这也不对。扬雄、韩愈、李翱已经辨明,大概是说都城、边鄙之地的君主。迁徙一次便成为市,迁徙两次便成为都;都城有君主,自古就是如此【扬雄、李翱说:“都鄙之都”;韩愈说:“张氏把都解释成于,是错误的;君主在都城中”】。再说,名字是用来确立意义的;按意义说,尧是谦让,舜是运行,禹是举起。名字有五类,以德行来命名就是其中一种【“尧”表示高大,本来写作壵,从三士,下面加凡,说是堆土使之高,并不正确】。
舜转也,变也,从中中戾拚转之意,后加厺奕字,赫盛貌,故夐华蔓蘩蓐槿华翩反,皆有舜名。禹举也,从宄九禹▯也,外柔而强,禺卨同意,若防龙类,古人名多有此。《广雅》云:尧晓也,郑《礼记》云:舜充也,篇云:禹舒也,是亦一义。翼善传圣曰尧,仁圣盛明曰舜,受禅成功曰禹,后世影意之论,各详纪注】嗟乎,尧舜禹之名,一无所隐,而人之所以言之,亦唯如此而已。后世从文制爲号谥,縁天以诔之,曰文曰武,斯已矣。至唐天皇事不师古,于是始取祖宗号谥而悉变之,天寳之后,加増重复,遂至繁不可纪,是则以爲过三圣邪?夫祖宗之功徳,果足以超世欤?则唯曰放勳曰重华,一二言已足矣。茍无其实,是厚诬之,而诱后世之讪毁也。故孝子仁孙之欲显其亲,则莫若使名副其实,曷闻以号谥繁多之爲贵哉?庄生曰:夫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没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予以是益知尧舜禹之非谥。而后之学士指言尧舜禹者,其爲不逊,昧去就甚矣。
论谥法【书苏洵谥法】古之法行于今者,唯谥行然。二千余年而靡有定法。大戴氏曰:「昔周公旦、太公望相嗣王以制谥法。」周书之说亦然。故今《周书》有《谥法》一篇,颇为简要。至杜预取而纳之《释例》,而世遂重出之,谓《春秋谥法》,盖不知也。异时有广谥者,沈约、贺琛皆尝本之。约又撰著《谥例》,事颇该备;而琛之书特少去取,且复强为君臣、妇女之别,亦无取焉。太宗皇帝爰命扈防裁着新书,然而亦莫防明【太平兴国八年八月诏増周公谥法五十五字,美谥七十一字,为百字;平谥七字,为二十;恶谥十七字,为三十。仍令翰林学士承防扈防、中书舍人王祐同详定。蒙等奏广増五十五字,皆可用。沈约、贺琛续广谥,请废不行】苏洵于是防定古今,断以书传,刋其重复,以为法。虽其或得或违,时亦有合圣人之意。唯其必欲以尧、舜、禹、汤等入谥,而谓其法起于三皇五帝之时,则大缪矣。夫谥者,原其号者也。其不出于周公之前,予尝论之。彼号近古而好牵合者,无过汉儒;而汉儒亦自谓尧、舜、禹、汤不入谥法,则其说可槩见矣。且在《周书》初无尧、舜、禹、汤、桀、纣之文,至预而后増之,以汤益无所据。商之太宗、中宗、髙宗,本非谥法,特以其一时功行推而崇之尔。乃若甲、丙、庚、壬、乙、辛、丁、癸,何由而为谥哉?若古论谥为法最简,故贾山云:「古圣作谥,不过三四十世。」而蔡邕之书才四十六,然犹不见世本。大戴之所载者,洵乃以为二书,邕无不见见,则无不载矣。
译舜表示转动、变化,从“中”中有违逆、转动之意,后来加上“厺”“奕”字,表示光明显盛的样子,所以夐华、蔓蘩、蓐槿、华翩反等字,都有舜这一名称的含义。禹表示举起,从宄、九,禹▯也是这个意思;外表柔和而内在坚强,“禺”“卨”意义相同,如防、龙一类,古人的名字很多有这种情况。《广雅》说尧是明晓;郑玄《礼记》注说舜是充实;篇中说禹是舒展,这些也都是一种意义。翼助善行、传承圣德称为尧,仁厚圣明、光辉盛大称为舜,接受禅让并成就功业称为禹;后世附会的解释,各自详细见于纪、注】。唉,尧、舜、禹的名字,没有一处隐晦;人们之所以这样称说,也不过如此而已。后世依照文字来制定称号和谥号,根据天意为他们作诔文,称文、称武,也就够了。到了唐代天皇,不以古人为师,于是开始把祖宗的称号、谥号全部改换;天宝以后,又增加重叠,终于繁多得无法记载。难道这就算超过三圣吗?祖宗的功德如果果真足以超越世人,那么只说放勋、重华一两句话就足够了。假如没有这样的实际,却给他们加上厚重的诬饰,反而会诱使后世讥毁他们。所以孝子仁孙想要显扬亲人的名声,不如使名号符合实际,哪里听说称号、谥号繁多就是尊贵呢?庄子说:大海不拒绝向东流去,这是广大到了极点。圣人包容天地,恩泽遍及天下,却没有人知道他属于哪一氏族;所以生时没有爵位,死后没有谥号,实际功德不聚集于一处,名声也不树立。这就叫大人。我因此更加知道尧、舜、禹不是谥号。后世学士指称尧、舜、禹时,竟认为他们是不谦让的人,实在昧于出仕和退处的道理。论谥法【苏洵《谥法》】古代制度流传到今天的,只有谥法仍在实行。然而两千多年间,始终没有固定的法则。大戴氏说:“从前周公旦、太公望辅佐继承王位的君主,制定谥法。”《周书》的说法也是这样。所以今天的《周书》中有《谥法》一篇,颇为简要。到杜预把它收入《春秋释例》,世人便又重加刊行,称为《春秋谥法》,大概是不知道它的来源。后来有人扩充谥法,沈约、贺琛都曾以此为依据。沈约又撰写《谥例》,内容相当完备;贺琛的书却很少取舍,而且强行区分君臣、妇女,也没有可取之处。太宗皇帝于是命扈防裁定撰写新书,但也没有把它讲明【太平兴国八年八月,诏令增加周公谥法五十五字;美谥原七十一字,增为一百字;平谥原七字,增为二十字;恶谥原十七字,增为三十字。仍命翰林学士承旨扈防、中书舍人王祐共同详细审定。扈防等上奏说,增广的五十五字都可以使用;沈约、贺琛续增的谥法,请废止,不予实行】。苏洵于是考辨古今,以经书传记为依据,删去重复内容,作为法则。虽然其中有的正确、有的错误,有时也符合圣人的用意;只是他一定要把尧、舜、禹、汤等列入谥号,并说谥法起于三皇五帝时期,这就大错了。谥,是推究原有称号而定的。谥法不出于周公以前,我曾经论述过。那些认为古代称号可以牵强附会的人,没有超过汉代儒生;但汉儒自己也说尧、舜、禹、汤不列入谥法,那么他们的说法大体可以看清了。况且《周书》起初根本没有尧、舜、禹、汤、桀、纣的文字,到杜预之后才增加;其中把汤列入谥法,更没有根据。商朝的太宗、中宗、高宗,本来不是谥法中的称号,只是后人根据他们一时的功业行为加以推尊罢了。至于甲、丙、庚、壬、乙、辛、丁、癸,凭什么能成为谥号呢?古人论谥法,认为它的法则很简略,所以贾山说:“古代圣人制定谥号,不过适用三四十代。”蔡邕所著也只有四十六条,却仍然没有见到《世本》。大戴氏所记载的,确实是以两部书为依据;蔡邕如果没有见过的书,便不会记载。这样看来,《周书》的篇章本来是周公的法则,而
《周书》之篇乃周公之法,而《春秋》之谥乃出于此。今洵反谓周公者为最繁杂,而《春秋》者为简而不乱,又谓《周书谥法》以鄙野而不传,则知三书洵亦未尝见也。按洵书云:「匹夫之有谥,始东汉之隐者;妇人之有谥,始景王之穆后。夫妇人之典,周三母,其著者也。而穆王之盛姬亦有哀、淑人之谥,见于《穆天子传》。匹夫之典,夷、齐,其著者也。」而齐之黔娄已谥曰康,见于《髙士传》。二者其来乆矣。比杨侃为《职林》书,谓公主之有谥自唐之唐安始,乃不知世祖之平阳昭文公主与齐髙帝之女义兴宪公主谥也。邕之言汉母无谥,至明帝始建光烈之称,于是请正和熹之号,而乃不知元帝之母许恭忠,而髙帝之母媪已有昭灵之号,又何邪?五年二月甲午日昭灵夫人,五月辛未日昭灵后,见之后书纪论。邕不攷见,而独于和熹以为当然,岂礼也哉?妇人无外行者也。是故生也姓配其国,没也谥从其夫,明有属也。秦嬴、邓曼、陈妫、燕姞,以姓配国者也。秦穆姬、宋共姬、鲁文嬴,与夫共、宣、庄之三姜,此以谥从其夫者也。唯死先夫则异其谥,景之穆后、桓之文姜、庄之哀姜之类是也。后死而殊谥,抑何典邪?今不知攷而更请正和熹、光烈之称,岂先王之典哉?嗟夫!礼不下庶人,而谥者非下之所造也。顔、闵至徳,不闻有谥,而蔡晖子穆,輙正加以贞、宣及穆之死,邕复以文忠被之。穆则废典,邕亦不知礼邪?其贻讥于荀爽,而见诮于张璠也,宜矣。抑尝言之,谥者正先王之所谓名教也。然古之谥为名教,而后世之谥也为辱典。东汉莎车以蛮夷而膺茂典,此何为邪?然则邕之违礼,岂唯邕之罪哉?徳又下衰,其流及于艺术与缁黄矣。名器之失,孰甚于此?顾不谓辱典耶?九锡备物,覇者之盛礼【臣瓒】大宗伯以九命正邦国之位。九命者:一受职,再受服,三受位,四受器,五赐则,六赐官,七赐国,八作牧,而九作伯也【王制】。制三公一命衮,有加则赐夫三公八命,更加一命则服衮龙与王者之服同矣。春秋书锡命者三,此侯伯之命。公羊以为加衮服者,非左氏说为命珪使执以朝。晋羊▯云:「珪者诸侯朝觐所执。」成公八年乃锡则,三年如晋何执哉?是知命者策书教令也。然觐礼诸侯奉策服加命书其上,而文侯之命亦有秬鬯之类,则命者所以将之尔,非専教令也】故子思子曰:「王季以九命作伯,而文王因之。」记有九锡,盖九命之外有加赐者。或以为九命者非也【郑司农许异义】。以九命与九锡为一,盖以礼言人子三赐不及车马,而九锡有车马,遂以为三命受位则赐车马。不知九锡车马牧伯有功始赐,宗伯八命作牧。
译《春秋》的谥法出自这里。如今苏洵反而说周公的谥法最繁杂,《春秋》的谥法简明而不混乱,又说《周书·谥法》因鄙俗粗陋而失传,由此可知,苏洵其实也没有见过这三部书。按苏洵书中说:“平民有谥号,始于东汉的隐士;妇人有谥号,始于周景王的穆后。” 关于妇女的典例,周代三位太后最为著名;穆王的盛姬也有哀、淑人的谥号,见于《穆天子传》。关于平民的典例,夷、齐最为著名;齐国的黔娄已经有“康”的谥号,见于《高士传》。这两种谥号由来已经很久。后来杨侃撰写《职林》,说公主有谥号始于唐代唐安公主,却不知道世祖的平阳昭文公主和齐高帝的女儿义兴宪公主都有谥号。蔡邕说汉代太后没有谥号,到明帝才开始有“光烈”的称号,于是请求订正“和熹”的称号,却不知道元帝的母亲许氏已有“恭忠”之号,高帝的母亲媪也已有“昭灵”之号,这又怎么解释呢?五年二月甲午日称昭灵夫人,五月辛未日称昭灵后,这些见于后汉的纪、传、论。蔡邕没有考察,只认为和熹称号理所当然,难道合乎礼制吗?妇人没有外在的独立行为,所以活着时以姓氏配合夫国,死后谥号随从丈夫,表明她有所隶属。秦嬴、邓曼、陈妫、燕姞,是以姓氏配合国名;秦穆姬、宋共姬、鲁文嬴,以及与共、宣、庄三位君主相配的三姜,是谥号随从丈夫。只有死在丈夫之前,谥号才有所不同,如景王的穆后、桓公的文姜、庄公的哀姜之类。丈夫死后才另定不同的谥号,这又有什么典章依据呢?如今不懂得考察,反而请求订正和熹、光烈的称号,难道是先王的制度吗?唉!礼制不下及庶人,谥号也不是庶人所创制的。颜回、闵子骞具有最高的德行,却没有听说有谥号;蔡晖的儿子蔡穆,动辄给他加上贞、宣;到蔡穆死后,蔡邕又给他加上文忠。蔡穆这样做是废弃典制,蔡邕也不懂礼吗?他被荀爽讥讽、被张璠嘲笑,是应该的。还可以这样说,谥号本来是端正先王所谓名教的东西;但古代的谥号用来维持名教,后世的谥号却成了辱没典制的东西。东汉莎车这样的蛮夷也承受美好的典章,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样看来,蔡邕违背礼制,难道只是蔡邕个人的罪过吗?德行又进一步衰败,其流弊还波及艺术家和缁衣、黄冠之人。名器的丧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难道不可以说是辱没典制吗?九锡的礼物和仪仗都齐备,是霸者最盛大的礼仪【臣瓒】大宗伯依据九命来端正诸侯国的爵位。九命是:第一次授予职事,第二次授予服饰,第三次授予爵位,第四次授予礼器,第五次赐予法则,第六次赐予官职,第七次赐予封国,第八次任为牧,而第九次任为伯【《王制》】。制度规定,三公为一命,穿衮服;如果有所加赏,三公便是八命;再加一命,就穿绣有龙纹的衮服,与天子的服饰相同了。《春秋》记载赐予命服的有三次,这就是侯、伯所受的命。公羊家认为这是加赐衮服;左氏家则说是赐命珪,使其执珪入朝。晋国羊玄说:“珪是诸侯朝见天子时所执的礼器。”成公八年才赐予礼则,三年后到晋国,拿什么执持呢?由此可知,所谓“命”,是写在策书上的教令。但觐礼中,诸侯捧着策书和所加赐的服饰,命书就写在服饰上;文侯所受的命中也有秬鬯之类,所以“命”只是用来统摄这些赏赐的名称,并不专指教令。因此子思子说:“王季凭九命成为伯,文王继承了这件事。”典籍中有“九锡”,大概是在九命之外另有加赐。有人认为九命就是九锡,这是不对的【郑司农《许异义》】。把九命和九锡看作一回事,大概是因为《礼》说人臣三次受赐还不包括车马,而九锡中有车马,于是便认为第三命授予爵位时就赐车马。却不知道九锡中的车马,是牧、伯建立功劳后才开始赐予的;宗伯所掌的八命,正是任为牧。
注侯伯徳者加命得専征。传晋文侯受赐皆九命之外,故康成知与九锡不同】在春秋说以车马【大辂一▯牡二驷】衣服【衮冕赤舄副之】乐器【轩垂六】朱户【彤其扉】纳阶【纳入也凿堂对陛入为小阶】虎贲【三百夫虎贲三十可也云三百者盖因牧誓有此文讥之】鈇▯【各一】弓矢【彤弓一矢百玈弓十矢千】秬鬯【一卣圭瓉副之】为之九锡。后世不能改【张华记同亦见礼含文嘉礼外传以朱户在虎贲下韩诗外传以虎贲第三乐器第四朱户第六弓矢第七鈇▯第八谷梁传亦以七弓矢八鈇钺非是皆后世迁就之说】若昔先王以徳诏爵,以功制禄,其功大者其禄厚,其徳盛者其礼丰。叔旦有夹辅之勳,师望有鹰▯之烈,是故并启土宇,并受备物。宣王中兴,召虎是资,是故厘以圭瓉告于文人,皆所以表元勳异贤哲也。彤弓之诗,天子之所以锡有功诸侯者也。平王有犬戎之难文侯是保,是以有弓矢秬鬯圭瓉之锡。爰及襄王,楚人不供,而文公是頼,是以有辂服虎贲弓矢秬鬯之锡。出于旷典,俱匪常秩。暨汉武帝诏议,不举者罪。议者乃谓古者诸侯贡士,一适谓之好徳,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而应氏遂以九锡天子制度尊之。故事锡予但数少尔。臣瓉乃云九锡备物覇者之盛礼,齐桓晋文且不能备,今三进贤而輙授之,此殆不然,当只受进贤之一锡尔。台窃求之议者之说,盖出于虞夏传。其为说曰:有功天子一赐车服弓矢,再赐秬鬯,三赐虎贲百人,曰命诸侯。命诸侯者,邻国有臣弑其君,孽贼其宗者,弗请于天子征之,而归其地于天子可也。一不适谓之过,再不适谓之敖,三不适谓之诬,诬则黜之。一黜少以爵,再黜少以地,三黜而爵地毕,此之是矣【礼赐弓矢然后征,赐鈇▯然后杀,赐圭瓉然后为鬯。未赐圭瓉则资鬯于天子,未赐弓矢则不得専征,未赐鈇▯则不敢専杀。大传云:诸侯赐以车服弓矢者,得以祭,不得専征者,以兵属于得専征之国;不得専杀者,以狱属于得専杀之国;不得赐鬯者,资鬯于天子之国,然后祭。此晋文公所以执卫侯则归之京师也。平王锡晋而书纪文侯之命者,圣人于此见征伐自诸侯出】锡也者,赐也。上公九命数已崇极,勲业更茂,蔑以加矣。是故制之褒锡以宠绥之,车马以代其劳,衣服以章其徳,乐器以颐其神,纳陛以节其陞,虎贲以卫其躯,朱户以表其居,鈇▯以重其威,弓矢以资其权,圭瓉以广其孝,盖有之矣【其数比之九命,所以尊有功,崇有徳也。宗均礼含文嘉注云:进退有节,行歩有度,赐以车马,以代其歩。言成文章,行成法则,赐以衣服,以表其徳。周旋可观,动作有礼,赐之纳陛,以佚其体,长于教训,内懐至仁。赐之乐则以化其民,居处修理,闺房不媟赐之朱户,以明其别;勇猛劲疾,执谊坚强,赐之虎贲,以备非常;抗▯威武,志在宿卫,赐以鈇钺,使得専杀;内懐仁徳,执义不倾,赐以弓矢,使得専征;亲睦九族,慈孝父母,赐以秬鬯,以祀先祖。其义盖有备矣。然书传亦自有异礼。《外传》云:车马以适逺代劳,衣服以饰体象徳,乐器以和情,朱户以表饰,纳陛以升降,鈇钺以饰威,虎贲以御卫,弓矢以征伐,秬鬯以享宗庙】然事于经无有明文,厥自后世,顾亦多有受其典者,而大率非家事。是以刘颂梗赵伦之事,云汉之锡魏,与夫魏之锡晋,俱非可以通行。周勃诛诸吕而尊孝文,霍光废昌邑而奉宣帝,悉无是举,乱旧典,习权变,非先王之制也。九锡之议,窃谓无所施之文。若固惜于曹操,安石秘吝于桓温,是皆深达国体者也【通典:一、衣服;二、朱户;三、纳陛;四、舆马;五、乐则;六、武贲之士;七、鈇钺;八、弓矢;九、秬鬯。此本之公羊说,非也。又云:大国不过于九,次国七,小国五,尤非公羊说。一加服,余同】瓒驳汉儒之议,当矣。世莫知其谁氏。盖薛瓉云【崇文书目及汉书序攷皆不知为谁氏,或云于瓉,史记索隐以为傅瓉,皆非乃薛瓒也。瓉有集注汉书,极▯通云】巽禅非求为异
译【注:有德的侯、伯加命后可以专行征伐。晋文侯所受的赏赐都在九命之外,所以郑康成知道九锡与九命不同。】春秋时期所说的九锡,包括车马【大辂一辆、黑色公牛两头、四匹马一乘】、衣服【衮冕,并配赤色鞋】、乐器【轩悬六面】、朱户【把门扇涂成红色】、纳陛【纳,是使进入;在堂前正对台阶处凿出小台阶】、虎贲【三百人;虎贲三十人也可以。说三百人,大概是因为《牧誓》中有这句话,实为讥刺】、鈇钺【各一件】、弓矢【红色弓一张、箭一百支,黑色弓十张、箭一千支】、秬鬯【一卣,并配圭瓒】。后世沿袭而不能改变【张华的记载也相同,又见《礼含文嘉》《礼外传》。以朱户列在虎贲之下的,是《韩诗外传》;以虎贲列第三、乐器列第四、朱户列第六、弓矢列第七、鈇钺列第八的说法,也都不对,都是后世迁就附会的说法;《谷梁传》也把弓矢列第七、鈇钺列第八,同样不对】。往昔先王依据德行授予爵位,依据功劳制定俸禄;功劳大的,俸禄优厚,德行盛的,礼遇丰厚。叔旦有辅佐周王的功勋,师望有如鹰飞扬般的功烈,所以二人都开辟土地建立封国,也都受到完备的礼物。宣王中兴,召虎是其中的依靠,所以赐给他圭瓒,使他告祭于文王;这些都是用来表彰大功、区别贤哲的。所谓《彤弓》诗,说的就是天子赐给有功诸侯的赏赐。平王遭遇犬戎之难,文侯保护了他,所以文侯得到弓矢、秬鬯和圭瓒的赏赐。到了襄王时,楚人不来供职,而依靠文公,所以文公得到大辂、服饰、虎贲、弓矢和秬鬯的赏赐。这些都出于罕见的典章,统统不是平常的俸秩。到了汉武帝下诏议论此事时,又规定不荐举贤士就要获罪。议论者便说:古代诸侯荐举士人,第一次荐举称为“好德”,第二次荐举称为“贤贤”,第三次荐举称为“有功”,于是加赐九锡。应氏又因此把九锡当作天子的制度,用以尊崇受赐者。按照旧例,赐予的礼物只是数量较少罢了。臣瓒却说:九锡是礼物齐备、霸者所受的盛大礼典,齐桓公、晋文公尚且不能完备地获得;如今只三次荐举贤人就立即授予九锡,这大概不对,应该只接受因荐举贤人而赐的一项锡赐。臣私下考察议论者的说法,大概出自《虞夏传》。它说:有功劳,天子第一次赐车、服、弓、矢,第二次赐秬鬯,第三次赐虎贲百人,这叫作命为诸侯。所谓命为诸侯,就是邻国有臣下杀死国君、叛逆宗族的,诸侯不必请示天子即可出兵讨伐,并把所得土地归还天子。一旦荐举不合格,称为“过”;两次不合格,称为“敖”;三次不合格,称为“诬”;诬罔者就罢黜他。第一次罢黜,减少他的爵位;第二次罢黜,减少他的土地;第三次罢黜,爵位和土地全部削尽。这种说法才是正确的【《礼》说,赐弓矢以后才可以征伐,赐鈇钺以后才可以诛杀,赐圭瓒以后才可以举行秬鬯之祭】。没有赐圭瓒,就要向天子求取秬鬯;没有赐弓矢,就不能专行征伐;没有赐鈇钺,就不敢专行诛杀。《大传》说:诸侯得到车、服、弓、矢的赏赐,就可以用来祭祀;不能专行征伐的,军队隶属于有权专行征伐的国家;不能专行诛杀的,诉讼刑狱隶属于有权专行诛杀的国家;没有得到赐鬯的,要从天子所在的国家求取秬鬯,然后才能祭祀。这就是晋文公拘捕卫侯后把他送回京师的原因。平王赐给晋国这些礼物,而《春秋》记载文侯受命,是因为圣人在这件事上看到了征伐开始由诸侯发动。所谓“锡”,就是赐予。上公已经是九命,爵位的等级崇高到了极点;功勋事业更加兴盛,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因此制定这些褒奖性的赐予来宠爱安抚他:赐车马,是代替他的劳苦;赐衣服,是彰明他的德行;赐乐器,是调养他的精神;赐纳陛,是使他登阶时有所节制;赐虎贲,是护卫他的身体;赐朱户,是标明他的居所;赐鈇钺,是加重他的威势;赐弓矢,是资助他的权力;赐圭瓒,是扩充他的孝道。大概这些礼物都是有实际用处的【它们的数目与九命相配,是为了尊崇有功者、提高有德者的地位。《宗均〈礼含文嘉〉注》说:进退有节制,行走有法度,所以赐车马代替步行;言语形成文章,行为合乎法则,所以赐衣服以表彰德行;举止周旋值得观看,动作符合礼仪,所以赐纳陛以使身体安逸;长于教训,内心怀有至仁】。赐给他乐器,是为了教化人民;居所整洁,闺房不淫秽,所以赐朱户,以彰明内外区别;勇猛强劲,执守义理坚定,所以赐虎贲,以防备非常之事;威武刚强,志在长期守卫,所以赐鈇钺,使他能够专行诛杀;内怀仁德,执守义理不动摇,所以赐弓矢,使他能够专行征伐;亲睦九族,慈爱孝敬父母,所以赐秬鬯,使他祭祀先祖。这些含义大概都已经具备了。然而《书传》中也有不同的礼次。《外传》说:车马用来远行以代替劳苦,衣服用来装饰身体并显示德行,乐器用来调和感情,朱户用来表明装饰,纳陛用来升降,鈇钺用来装饰威势,虎贲用来防御护卫,弓矢用来征伐,秬鬯用来祭享宗庙。可是这些事情在经书中并没有明确文字;从后世开始,虽然也有不少人接受这种典章,但大多不是用于处理国事。因此刘颂评论赵伦的事情,说汉朝赐给魏、魏又赐给晋,都不是可以普遍施行的制度。周勃诛灭诸吕而尊立孝文帝,霍光废黜昌邑王而奉立宣帝,都没有举行这种礼仪;那是扰乱旧典、习用权变,并非先王制度。关于九锡的议论,我私下认为没有可以施行的依据。如果曹操固然珍惜而不接受,王安石对桓温的事情秘而不谈、吝于称许,这些人都是深知国家体制的【《通典》列九锡为:一、衣服;】。二、朱户;三、纳陛;四、舆马;五、乐则;六、武贲之士;七、鈇钺;八、弓矢;九、秬鬯。这沿袭的是公羊家的说法,是不对的。又说大国不超过九项,次国七项,小国五项,更不是公羊家的说法。只加赐服饰一项,其余相同。臣瓒驳斥汉儒的议论,是正确的。世人不知道他究竟姓什么,大概是薛瓒【《崇文书目》和《汉书序考》都不知道他是哪一氏;有人说是于瓒,《史记索隐》认为是傅瓒,都不对,其实是薛瓒。薛瓒有《集注汉书》,极为博通】。巽禅并不是为了故意求异。
圣人之事,一不幸而庸儒以为美谈,重不幸而奸人搴以借口。尧为天下七十载,其明于忧患世故,可谓悉矣。见丹朱之不肖,不可以为天下,于是谋贤而巽之。巽于四岳,四岳不受,然后明▯侧陋,始得舜而庇位焉。舜之来也,尧盖不胜其喜也。嫔以二女,賔于四门,寘之百揆,纳于大麓。凡可以试其更变而应世者,索为之矣。方是时,尧非固难之也,天下重器,授之不得而轻也。及夫典职数载,绩用既成,于是举天下而付之。其付之也,特不异于寄器,其邻顔色不变,又非其易之也。得其人则不得而不授也。昔之试,今之授,皆尧之所不得已也。夫以四岳之贤,付之以天下,皆能以朝诸侯而不断以予之。以四岳之亲,首膺巽命,皆可以承重器,而亦断不自受,乃皆属之四海在下之一穷人。然则重华之登举而付之,尧何心于其间哉?嚚讼嫚防,天方废之,尧顾能违之乎?特亦不过行所无事,在贤予贤,在子予子,唯天所命而已矣。夫天之所予,岂偶然哉?必其有徳见于天下者也。天之所废,亦岂偶然哉?必其有罪见于天下者也。是故君薨而世子生,且犹不废,以世子为不得罪于天下也。不可予而予,与可予而不予,俱废命也。黄帝而来,皆予其子,而武王不以予周,公然则尧舜岂求为异也邪?借使朱足以授天下,吾知其不以授之舜。使其时而不得舜,吾亦知其必不授朱也。舜之授禹,亦若是而已矣。至于后世,不求其故,见争倾之患作,而尧舜之道愈隆,则以为有所矫为,乃谆谆以为说,而诡特之行行矣。中材之主,循其名而昧其致,不知徳之不足,事之获已,而额额行之,反道饰情,以冀一时之名,几何而不乱邪?吴季札废遗言而立王僚,乱者四世;宋宣公舍与夷而立穆公,乱者三世;隐桓之胥,贼之哙之失国,可以监矣。是皆乐为尧舜之禅,而不知。其所以禅之所致也。宋襄公将逊目夷,目夷不听。郑穆公将逊去疾,去疾不听。及楚昭欲逊公子闾,而子闾亦不之听。后皆无乱。是三子者,非贪于名而为辞也,非恶其富而不为也。诚知一避之为重,而国为轻也。使三子者从而利之,则亦频此乱矣。盖尝言之,虚静者可以集事,而无欲者唯可为君。世有得道之士,能化黄金丹砂,一锊成金,一锊成白镴,一斤得金四两。及耄,求其人而授之,寓其神于风,监者数十载矣。其所阅者几千人矣,莫予叶也。一旦得无欲者,然后誓而授之。不得其人,则寜没而不授。何也?惧其黩货妄作,而将及祸,失吾知人之监也。夫以烧金之术而受之者,必无欲;而欲之者,必不得而受。则巽禅之事,从可知矣。是故巽以天下,非难也,得其人之为难。以天下巽,非贵也,合于义之为贵。尧舜之事,岂求于异而可为哉?徳又下衰,乱臣贼子,盗窃名器,乃至矫饰诈伪,致恶声于圣人。曹丕之攘汉也,登坛而显言曰:“尧舜之事,吾知之矣。”爰诋孟轲、荀况以为不通禅代之变,而自比于妫汭,纳汉二女,明勒丽石。其袭伪业,奸以伧囊天下。非唯无耻,乃有源流。复以盗贼之行加之圣人,何圣人之不幸邪!呜呼!世无圣人,使尧舜之道不尊,为此曹玷防者,庸儒之罪也。昔姚苌固尝令尹伟驰说苻坚,求为尧舜之事矣。坚且持之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圣人?”夫以苻坚一介妄人,犹知守此顾儒名,而反惑之邪?或曰:“若子之诲,则巽禅之事,其不可行欤?”曰:“否,不然也。禅者,圣人之事也。自非得乎圣人,则乱不止也。尧为父,舜为子,则巽禅为可行矣。”台尝十复风雷之事,感世之贤君尚慕美谈,多以禅而召乱,而乱臣贼子售其奸者,交援此以自蔽,恐世之君子因以禅为徳也。勉为之道。辩帝尧冡【明舜禹事】古今之事绪无穷,而地理之差尤为难于防竟。尧之冡在济隂成阳,尧母灵台在南汉。章帝元和二年,使奉大牢祠尧于成阳灵台,是其处也。今皆在濮之雷泽东南【元和郡县志:尧母庙县东南四里,尧陵县西三里。尧即位至永嘉三年,二千七百二十一年,纪载于碑。正观十一年禁樵采,春秋奠酹】而王充乃云塟崇山,墨子则谓北教八狄,道死南已之市而塟蛩山之隂,盖仪墓尔【论衡曰:尧葬冀州,或云葬崇山,仪墓如汉世逺郡园陵与苍梧舜墓之类,非实葬所。山海经云:尧葬狄山之阳。郦善长以为非,亦此类】按欧阳文忠公集古録言灵台碑,以为史记地志、水经诸书皆无尧母塟处。粤稽地志及范▯志,则云成阳有尧冡灵台,而此碑云尧母葬兹,欲人莫知名曰灵台。又郭縁之述征记,成阳城东南九里有尧陵,陵东有中山夫人祠,在城南二里,盖尧妃也。
译圣人的事情,一旦不幸被庸俗儒生说成美谈,再不幸又被奸人攫取来作为借口。尧治理天下七十年,对于忧患和世故的认识,可以说已经完全清楚了。他看见丹朱不肖,不能把天下交给他,于是谋求贤人而禅让给他。他先向四岳询问,四岳不接受;于是又广泛举荐出身卑微的人,才得到舜,作为继承帝位的人。舜到来时,尧大概十分欣喜,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让他宾居四门,置于百揆之职,又把他安置在大麓。凡是可以考验他应对变化、适应世事的事情,尧都安排让他去做了。当时尧并不是故意为难舜;天下是最重要的重器,授予它不能轻率。等舜任职数年,功绩已经成就,尧于是把天下举而交给他。尧把天下交给舜,只不过像把器物托付给人一样,面色不变,也不是轻易更换君主。既然找到了合适的人,就不能不把天下授给他。过去对舜的考验和后来对舜的授予,都是尧不得已而为之的。即使凭四岳的贤能把天下交给他,他们都能够朝见诸侯,却未必能果断地把天下交给他;即使四岳是尧的亲近之人,首先接受禅让命令,都足以承受天下这一重器,却也绝不会自行接受。尧最终把天下交给四海之内一个处境困穷的人。那么重华被举荐并接受天下时,尧在其中究竟存有什么私心呢?丹朱顽劣好争、轻慢而没有防范,天正要废弃他,尧难道能够违背天意吗?尧不过是顺其自然地行事:贤人就把天下给贤人,儿子就把天下给儿子,一切听从上天的命令罢了。上天所给予的,难道是偶然的吗?一定是因为这个人有德行,并且已经显现于天下。上天所废弃的,难道也是偶然的吗?一定是因为这个人有罪过,并且已经显现于天下。因此,国君去世而世子出生,尚且不废黜世子,因为认为世子没有得罪天下。不能授予而授予,能够授予而不授予,都是违背天命。自黄帝以来,帝王都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只有武王没有把天下传给周公,难道尧舜是故意求异吗?假如丹朱足以接受天下,我知道尧也不会把天下授给舜;假如当时没有得到舜,我也知道尧一定不会把天下授给丹朱。舜把天下授给禹,也不过如此。到了后世,人们不探求其中的原因,只看到争夺倾覆的祸患发生,而尧舜之道反而更加显赫,便以为其中有所矫饰,于是反复为此辩说,诡诈特殊的行为也就流行起来了。中等才智的君主只遵循禅让的名义,却不明白其中的实质;不知道自己德行不足、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却强行照搬,违背正道、粉饰实情,希望取得一时的名声,这样离混乱还能有多远呢?吴国季札废弃遗言而拥立王僚,祸乱延续了四代。宋宣公舍弃与夷而拥立穆公,祸乱延续了三代;隐公、桓公相继发生的事情,以及贼臣州吁、弑君者弥子之类导致失国的事,都可以作为鉴戒。这些人都乐于实行尧舜式的禅让,却不知道尧舜禅让所达到的真正原因。宋襄公将要把国君之位让给目夷,目夷不肯接受;郑穆公将要让位给去疾,去疾不肯接受;楚昭王想把国君之位让给公子闾,子闾也不肯接受。后来都没有发生祸乱。这三个人并不是贪图名声才推辞,也不是厌恶富贵才不接受,而是真正知道一次退让关系重大,而国家比个人更为重要。假如这三个人顺势接受并从中取利,也就会接连造成这样的祸乱了。我曾经说过,虚静可以成就事情,而没有欲望的人才可以做君主。世间有得道之士,能够把黄金和丹砂炼化:一锊可以炼成金,一锊可以炼成白镴,一斤丹砂可以得到四两金子。到了年老时,他寻找合适的人把法术传授给他,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风中,观察考验了数十年,所考察的人已有几千个,却没有一个人合乎要求。有一天遇到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才发誓把法术传给他。找不到合适的人,宁可让法术失传也不传授。为什么呢?因为害怕对方贪恋财货、任意妄为,最终招来祸患,使自己失去识人的鉴察。用炼金术来接受传授的人,必定没有欲望;有欲望的人,必定不能接受传授。由此,禅让的事情就可以明白了。因此,把天下禅让出去并不难,难的是找到合适的人;以天下实行禅让并不值得自夸,合乎义才是可贵的。尧舜的事情,难道是故意追求奇异、可以任意仿效的吗?后来德行逐渐衰微,乱臣贼子盗窃名位器物,甚至矫饰欺诈,把恶名加到圣人身上。曹丕篡夺汉朝时,登坛公开说:“尧舜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他还诋毁孟轲、荀况,认为他们不懂禅让代替的变化,并把自己比作妫汭的舜,迎娶汉朝的两个女儿,还郑重地把这些事刻在丽石上。他承袭虚伪的事业,以奸诈的手段欺骗天下。这不仅是无耻,而且还有前因后果。竟然又把盗贼的行为加到圣人身上,圣人是多么不幸啊!唉,世间没有圣人,使尧舜之道不能受到尊崇,却被这类人玷污,这是庸俗儒生的罪过。从前姚苌也曾经让尹伟驰往劝说苻坚,希望实行尧舜式的禅让。苻坚还坚持说:“姚苌是叛贼,怎么能把他比作圣人?”苻坚不过是一个妄人,尚且知道守住这个说法以顾全儒者的名声,反而有人要迷惑他吗?有人说:“按照您的教诲,禅让之事就不能实行了吗?”我说:“不是这样。禅让是圣人的事情。如果不是得到圣人,祸乱就不会停止。尧作为父亲,舜作为儿子,那么禅让就可以实行了。”我曾反复谈论风雷之事,是因为感慨世上的贤君还爱慕这种美谈,往往因为禅让而招来祸乱;而乱臣贼子借禅让来售卖奸谋,又相互援引此说为自己掩饰。我担心世上的君子因此把禅让当作德行,所以勉力说明其中的道理。辨析帝尧陵墓【说明舜、禹的事情】古今的事情头绪无穷,而地理位置的差异尤其难以查考到底。尧的陵墓在济阴成阳,尧母灵台在南汉。章帝元和二年,派人带着太牢到成阳灵台祭祀尧,那就是它的所在地。如今都在濮州雷泽的东南面【《元和郡县志》说:尧母庙在县东南四里,尧陵在县西三里。尧即位至永嘉三年,共二千七百二十一年,事迹刻载于碑上。贞观十一年禁止砍柴采樵,春秋两季祭奠】。王充却说尧葬在崇山;墨子则说尧北上教化八狄,途中死在南已之市,葬在蛩山的北面,大概只是疑似的陵墓【《论衡》说:尧葬在冀州,有人说葬在崇山;这种疑墓如同汉代远郡的园陵以及苍梧舜墓一类,并非真正的葬所。《山海经》说尧葬在狄山南面。郦道元认为不对,也属于这一类】。考察欧阳文忠公《集古录》所说的灵台碑,认为《史记》、地志、《水经》等书都没有记载尧母的葬处。再考察地志和范晔所作的志书,则说成阳有尧陵和灵台;而这块碑说尧母葬在这里,是为了使人不知道她的姓名,所以称作灵台。郭缘之《述征记》又说,成阳城东南九里有尧陵,陵东有中山夫人祠,在城南二里,大概是尧的妃子。
东南六里有庆都冡,上有祠庙。而水经注言成阳城西二里有尧陵,陵南一里有庆都陵,于城为西南,称曰灵台,乡曰崇仁,邑号脩义,其葬处明白若此,恶得云无言邪?然述征记在成阳东,而今之所识乃在成阳西北四十里谷林,则古今疆埸相出入有不同者。郭氏所记乃小成阳,小成阳在成阳西北五十里,▯于河南,有山曰成阳,谷林在其下【髙诱注吕春秋云:成阳山下有谷林是】小成阳以山得名,乃尧塟所在,有尧之故名焉,即庸俗所谓囚尧城者【鄄城东北五里有尧城,竹书纪年以为尧之末年徳衰为舜所囚在是,演义囚尧城在相之汤阴,又濮阳有▯朱城,在鄄城西北十五里,竹书谓舜既囚尧,▯塞丹朱于此,使不得见。寰宇记以载言所録不欲去。苏鹗谓是丹朱息沐之所,非塞之琐语。云舜放尧于平阳,而山海经放勲之子为帝丹朱,故刘知几疑舜既废尧。仍立其子,俄又夺之,而又谓任昉记朝歌有狱基为禹囚虞舜之宫,竹书而谓让国为虚语,荒矣】抑尝订之,盖其遯位之后,作游于此,此宵人所以得迹其近似而诬焉【汉志,尧作防成阳防都也,盖武王之牧宫,汉祖之沛宫,周礼所谓国防者三,齐畧云广固南有尧山巡狩之所,登者顶有尧祠,岂其所囚哉】何以▯之,庄周之书极天下之谲者也,其让王之说至有尧不慈、舜不孝等语,而未尝有簒窃之一言,使差有之,周肯不言哉?韩非,战国之从横自贾者也,其说疑曰奸人之事其君,其讽一而语同世主说其言而不之辨,则奸人愈反而说之曰:古之明王非长幼弱也,皆聚族偪土而求其利也。因曰舜偪尧,禹偪舜,而自显其名也。田成子、宋子罕皆是物也。嗟乎,以韩非之辈犹能破其说于处士横议之时,而今之学士乃不能殴其惑于圣哲清明之代,可谓智乎?因三思之,是盖魏晋之事,而竹书又出于魏晋之间,则其当时逢君之臣为主分谤而附益之,不言而谕。爰复侦之,燕之慕容盛,晋之伧囊,奸义者也,尝称商之太甲,而以伊尹事同夷羿、郎敷之徒,虽能初与之较,而终以屈听,更誉其言之当,而今竹书果有伊尹放太甲、太甲潜出杀伊尹之言,乃知逼于一时,雷同诡随,谓白为黑者众矣【韩非子之说甚明,盖战国时已有此妄,竹书纪年云:仲壬即位居亳,其卿士伊尹,仲壬崩而立太甲,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伊尹即位,太甲三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夫太甲之事见于《尚书》、《孟子》,此为可信,故左氏曰: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兹足明矣。杜预犹以竹书而疑伏生之昏妄,况知几者按书,太甲三年已复政,乃陈戒而作《咸有一徳》,伊尹没,太甲子沃丁塟之,复命咎单训尹事作沃。丁伊陟相太戊,作咸乂。乌有甲立其子,与七年太甲出杀之事。髙宗亦云:“先正保衡作我先王。”又曰:“格于皇天,尔尚明保予防畀阿衡専美有商。”皆贤之之辞也。夫以后王极诵休烈如此,何有如是之妄说哉?此太宗皇帝所以称其特立,而谓疑义之不可训也】夫治古之事,曲引而说之,何不可哉?知几之妄,泌请得以佐其说而尽破之,毋俾世迷得以引戈而议其后。伯禹曰:“毋若丹朱朋淫于家,用殄厥世。”予创若是,而史记亦曰:“朱絶厥世。”摭此附会,则知几之说牢矣。乡使知几援此自证,则将遂信之乎?我无是也。夫殄世者,不继世以有天下也,岂絶防云乎哉?方尧之遯位也,将逊之语先闻于岳荐之前,而使嗣之诚已见于侧防之日。及其出也,然后女于畎畆,试以百为,如慈亲之育其子,含饴防葆,由小以髙大,岂若凶残鬼类愒日玩嵗,处髙防势,怙宠冐权而为偪邪?
译城东南六里有庆都陵,上面有祠庙。《水经注》却说成阳城西二里有尧陵,陵南一里有庆都陵;相对于城来说是在西南,称作灵台,乡名叫崇仁,县邑名叫脩义。葬处如此清楚,怎么能说没有记载呢?然而《述征记》所说的在成阳以东,而如今所辨认的地方却在成阳西北四十里的谷林,可见古今疆界有时彼此出入。郭氏记载的是小成阳,小成阳在成阳西北五十里,隶属河南;有一座山叫成阳,谷林就在山下【高诱注《吕氏春秋》说:成阳山下有谷林】。小成阳因山得名,正是尧的葬处,保留着尧的旧名,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囚尧城【鄄城东北五里有尧城,《竹书纪年》认为尧末年德行衰败,被舜囚禁于此;演义说囚尧城在相地的汤阴;又有濮阳的丹朱城,在鄄城西北十五里,《竹书》说舜囚禁尧以后,把丹朱迁塞在那里,使他不能与尧相见。《寰宇记》把这些记载都收录下来,不愿删去。苏鹗认为那是丹朱休息沐浴的地方,并非迁塞之处,只是琐碎传闻。又说舜把尧放逐到平阳,而《山海经》说放勋的儿子为帝丹朱,所以刘知几怀疑舜既废黜尧,仍立他的儿子,过了一会儿又夺去帝位;又说任昉记载朝歌有监狱遗址,是禹囚禁虞舜的宫室。《竹书》却把让国说当作虚妄之语,荒谬了】。我还曾加以考订:大概尧退居帝位以后,曾在这里游居,因此小人从相似之处找出痕迹,加以诬说【《汉书·地理志》说,尧修筑成阳城防,是武王的牧宫、汉高祖的沛宫一类;《周礼》所谓国防有三处。《齐略》说广固城南有尧山,是尧巡狩的地方,登上山顶还有尧祠,难道是囚禁尧的地方吗】。为什么要凭龟卜来证明呢?庄周的书是天下最为诡谲的著作之一,他所说的让王,甚至有尧不慈、舜不孝的话,却从未说过篡夺的一句话;如果真有篡夺之事,庄周难道肯不说吗?韩非是战国时代纵横游说的谋士,他的说法大意是:奸人侍奉君主,反复劝说而言辞相同;当世君主喜欢他们的话却不加辨别,奸人便更加反复地称说:“古代的明王并不是因为长幼软弱,而是聚集族人,逼迫土地上的人,来谋求自己的利益。”于是又说舜逼迫尧,禹逼迫舜,借此显扬自己的名声。田成子、宋子罕都是这一类人。唉,以韩非这类人在处士纵横议论的时代尚且能够驳破这种说法,如今的学士却不能在圣哲清明的时代排除这种迷惑,难道可以称为有智慧吗?再三思考这件事,可以知道这大概是魏晋时期的事情;而《竹书》又出现在魏晋之间,那么当时逢迎君主的臣子替君主分担诽谤,并加以增饰附会,已经不言自明。再考察这件事,燕国慕容盛、晋国的伧囊,都是以奸诈行不义的人。他们曾经称说商代太甲,却把伊尹的事情同夷羿、郎敷之流相提并论;开始虽然还能和他们争辩,最后却屈服听从,还称赞他们的话说得对。如今《竹书》果然出现伊尹放逐太甲、太甲暗中出逃并杀死伊尹的话,这才知道受一时形势所逼、随声附和、诡诈趋从,把白说成黑的人实在太多了【韩非子的说法很明白,大概战国时已经有这种妄说。《竹书纪年》说:仲壬即位,居于亳地,他的卿士是伊尹。仲壬去世后立太甲,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竟自行即位。伊尹即位后,太甲在位三年,暗中从桐逃出,杀死伊尹,于是立伊尹的儿子伊陟、伊奋,命令恢复其父的田宅,并把田宅分成两份。太甲的事情见于《尚书》《孟子》,这些记载是可信的,所以左氏说:伊尹放逐太甲而辅佐他,最终太甲没有怨恨之色,这已经足以说明问题。杜预尚且因为《竹书》而怀疑伏生昏妄,何况刘知几考察《尚书》可知,太甲三年已经复归政权,后来陈述告诫而作《咸有一德》;伊尹死后,太甲的儿子沃丁把他安葬,又命咎单训述伊尹的事,作《沃丁》】。沃丁时,伊陟辅佐太戊,作《咸乂》。哪里会有太甲立他的儿子,过了七年太甲出逃并杀死伊尹的事情呢?高宗也说:“先正保衡辅佐了我的先王。”又说:“达到皇天面前,你还要明白地保佑我;把治理国家的重任交给阿衡,使他在有商受到专美。”这些都是赞美贤人的话。既然后来的君王极力称颂伊尹的美好功烈,怎么会有这样荒诞的说法呢?这就是太宗皇帝称许伊尹独立不倚,并认为疑义之说不可训解的原因。】治理研究古代的事情,曲折援引一些材料来解释,有什么不可以呢?刘知几的妄说,我请求允许我加以辅助说明并彻底驳破,不要让后世迷惑的人借此挥戈攻击后世。伯禹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在家中结党淫乱,使他的世代断绝。”我创作的文字这样说,《史记》也说:“朱断绝了他的世代。”摘取这些话来附会,刘知几的说法似乎就牢固了。假使刘知几援引这些话来证明自己,那么人们就会因此相信他吗?我认为不会。所谓“殄世”,是说不能继承世代来拥有天下,难道是说断绝后代吗?尧退居帝位时,将要禅让的言论在四岳荐举舜之前就已经先传出;而舜将继承帝位的诚实德行,在考察隐微之处时就已经显现。等舜出仕以后,尧才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让他试任百官,好像慈爱的父母抚养孩子,含饴哺育,由小而逐渐长大,怎么会像凶残鬼怪那样苟且度日、玩弄岁月,凭借高位和权势,依仗宠爱、冒犯权力而逼迫君主呢?
舜之事官也,以之徽典,则必使其从;以之賔门,则必使其穆。逮其底绩,然后致自大麓,格于文祖。若蒲轮而赴京,缓辔取程,自迩而之逺,非若轻狷少年不召自至,冲尹突跸,蹶坑坠壍而后息也。虽然,犬豚鳬鴈之徒,智不足以知圣人,汚自昔然矣【先圣垂教,不俾世疑。尧舜之事,二典自备,顾学者自昧之。舜之聪明,尧实闻之。及将使嗣位时,尚在侧防,何有逼挟之事?且舜之未举也,尧先以其事咨于四岳,四岳不受,然后举舜。则是未得舜之时,尧已有巽禅之意,足见尧心本不为舜而巽也。知此则知圣人已知天下后世之有妄学,而必存其始末,稍疑者不以之垂世矣】而文忠公之防亦何足邪?谓俗本多作城阳,独此碑为成阳。夫成阳与城阳正自二所,成▯济隂,乃古之成。昔成王封母弟于成,后迁于成之阳,遂曰成阳【十道志引左传卫师入郕即成也,寰宇记并史记武王封季载于成之阳,汉于此置雷泽县】而城阳乃汉齐悼惠之子章所食之国,今之兖州是矣,不得为一也【赵明诚、黄伯思、洪丞相皆有说】其云廷尉某姓名磨灭,据汉廷尉仲定碑云,迁廷尉卿,托病乞归脩尧灵台,黄屋三十余,而灵台碑言济隂太守、成阳令各遣大掾辅仲君,则知为仲定矣。至言汉受濡期,则又以为不知何语,此盖指言汉氏承秦之水运而已。夫君子耻一物之不知,而病圣贤之失世,而公以为乆逺难明之事,不知不害为君子。君子愽学而反约,今也画。
译舜任职办事时,尧用大典来考察他,他就一定使事情顺从;尧让他在宾门接待宾客,他就一定使礼仪和睦。等到他的功绩成就,才从大麓召见他,使他到文祖庙拜见。就像用蒲轮迎接贤者赴京,缓缓驾车按路程行进,从近处逐步到远处,不像轻浮急躁的少年,不待召唤便自行到来,冲撞尹官、冲犯清道,跌入坑沟后才停止。即使如此,犬豕、野鸭、大雁之类的人,智慧不足以了解圣人,历来就是这样污蔑圣人【先圣已经留下教诲,不使后世疑惑。尧舜的事情,《尧典》《舜典》都记载完备,只是学者自己昏昧不明。舜的聪明才智,尧本来就已经听闻。等到准备让他继承帝位时,舜还在侧陋之地,哪里有逼迫挟持的事情?况且舜还没有被举荐时,尧先把这件事咨询四岳,四岳不接受,才举荐舜。这说明在尚未得到舜时,尧已经有禅让的意图,足以看出尧的本心并不是因为舜才禅让。懂得这一点,就知道圣人已经预见天下后世会有妄说,所以一定保留事情的始末;稍有可疑之处,就不会把它流传给后世】。那么文忠公的考辨又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他说俗本多作“城阳”,只有这块碑作“成阳”。成阳和城阳本来就是两个地方:成阳隶属济阴,是古代的成。昔日成王把母弟封在成,后来迁到成的南面,于是称为成阳【《十道志》引用《左传》说卫军进入郕,郕就是成;《寰宇记》和《史记》都说武王把季载封在成的南面;汉代在这里设置雷泽县】。城阳则是汉代齐悼惠王的儿子章所食的封国,就是今天的兖州,不能把二者混为一谈【赵明诚、黄伯思、洪丞相都有论说】。碑文所说廷尉某的姓名已经磨灭,据汉代廷尉仲定碑记载,他曾迁任廷尉卿,托病请求归乡修治尧灵台;又说黄屋三十余所。而灵台碑说济阴太守、成阳令各自派大掾辅佐仲君,由此知道这个人就是仲定。至于说汉朝承受濡水之运,又把它解释成不知道是什么话,这大概只是指汉朝承接秦朝的水德运数罢了。君子以一件事都不知道为可耻,以圣贤失去后世传承为忧患;而您却认为这是久远难以明白的事情,认为不知道也不妨碍成为君子。君子广博学习而归于简约,如今却把学问画地为牢了。
论舜不出黄帝道有所谓经,亦有所谓权;法有所谓正,亦有所谓义。经与正者常也,权与义尤不得而废焉。舜之有天下,受之尧也,受之于尧,于是祖尧之祖而不自致其祖。方其摄也,受终文祖,文祖者,尧之太祖也。及其立也,则复格于文祖,皆不自致其祖,而祖尧之祖,以其受之尧也,权也。《虞书》曰:“祖考来格。”夫所谓考者,瞽目之叟,而祖者,叟之父,非可易也。然则祖颛顼者,特推其位之所自传者,祖之非祖也。其宗尧也,亦唯推本帝业之所从受而取之以为配也,义也。禘于员丘,黄帝非虞氏在庙之帝也;郊于国之阳,帝喾非虞氏在庙之主也。由是言之,颛顼岂虞氏之祖哉?颛顼传之帝喾,喾传之挚,传之尧,是知尧亦祖颛顼矣。然则尧舜之所祖为传位者,信也。降及夏后,天下为家,于是而始祖其祖矣。祖其祖,常也。故康成云:“有虞氏尚徳,其禘郊祖宗之人,配用有徳而已,皆非虞氏之亲也。”自夏而后,稍以其姓代之,郊鲧是也。是郑亦以舜为不出髙阳矣。然云尚徳,是不知权与义之说也。苏轼亦云:“受天下于人,必告其人之所从受者。”虞祖颛顼而宗尧,则神宗当为尧而文祖当为颛顼。帝喾、舜、禹之受天下也,及尧舜之存而受命于其祖宗矣。至有天下从而宗祖之,谡以是知颛顼、帝尧为虞氏明堂禘郊之祖幕,而宗洎瞽,则祖宗于庙,盖自幕以来,防在匹庶等礼,亦无得而豫。大祀祖宗于庙礼,亦冝之。此记礼者所以唯识其禘郊之祖宗,而遗其幕与瞽于其礼之盛者着之,是经权之说也。抑固攷之,舜非颛顼之后,有数验。史云:“自穷蝉以来,防在庶人。”夫穷蝉既云帝子,何得未几防为匹庶?一也。男女辨姓,礼之大司,而缀食之礼,虽百世而婚姻不通。舜既尧之五世从▯孙,岂得御尧之女?况以▯孙而尚髙祖姑,昭穆失当,无是若者。二也。夫源流之最可攷者,唯氏姓也,故昔者帝王之姓,各有所循,非赐不改。少昊青阳,髙阳▯嚣,髙辛之姓,皆累世不易。唯舜之姓,非先王之姓,三也。且以所言,舜为尧之从孙,禹乃舜之从祖。尧授天下于从孙,舜受天下于从祖。自其家人,乌得谓之至公,而能以天下予人哉?颛顼之传帝喾,何以不谓之传贤?不降之授帝扃,何以不谓之巽位?商、周、汉、唐,若此者亦众矣,胡得独称尧舜乎?唯尧能以至公之天下,授之异姓,在下之鳏夫,故得为传贤之帝。唯舜能以所受之天下,传之外姓有功之贤臣,故得称巽位之君,四也。八元八凯,尧帝固多用之,然不云尧举者,以其亲也。至舜则非其亲而能用,故于是美其能举,五也。舜茍尧亲,非大相逺也,顾岂不知,而必资夫岳荐然后举之?歴试诸难,如此之艰,而后授之。若曰出于侧防,则舜之徳闻,非若颛顼之出若水,帝喾之出江水,特出而授之。盖尧以为非所当授而授之,则天下必将骇其为者,故必歴试使摄,及我存而俾之为政。逮夫厌世,而天下已安之矣,是以尧假舜立,而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晏然,与乡无以异者,此其必不然,六也。是皆经传明证,显验可得信者。或曰:禆灶之言,陈水族也。故昔史赵谓陈为颛顼之族,是则舜为水帝后矣。曰不然,此假类之言也。灶知陈之将作,而假类以验之尔。舜土属也,岂有近舍舜土,而逺攀颛帝之水哉?且昔帝王之裔多矣,孰有与其所承之类终同者邪?楚先火正,故火为楚。然吴囘之父,其王木也,曷又舍祖而依宗哉?此皆贤哲有以知之,宜不可以攷世者。虽然,隋之崔仲方,亦尝申史赵之说,谓天时人事,随当防陈。陈既防于随矣,然陈之必毁,随之必兴,亦人事之必然者也。若曰楚随火属,则自古以来,水必克火,曷尝有火克水邪?且陈承土,随火,且犹生之己酉土嵗,而顾反为殃乎?其不由此明矣。泌以是知,子羔子所以有虞夏禘郊祖宗,或乃异代之问,而孔子有召伯甘棠之答,不独为子羔发也。舜不幸以孝名【井廪事】
译论舜并非出自黄帝 道有所谓经常之道,也有所谓权变;法有所谓正法,也有所谓合宜。经与正是常道,但权与义尤其不能废弃。舜拥有天下,是从尧那里接受的;既然从尧那里接受天下,于是祭祀尧的祖先,而不自行祭祀自己的祖先。他摄政时,在文祖庙接受尧的终命;文祖就是尧的太祖。等他正式即位,又到文祖庙去拜见。这些都不是祭祀自己的祖先,而是祭祀尧的祖先,因为他接受的是尧传来的天下,这是权变。《虞书》说:“祖考来格。”所谓“考”,是瞽瞍这个老人;所谓“祖”,是老人的父亲,这两个称谓都不能更改。那么,祭祀颛顼为祖,只是追溯帝位传承的来源,把传位者当作祖先,并不是说他就是自己的血缘祖先。祭祀尧为宗,也只是追溯帝业所承受的来源,把他取来作为配享之主,这是合宜。天子在圜丘祭祀时,黄帝并不是虞氏宗庙里的帝主;在国都南郊祭祀时,帝喾也不是虞氏宗庙里的神主。由此说来,颛顼难道是虞氏的血缘祖先吗?颛顼传位给帝喾,帝喾传位给挚,挚传位给尧,由此可知尧也祭祀颛顼为祖。那么,尧舜所祭祀的祖先是传位者,这是确实的。到了夏后氏以后,天下成为家天下,于是才开始祭祀自己的血缘祖先。祭祀自己的祖先,是常道。所以郑康成说:“有虞氏崇尚德行,他们在禘祭、郊祭以及祖祭、宗祭中所配享的人,只要有德就可以,都是有德者,并非虞氏的亲属。”从夏代以后,才逐渐用本姓的祖先代替有德者,郊祭鲧就是这样。这样看来,郑康成也认为舜并非出自高阳颛顼。可是他说有虞氏崇尚德行,却不知道这里还有权变与合义的道理。苏轼也说:“从别人那里接受天下,一定要告祭那个传授者所承受的来源。”虞氏祭祀颛顼为祖、祭祀尧为宗,那么神宗应当是尧,文祖应当是颛顼。帝喾、舜、禹接受天下时,以及尧舜在世时,都曾向自己的祖宗接受命令;等到拥有天下以后,又随即尊奉他们为宗祖。由此可以知道,颛顼、帝尧是虞氏明堂禘祭、郊祭的祖先;幕、瞽瞍,则是在宗庙中祭祀的祖宗。大概自幕以来,他们仍处在平民的等级,不能参与天子礼仪。按照在宗庙大规模祭祀祖宗的礼制,这也是适宜的。记载礼制的人只知道虞氏禘祭、郊祭的祖宗,却把幕和瞽瞍遗漏了,因为在盛大礼制中着重记载了前者;这正是经常与权变的区别。再仔细考察,舜不是颛顼的后代,有多项证据。《史书》说:“从穷蝉以来,世代一直处在平民地位。”穷蝉既然说是帝王之子,怎么没过多久就降为平民呢?这是第一点。男女分别姓氏,是礼制中的大事;而宗族联缀合食的礼制规定,即使相隔百世,婚姻也不能相通。舜既然是尧的五世从玄孙,怎么能够娶尧的女儿?况且以玄孙的身份娶高祖姑,昭穆次序完全不合礼制,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是第二点。考察源流最可靠的,只有氏姓;所以古代帝王的姓氏各有所承,除非受赐,否则不会改变。少昊青阳、高阳、玄嚣、高辛的姓,都是历代相传而不改变的。只有舜的姓不是先王的姓,这是第三点。并且按照这种说法,舜是尧的从孙,禹则是舜的从祖。尧把天下授给从孙,舜从从祖那里接受天下;从家族亲属关系看,怎么能说这是最公正、能够把天下授予外人的事情呢?颛顼传位给帝喾,为什么不称为传贤?帝喾传位给帝挚,为什么不称为禅让?商、周、汉、唐也有许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只称赞尧舜?正因为尧能够把最公正的天下授给异姓、在下位的鳏夫,所以才成为传贤的帝王;正因为舜能够把自己接受的天下传给异姓而有功的贤臣,所以才称为实行禅让的君主,这是第四点。八元、八凯,尧帝本来大量任用他们,但不说尧举荐了他们,是因为他们与尧有亲属关系;到了舜时,他们不是舜的亲属而舜仍能任用,所以在这里特别赞美舜能够举荐贤人,这是第五点。如果舜果真是尧的亲属,关系并不太远,尧难道会不知道他,却一定要借助四岳荐举以后才任用他吗?还要历经各种艰难考验,最后才授予天下。假如说舜出自侧陋,那么舜的德行声名本来就应当已经传闻于世,不会像颛顼出自若水、帝喾出自江水那样,突然出现就被授予帝位。大概尧认为,如果把天下授给一个本来不应当授予的人,天下必定会惊骇这种做法,所以一定要反复考验他,让他摄政,等自己还在世时就让他处理政务。等到尧去世时,天下已经安定并接受舜了。因此,尧借舜之手建立新秩序,而朝廷没有改变位置,国家没有更改制度,天下安然无事,与往日没有不同;这件事必定不是舜逼迫尧所造成的。这是第六点。以上都是经传中的明文证据和明显事验,可以相信。有人说:裨灶的话,是在陈国说水族之事。所以从前史赵说陈国是颛顼的族类,这样舜就是水帝的后代了。我说不是这样,这是借助类比来说的话。裨灶知道陈国将要兴起,所以借相似的事物来验证罢了。舜属于土,难道要舍近求远,放弃舜所代表的土而攀附颛顼所代表的水吗?况且古代帝王的后裔很多,哪有谁与自己所承受的五行属性始终相同呢?楚国的先祖任火正,所以以火为楚国的属性;可是吴回的父亲却是王木,为什么又舍弃祖先而依附宗族属性呢?这些都是贤哲能够辨明的事情,不应当拿来考订世系。即使如此,隋代的崔仲方也曾申述史赵的说法,认为天时人事都应当归于陈国。陈国既然归于随,然而陈国必定毁灭、随国必定兴盛,也正是人事发展的必然。如果说楚国和随国都属于火,那么自古以来水必定克火,什么时候有过火反而克水呢?况且陈承土德,随承火德,火尚且能生土;己酉土年随国反而会遭祸吗?可见事情并不是由五行属性决定的。沈约由此知道,子羔所问有虞、夏的禘祭、郊祭及祖宗之事,或许是在询问不同朝代的礼制;孔子回答召伯甘棠,也不只是针对子羔一人发问。舜不幸因孝而闻名【井、廪的故事】
孝道之难,言乆矣。公西之养亲,若朋友处;曽参之养亲,若对严主。参之矜矜,固不如损油油也。父兄不淑,孝悌乃章。竒有吉,参有晳,而后孝之名始着。龙逢、比干忠着后世,桀、纣恶也。伯夷、后稷忠曀当日,尧、舜贤也。忠臣不显,圣君之代;孝子岂闻,慈父之家哉?舜之大孝,此舜帝之不幸也。韩忠献言:“古者圣帝明王爲不少矣,而独舜称大孝,岂其余尽不孝哉?”父母慈而子孝,此事之常,不足道也。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如之何?”对曰:“有难不死,出亾不送。”公曰:“列地以处之,防爵以荣之,难不死,亾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谏而见听,终身不亾,臣奚送焉?言不用而难死之,是妄死也;谏不听而亾送之,是僞送也。故忠臣者,能尽善于君,不能与防于祸死事而立忠不爲全矣。”是故大贤寡可书之节,衰乱见易名之行。世不危乱竒行不见,主不悖惑忠节不立,父兄必慈良,则孝悌之名无所见矣。帝舜不幸而以孝名后世,岂其所欲哉?自孟轲氏唱井廪之事,而列女传首着鸟工、龙工之说,且以爲瞽叟速舜饮二女与药浴汪豕,往终日不醉,而史记亦有匿空旁出之语。故史通子非之,谓使如是,特左慈之爲羊,刘根之入壁者,岂拘羑厄陈之事而栁粲且辨之?谓圣人受命必有天祐,髙帝匿井脱项羽之追,光武乘氷免王郎之逐,或飞鸟,或诈言,人谋天算,世固有其传矣。抑甞讯之,亲之于子,既恶之而无道杀之可也,又何井廪完浚之迂哉?岂凶人之爲不善,亦犹有所爱欤?晋献公之欲杀申生也,计诚决矣,然且数年而先戮其傅,则无道之心虽父子间有不得以直肆者。圣人之事固可理攷,而不可以迹求也。夫尧之所以举舜者,正以其父顽母嚚,象傲而独能谐以孝,俾不格于奸尔。既不格奸,则瞽叟已底豫矣。叟既底豫,则井廪之事,何自而举乎?凡此一,皆未试用之前也。逮其试用,则有二女、百官而奉之,又何躬为井廪之事乎哉?妻帝女,备百官,其贵势亦大矣。象纵不仁,可得施其志乎?兹皆坦然可理晓者,抑何至遃遃如万子之云哉?程氏训井廪,谓孟子方明「象忧亦忧,象喜亦喜」而不暇井廪,是非之辨,斯亦党矣。夫轲固曰「奚爲不知」,则是以爲有是事矣。虽然,匪轲志也,唯兹臣庶汝其于予治舜告臯陶语也。「鬰陶乎思君,顔厚尔忸怩」五子戒太康语也,而牵合之以爲舜象之言,此汉人之蔽也。昔者孙盛録曹公平素之语,而裴少期且讥之,以其全作夫差亾国之辞也。言以春秋事殊乖越,然则规前羼后代有之矣,奚独于此而疑之哉?且渠乞伏儒雅,并之元封拓防宇文德音,同乎正始僞脩混沌,何代无有?不吊昊天节,南山也不憗遗一老,俾守我王,十月之交也。嬛嬛在疚,闵予小子也,而乃以爲讄孔之辞,哀公顾亦集诗言而讄之乎?故曰「称予一人,非名也;变仲言父,非字谥也。」尽信书,不如无书,信矣。大麓说孰谓说经之误其祻小哉?大麓之事,自孔安国以爲大録万机之政,而桓谭《新论》以爲麓者,领録天下之事,若今之尚书然。盖自汉以来有是说矣。是以章帝置太傅録尚书事,而魏晋而下,权臣之将夺者,一以命之。肇乱于此。嗟乎!六经之不明,汉儒害之也。唐虞之际,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执事之臣无逾于百揆矣,岂复有领録之长职哉【録尚书事自东汉牟融始。《宋百官志》云:成帝初,王凤録尚书事。章懐注《肃宗纪》云:武帝初,以张子孺领尚书事。録尚书事由此始误也。西京无録尚书,止有领尚书、平尚书事。王凤止领尚书事尔】夫所谓纳于大麓者,歴试诸难之谓,而其所谓烈风雷雨弗迷者,是天有烈风雷雨而舜弗迷尔。阴阳之和,则风柔而雨顺;今也风烈而雷且雨,非大动威,则阴阳之不和者也,乃更以爲阴阳和风雨时邪?圣人之立言,无若是也【云大録万机之政,故阴阳和谐,烈风雷雨各以其应而不迷错愆伏。此孔鲋所记,以爲孔子答宰我之言,安国附防之,非圣人意也。夫以纳麓爲领録,烈风爲阴阳和,不迷为不愆。《易》《春秋》《论语》无此类也。风之烈,雷而雨,岂得谓和且时哉】窃以太史公之记观之,谓不然矣。其言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而王充亦谓尧使舜入大麓之野,虎狼不搏,蝮虵不噬,逢烈风疾雨而行不迷惑。其与刘子政《列女传》「逊于林木,入于大麓」之言,俱其实迹如是,岂领録云乎哉【以大麓爲三公之位,王充已非之。李文叔乃以子长爲不知经,而苏氏《书解》与《古史》皆论如子长先达多不能决。张九成云:处之深林大泽之间,凡学圣人,若当自其难堪处观之也】按攷大麓,则大陆也。
译孝道的艰难,已经说了很久。公西华奉养亲人,像对待朋友一样;曾参奉养亲人,像面对严厉的君主一样。曾参那种谨慎拘谨的态度,本来就比不上曾点那种温和自然。父兄不贤良,孝悌才会显现。奇有吉,曾参有曾皙,后来孝子的名声才开始显著。龙逢、比干的忠诚在后世显著,是因为桀、纣邪恶;伯夷、后稷的忠诚在当时没有显露,是因为尧、舜贤明。忠臣不显著,是圣君的时代;孝子哪里会在慈父之家闻名呢?舜成为大孝,是舜帝的不幸。韩忠献说:“古代圣帝明王并不少,为什么只有舜被称为大孝,难道其余的人全都不孝吗?”父母慈爱、子女孝顺,是事情的常态,不值得特别称道。从前齐景公问晏子:“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做?”晏子回答:“君主有难时不为他死,君主出逃时不为他送行。”齐景公说:“给他分封土地,使他居有封地;授予高爵,使他享有荣耀。君主有难不死,出逃不送,可以说是忠吗?”晏子回答:“进言而被采用,终身都不会有祸难,臣子为什么要死?劝谏而被听从,终身都不会有逃亡,臣子为什么要送行?进言不被采用而在祸难中死去,是白白送死;劝谏不被听从而为君主送行,是虚伪的送行。所以忠臣,是能够把善道完全献给君主,而不能在祸患中陪着君主死去。若只在临难赴死、以死树立忠名,那并不是完整的忠。” 因此,大贤之人很少有可以记载的特殊操守;在衰乱时代,反而容易出现改变名节的行为。天下不处于危乱之中,奇特的行为就不会显现;君主不昏乱迷惑,忠节就不能树立;父兄必定慈爱善良,孝悌的名声也就无从显现。帝舜不幸因为孝而名传后世,难道这是他所希望的吗?自从孟轲宣扬井、廪的故事,到了《列女传》又首先写出鸟工、龙工的说法,并且认为瞽瞍曾多次催促舜饮酒,让两个女儿给他服药、替他洗浴,舜前往以后整日不醉;《史记》也有舜从井旁空隙逃出的说法。因此刘知几在《史通》中非难这些说法,认为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不过是左慈变成羊、刘根进入墙壁一类的方术罢了。难道只拘泥于羑里被囚、陈国受困的事情,柳粲也会加以辨析吗?有人说,圣人受天命必定有上天保佑;汉高帝藏在井中,逃脱项羽追赶;光武帝乘冰渡水,躲过王郎追逐;有的借飞鸟,有的用诈言,人谋与天算,世间本来就有这样的传说。我再考察这件事:父母对于子女,既然厌恶他而且无道,杀掉他也可以,又何必迂回地把井和廪修好、让他进入呢?难道凶恶之人作恶时,也还有一点爱惜之心吗?晋献公想杀申生时,谋划确实已经决定,但仍然过了几年才先杀死申生的老师;可见无道之心即使在父子之间,也有不能直接放纵施行的地方。圣人的事情本来可以按道理考察,却不能只根据表面踪迹来判断。尧之所以举荐舜,正是因为舜的父亲顽固、母亲嚚恶、象傲慢,而舜独能以孝道与他们和谐相处,使自己不至于陷入奸邪。既然没有陷入奸邪,瞽瞍已经归于欢悦了。瞽瞍既然已经欢悦,井、廪的事情又从哪里发生呢?这些事情即使有,也都应当发生在舜尚未被任用以前。等到舜接受考验并任职以后,有尧的两个女儿、百官奉侍他,又怎么会亲自去做修井、修廪的事情呢?舜娶了帝女,又有百官辅佐,地位和权势已经很高了。即使象不仁,难道还能施展他的恶意吗?这些都是明白易懂、可以按道理解释的事情,何至于像万章所说的那样迂曲呢?程氏解释井、廪,说孟子正是为了说明“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所以没有工夫谈井、廪;这种是非辨析,也未免偏袒了。孟轲既然说“为什么不去了解”,那就是认为确有这件事。即便如此,这并不是孟轲本人的记录,而是《臣庶汝其于予治》舜告诫皋陶的话;“郁陶乎思君,颜厚尔忸怩”是五子告诫太康的话,汉人却把它们牵强合并,认为是舜和象的对话。这是汉人的蒙蔽。从前孙盛记录曹操平日说的话,裴松之还讥刺他,因为他把曹操的话全部写成了夫差亡国时说的话。有人说这些话与《春秋》的事情大相违背;然而前后的文辞互相杂糅,后代本来就常有这种情况,为什么偏偏在这里疑惑呢?况且渠乞伏儒雅、并州元封、拓跋宇文德音等人,把正始年间伪造修饰混沌之说混在一起,哪个时代没有这种事情?“不吊昊天”是《节》诗的话,“南山也不憗遗一老,俾守我王”是《十月之交》诗的话;“嬛嬛在疚”是《闵予小子》诗的话,怎么竟把它们当作哀悼孔子的诔文,难道鲁哀公还会收集《诗经》中的话来诔孔子吗?所以说:“称作‘予一人’,不是名字;改说‘仲’为‘父’,也不是字或谥号。”完全相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本,这话确实正确。论“大麓” 谁说解释经书的错误所造成的祸害很小呢?“大麓”这件事,自孔安国以来都认为是总揽记录天下政务;桓谭《新论》认为,“麓”就是总领记录天下事务,像今天的尚书一样。大概从汉代以来就有这种说法。因此章帝设置太傅录尚书事,魏晋以后,权臣将要篡夺帝位的,都把这个职位授给他,祸乱便由此开始。唉,六经不能明白,正是汉儒害了它。唐尧、虞舜之际,朝廷内有百揆、四岳,朝廷外有州牧、侯、伯,掌管政事的臣子没有超过百揆的,难道还会另设一个总领政务的最高职位吗【录尚书事自东汉牟融开始。《宋百官志》说:成帝初年,王凤录尚书事。章怀太子注《肃宗纪》说:汉武帝初年,以张子孺领尚书事。其实把录尚书事说成由此开始,是错误的。西汉没有录尚书,只是有领尚书、平尚书事;王凤只是领尚书事罢了】?所谓“纳于大麓”,是说让舜历经各种艰难考验;所谓“烈风雷雨弗迷”,是说当时上天有猛烈的风、雷和暴雨,而舜没有迷惑。阴阳调和,风才柔和、雨才顺时;如今风势猛烈,又有雷雨,正是天地威势大动、阴阳不和的现象,怎么反而解释成阴阳调和、风雨合时呢?圣人立言,不会像这样说【有人说,“纳于大麓”是总领记录天下政务,所以阴阳和谐,暴风、雷雨各按时应验而不迷乱错失。这是孔鲋所记,认为是孔子回答宰我的话,孔安国又附会加以解释,并非圣人的本意。把“纳于大麓”解释为领录,把“烈风”解释为阴阳和,把“不迷”解释为不愆。《易经》《春秋》《论语》中都没有这类说法。风势猛烈,又打雷下雨,哪里能说是和谐而且应时呢】我私下考察太史公的记载,认为并不是这样。他说尧让舜进入山林川泽,遇到暴风雷雨,舜行走而不迷失。王充也说,尧让舜进入大麓的旷野,虎狼不扑咬,蝮蛇不螫伤,遇到猛烈的风雨仍然行走而不迷惑。这与刘子政《列女传》所说“退处于林木之间,进入大麓”,都是这样的实际情形,难道是“领录”的意思吗【把“大麓”解释为三公之位,王充已经批评过了。李文叔竟说司马迁不懂经义,而苏氏《书解》和《古史》也都作了与司马迁相同的论述,前代许多学者都不能决定。张九成说:“处在深林大泽之间,凡是学习圣人,都应当从他所难以忍受的处境来观察。”】考察“大麓”,就是大陆。
故赵之临城、隆平镇之大陆泽也,一曰沃洲,是爲广阿泽。汉之钜鹿广阿县,随爲大陆,即今邢之钜鹿。密迩于赵,故郦元注《水经》引古书云:「尧将禅舜,纳之大麓之野,烈风雷雨不迷,乃致以昭华之玉,故钜鹿县取名焉【泽在今钜鹿县西北五里地,即广阿泽,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寰宇记》:「在昭庆,一名大麓,一名钜鹿,一名大鹿,一名沃洲。隋国经云:『大陆大鹿广阿一泽而异名』,麓鹿通用也。」《淮南子》九薮:「赵有钜鹿,而《尔雅》晋有大陆。」《吕春秋》云:「晋之大陆,由赵之钜鹿则爲二矣,统之则一也。」《十三州志》云:「钜鹿,唐虞时大麓也。尧试舜百揆,纳于大麓。麓者,林之大也。尧欲使天下皆见之,故置诸侯合羣臣与百姓,纳之大麓之野,然后以天下授之,明已禅之公也。」大陆县今有尧台,髙与城等,乃尧禅舜之处。始皇二十五年灭赵,为钜鹿郡县,即唐之昭庆矣。《禹贡》:「大河北过洚水,至大陆。」然今大陆与河逺不相涉。唐成书传引《地说》:「大河东北流过降水千里至大陆爲地腹。」按降在信都,密近钜鹿,岂容千里?宜此谓绛,然郑音爲下江切,谓即共县之淇,郦氏非之】今柏人城之东北有孤山者,世谓麓山,所谓巏嵍山也。记者以爲尧之纳舜在是。《十三州志》云:「上有尧祠,俗呼宣务山,谓舜昔宣务焉。」或曰虚无讹也【寰宇记》云:「邢州尧山县有宣务山,一曰虚无山,在西北四里,髙一千一百五十尺。」《城冡记》云:「尧登此山,东瞻淇水,务访贤人者也。」巏嵍,王乔所仚。顔之推与王劭见之,以示魏収,収大惊叹,及作《庄严寺碑》用之,而之推遂以入《广韵》,音爲权嵍。然嵍本音旄,故亦用旄字。《林》乃爲亾付亾夫二切,故《玉篇》止音雚旄。《琐言》载马郁赠韩定辞云:「别后巏嵍山上望,羡君无语对王乔。」苏子瞻爱之,不知爲平声矣。《仙传》:「王乔爲柏人令,于东北巏嵍山得道,故诗铭及之】虞夏传》曰:「尧推尊舜,属诸侯,致天下于大麓之野。」应邵以谓麓者,林之大也。故康成云:「山足曰麓。」麓者録也。古者天子命大事,命诸侯则爲坛国之外。尧聚诸侯,命舜陟位居摄,致天下之事,使大録之。因地譬意,斯得其指。而孔说乃如彼。夫子长受经于安国,顾岂不知,而故倍其师哉?盖有以知其说,而当时之有见如此也【迁受书于安国】尝窃语之:爲其难则易,斯至矣。尧之试舜,亦可谓多术哉!震雷虩虩,且丧▯鬯,以烈风雷雨而行乎茂林蘙薄之中,孰不禽惊麕怖,恐惧而失常者?而舜方此泰然不迷,岂唯度越寻常哉?亦天地鬼神之实相也。歴践至此,天下无难者矣。或曰:泰山之麓,禅代之所易姓受代,故于此乎告之。夫尧之观舜也,试之者三年矣。于人民则五典从,于朝廷则百揆序,于賔客则四门穆。夫然后纳之大麓,以观夫天意之从不旣已。烈风雷雨之弗迷,然后授之。而舜方此谦逊,未遑受也。既未受禅,岂有先告代于泰山者乎?虽然,其所以纳之,亦必有其礼矣。其不禋柴寅告而遂纳之,未可也。惜乎其不传尔【封则于其家,禅则于其麓,封禅告代之礼也。纳之之礼盖可知矣】抑又讯之,舜之授禹亦有纳麓烈风雷雨之事。然则尧舜之事,断可识矣。盖天下大器,王者大统,授受之际,得不歴试诸难而决之天哉【虞传云:唯五祀兴韶乐于大麓之野,十四祀笙管变天大雷雨疾风爲逊禹之事也,详着纪中】呜呼!禅以天下,事有大于此者乎?周公遭谤,天且动威,以章周公之德,况舜禹之事邪?然则尧舜之所以纳之大麓者,岂唯使之主祭哉?实亦荐之天,其所以荐之天者,抑以尽其命而已矣。命者,安乱御妄之正理也。《论语》二十篇终之以不知命,而今之君子皆曰孔不言命。夫命,孔子之所与也,曷不言哉【与命与仁,岂不言仁】后稷之生,鸟翼羊腓;齐顷之诞,貍乳羶妪【后稷之事详见生民,名之曰弃,其事明甚。齐惠之妾萧桐子有身,贱不敢言。生顷公弃之野,貍乳之,羶覆之,故长。名无野】昆莫之弃野,鸟防肉,东明之掷豕呕,马嘘是岂人爲之哉【昆莫生弃于野,鸟防肉饲之,凶奴收养后王。乌孙槖离生,东明弃之溷,豕呕之,弃之厩,马嘘之后王扶余】小白中钩,弃疾猒纽,俱本天命。汉髙帝,唐太宗,夫岂项羽、范增、建成、元吉之所能谋邪?
译所以赵国的临城、隆平镇一带,就是大陆泽;又称沃洲,叫作广阿泽。汉代的钜鹿广阿县,隋代称大陆,就是今天邢州的钜鹿。它靠近赵国,所以郦道元注《水经》引用古书说:“尧将要把帝位禅让给舜,便把他放到大麓的旷野。即使遇到猛烈的风雨也不迷乱,于是赐给他昭华之玉,所以钜鹿县因此得名【泽在今天钜鹿县西北五里,便是广阿泽,东西二十里,南北三十里。《寰宇记》说:‘在昭庆,一名大麓,一名钜鹿,一名大鹿,一名沃洲。’《隋国经》说:‘大陆、大鹿、广阿,是同一泽而名称不同。’“麓”与“鹿”可以通用。《淮南子》九薮说:‘赵国有钜鹿。’《尔雅》说:‘晋国有大陆。’《吕氏春秋》说:‘晋国的大陆,如果从赵国的钜鹿来看,似乎是两个地方;统而言之,实际上是一个地方。’《十三州志》说:‘钜鹿在唐虞时称大麓。尧考察舜能否任百揆,把他安置在大麓。麓,就是大林。尧想让天下人都看见舜,所以设置诸侯会同群臣和百姓,把舜安置在大麓的旷野,然后把天下授给他,以表明已经公开禅让帝位。’ 大陆县如今还有尧台,高度与城墙相等,就是尧禅让给舜的地方。秦始皇二十五年灭赵,设置钜鹿郡和钜鹿县,就是唐代的昭庆。《禹贡》说:“黄河向北经过洚水,流到大陆。”然而现在的大陆与黄河相距很远,并无关系。唐代成书的传记引用《地说》说:“黄河向东北流,经过降水,行经千里到达大陆,那里是大地的腹部。”考察降水在信都,靠近钜鹿,怎么会相距千里?这里应当是“绛”字,但郑玄读作下江切,认为就是共县的淇水,郦道元已对此加以非难】现在柏人城东北有一座孤山,世人称为麓山,就是所谓的巏嵍山。记载此事的人认为尧把舜安置在这里。《十三州志》说:“山上有尧祠,俗称宣务山,说舜过去曾在这里宣布政务。”有人说“宣务”是“虚无”的讹误【《寰宇记》说:“邢州尧山县有宣务山,又名虚无山,在县西北四里,高一千一百五十尺。”《城冢记》说:“尧登上这座山,向东眺望淇水,是因为他勤于访求贤人。”巏嵍山,是王乔升仙之处。颜之推和王劭见到这个字,拿给魏收看,魏收大为惊叹;后来魏收撰写《庄严寺碑》时采用了它,颜之推于是把它收入《广韵》,读音为“权嵍”。不过“嵍”本来的读音是“旄”,所以也有人写作“旄”字。“《林》”一书把它注作亡付、亡夫二切,因此《玉篇》只注音为“雚旄”。《琐言》记载马郁赠给韩定辞的诗说:“别后登巏嵍山远望,羡慕你能无言与王乔相对。”苏轼很喜欢这两句,却不知道“嵍”应读平声。《仙传》说:“王乔任柏人令,在东北的巏嵍山得道,所以诗文和碑铭都提到它】《虞夏传》说:“尧推尊舜,召集诸侯,把天下交付到大麓的旷野。”应劭认为,麓就是大林。所以郑康成说:“山脚叫麓。”麓也有记录、总领之意。古代天子要命令诸侯办理大事,便在国都之外筑坛。尧聚集诸侯,命舜登上帝位代行职权,把天下的政事交给他,使他总领记录。借地名来譬喻其意义,这样才合乎原意。孔安国的解释却是那样。司马子长曾从孔安国受经,难道会不知道,却故意违背他的老师吗?大概是他有所了解,而当时人的见解就是如此【司马迁曾从孔安国接受经书】我曾私下说:让他经历艰难,事情反而容易办成,这才达到了目的。尧考验舜,也可以说方法很多啊!雷声震响,又失去了▯鬯,在猛烈的风雨中穿行于茂密幽暗的树林里,谁不会像禽鸟受惊、麋鹿恐惧一样,因害怕而失去常态呢?可是舜在这种情形下却安然自若,并不迷乱,岂只是远远超出常人而已?这也是天地鬼神实际相助的结果。他历经考验达到这种程度,天下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有人说:泰山的山麓,是禅让、改姓和接受帝位的地方,所以尧在这里告知舜。尧观察舜,考验他已经三年了;对人民,五典得到推行;在朝廷,百揆秩序井然;接待宾客,四门和睦。然后才把他安置到大麓,来观察天意是否顺从,这不是已经完成了吗?舜在猛烈风雨中不迷乱,然后尧才把帝位授给他。但舜当时仍然谦逊,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既然还没有接受禅让,哪里会先到泰山告知改代之事呢?虽然如此,把舜安置到大麓,也一定有相应的礼仪。若不是燔柴祭天、恭敬告知,就直接把他安置在那里,是不可能的。可惜这些礼仪没有流传下来【分封在宗庙告于其家,禅让在山麓告于其地,这就是封禅告代的礼仪;安置舜的礼仪也可以由此推知】再考察,舜授禹时也有把禹安置在大麓、经历猛烈风雨的事情。这样,尧舜的事迹就可以明确认识了。天下是最重大的器物,帝王是最大的统绪,在授受帝位之际,难道不应当让继承者历经各种艰难,再由上天作出决定吗【《虞传》说:‘第五祀在大麓旷野兴起韶乐,第十四祀笙管变奏、天空大雷雨疾风,这是舜让位给禹的事。’详见《纪》中】唉!把天下禅让出去,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吗?周公遭到诽谤,上天尚且发动威怒来彰显周公的德行,何况舜禹的事情呢?那么,尧舜把继承者安置在大麓,难道只是让他主持祭祀吗?其实也是把他荐举给上天;把他荐举给上天,不过是为了让他完全接受天命罢了。所谓命,就是安定祸乱、抵御虚妄的正理。《论语》二十篇以“不知命”结束,可如今的君子都说孔子不谈天命。天命是孔子所赞许的,他为什么不谈呢【孔子不是还说“与命”“与仁”吗,难道没有谈仁吗】后稷出生时,有鸟用翅膀遮护他,羊用腿保护他;齐顷公出生时,有狸给他喂奶,羶草覆盖着他【后稷的事详见《生民》,名叫弃,事情非常明白。齐惠公的妾萧桐子怀孕,因身份低贱不敢声张。生下顷公后把他弃在野外,狸给他喂奶,用羶草覆盖他,因此长大。名字叫无野】昆莫被弃在野外,鸟替他遮护食物;东明被抛进猪圈,猪吐食给他,马又对他嘘气取暖,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昆莫出生后被弃在野外,鸟替他遮护肉食,匈奴收养他,后来他成为乌孙王。乌孙槖离生下东明,把他弃在猪圈里,猪吐食给他;又把他弃在马厩里,马对他嘘气,后来他成为扶余王】小白被箭射中带钩,弃疾厌恶纽结,这些都根本出于天命。汉高帝、唐太宗的成功,难道是项羽、范增、李建成、李元吉所能谋划的吗?
陈桥之归契丹,自退【报退与受禅同日】澶渊之役,绞车闇发【中夜射杀挞览】是与淳风之不肯去武氏,肃宗之不能图禄山,皆若有鬼神阴沮于其间者【肃宗尝召禄山过东宫,传酖将饮,飞鷰落泥其中,自此不至】而况河图洛奥,生民▯鸟之类,卓然见于诗书者多矣,焉可诬哉?奈何鈆椠之夫讳言符命,遂使小人不知天命,皆自谓智,角立党与,相挤以倾人之家,危人之朝者不胜举。至有因夫一梦一防以讧国而速殪者,其视大麓之事为何如邪?然则符命之说,其可废哉?彼以或者推言太过,流入防纬,如孔熈、眭孟先以速祸,王莽、公孙述之徒防以簒窃,而隋炀帝、唐太宗、武韦之流又因之以滥杀。于是归罪三代受命之符,举而废去者,亦矫枉过直矣。不知圣人未尝废也。韶说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及在齐而闻韶,则三月不知肉味。抑不知韶箫之音,何如其和,而其为感之至于斯邪?予既纪虞帝观,唐书见后防之论乐,然后解矣。寤曰:「韶至矣乎!一代之治至于乐而极矣。而韶者,又今古乐之独隆者也。」今夫党巷之声,有不可常理诘;尧舜之事,固难于鄙见俗情测也。且书小艺也,能草者不能为行,能▯者不能为真。真行既得,则或能今不能古,其或极真行备今古矣。而胸中无千卷之资,日用乏忠恕之行,以涵养之,则笔下自然无千嵗之韵。故虽银钩虿尾,八法具备,特墨客之一长尔。求其所谓落玉垂金,流奕清举者,一防不可得也。此虞帝箾韶之乐,所以俟孔子而后知欤?防之言曰:「戛击鸣球,▯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賔在位,羣后徳让,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鳯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于有以见其音之能合天,而幽明飞走无一物之失其情也。两大之间,理固有是,而宋子京乃以为推美舜徳,而侈言之,谓鳯未始来,兽未始感。且乐作之朝廷郊庙,朝有宫室之严,庙有垣壖之防,郊有营卫之禁,百兽何自而至?使自山林,林林戢戢而参乎百工之间,何其怪邪?又如祖考来格,则见其上世闯然坐堂上乎?吁!兹亦挟两厓之见,度圣人矣。夫孝弟之至者,通神明而仁声之感,入人也深,故一极其和,则天地为之格,鬼神为之感,而况于百物之显者乎?声律气臭,先王之所以通物类而交神明者也。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于是有萧鬰以达其气;化之而弗至,喻之而弗及,于是有钟鼓以达其声。至其肹蠁潜通,冲虚軮轧,而于于▯▯,或接乎其左右,氤氲妙防,幽逺毕而鸟兽百物,亦且咸得其乐。是故九变八变,而天神地示举为降出,幽明之理默然相契,若祝而鸡集,呼。而虵至有不可以言语诘者,盖乐也者,通伦类之钥,而置神明之轺也【周礼六变而天神降,八变而地示出,九变而人鬼享。说者以为大者易感,小者难格,此何语邪?或曰六水数,八木数。水者物之始,而木成乎地。干知太始,坤作成物,故天用六而地用八。宗庙以九,所以法天之终数,斯亦妄矣。天下之物,孰不成于地哉?且六变所致之物,以羽物配川泽,臝物配山林,鳞物配丘陵,毛物配坟衍,介物配土祗,与大司徒土地所宜之物,皆不同焉,又何邪?圣人之于礼乐也,惟致其至而已。乐作于此,物应于彼,虽圣人亦安能必限其至于一变、二变之时哉?唯致其至,斯有以知其必降而必出。盖所谓降出者,非必如是,而有时乎如是尔。诗云「先祖是听」,而礼斋三日,必见其所为斋者,又岂若释氏之徒,以或见齐其不见,而以不见归之于必见】昔者秦汉垂情祠祀,数着光怪,悉汉前朝陈宝一祠,髙文武宣之代,百三十有一见。初元以后,亦二十至此,则阳气旧祠,刘更生之所列者【髙帝时五,来文帝二十六,武帝七十五,宣帝二十五】比武帝之为乐,采诗夜诵,文必尔雅,而犹闻者兴起,用事甘泉,僮声一奏而神光集坛。师旷之作清角,一奏輙有▯鹤二八栖门之危,再奏而列,三奏于是延脰长鸣,舒翮迅舞。杜鸿渐罢蜀副帅,月夜率燕锦谷邮亭奏羯鼓数曲,四山猨鸟皆翔飞忻鸣。又于别野登阁奏之,羣羊与犬忽皆踯躅变旋,如其疾徐髙下之节。此则自然之声有以感召,非必牵挽而后获其应也。且钧奏鹤舞,歴代亦已多矣。宣帝世宗庙告,白鹤集庭。孝昭寝祠鴈五色集,西河庙赤鹤下烛起,房广川庙殿钟声光明夜徧,厥类非一。皇甫政之为越泛月镜湖,有吹笛者,俄而细浪旋涌,二龙辅舟如听。夏仲御之刺水也,折旋中流为鲻鷠之跃,附防之引。
译陈桥兵变中归附契丹,自己退去【报告退兵与接受禅让在同一天】澶渊之战中,绞车暗中发射【半夜射杀挞览】这与淳于意不肯离开武氏、唐肃宗不能图谋安禄山一样,都仿佛有鬼神暗中在其中阻止【唐肃宗曾召安禄山经过东宫,传令让他饮毒酒;飞燕落入酒中,从此安禄山不再前往】何况河图、洛书,以及《生民》中玄鸟降生后稷一类的事情,清楚地见于《诗》《书》的还有很多,怎么可以诬蔑呢?可是舞文弄墨的人忌讳谈符命,竟使小人不懂天命,都自以为聪明,彼此结党,相互倾轧,用来倾覆人家、危害朝廷的事情数不胜数。甚至有人因为一个梦、一种谶兆而扰乱国家、迅速死亡;他们看待大麓之事,又会怎样呢?既然如此,符命之说难道可以废除吗?有些人把它推演得太过分,流入谶纬;孔熙、眭孟先后因它招致祸患,王莽、公孙述之流又借它作为篡夺的凭据,隋炀帝、唐太宗、武氏和韦氏一类人又因此滥杀。于是把三代受命的符命归罪于它,全部废弃,也属于矫枉过正。不知道圣人从来没有废弃过它。韶乐论 孔子说:“《韶》乐尽善尽美。”后来孔子在齐国听到《韶》,竟然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我还是不明白《韶》乐箫管的声音究竟多么和谐,为什么感动会达到这种程度。既然我已经记述了虞帝观,看过《唐书》中后世论乐的文章,才明白了。我醒悟说:“《韶》乐达到最高境界了吗!一代的治理达到音乐,便到了极致;而《韶》又是古今音乐中特别崇高的作品。如今闾巷里的声音,有些不能用通常的道理去追问;尧舜的事情,本来就难以用浅陋的见识和世俗的情理来揣测。况且书法只是小技,能写草书的人未必能写行书,能写隶书的人未必能写楷书。真书、行书都写得好,有的人却可能只会今体而不会古体,也有人真、行、今、古都完备。但胸中没有读过千卷书的积累,日常行为又缺少忠恕的实践来涵养,笔下自然不会有千年的韵味。所以即使笔画如银钩、收笔如蝎尾,八种笔法都具备,也不过是文人的一项长处罢了。若要追求所谓落玉垂金、流丽清逸的境界,一点也得不到。这就是虞帝箾韶之乐,或许要等孔子之后才有人懂得吧?《尚书》说:“敲击玉磬,搏拊琴瑟而歌咏,使祖先来到,虞舜的宾客列于位上,群臣以德相让;堂下奏管乐、鼗鼓,合奏时击柷,停止时击敔,笙与镛交替演奏,鸟兽都迈步起舞,箫韶九成,凤凰前来仪舞。” 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跟随起舞,众官和谐一致。由此可以看出,音乐能够与上天相合,使幽明、飞走之物没有一种失去自己的情性。天地之间本来确实有这种道理,但宋子京却认为这只是推扬舜的德行而夸张其辞,说凤凰从来没有来过,百兽从来没有受到感动。况且音乐在朝廷、郊祀和宗庙演奏,朝廷有宫室的严密守卫,宗庙有墙垣的防护,郊外有营卫的禁制,百兽从哪里来?即使它们从山林中来,成群密集地夹杂在百官之间,又是多么奇怪!又比如祖先来到,难道能看见先祖突然坐在堂上吗?唉!这也是拿着片面的见解来揣测圣人。孝悌达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仁德之声的感化深入人心,所以音乐一旦达到极其和谐的境界,天地也会因此降临响应,鬼神也会因此受到感动,何况那些显现于世间的万物呢?声律、气息,是先王用来沟通万类、交接神明的东西。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于是用萧管郁然吹奏来传达气息;教化它却不能到达,晓谕它却不能明白,于是用钟鼓来传达声音。到了气息幽微相通、冲和虚无之气交错之时,它们有时仿佛就在身旁;氤氲微妙之气遍及幽远之处,鸟兽百物也都能得到其中的快乐。因此音乐演奏九变、八变时,天神和地祇都纷纷降临或出现,幽明之间的道理默默相合,就像祈祷后鸡群聚集、呼唤后蛇便来到一样,有些事情不能用言语穷究。音乐,是沟通同类万物的钥匙,也是安置神明车乘的工具【《周礼》说,音乐六变,天神降临;八变,地祇出现;九变,人鬼享用祭祀。解释者认为,大的神灵容易感应,小的神灵难以格至,这是什么话?有人说六是水数,八是木数;水是万物的开始,木在地上成形。乾代表最初,坤生成万物,所以天用六,地用八。宗庙用九,是取法天的终数,这也很荒谬。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在地上生成的呢?况且六变所招致的东西,以羽类配川泽,裸类配山林,鳞类配丘陵,毛类配坟衍,甲类配土神,与大司徒按土地所宜区分的物类全不相同,又是什么道理?圣人对于礼乐,只是使它达到极致罢了。音乐在这里奏起,万物在那里响应,即使圣人又怎么能限定它一定在一变、二变时达到呢?只有使音乐达到极致,才可以知道天神必然降临、地祇必然出现。所谓降临、出现,并不一定总是如此,只是有时会如此而已。《诗经》说‘先祖是听’,礼制又要求斋戒三日,必定能见到所斋戒的对象;难道要像佛教徒那样,把有时看见斋戒对象说成看不见,又把看不见说成一定看见吗】从前秦汉两代深情于祭祀,屡次记载光怪之事;汉以前的陈宝祠,以及高帝、文帝、武帝、宣帝时期,共出现一百三十一次。初元以后,也有二十次达到这个数目,这是刘更生所列举的阳气旧祠【高帝时五次,文帝时二十六次,武帝时七十五次,宣帝时二十五次】。武帝制作音乐,采集诗歌,夜间诵读,文辞一定典雅;即便如此,仍然有听到音乐便兴起的人。在甘泉宫举行祭祀时,童声一奏,神光就聚集在坛上。师旷创作清角,一奏,便有十六只黑鹤停栖在宫门;再奏,黑鹤列队;三奏,黑鹤伸长脖子鸣叫,张开翅膀快速飞舞。杜鸿渐罢任蜀地副帅后,在月夜率领燕锦谷驿亭的人演奏几曲羯鼓,四面山中的猿鸟都飞翔欢鸣。又在别墅登阁演奏,群羊和狗忽然都踯躅旋转,随着曲调的快慢、高低而变化。这说明自然的声音能够有所感召,并不一定非要牵引挽留才能得到回应。况且音乐使鹤起舞,历代也已经有很多例子。宣帝时在宗庙告祭,白鹤聚集庭中;孝昭帝寝殿祭祀时,五色雁聚集;西河庙中赤鹤降下,烛火随之升起;房广川庙中殿上的钟声发出光明,夜间遍照;这类事情不止一种。皇甫政在越地泛舟镜湖赏月时,有人吹笛,不久细浪旋转涌起,两条龙护卫船只,仿佛也在听笛。夏仲御任水刺史时,在水流中央折转船身,随着曲调使鲻鱼跃起,附见其引文。
而风涛震骇,云雾窅防,白鱼之跃舩者八九,遽土作曲,扣舷引转,而大风应至,含氷潄空,云雨响集。逮其集,气长啸,则烟尘顿起。盖乐自内作,茍一气之英合乎其内,而中声之和骏发其外,则空穴为之来风,丘岑为之出雨,草木鱼鳖翘揺,咸若亦自然之理也。变四时暖,北方固有不得而不然者,鱼出听,马仰秣。顾常人有能之,而况圣人御天,贤者攷乐,熈孝治以嫓仁声,则其致神响之格,飞走之感,理宜然者。且鸟兽之喜声,性与人同,而鬼神之情亦乐音也【乐五教反】而况笙管有鸟之声,钟鼓柷敔有兽之音,茍得其中,则颃空跖实之等,跄跄乎四海之内,而率舞乎椒薄之间矣。亦奚必蹁跹虞氏之庭,而曷止盘辟防之目前邪?火木相感而然,金水相际而流,孰匪自然?如必一为之说,则事有不得而言者。故孔子曰:「其功善者,其乐和。乐和则天地且犹应之,况百兽乎【李后主演乐记曰:「鸟歌嘤嘤,以其彚征;鹿鸣▯▯,以其类聚。情发于声而流于音,则感动之理迨于鸟兽,而况于人乎?夫以人而不知夫乐,是同刍人具质而无心者也,岂足言哉?」方鸿渐之作乐于利州望喜驿,见猨鸟之感,乃大叹曰:「若其于此稍致其功,犹能及此,况圣人御天而贤者攷乐乎?」王充云:「鸟兽好怨声,其耳与人同,何为而不乐?」然以率舞为司信,而风雨癃病为虚言,谓乐能乱隂阳,则必能调隂阳。如是则王者奚必脩身正行,唯鼓隂阳之曲,则和气自至,太平自立矣。彼盖以为一物一事即可以致其和,夫亦岂知道徳仁义政教为大乐之本也】大抵溺于人者不可与言天,狃于俗者不足以知圣。夏王懋徳,山川鬼神以莫不寜,而鸟兽鱼鳖亦复咸若。周王在囿,麀鹿攸伏;王在灵沼,于牣鱼跃。而说者亦以为是夸美之辞,是则先圣仁人莫非诳矣。闻易水之歌者,至于怒髪冲冠,聆房陵之讴者,至于流泣沾水,则逊羣后谐庶尹,非泛辞矣。刘琨清啸而羣胡为之长叹罢围刘畴吹笳,而羣胡为之倚泣,郤去。则格有苖,驯虞賔,非溢语矣。棠梨之花,羯鼓而绽美人之草,度曲而舞。而况有情之鸟兽乎?唐之园陵,王晨衣举汉之祠室,房户夜开而况流光之祖考乎?宫乐一奏,而黄鹄下籞;中吕一叶而黄莺绕林。然则鳯之▯▯,又何足异邪?虽然,是特类之相召,乌足上穷虞帝之妙哉?若夫南风报徳之▯,其所以阜财而解愠者,虽目穷乎所欲逐,耳穷乎所欲闻有不可得而及矣。且时闻之,子之如齐也,遇童子郭门之外,挈壶而俱,其视精,其行端。子谓御者趣驱之曰:「韶乐作矣。」比至,果闻韶焉,三月不知肉味。故乐非独自乐也,又以乐人,非独自正也,又以正人。不图为乐之至于斯,兹其所以悠然不觉发也。呜呼,卒爵而乐阕,孔子屡叹之;寝梦而见周公,学琴而见文王,神交气合,千载一日。其闻韶也,其身固已揖逊乎虞氏之廷,际九官之肃穆,而评合止之宜矣。此所以一为感悦于至,弥时犹口爽也。▯然防味,夫又乌知耳目口鼻之在我,而声色臭味之在彼哉?啜醯而口爽,嘬梅而齿▯,固有兼旬不能饭者,而未尝知梅与醯者,犹莫展也。
传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以三月之字为音,岂达圣人之口耳哉?
译风涛震动惊骇,云雾幽深,白鱼跃上船的有八九条;于是他作曲,敲着船舷反复引奏,大风随即应声而来,含着冰屑冲刷长空,云雨轰然汇集。等到云雨聚集,他长声啸叫,烟尘顿时升起。大概音乐从内心产生,假如内在精气相合,中正和谐的声音迅速从外部发出,那么空穴会因此生风,山丘会因此降雨,草木鱼鳖也会翘动摇摆,这大概都是自然的道理。四时气候因音乐而温暖,北方本来就有不得不如此的现象:鱼出水来听,马仰头吃草。普通人尚且能做到这些,何况圣人驾驭天道,贤者考察音乐,以兴盛孝治来匹配仁德之声,那么使神灵响应、飞禽走兽感动,本来就是合乎道理的。况且鸟兽喜爱声音,它们的性情与人相同;鬼神的情性也喜欢音乐【“乐”读作五教反切】更何况笙管含有鸟的声音,钟鼓、柷、敔含有兽的声音;如果确实合乎其中的中和之道,那么飞翔在空中、奔走于大地的各类动物,就会在四海之内跄跄而来,在宫墙之间一起起舞。又何必一定要在虞舜的庭院里翩翩起舞,难道就不能在眼前盘旋徘徊吗?火与木相互感应而燃烧,金与水相接触而流动,哪一样不是自然现象?如果一定要为此作出一种解释,有些事情就无法用语言说尽。所以孔子说:“功业美善的人,所作的音乐就和谐。” 音乐和谐,天地尚且会响应它,何况百兽呢【李后主作《乐记》说:“鸟儿嘤嘤歌唱,因为同类而聚集;鹿儿呦呦鸣叫,因为同类而相会。情感发于声音,流动成为音乐,那么感动鸟兽的道理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作为人却不知道音乐,就像草扎的人只有形体而没有心,哪里值得谈论呢?”杜鸿渐在利州望喜驿演奏音乐,看见猿鸟受到感动,于是感叹说:“如果我在这里稍稍用心演奏,尚且能够达到这种效果,何况圣人驾驭天道、贤者考察音乐呢?”王充说:“鸟兽喜爱哀怨的声音,它们的耳朵与人相同,为什么不会喜爱音乐?”然而他把百兽起舞看作司乐之臣所能专门招致的结果,又把风雨和疾病说成虚妄;既然认为音乐能扰乱阴阳,就必然也能调和阴阳。照这样说,君王何必修身正行,只要敲奏调动阴阳的曲调,和气自然到来,太平自然建立了。他大概认为一件物、一件事就可以招致和气,这难道是懂得道德、仁义、政教才是大乐根本的人吗】总的说来,沉溺于人事的人不能同他谈论天道,习惯于世俗的人不足以了解圣人。夏王努力修德,山川鬼神无不安宁,鸟兽鱼鳖也都顺从。周王在苑囿中时,母鹿安静地伏卧;君王在灵沼,水中鱼群充盈而跳跃。解释者也认为这是夸饰赞美的话;如果这样,那么先代圣王和仁人岂不都在欺骗世人吗?听到易水之歌,竟至于怒发冲冠;听到房陵之歌,竟至于流泪沾湿衣襟。那么舜使群臣谦让、众官和谐,就不是空泛的言辞了。刘琨清啸,群胡因此长叹而停止围城;刘畴吹笳,群胡因此倚着兵器哭泣,退兵而去。那么舜使有苗来归、驯服虞舜的宾客,也不是夸大的话。棠梨的花因羯鼓声而开放,美人草因演奏曲调而起舞,何况有感情的鸟兽呢?唐代园陵中,君王早晨穿衣时,汉代祠室的房门在夜间自行打开,何况能流露光彩的祖考呢?宫廷音乐一奏,黄鹄便降落苑囿;中吕一奏,黄莺便绕林飞舞。这样说来,凤凰鸣叫起舞,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虽然如此,这只是同类相互召引,哪里足以穷尽虞舜音乐的奥妙呢?至于南风报德的琴弦,它能够使财物丰足、解除人的忧愠,即使眼睛看尽想追逐的东西、耳朵听尽想听的声音,也无法达到这种境界。况且我曾听说,孔子前往齐国时,在城门外遇到一个童子,提着酒壶同行;那童子目光明亮,行走端正。孔子对车夫说:“赶快驱车前进,《韶》乐已经演奏起来了。”等到赶到,果然听到了《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所以音乐不只是使自己快乐,也用来使别人快乐;不只是使自己端正,也用来使别人端正。想不到音乐的作用竟能达到这种境界,这就是它使人悠然感动而不自知地发出的原因。唉!饮酒将尽而音乐终止,孔子多次为之叹息;睡梦中见到周公,学琴时见到文王,精神相交、气息相合,千年如同一日。他听到《韶》乐时,身体仿佛已经在虞舜的朝廷上行揖让之礼,置身九官肃穆的行列,评判合奏、停止演奏的恰当时机。这就是他一旦受到至高音乐感动而喜悦,过了很久口中仍留有余味的原因。突然深入体会其中滋味,又哪里还知道耳目口鼻属于自己,而声色气味滋味属于外物呢?饮酸醋会使口中失去滋味,咬梅子会使牙齿发酸,确实有人十多天不能进食;但从未尝过梅子和醋的人,仍然无法体会其中滋味。古书说:“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有人能真正知道滋味。” 把“三月”的文字解释成音乐,难道真正通达圣人的耳口吗?
防论自知审音者,言有所不慙,而非矜喜得其君者,智无隐而必期有以自效。盖士君子之生世,必期有以自见,肯与区区草木同炎而共尽哉?方虞帝之命九官也,八官皆逊,而防独无所逊,且复昌言于帝前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于读如乌】及益稷之论功也,则又賛夫韶曰【戛击云云】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盖前之语,防之喜得其君而所以自期者;后之语,则防之所以叙其乐之成果,如其所期者。有以见其収功必效,而无言之不酬也。夫以舜之乐得夫防,而益和防之道;遭夫舜而益章,此防之所以屡道其功而不逊者,诚所不惭故也。昔在先朝,李炤欲下其律,乃自言曰:“异日听吾乐,当令人物舒长。”夫以炤之为乐而自许已如此,则防之乐为可知矣【李炤钟见长编嘉祐元年八月】以仁圣之君而得夫防臣,以孝悌之治而嫓之仁声,则其崇徳象成,参偕造化,与天地八荒之气相流通,而无间不为难者,此防之所以自嘉其遇,遽许其君而不疑也。刘、薛、王、苏、林、梅、胡、李乃以前语十字为益稷篇之脱简复出,亦何妄削圣人之经也邪?大抵学者患在矜管蠡而不识圣贤之事业,众之所难以圣人处之为甚易,圣之所就以众人覩之为甚疑,遗屦失着之徒,夫亦岂知圣人之语凡出自然,而非以防言赫也?子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如有用我者,期月已可,三年有成。”由学者亿之为果然邪?以小人腹度君子心,不既指以夸譀之辞哉?明乎此,则知防之所以自期为自信矣。嗟夫,防,龙、稷、契等人也。始帝命防以典乐,教胄子,盖是以典乐之官兼教事者,其贤为可知矣。而记礼者乃以为防不达礼,其知言欤?方帝之命夷秩宗典三礼也,夷巽之防,则防固非不达礼也。唯其礼乐兼备,特在当时知乐优于礼尔。教国胄子,直寛刚简,不达于礼者,能之乎?唯直,唯寛,唯刚,唯简,则知教之所由兴矣。而温而栗,无戯无傲,则又知教之所由废,而师道亦裕矣。孰谓防其穷欤?且昔重黎之举防为乐正也。重黎欲益求人以佐帝,曰:“乐者,天地之精,得失之节也。防能和之,以平天下,一而足矣。”故荀子曰:“知乐者众矣,而防独传一也。”岂为不达礼哉?呜嘻!人之好乐也甚矣,其不可夺也。先王之时,以乐合天下之情,是故必命大贤,深穷情致,而后闻者日兴。起末世之君,视为一技,毕付庸瞽,啁啾嘈囋,唯以取聒,是以无益于智,又何有于物类之感,而启人之信喜哉?人之化感,尤在观听。乐缺至此,此释之徒所以得窃其鼓舞之权,取西俗戎蛮之乐,而附之慈悲不忍之声,以感动夫人之良能者,而人乐之。死复之家,礼律所禁,则又比其铙鉢八音者,而易其为乐之名,度以鄙猥辛酸之语,而叶之曲破,以施之服舍之侧。于是乃有伥伥辟经而品校精否者,果何为邪?情实之相变,理固至是。故予尝谓:“洒其金碧,则释者萎;制其铙鉢,则释者寂矣。”于是引而归之先王之声教,以动化于天下,则移风易俗,吾知其不难矣。又何俟于异世之防邪?申都虞帝之未嗣也,职为司徒,故其后有司徒氏。司徒之转,又为申屠,胜徒,申都之氏。按《汉功臣侯表》,张良以廐将从起下邳,以韩申都下韩。楚汉《春秋》则作信都。信申古同音也。然在《史记》作韩申徒,而良传复作韩司徒,一也【云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为韩王,以张良为韩司徒云云】盖申屠胜徒者,司徒之声转;申徒、申都者,申徒之声转;而信都者,又申都之转也。刘敞愽闻强记,亦意申都为是司徒,而不得其证,不知王符言之详矣。《潜夫论·志氏姓》篇云:沛公之起,良生属焉。沛公使韩信畧定韩也,立横阳君成为韩王,而拜良为信都。又曰:信都者,司徒也。或曰司徒,或为胜徒,然其本共一司徒也。后作传者不知信都何因,妄生事意,以为是乃代王为信都也。由此观之,则知当时已自疑误。然申都之为司徒,固也。顔籕不知乎此,直以韩申都为韩王信。刘知几直又以为韩名信都,谓子长谬去都而留信,踈妄又甚。辩帝舜冡
译韶乐论 真正懂得审辨声音的人,说话有所依据而不惭愧;并不是因为自负欣喜于得到君主赏识,而是才智毫不隐藏,一定希望有所作为来报效自己。士君子活在世上,总希望有所表现,难道肯同草木一样一同燃烧、一同枯尽吗?当虞舜任命九官时,八位官员都谦让,夔却没有谦让,而且在舜面前直言说:“关于我击打石磬、抚击石磬,百兽都跟随起舞【“于”读作“乌”】。”到益、稷论述功绩时,他又赞美《韶》乐说【“敲击磬石”等语】:“击打石磬、抚击石磬,百兽跟随起舞。”前一句,是夔因得到君主赏识而自我期许的话;后一句,是夔叙述音乐成效、说明已经达到自己所期望效果的话。由此可见,他取得功效必然能够奏效,所说的话也没有不得回应的。舜因得到夔来制作音乐而使音乐更加和谐,夔遇到舜而使才能更加彰显;这就是夔屡次讲述功效而不谦让的原因,因为他确实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从前先朝时,李照想降低律管的音高,便自己说:“将来听到我的音乐,应当使万物舒展生长。”李照制作音乐而自我期许尚且如此,那么夔的音乐就可想而知了【李照铸钟事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嘉祐元年八月】仁圣的君主得到夔这样的贤臣,以孝悌之治配合仁德之声,那么崇尚德行、象征功成,就会与造化相参,与天地八方的气息流通,任何事情都不难做到;这就是夔自认为遇到明主、立即称许他的君主而毫不疑虑的原因。刘敞、薛、王、苏、林、梅、胡、李等人,竟把前面十个字看作《益稷》篇脱落的文字重新出现,这不也是任意删削圣人经文吗?大体说来,学者的毛病在于自夸管窥蠡测的见识,却不知道圣贤的事业;众人认为困难的事情,圣人处理起来却非常容易;圣人所成就的事情,众人看见了却非常怀疑。那些丢失鞋子、错失文字的人,哪里知道圣人的话本来都是自然流露,并不是借夔的话来显赫自己呢?孔子说:“我出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接受福祐。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见效,一年便能有成。”难道是学者凭臆测认为事情果真如此吗?用小人的胸腹去揣度君子的心,不就是把它指斥为夸张虚妄的话吗?明白这一点,就知道夔自我期许,是出于自信。唉,夔,是龙、稷、契一类的人。当初帝任命夔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大概是让他兼任典乐和教育职务;由此可知他的贤能。但记礼的人竟认为夔不通礼,这种说法懂得夔吗?当帝任命夷主管宗庙、掌典三礼时,夷谦让;夔不谦让,所以夔本来并非不通礼。只是因为他礼乐兼备,而当时人认为他在音乐方面胜过礼仪方面。教育国中的贵族子弟,需要正直、宽厚、刚强、简约;不通礼的人能够做到吗?正直、宽厚、刚强、简约,正说明他知道教育从哪里兴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温和而严肃,不嬉戏,不傲慢,这又说明他知道教育从哪里废弛,教师之道也因此宽裕。谁说夔已经穷困了呢?况且从前重、黎推举夔担任乐正。重、黎想再找人来辅佐帝,说:“音乐,是天地的精华,是得失的节度。夔能使它和谐,用来平治天下,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所以荀子说:“懂得音乐的人很多,但只有夔真正传承了音乐的根本。”难道能说他不通礼吗?唉!人喜爱音乐非常深,这种喜爱不可夺取。先王时代,用音乐调和天下人的情感,所以一定任命大贤,深入穷究情感的极致,然后使听到音乐的人日益振作。到了末世的君主,把音乐看成一项技艺,全部交给平庸的盲人乐师,发出啁啾嘈杂之声,只求使人耳鸣;这样既无益于智慧,又怎能感动万物、启发人的信心和喜悦呢?人的教化感动,尤其在于所见所闻。音乐衰败到这种地步,正是佛教徒得以窃取鼓舞人心权力的原因;他们取用西方俗世和戎蛮的音乐,附加慈悲不忍的声调,用来感动人的善良本性,于是人们便喜欢它。死者归葬故里,本是礼制和律令所禁止的,他们又把铙、钵等八音器乐加以比附,改换音乐的名目,用鄙俗猥琐、辛酸悲苦的言辞配成曲破,在丧服之家附近演奏。于是便有一些惶惑偏邪、离弃经典而品评音乐精粗的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情实相互变化,事理本来就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我曾说:“把佛寺的金碧辉煌涂饰洗去,佛教徒就会衰败;限制他们使用铙钵,佛教徒就会沉寂。”如果把音乐引导回先王的声教,用来感化天下,那么移风易俗,我知道并不困难。又何必等待后世再出现夔呢?申都 虞舜还没有继承帝位时,担任司徒,所以他的后代有司徒氏。司徒一名转变为申屠、胜徒,也转变为申都氏。考察《汉功臣侯表》,张良以厩将身份跟随军队从下邳起兵,凭借韩申都攻下韩国。《楚汉春秋》作“信都”。“信”“申”古代读音相同。但《史记》作“韩申徒”,张良本传又作“韩司徒”,其实是同一个名称【说项梁派张良去寻找韩成立为韩王,并任张良为韩司徒等】大概“申屠”“胜徒”是“司徒”的音变;“申徒”“申都”是“申徒”的音变;“信都”又是“申都”的音变。刘敞博闻强记,也认为申都就是司徒,却找不到证据,不知道王符已经说得很详细。《潜夫论·志氏姓》篇说:“沛公起兵时,张良归属了他。沛公派韩信大略平定韩国,立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授张良为信都。”又说:“信都就是司徒。有人称司徒,有人称胜徒,但它们本来都是同一个司徒。后来作传记的人不知道信都的由来,妄自编造事情,以为信都就是代王的封号。”由此看来,可知当时人已经自行产生疑惑和错误。然而申都就是司徒,这是确定的。颜师古不知道这些,径直把韩申都解释为韩王信。刘知几又进一步认为韩国名叫信都,说司马迁错误地删去“都”而保留“信”,这种疏漏荒谬就更严重了。辨析帝舜的坟墓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即春秋之诸浮,冀州之地】迁于负夏【卫地】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在河中府安邑,或云陈留平丘有鸣条亭。然汤伐桀与三朡、昆吾同时,三朡在定陶,鸣条义不得在陈留。又安邑有昆吾亭,显其非是也】诸冯、负夏、鸣条皆在河南北,故塟于纪,所谓纪市也【详纪中,纪在河中府皮氏】今帝墓在安邑,而安邑有鸣条陌,其去纪才两舍。帝记言河中,又舜冡信矣【亦见广川家学】而《竹书》、《郡国志》等皆言帝塟苍梧,则自汉失之【礼记》是】至郑康成,遂以鸣条为南夷之地,不已踈乎【孟子言诸冯、负夏、鸣条,《伊训》言亳、鸣条、三朡皆卫、晋之地,岂得越在南夷哉?故窦苹云:舜卒鸣条,去所都蒲阪七十里,无縁▯于苍梧四千里外。而司马攷异乃谓苍梧为在中国,非必江南,然无明文,且谓江南抑又踈矣】夫苍梧自非五服,人风婐划,地气髙瘴,在虞、夏乃无人之境,岂巡狩之所至邪?方尧老,舜摄也,于是乎有巡狩之事。今舜既已耄期,勌剧形神,告劳释负而付禹,则巡狩之事,禹为之矣。岂复躬巡狩于要荒之外也哉?是以刘知几之徒得以摭厉王流彘、楚帝迁郴及夏桀、赵嘉之事,而疑舜禹之明徳。泌尝攷之:象封有鼻【今道州】故墓在于始兴【幽明録》云:始兴有鼻天子冡,鼻天子城,即《南康记》南康县鼻天子城者,亦见《虞賔録》。盖地后贯南康,昔人不明为何人,乃象冡也】义均封于商,故女英之冡在商【事见刘禹锡《嘉话》、《广记》等。《世纪》云:舜三妃,娥皇无子女,英生商均,女英盖随子均徙于封所而死葬焉,有说别见】其余支庶,或封巴陵,或食上虞,采西城邑、池阳与夫懐戎、衡山、长沙、无锡,故其墓或在江华,或在巴陵、上虞【荆湖之浙,虞帝之迹徧所在有,《风土记》:上虞有舜冡,《郡国志》云:上虞东有姚丘舜葬之所东,又有谷林。云舜生之地,复有歴山。云舜耕于此,而嘉禾降之。又越之余姚,余姚《山记》以为舜父所封,而《风土记》乃云舜支庶之所封。又防稽山有虞舜巡狩台,台下有望陵祠,云民思之而立。《风土记》云舜东夷之人,生于姚丘妫水之汭,损石之东。今姚丘山在余姚西六十,上虞县之东,本作桃丘。又始寜界有舜所耕田,始寜乃故上虞之南乡也。今有吴北亭、虞濵,皆在小江里,去县五十,对小江北岸,临江山上有立石,谓之损石,俗呼蔿公崭。又余姚有渔浦湖,《舆地寰宇记》以为舜渔于此,沈稷谓湖今在上虞,而今冷道乃有舜庙,徐俭碑谓是舜之所都。而营浦南亦记有舜巡宿处,而道州学西有虞帝庙,营其它盖不胜记。如营道庙旧在太阳溪,溪今不知处。汉以来庙九疑山下,至唐不存,元结建之,州西置庙户,刻表勑并状。僖宗时士胡曾权延唐始复之。九疑国初王继勲奉诏修嵗春秋,降祠版,盖皆其后祠之】禹为天子,帝之诸子分适他国。其之巴陵者登北氏,盖从之,故其墓在于巴陵【黄陵也,登北氏帝之第三妃】帝之三妃不得皆后于帝死,育既葬于陈仓,则其先死矣【育即娥皇,《汉志》陈仓有黄帝孙舜妻育冡】既皇英各自有墓,则黄陵为登北之墓审矣【世以湘隂黄陵为舜妃墓,而临桂县城北十余里有双女冡,髙十余丈,周二里,亦云二妃之葬,俱缪。今江华太平乡有舜寺,湘隂有大小哀洲,《图经》以为二妃哭舜而名,亦妄,特舜女也】唯登北氏从徙巴陵,则其二女理应在焉,故得为湘之神,而其光炤于百里,是皆可得而攷者,胡自氛氛而争为尧之二女乎【舜之二女,一曰霄明,一曰烛光,登北氏之所生,有辨别见】虽然,虞帝之坟在在有之,何邪【海内南经》苍梧山,帝舜葬其阳;《大荒南经》帝舜葬岳山;又《海内北经有帝舜台之类,有陵台说,别见】盖古圣王乆于其位,恩沾于倮隅,泽及于牛马,赴格之日,殊方异域,无不为位而坟土,以致其哀敬而承其奉,是以非一所也。颛喾、尧、汤之墓,传皆数出汉逺郡国,皆起国庙,亦若是也。是则九疑之陵,或弟象之国所封崇尔【汉惠帝元年令郡国诸侯王立髙庙,今山阳县西四十里髙庙也。至元成时,郡国祖宗园庙百六十七所,自髙祖至悼皇考,各居陵旁立庙,并京百七十六园中,各有寝便殿】不然商均窆也。大荒南经云,赤水之东,苍梧之野,舜子叔均之所葬也。而九疑山记亦谓商均窆其隂,岂非商均徙此因葬,之后世遂以为虞帝之坟邪【山海经古书也苐首尾多衡决,后世不攷。按海内朝鲜记云,南方苍梧之泉,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此世所凭信者,盖后人所増。
译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就是《春秋》所说的诸浮,在冀州境内】,迁居到负夏【卫国之地】,死在鸣条,是东夷人【鸣条在河中府安邑,有人说陈留平丘有鸣条亭。但商汤伐桀时,三朡、昆吾同时存在;三朡在定陶,鸣条按道理不应在陈留。安邑又有昆吾亭,更能说明陈留之说不对】诸冯、负夏、鸣条都在黄河以南北,所以葬在纪,也就是所谓的纪市【详见《纪》中,纪在河中府皮氏】如今帝舜墓在安邑,安邑有鸣条陌,距离纪只有两舍。帝舜记载说在河中,那么舜墓在这里就确实可信【《广川家学》中也有记载】可是《竹书纪年》《郡国志》等都说帝舜葬在苍梧,这是汉代以后才失实的说法【《礼记》也这样说】到了郑康成,竟把鸣条解释为南方夷地,不是太疏略了吗【孟子说诸冯、负夏、鸣条,《伊训》说亳、鸣条、三朡,都在卫、晋一带,怎么能越过那么远而在南夷呢?所以窦苹说:舜死于鸣条,距离都城蒲阪七十里,没有理由葬在四千里外的苍梧。司马考异却说苍梧在中原,不一定在江南;但既没有明确文献,而且若说在江南,也同样疏略】苍梧本来就不属于五服之内,那里民风粗野,地气高而多瘴,在虞、夏时是无人之境,难道会是舜巡狩所到的地方吗?尧年老时,舜代理政事,于是才有巡狩之事。如今舜已经年过耄期,形神疲惫,把劳苦报告给禹,卸下负担而交给禹,那么巡狩之事就应由禹来做了。舜怎么还会亲自巡狩到要服、荒服之外呢?因此刘知几一类人,便得以摘取周厉王流放于彘、楚帝迁往郴,以及夏桀、赵嘉等事,来怀疑舜禹的明德。我曾考察:象受封于有鼻【今道州】,所以墓在始兴【《幽明录》说:始兴有鼻天子墓、鼻天子城;这就是《南康记》所说的南康县鼻天子城,也见于《虞宾录》。大概地名后来延伸到南康,古人不清楚那是谁的墓,于是认为是象墓】义均受封于商,所以女英的墓在商【事情见刘禹锡《嘉话》《太平广记》等。《世纪》说:舜有三妃,娥皇没有子女,女英生商均;女英大概随商均迁到封地,死后葬在那里,另有说法见相关记载】其余支庶,有的封在巴陵,有的在上虞受食,有的采邑在西城邑、池阳以及怀戎、衡山、长沙、无锡,所以他们的墓有的在江华,有的在巴陵、上虞【荆湖一带与浙地,到处都有虞帝遗迹。《风土记》说:上虞有舜墓。《郡国志》说:上虞县东面有姚丘,是舜的葬地;再往东又有谷林。有人说舜出生的地方还有历山,说舜曾在那里耕作,因此有嘉禾降下。又有越地的余姚,《余姚山记》认为那里是舜父亲的封地,而《风土记》却说是舜支庶的封地。会稽山有虞舜巡狩台,台下有望陵祠,说是百姓思念舜而建立的。《风土记》说舜是东夷人,出生在姚丘、妫水弯曲处、损石以东。如今姚丘山在余姚县西六十里、上虞县东面,本来写作桃丘。始宁界内还有舜耕作的田地;始宁就是旧上虞县的南乡。现在有吴北亭、虞滨,都在小江里,距离县城五十里,对着小江北岸;临江山上有一块竖立的石头,称为损石,俗称蔿公崭。余姚还有渔浦湖,《舆地寰宇记》认为舜曾在这里捕鱼,沈约说这个湖如今在上虞。如今冷道又有舜庙,徐俭碑说那里是舜的都城。营浦以南也记载有舜巡行时住宿的地方,道州学校西面有虞帝庙;营道其他地方的遗迹更数不胜数。营道的旧庙原在太阳溪,太阳溪如今已不知道在哪里。汉代以来,九疑山下有舜庙,到唐代已经不存在,元结重建此庙,在州城西设置庙户,并刻石公布诏敕和奏状。唐僖宗时,士人胡曾代理延唐,才重新修复了这座庙。九疑在国初时,王继勋奉诏修缮,每年春秋祭祀,朝廷降赐祠版,大概都是后人为舜设立的祠庙】禹做了天子,帝舜的诸子分别迁往其他国家。迁到巴陵的那一支,登北氏大概随同前往,所以他的墓在巴陵【就是黄陵;登北氏是帝舜的第三妃】帝舜的三位妃子不可能都在帝舜死后才成为后妃,育已经葬在陈仓,那么她先于舜去世【育就是娥皇,《汉书·地理志》说陈仓有黄帝孙舜妻育的墓】既然娥皇、女英各自有墓,那么黄陵确实是登北氏的墓【世人把湘阴黄陵当作舜妃墓,而临桂县城北十余里有双女墓,高十余丈,周长二里,也说是二妃葬地,这些说法都错了。如今江华太平乡有舜寺,湘阴有大小哀洲,《图经》认为是二妃哭舜而得名,也不对;那只是舜的女儿。】只有登北氏随舜迁到巴陵,那么她的两个女儿按理也应在那里,所以她们可以成为湘地的神灵,光辉照耀百里;这些事情都是可以考察的,为什么偏要纷纷争说她们是尧的两个女儿呢【舜的两个女儿,一个叫霄明,一个叫烛光,是登北氏所生,另有辨析】虽然如此,虞帝的坟墓到处都有,这又是为什么呢【《海内南经》说:苍梧山,帝舜葬在它的南面;《大荒南经》说帝舜葬在岳山;《海内北经》又有帝舜台一类的记载,关于陵墓和台的说法,另见有关论述】大概古代圣王长期居于帝位,恩泽浸润到偏远角落,甚至施及牛马;到了他去世的时候,四方异域没有不为他设位、培土筑墓,以表达哀悼敬意并承奉其德的,所以墓地不止一处。颛顼、帝喾、尧、汤的墓,传说也有多处,汉代远方郡国都建立国庙,大概也是这样。因此九疑山的陵墓,或许只是舜弟象所封的国家为他增修崇奉的墓地【汉惠帝元年,下令郡国诸侯王建立高祖庙;如今山阳县西四十里还有高庙。到元帝、成帝时,郡国的祖宗园庙有一百六十七所,从高祖到悼皇考,各自在陵墓旁建立庙宇;连同京城,共有一百七十六座园庙,每座都有寝殿和便殿】不然,就是商均的墓。《大荒南经》说,赤水以东、苍梧的旷野,是舜子叔均的葬地。九疑山记也说商均葬在山的北面,难道不是商均迁到这里后葬在此处,后世便把它误认为虞帝的坟墓吗【《山海经》是古书,但首尾多有错乱断裂,后世没有考察。考察《海内朝鲜记》说:南方苍梧的泉水之中有九疑山,舜葬在那里,位于长沙零陵边界;这是世人所凭信的说法,大概是后人增加的。
长沙零陵名出秦汉,非古明矣】尝又讯之大传符子之书,虞帝逊禹于洞庭,张乐成于洞庭之野,于是望韶石而九奏,则帝盖尝履洞庭而乐韶石,亦既逊位而归国矣【逊禹后十八载乃崩,九山皆石峻耸特立,亦谓之韶石】故集僊録言帝得脩身之道,治国之要,瞑目端坐,冉冉乘空而至南方之国,八十龙之门,泛昭囘之河,其中有九疑山焉,歴数既往,归理兹山,是则九疑之防,特梦想之所届者,是以蔡雝九疑碑辞乃云,解体而升,而胡曾九疑碑图且谓今无复墓,然则苍梧之蔵有其语而已矣【真源赋云,因南狩走马逐鹿,同飞苍梧,莫知所去,盖诞】河中之垅焉可诬也,世逺论畧,而诸生若信苍梧之言为出于经,而予之言亦难乎为信也。李白云重瞳孤坟竟何是,则虞帝之冡不明自昔,以为恨也【王充谓舜禹皆以治水死葬于外,按是时水平已乆,栁璨辟刘知几之说当矣,然谓舜因天下无事肆觐南巡零陵、桂林,不期▯化,而因葬之。至比始皇、孝武、章帝之崩,载归路寝,而后成礼,又大妄矣】书》云:「陟方乃死。」说者以「陟方」为巡狩。孔氏谓「升道南方以死」。韩愈非其说曰:「地倾东南,南巡,巡非陟也。陟者,升也。方乃死者,所以释陟为死也。」苏轼亦谓「陟方犹升遐乃死」,为章句后学误以为经文书》云:「商礼陟配天,唯新陟王。」故《汲纪年》帝王之没,皆曰「陟」。然则在位五十载,「陟」者为纪帝之没,明矣【苏谓「陟方犹升遐」误矣,盖未见《纪年》尔】解者又何必区区以非五服之地巡狩所不至言哉【传】又谓「伐苖民而崩于苍梧」,伐苖乃禹也。颖达云:「时苖民已窜三危】韩非曰:「商、周七百余嵗,虞、夏千余嵗,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嵗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愚也;非能必而据之,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即诬也。」予既考定有虞若三妃、有鼻诸孤之墓,一旦明白,歴歴可知,如此。抑不知予之愚诬邪?韩子之愚诬邪?
路史卷三十六<史部,别史类,路史>
译“长沙”“零陵”这些名称出现在秦汉时期,显然不是古代地名】我又曾考察《大传》《符子》等书,虞帝在洞庭把帝位让给禹,在洞庭的旷野奏乐;于是望见韶石,演奏九遍,可见帝舜曾经到过洞庭,奏过韶石之乐,既已让位,便回到自己的国家【舜让位给禹后十八年才去世;九座山都是高峻耸立的石山,也称韶石】所以《集仙录》说,帝舜得到修身之道和治国要领,闭目端坐,缓缓乘空到达南方国家八十龙门,泛舟经过昭回河,其中有九疑山;历数往事后,回去治理这座山。这说明九疑山的传说,不过是梦境所到之处。因此蔡邕《九疑碑》碑文说舜解体升天,胡曾《九疑碑图》甚至说如今已经没有墓了;这样看来,苍梧葬舜只是有这种说法而已【《真源赋》说:舜因南巡打马追逐麋鹿,与它一同飞到苍梧,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荒诞之说】河中府的墓垄难道可以诬蔑吗?年代久远,议论简略,而诸位儒生如果相信苍梧之说出自经典,那么我的说法也就难以使人相信了。李白说“重瞳孤坟竟何是”,正是因为虞帝的坟墓自古以来就不明确,把这看作遗憾【王充说舜、禹都因治水而死,葬在外地。考察当时水患早已平定,柳璨驳斥刘知几的说法是对的;但他说舜因天下无事而巡觐南方,巡行到零陵、桂林,不料在那里死去,于是葬在那里。直到比始皇、孝武帝、章帝去世时,尸体还被运回路寝,然后才举行葬礼,这就更加荒谬了。书中说:“到达那里才死。”解释者把“陟方”解释为巡狩。孔安国说:“登上南方的道路而死。”韩愈不同意这种说法,说:“地势向东南倾斜,南巡就是南巡,不是‘陟’。陟就是登。‘方乃死’是用来解释‘陟’为死的。”苏轼也说:“陟方犹如升遐,就是死。”这是章句之学的后辈误把它当作经文了。《书》又说:“商代礼制称配享上天为陟,只有新近即位的王才这样称。”所以《汲冢纪年》记载帝王去世,都称为“陟”。既然如此,在位五十年,所谓“陟”就是记载帝王去世,这一点很明白了。苏轼说“陟方犹如升遐”是错误的,大概是没有见过《纪年》。解释者又何必拘泥于说,非五服之地巡狩不到那里呢?《传》又说:“征伐苗民,在苍梧去世。”征伐苗民的是禹。孔颖达说:“当时苗民已经逃到三危。”韩非说:“商、周两代七百多年,虞、夏两代一千多年,却还不能确定儒家、墨家学说的真伪。如今想考察三千年前尧、舜的道,恐怕未必能够确定吧?没有验证和参照就强行断定,是愚蠢;不能确定却硬要据此立说,是欺罔。因此,明明根据先王之事,却一定要断言尧、舜的人,不是愚蠢就是欺罔。” 如果不能确定却硬要据此立说,就是欺罔。所以我既然已经考定有虞氏以及三位妃子、鼻国诸孤的墓,一旦真相大白,件件都清楚可考,像这样,那么不知道究竟是我愚蠢、欺罔,还是韩非愚蠢、欺罔呢?《路史》卷三十六。史部,别史类,《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