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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路史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七宋罗泌撰发挥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01–311 段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七宋罗泌撰发挥六尧舜用人尧舜皆圣人也,其为治则既无不同者矣。然稽所以为治,何其异邪?方陶唐氏之用人也,必须佥举而后举之,又必反覆难疑然后用之。至于虞氏,咨俞一出,诸已有其举之,莫或废也,未尝一言以疑其臣下举之之私与人材之滥者。朝廷之上,急莫急于用人也,而二帝之用人奚大异也?或曰:尧不逮舜,故每疑其臣;舜徳光尧,故无敢缪举。此臯陶之所以为帝难之,斯亦妄矣。夫尧舜之为治,岂容心于间哉?亦善为应而已。曰都,曰俞,安有二道一难而一易者?正亦不得而不然尔。且臯陶之所谓难之者,非不之知也,尧自不易之尔。伊尹尝言:昔者尧见人而知之,舜任之而后知,禹则成功而举之。三圣之举异道而皆成功,是则天下之知人,莫尧若也。今而曰不知人,则何以得之于舜乎?惟尧能不自信,而舜唯不自任。不自信故谋之人而参之已,不以大臣之言而必従;不自任故明之心而合之外,不以独炤之精而遂间使疑其下,曷以得人而亦何以为治邪?虽然,虞氏之时,用人由已,四族去而二八升;陶唐之代,反覆备至。然四凶在廷则弗知去,十六俊在野则弗知举,也是何邪?说者曰:史克之言是,尧之不能尔。噫,亦厚诬矣。夫所贵乎尧者,以能允厘于百工也。今也乆抑元凯,则克明俊徳为虚言;长芘四凶,则百姓昭明为妄语矣。圣人岂徒言邪?盖莒仆之去也,宣公不能而行父能之。彼史克者,恐宣公之以不能去为耻,而行父以擅去之为专,故借是以为释尔。乃若尧舜之为,固皆以垂法于天下后世者也。抑再质之,十六俊之举,非一载也,固有尧举之者矣。四凶之去,亦非一载也,固有尧去之者矣。惟尧之时,黎民变矣,故十六俊不尽举,不足以损其猷;万国和矣,故四凶不尽去,不足以病其治。不足损其猷,是故知而不举,将以训后世之审官。也不足病其治。是故知而不去,将以训后世之御奸也。而舜也,起防出侧,以立人极。茍不尽明于黜陟,则不足以变天下之耳目。是故纳于百揆,则八元八凯不得而不举;宾于四门,则流放窜殛不得而不行。是故昔不举而今举者,将以训后世之用人;昔不去而今去,抑将以训后世之屏奸也。是固不得而不然者。虽然,凶去俊举,朝廷清明,而天下以治,万物以安,此其宜也。俊不举,凶不去,玉石杂揉,而天下亦治,万物亦安,又何邪?或曰:禹之征苖,受命于舜,则舜之去凶,亦受命于尧也。尧将禅舜,恐天下之未安也,故留四凶以遗之,去存十六俊以贻之。举俾其去取于一旦之内,而猒服于天下之心,是一説也。夫如是,则尧舜固已有心为之矣。三圣之授受,顾岂后世奸憸相济者若邪?舜之所以信于天下之人者,亦岂俟于今日去凶而举俊邪?天下固已信之于竭力耕田,供为子职之时矣,岂犹是邪?大抵尧之图任,一皆始谋于下,故其所举不得俱当,而其所任有不得而不难。舜居山泽之中,退藏于宻,天下之材否,平日已茂闻而熟详之矣。及一朝而达之天下,则材者为我用,不材者自我去。事至而应,物来而名,以故不下几席而得其情,又奚俟于反覆疑难而后用哉?况其所用稷契之伦,皆出申命,故或佥举,有不待于难疑而后可也。呜呼!人其果难知邪?其人尧邪?惟尧而后与之合也。桀邪?惟桀而后与之合也。非必不合也。人君惟去其如桀者,而就其尧者,则奚患乎不知?尧与桀也,固尝言之:知人纳谏,君人之第一载也。纳谏者,非有甚患也,特患乎人不我谏耳。纳之与否,惟君人之为之。至于知人,天下之至难者,君能知人,万事毕矣。尧舜之所以治,由此道也。后世而有作者,其能以外此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七,宋代罗泌撰,《发挥》第六。尧、舜任用人才。尧、舜都是圣人,他们治理天下,原则上没有什么不同。然而考察他们治理天下的方法,为什么又有这么大的差异呢?陶唐氏尧任用人时,必须经过众人共同推举后才任用,而且还一定要反复考察、质疑之后才任用。到了虞氏舜时,一声“咨,俞”发出,众人已经推举的人就没有不被任用的,从未说一句话怀疑臣下推举他们是否出于私心,也没有怀疑人才是否过滥。朝廷之上,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急迫的了,可二位帝王任用人才为什么差异这样大?有人说:尧不如舜,所以总是怀疑臣下;舜的德行光明显著超过尧,所以没人敢错误地推举人才。这就是皋陶认为尧难以侍奉的原因。这种说法也很荒谬。尧、舜治理天下,难道会存心在这些细节上有所区别吗?也只是善于因时应对罢了。说“都”,说“俞”,哪里有两种道理,一种困难、一种容易呢?只是不得不这样做罢了。况且皋陶所谓“难于侍奉”,并不是不了解尧,而是尧自己不轻易改变。伊尹曾说:从前尧见到人就能了解他,舜任用人以后才了解他,禹则等到事情成功后才推举他。三位圣人推举人才的方法虽不同,却都取得了成功;这样看来,天下善于知人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尧。如今如果说尧不知人,那么他又怎么能从舜那里得到人才呢?只是尧不自信,舜不自任。不自信,所以向别人谋划并拿来与自己所知相参照,不因大臣的话就一定照办;不自任,所以使内心明白的道理与外界情况相合,不凭个人独断的精明就把事情办完,也不因此隔绝而怀疑臣下,若不是这样,又怎么能得到人才、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不过,虞舜时代,任用人才由舜自己决定,四族被罢黜,八元、八恺被提升;陶唐尧的时代,却反复考察到了极点。然而四凶在朝廷中却不知道罢黜,十六位俊杰在野外却不知道举用,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解释者说,史克的话是对的,这是尧做不到的地方。唉,这也太过分地诬蔑尧了。尧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够使百官各得其职。如今如果长期压抑元凯,那么“克明俊德”就是空话;长期庇护四凶,那么“百姓昭明”就是妄语。圣人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大概就像去掉莒仆这件事,宣公不能办到,而行父办到了。那个史克恐怕是担心宣公因自己不能罢免莒仆而感到羞耻,又担心行父擅自罢免会显得专断,所以借此为宣公开脱罢了。至于尧、舜的作为,本来都是要为天下后世垂示法则的。再进一步说,十六位俊杰的举用,并非在同一年完成,本来就有尧所举用的人;四凶的罢黜,也并非在同一年完成,本来就有尧所罢黜的人。只是尧的时代,黎民已经发生变化,所以十六位俊杰没有全部举用,并不足以损害他的治道;天下万国已经和谐,所以四凶没有全部罢黜,也不足以妨害他的治理。这并不足以损害他的治道,所以明知人才而不立即举用,是为了给后世慎重选官作示范;也不足以妨害他的治理,所以明知奸邪而不立即罢黜,是为了给后世驾驭奸邪作示范。舜则从侧微之处崛起,建立了人的准则。如果不能把升降黜陟的道理充分显示出来,就不足以改变天下人的见闻。因此,舜被纳入百揆之职后,八元、八恺就不能不被举用;舜成为四门之宾后,流放、逃窜、诛杀等措施也不能不实行。所以过去没有举用而现在举用,是为了给后世任用人才作示范;过去没有罢黜而现在罢黜,也是为了给后世排除奸邪作示范。这本来就是不得不这样做。即使如此,凶邪被去除、俊杰被举用,朝廷清明,天下因此得到治理,万物因此安宁,这是正常的情况。俊杰不被举用,凶邪不被罢黜,玉石混杂,而天下也得到治理,万物也得到安宁,又是什么原因呢?有人说:禹征伐苗民,是接受舜的命令;那么舜罢黜凶邪,也是接受尧的命令。尧将要把帝位禅让给舜,担心天下还未安定,所以留下四凶给舜,又留下、保存十六位俊杰送给舜,让舜在一天之内决定取舍,从而使天下人心服,这是其中一种说法。若真是这样,那么尧、舜本来就是有意这样安排的了。三位圣人相互授受帝位,难道会像后世奸邪之人相互勾结那样吗?舜之所以得到天下人的信任,难道还要等到今天罢黜凶邪、举用俊杰才获得吗?天下人本来早在他尽力耕田、恭敬履行子职的时候就已经信任他了,难道还会只是因为这些事吗?大体说来,尧谋划任用人才,一开始都从下面考察,所以他所举用的人不可能全都合适,而他所任用的人也不得不反复考察。舜居住在山林湖泽之间,退处幽隐之地,天下人才的优劣,平日里已经听闻很多并且熟悉详知。等到有一天把他们显用于天下,贤能的人为我所用,不才的人自然由我罢黜。事情来到就应对,事物出现就辨明,因此不用离开坐席几案就能了解实际情况,又何必等反复疑难之后才任用呢?况且他所任用的稷、契一类人才,都是经过反复申命任用的,所以即使有众人共同推举,也有不必再经过疑难考察就可以任用的。唉!人果真难以了解吗?如果是尧,只有尧才能与他相合;如果是桀,只有桀才能与他相合,并不是绝对不能相合。君主只要去掉那些像桀的人,亲近那些像尧的人,又何必担心不能识人呢?尧和桀,本来都曾说过:知人善任、采纳谏言,是做君主的第一要务。采纳谏言,并没有什么特别难处,只是担心人们不向我进谏罢了。是否采纳,完全取决于做君主的自己。至于知人,这是天下最困难的事;君主如果能够知人,万事就都办妥了。尧、舜之所以能够治理天下,就是因为遵循了这条道理。后世如果有人有所作为,难道还能超出这个道理吗?

论治水先后天下之事,未始有人之不可为者也。得其理,则无不易;违其理,则无不难。方洪水之为患也,尧求有以治之者,可谓急矣。然以鲧则不治,以禹则治之,何哉?得其理,不得其理而已矣。夫水之居于天地之间也,犹气血之周于人之一身也。一身之间,血气之流,无余欠也。方水未乂,岂有余乎?壅之失其道,而特行于地上尔。及其既乂,又非其欠也。导之得其理,而遂行于地中也。孟子曰:「智若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又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禹之治之,岂任智凿于间哉?亦不犯焉而已矣。方行地上,伯禹治之,必有所従始矣。浩浩瀚瀚,川原为一,吾不知畚臿之功何従而施哉?后世之人见其功之无涯,而不获其迹,求其説而不可得,于是以为神圣之事,非人力之所能致,遂引而归之不可穷诘之域,而怪诞之説行矣。为老子者,至谓道有所谓金丹之灵,得而饵之,则可以知万物之名,究川源之理,而禹尝得之,未始不真以为防雷电而役鬼物也。不惟学者疑之,始吾于此盖亦尝疑之矣。于是尽取凡《禹贡》之传而读之,则无不以为禹之施功自下而之上,始之于冀,次之兖、青、徐,而终于雍。雍土最髙,故治最后。其説也,盖以《禹贡》之所叙九州之次言之,未尝不笑之也。夫上者,水之源;而下者,水之委也。上者既已襄且懐之,则下者淹没而无余矣。今也治之而先乎下,万万无是理也。吾固谓治水者必上流始,顾禹亦岂能倒行而逆施哉?予乃屏众传,摄伯禹之书,而复之目营手画于九州之次,而不得其説,则复稽之九州之次以求之,又不得其説也。于是退而求之《▯山》之文,而始得其説焉。然后信予之所谓始上流者,断不疑矣。夫九州之别,不在于水工方兴之时,而畚臿之工必先于水害尤急之处。盖别州者不縁乎其水,而治水者不限乎其州,不縁乎水,是故荆、梁皆及于沱、潜。沱、潜者,江、汉之别也。不限乎州,是故壶口必载于梁、岐。梁、岐者,梁、雍之山也。始于梁、岐,有以见上流之必先及于沱、潜;有以见下流之居后,事不愆矣。子曰:「禹别九州,随山濬川。禹曰:『予随山而刋木。』夫濬川、刋木,必随乎山者,上流始也。山岂可▯哉?曰:『▯山者,▯水而已。』是故四列之山,自正隂以至于正阳,自北而南也。中国七水,自河以及于江,亦自北而南也。▯汧及岐,河之始功也;至于王屋、济之始功也。渭自鸟防,洛自熊耳,淮自桐柏,此隂列之山也。汉自嶓冡,江起汶山,此阳列之山也。孰曰先后之次而不可见乎?濬畎浍以距之,川决九川以距诸海。先下乎哉?抑又求之,尧水之害,盛者莫过于河、济,而短者极于渭、洛。河之害在于冀、兖、雍,而济之害在于兖、青、徐。是故河、济则治其近而不治其源,洛止于豫,渭止于雍。是故渭、洛则附于河而不待致力,盖河一治而渭、洛自従也。且九州之地,固非皆苦鸿也,有甚者矣。淮次于汉,汉次于江,江次于济,此小大之别也。淮之所被者徐,而江、汉之所被者梁、荆、扬。顾河之害则冀重而雍轻,济之害则徐轻而青重。至于江、汉则荆、扬为尤多也。今治冀而首于雍,则治青者必先于徐,而治扬、荆者先于梁也,必矣。所谓水之道也。夫惟自上而之下,故扬州惟一敷浅原,而兖、青、徐则无山,事不愆也。若夫九州之次,则特沉洪既平之后,分别疆界,陂其余浸,作其平陆、平土,定赋之叙尔。以故自北而东之,转乎南,然后折乎西,以复于王所,而九州之叙则又贡赋已定,而铨次功绩之轻重、短长,先难后易之次尔。以故先河、汉,次江、济,而末后于渭、洛。若夫泾则小而附于渭,黒弱则又遐荒而尤大,其功尤难,故冠之河首。俱非治水之先后也。是则《禹贡》之书,实非治水作也,以定赋而附见伯禹之功也。九川之列,非出治水之时也,乃史官所条难易之次也。是故次▯山于九州之后,而缀九川于▯山之尾,斯可见矣。窃复索之,水之功始于河而讫于河,首于雍而终于雍。徐、兖、梁、荆往来经界,皆非止乎一。至今而曰雍土最髙而治最后,岂理也哉?嗟乎!禹之决渎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为穑也,因苖而为教。鲧之治水,惟知以土胜水,而不能从其就下之性,于是堙其泄,以逆犯之,而激其怒。故一行汨于下,而五俱废。上帝震怒,不畀洪范九畴,至于殛死。禹乃嗣兴,从而▯之。九畴乃锡,九畴者出于理之自然,而非人力私智之所致者也。

译论治水的先后。天下的事情,从来没有人不能做成的。掌握了其中的道理,就没有不容易的;违背其中的道理,就没有不困难的。当洪水造成灾害时,尧急于寻找能够治理它的人,可以说非常迫切了。然而用鲧却没有治好,用禹却治好了,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一个掌握了道理,一个没有掌握道理罢了。水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如同气血运行于人的全身。人体之中,血气流行,没有多余,也没有不足。洪水还没有得到治理时,难道是水有多余吗?只是壅塞而失去了运行的道路,于是特别在地面上流行罢了。等到水已经得到治理,也不是水有所不足,而是疏导合乎道理,于是就在地下流行。孟子说:“智慧如果像禹治理水那样,就只是顺着水自然流行的地方去做,并不妄加干预。”又说:“禹治理水,是遵循水的规律。”禹治理水,难道是凭自己的智慧从中凿造出什么吗?也只是没有违犯水的本性罢了。洪水在地面上流行时,伯禹治理它,必定有开始的地方。那时水势浩大无边,河流平原连成一片,我不知道簸箕、锹铲的功夫从哪里施展。后世的人看见他的功绩无边,却找不到他的遗迹,想寻求其中的道理又不能得到,于是认为这是神圣之事,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便把它归入不可穷究的领域,荒诞的说法也因此流行起来。研究老子的人,甚至说水道中有一种所谓金丹的灵物,得到它并服食,就可以知道万物的名称,穷究河流源头的道理;还说禹曾经得到过它,确实把它当作可以防御雷电、役使鬼神的东西。不只是一般学者怀疑它,起初我对这些说法也曾经怀疑。于是我把所有关于《禹贡》的传文取来阅读,发现没有一篇不是认为禹施行治水功绩是从下游向上游进行,先治理冀州,接着是兖州、青州、徐州,最后是雍州。雍州土地最高,所以最后治理。这种说法,大概是按照《禹贡》叙述九州的次序来说的,我从来没有不讥笑它。上游是水的源头,下游是水的归宿。上游既然已经涨溢并蓄积起来,下游就会被淹没而没有剩余。如今治水却先从下游开始,绝没有这个道理。我本来就认为治水必定从上游开始,难道禹也能倒行逆施吗?于是我摒弃众家传说,拿出伯禹的书,重新按照九州次序观察、亲手推画,却仍然找不到其中的道理;又考察九州次序来寻求,还是找不到。于是退下来考察《导山》的文字,这才开始得到其中的道理。这样以后,我才相信自己所说的应当从上游开始,确实毫不怀疑。九州的区分,不是在治水工程刚开始时形成的,而是治水所用的簸箕、锹铲,必定先施用于水害尤其严重的地方。划分州界并不依据水流,治水也不受州界限制;不依据水流,所以荆州、梁州都涉及沱水、潜水。沱水、潜水,是长江、汉水的支流。不受州界限制,所以壶口必须记在梁州,岐山也必须记在梁州;壶口、岐山,是梁州、雍州的山。开头写梁州、岐山,可以看出上游一定先治理到沱水、潜水;也可以看出下游在后,事情的次序没有错。孔子说:“禹划分九州,沿着山势疏浚河道。”禹说:“我沿着山势砍伐树木。”疏浚河道、砍伐树木,必须沿着山势进行,因为要从上游开始。山难道可以疏导吗?所谓疏导山,只是疏导水罢了。因此,四列山脉,是从正阴一直到正阳,也就是由北向南。中原七条大水,从黄河直到长江,也同样由北向南。疏导汧水直到岐山,是黄河治水开始的地方;到王屋山,是济水开始治水的地方。渭水从鸟鼠山开始,洛水从熊耳山开始,淮水从桐柏山开始,这是阴列山脉。汉水从嶓冢山开始,长江从汶山开始,这是阳列山脉。谁说治水先后的次序看不出来呢?疏浚沟渠和小水道,使它们通向大河;疏通各条河流,使它们通向大海。难道是先治理下游吗?再考察一下,尧时洪水的灾害,严重的没有超过黄河、济水,较小的则以渭水、洛水为极限。黄河的灾害在冀州、兖州、雍州,济水的灾害在兖州、青州、徐州。因此治理黄河、济水,只治理它们附近的地方而不治理源头;洛水的治理止于豫州,渭水的治理止于雍州。所以渭水、洛水附属于黄河,不必另外费力;因为黄河一旦治理,渭水、洛水自然就会跟着治理。况且九州的土地并不是都受洪水之苦,还有受灾更严重的地方。淮水次于汉水,汉水次于长江,长江次于济水,这是大小的区别。淮水所淹及的是徐州,长江、汉水所淹及的是梁州、荆州、扬州。但黄河之害是冀州严重而雍州较轻,济水之害是徐州较轻而青州严重。至于长江、汉水,则荆州、扬州受灾尤其多。如今治理冀州却从雍州开始,那么治理青州就必定先于徐州,治理扬州、荆州就必定先于梁州。这就是所谓水的规律。正因为从上游向下游进行,所以扬州只写“敷浅原”一项,而兖州、青州、徐州没有山,事情的次序没有错误。至于九州的次序,那只是洪水已经平定以后,分别疆界,筑堤蓄住余水,开辟平陆、平土,确定赋税次序罢了。因此,九州次序从北向东,转到南方,然后折向西方,回到王都;而《禹贡》叙述九州的次序,则是在贡赋确定以后,评定功绩的轻重、长短,按照先难后易排列罢了。因此先写黄河、汉水,接着写长江、济水,最后写渭水、洛水。至于泾水,因为水小而附属于渭水;黑弱水又处于遥远荒僻之地,治理更加困难,所以把它列在黄河之首。这些都不是治水先后的次序。由此可知,《禹贡》一书实际上不是专为记载治水而作的,而是为了确定赋税,附带显示伯禹的功绩。九条河流的排列,并不是治水时的次序,而是史官排列难易次序的结果。因此,把《导山》列在九州之后,又把九川附在《导山》末尾,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我再私下考察,治水的功绩始于黄河,终于黄河;开始于雍州,终于雍州。徐州、兖州、梁州、荆州之间往来划定疆界,都不止一次。如今却说雍州土地最高,所以最后治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唉!禹疏通河渠,是顺着水势把水当作老师;神农从事农业,是顺着禾苗来教导人。鲧治水,只知道用土去压制水,却不能顺应水趋向低处的本性,于是堵塞水的泄道,反过来侵犯水势,激怒了洪水。所以只疏通了一条水道,下面五项都被废弃。上帝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最后把他处死。禹于是继承兴起,顺着水势疏导。九畴才被赐下。九畴是从自然规律中产生的,并不是人的力量和个人私智所能造成的。

是故顺之则吉,逆之则凶。然则伯禹治之,岂任智凿于间哉?直不犯焉而已矣。呜呼!由禹而来,惟商都河北,时或垫圯,然而遇圯輙迁,故讫无大害。春秋之际,山崩地震,变故毕备,然而独蔑河患,则禹之功施于人者亦大矣。后世之水患,固无以加于伯禹者,而一河之患,讫未见其可治,何邪?亦舍顺効逆而已。崇其防而庐其上,此何见欤?夫又安知鲧禹之所以为功哉?兴利之臣,何至残民而与水争尺寸,以盛涯壖之鬼欤?予论治水之叙,怆禹之功,伤乎世之用凿而不足以知禹也,故重叹之。▯帝水戏隋炀帝防眊轻姢,不脩政事,荒于嬉戏。大业间,勅学士杜寳常脩水饰圗经一十五卷新成,以上已防羣臣于曲水縦观水饰。有神▯负八卦出河,进于伏羲;黄龙负图出河,▯▯衔符出洛,大鲈衔箓出翠妫之水,以授黄帝。黄帝防于▯扈,鳯鸟降于洛上;丹甲灵▯衔书出洛,以授仓颉。尧与舜等坐舟浮河,鳯皇负图,赤龙载箓出河,授尧。龙马防中,赤文出河,授舜。尧舜观于河渚,值五老人来告帝期。尧见四子汾水之阳,舜陶河濵。黄龙负黄文符玺之图出河,授舜。舜与百工相和而歌,鱼跃于水,白面鱼身长人奉图而出,授禹。舞而入河,应龙以尾画地,▯决水源,禹从之治。禹凿龙门,防九河,济江而黄龙负舟,▯夷仓水使者。于是以山海经来,既又遇两神女,神泉之上帝乙观洛,黄龙双跃,化为黒玉带以赤文。周公辅成王,举行舜礼,荣光幕河,其类凡七十有二,以七十二航贮之,迭进为乐。嗟乎!名教之内,其乐固自多矣,何至于以圣贤为戏?不亡何待?贡法非不善彼哉龙子之言!古也贡,何为不善哉?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畆而彻。贡者,自治其田而贡其税,畆五十而以其五贡;助者,借民之力以治公田,畆七十而以其七助;而彻则公私合并,百畆而取其十畆矣。贡者,献也;助者,借也。至于彻,则彻之而已。先王之制,名斯可见矣。贡何为不善哉?」昔者先王制民之产,岂固欲为之数邪?不得已焉尔。五十而贡,此伯禹之与民约者,非可加也,盖有损而已。今而曰校数嵗以为常,岂先王之意哉?原禹之法,亦曷尝不本之时邪?顾后之人不达其宜,而易之以削,是故有不善。乌可以是而议禹之法乎?今也覩战国贡法之弊,而以病禹,此何理邪?乐嵗多取,不为虐,岂君子之言哉?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是知夏氏虽曰定贡,盖亦辅之以补助之政矣。何特于周为亦助哉?黄帝之时,八家为井,故十利得一为公田。公田之有助,亦已乆矣。何特夏之为亦助邪?三代取民,虽名不同,然取之以什一,初不变也。什一者,仁义之政,而三代之中行也。多乎此,则重之于尧禹而入于桀,有以伤乎民而不仁;少乎此,则轻之乎尧禹而入于貊,无以养乎上而不义。皆非三代之中行也。惟贡则有末世不善之弊,而禹不能逆变于未▯之前;助虽有乆逺可行之善,而固不能专用于已行之后。然则周兼贡助,而以彻法取之,亦时更而事异尔。説者故谓周畿内用贡税夫,而无公田,视年之上下以为法;畿外用助制,公田而不税夫,因民之余力以治野。《诗》曰:「雨我公田」,而《周礼》遂人兴耡,里宰嵗时合耦于耡,旅师聚野之耡粟,故耡为助。惟助为有公田,此则周之用助也。令地贡以司徒均,地贡以土均,而闾师任农以耕事,贡九谷,司稼廵野,以年之上下出敛法,此周之用贡也。惟其税畆而用。赋则助之隳已乆矣,此孟子所以特援诗以明助而不及贡,诚知当时之贡不善,而欲滕侯之为助也。夫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则畿外之邦亦自内外异矣。虽然皆什一也,九一者自井言,而什一者自借言也。自康成匠人之释,谓通率什一为正,而頴达之徒乃谓助则九而贡一,贡则十而贡一,是则助之所取者重,而贡之所取轻矣,岂孟子意哉。虽然夏商周之授田一矣,而其数不同者,则伯禹之时沉菑未逺,九州之土固有见而未作,作而未乂者,人功未足以尽地利,而可耕之地尚少,故家五十畆而授。防厯商周,人力浸广,疆土益辟,是故啇七十而周则百。诗云:「信彼南山,维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孙田之,我疆我理,南东其畆。」是则其法之略于夏而备于周,可知矣。皇氏刘氏乃谓夏之民多,故家五十;

译所以顺应它就吉利,违背它就凶险。既然如此,伯禹治理洪水,难道是凭自己的智慧强行开凿吗?只是没有违犯水的本性罢了。唉!自禹以来,只有商代都城在黄河以北,偶尔遭受水淹陷落;然而一遇到陷落就迁都,所以始终没有造成大害。春秋时期,山崩地震等灾变全都发生过,然而唯独没有遭受黄河水患,可见禹的功绩施于后世人们,是多么巨大。后世的水患,本来没有比伯禹时代更严重的;然而一条黄河的水患,直到今天仍未见能够治理,这是为什么呢?也只是舍弃顺势而行,反而效法违逆水势罢了。把堤防修得很高,却在堤上建造房屋,这有什么见识呢?又怎么知道鲧、禹所以能够成功的道理呢?那些以兴利为名的大臣,为什么竟至于残害百姓,和水争夺尺寸之地,以此满足水边小鬼的愿望呢?我论述治水的次序,是感叹禹的功绩,悲伤世人只知道开凿而不能理解禹的道理,所以再次叹息。炀帝以水上游乐为戏。隋炀帝昏昧轻浮,不修治政事,沉溺于游乐嬉戏。大业年间,他命学士杜宝常修撰《水饰图经》十五卷,刚刚完成,便在曲水设宴,召集群臣观看水上装饰。有神龟背负八卦从黄河出现,进献给伏羲;黄龙背负图从黄河出现,玄龟口衔符从洛水出现,大鲈鱼口衔箓从翠妫水出现,把它们授给黄帝。黄帝在玄扈举行仪式,凤凰降落在洛水岸边;红色甲壳的灵龟口衔书从洛水出现,授给仓颉。尧和舜等人一起坐船漂浮在黄河上,凤凰背负图,赤龙载着箓从黄河出现,授给尧。龙马出现在河水中,赤色文字从河中出现,授给舜。尧、舜在黄河洲渚观看,遇到五位老人来告诉他们帝王的天命。尧在汾水北岸见到四位贤人,舜在黄河岸边制陶。黄龙背负黄文符玺图从黄河出现,授给舜。舜与百官相互应和歌唱,鱼儿跃出水面,一个白面鱼身的长人捧着图从水中出来,授给禹。长人跳舞进入黄河,应龙用尾巴画地,疏导、决开水源,禹跟随它治理洪水。禹开凿龙门,疏通九河,渡过长江时黄龙背负船只,玄夷仓水使者于是带着《山海经》来到。随后又遇到两位神女;神泉之上,帝乙观看洛水,黄龙两次跃起,化为黑色玉带,上面有红色文字。周公辅佐成王,举行舜的礼仪,荣光遮蔽黄河,这类景象共有七十二种,于是用七十二艘船贮存,轮流进献以供娱乐。唉!名教之中,本来就有很多乐趣,何至于把圣贤当作游戏?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贡法并不是不好。这就是龙子所说的话吗!古代实行贡法,为什么不好呢?孟子说:“夏后氏实行五十亩田的贡法,商人实行七十亩田的助法,周人实行百亩田的彻法。贡法,就是百姓自己耕种自己的田地而缴纳赋税,每五十亩取其中五亩作为贡;助法,就是借用百姓的劳力耕种公田,每七十亩取其中七亩作为助;至于彻法,就是公田、私田合并计算,每百亩取十亩。贡,就是献;助,就是借;至于彻,只是全部取用罢了。先王的制度,从名称上就可以看出。贡法为什么不好呢?”从前先王规定百姓的产业,难道本来就想规定这些数字吗?只是不得已罢了。五十亩而实行贡法,这是伯禹同百姓约定的制度,不能再增加,大概只能有所减少。如今却说每年考核田亩数,把它作为固定制度,难道是先王的意思吗?推究禹的法令,何尝不是以当时的情况为根本呢?只是后代的人不能通达其适宜之处,反而用削减田亩的办法改变它,所以才产生弊病。怎么可以因此议论禹的法令不好呢?如今看见战国贡法的弊病,就拿它来责怪禹,这是什么道理?年成好时多取一些,还说不算暴虐,难道是君子的话吗?夏代谚语说:“我们的王不出游,我们凭什么休息?我们的王不巡游,我们凭什么得到帮助?”由此可知,夏代虽然说确定了贡法,大概也辅以补助百姓的政策。为什么偏偏到了周代才也实行助法呢?黄帝时代,八家组成一井,因此取十家收益中的一份作为公田。公田实行助法,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偏偏说夏代才实行助法呢?三代向百姓征取赋税,名称虽然不同,但都按十分之一征取,起初并没有改变。十分之一,是仁义的政治,是三代共同实行的原则。超过这个数,就比尧、禹更苛重而接近桀,会损害百姓,属于不仁;少于这个数,就比尧、禹更轻而接近貊,无法供养君上,属于不义。这些都不是三代所实行的中正原则。只是贡法有后世使用不善的弊病,禹不能在弊病尚未形成以前预先改变它;助法虽然有长久可行的优点,却也不能专门用于已经实行贡法之后。这样看来,周代兼用贡法、助法,又用彻法来征取,只是时代更替、事情不同罢了。解释者因此说,周王畿以内使用贡法,按年成上下确定制度,不设公田;王畿以外使用助法,设置公田而不向百姓征税,凭借百姓剩余的劳力耕治野地。《诗经》说:“降雨给我们的公田。”《周礼》又说遂人兴办耡田,里宰按时把民众编成耦耕队,旅师收集郊野的耡粟,所以耡就是助法。只有助法设有公田,这就是周代实行助法的情况。命令各地贡赋由司徒按照土地等级均衡,地贡由土均掌管,闾师负责农人耕作之事,征收九谷;司稼巡视田野,依据年成好坏确定征收办法,这就是周代实行贡法的情况。只是按田亩征税而使用赋法,那么助法被废弃已经很久了。这就是孟子特意引用《诗经》来说明助法,却不谈贡法的原因;他确实知道当时的贡法不好,想让滕侯实行助法。郊野实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国都之中实行十分取一的赋法;这样看来,王畿内外的制度又不同了。即便如此,二者都是十分之一;“九一”是从井田制度来说的,“什一”是从借民力耕公田来说的。自从郑玄解释匠人以来,认为通常都是十分之一为正数,然而孔颖达等人却说助法是九份取一份,贡法是十份取一份;这样一来,助法取取得更多,贡法取取得更少,难道是孟子的本意吗?不过,夏、商、周三代授田的原则相同而数目不同,是因为伯禹时代洪水造成的洼地灾害尚未远去,九州的土地本来有些已经显露出来却还未开垦,有些已经开垦却还未治理好。人的劳力还不足以完全开发土地的利益,可耕地还少,所以每户授田五十亩。经过夏、商到周,人力逐渐增加,疆土也更加开辟,所以商代每户七十亩,周代每户一百亩。《诗经》说:“看那终南山,禹曾治理它;原野高低平整,曾孙来耕种;划定疆界,整治田理,田亩向南向东排列。”由此可知,夏代的制度简略,周代的制度完备。皇氏、刘氏却说夏代百姓多,所以每户五十亩;

商民稀,故七十;周民尤稀,故百。熊氏则谓夏之政寛,故一夫之地税其半;商政稍急,乃税其七;至周烦极,故尽税之。而贾公彦复取六遂上地与夫司徒四等据地之法为言,谓夏之贡据一易之地,家二百畆,甸百畆而莱百畆,则二百畆而税百畆,是五十而贡也。商之助法据六遂上地,甸百畆者莱五十,故百五十畆而税一百畆,是七十而助也。若周之彻则据不易之地,百畆而尽税之。是则古之民常多,而后世之民愈少;古之税常轻,而后世之税愈重;古之地皆一易,而后世之地皆不易,岂理也哉。夫又岂知三易之地周室尽有,而六遂之地与司徒之法已不同欤。夫不易之地,家百畆,则遂人之上地田百畆也。一易之地,家二百畆,则遂人之中地田百畆,莱百畆也。再易之地,家三百畆,则遂人之下地田百畆,而莱倍也。是何周地益治,乃多下地,而夏商之世反无也邪?况乃遂人上地加莱五十,则既异于其説,反覆无据,则更以为司徒主鄙言。而遂人主野而言,徒亦不知六遂加莱司徒三易髙下之法,岂得以是论之?三代之贡助欤?夏据一易,固有上地;商据上地,岂无一易之田哉?且既曰皆什一而载师之征,复二十而一,若二十而三与十二不同者,载师之法征也,特征于有地之主,而非取于井牧之民也。嗟夫!闾师司稼,此贡也,非助也。以廵野观稼,视年之上下,出敛法则嵗以为常,岂夏后之法哉?孟子之言,盖以救战国一时暴取之弊尔。今夫九州之贡赋,既有每嵗之常矣,至于他时嵗俭境验,乃复有错出之赋,因时制变,凶年岂有取盈之理哉?惟其后世不善用之,知取必于每嵗之常,而无杂出他等之时者,此其所以为弊而不全欤?惟昔太宗皇帝既平河东,制和籴之法。是时米斗十钱,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厥后物贵而籴不改,遂为河东世患。夫谓河东和籴为弊政,则可谓太宗皇帝和籴之法不善,则不可。禹之贡法,谓后世不善用之,则可谓禹之法不善,则不可。今也渐于战国之弊,而以之议禹法,是乃目熟无盐臼头洼目之状,而议南威西子,非必天下之正色者也。吾故曰:彼哉龙子之言古也,贡何为而不善哉?辩涂山伯益古往之事,学士之言,十失而九。伯禹娶涂山而立,记于巴渝,又起祠于陆浑,防于涂山而建碣于钟离,复指表于巴渝。益先禹死,而避启于箕隂,请章陈之【陆浑乃三涂山故盟防图云涂山在亳州非涂山国误矣苏鹗演义辨涂山有四一防稽二渝州三濠州皆置禹庙四者文字音义所云嵞山古国禹娶之地然以宣之当涂为是益谬矣夫巴东县涂山巫山也以其近江禹生之地尤非详纪注】夫禹年二十而事舜,舜命继鲧治水,盖八载而后洪水平。洪水平然后作其九州,故《夏书》云「作十有三载乃同九州之同逾壮盖数年矣」。方其作州也,实始冀兖,冀兖治然后作青作徐扬。年三十娶于涂山,以年计之,正当急于徐扬之下,故四日而亟往趋事,则娶在寿春之涂明矣【舜受禅时禹才十余嵗又二十余年而娶故吕不韦云三十娶于涂山夫禹之仕不在于舜摄之初亦不接于鲧殛之日其去鲧殛也逺矣十嵗非能治水之时也頴达更谓舜摄之年九州治毕尤疎妄并详纪中】昔吴伐越,隳防稽,得专车之骨,使人闻诸孔子,孔子以为防风氏之骨,禹致羣神于会稽所戮者防稽栋山也。一曰涂山即防山也,故传又云「禹防诸侯于涂山,防风氏守封禺之间,涂山之防最近而最后,至此帝之所以诛之,则防之涂为会稽之涂明矣【地名改易最为烦乱今宜州南陵之东南有故当涂城及禹墟记皆以当涂山之国应氏以为禹娶涂山侯国按今当涂乃太康二年之于湖县成帝时以江北之当涂流人在于湖者侨立当涂县属淮南晋州郡志云愍懐之乱郎邪王濬出镇▯州因渡江南卜金陵建大业衣冠礼乐郡邑之名并随渡江徙北地当涂徕江南自东晋始也封禺二山皆在湖州武康】尧之诸臣,惟彭籛、臯陶、伯益为最寿臯陶年百有六,而伯益逾二百。然计其年,亦皆前禹死矣。乌有所谓避启者乎【臯陶当髙辛氏之末,事唐厯虞,及禹受禅,従而避之,则年百六七十矣。伯益乃髙阳氏之子,其犹子黎,逮事其父,则髙阳之崩,益年不下四十。厯髙辛、唐、虞,凡二百二十载,如年二百六十,始及禹之受禅。且攷于书,何尝有逊益七年之事?惟臯陶见禹受命之初,亦不及禹之没,故其序曰:“谟明弼谐”,言其建谋则明,为辅则合。见其徳之止于辅佐,而禹之不终逊之也。此孟子之失】凡此之类,书之则不胜书,辨之则有不足辨者,聊引其彚触而长之,可以三隅反矣。

译商代百姓少,所以每户七十亩;周代百姓更少,所以每户一百亩。熊氏则说,夏代政治宽缓,所以每个成年男子的土地征税一半;商代政治稍急,于是征税七成;到周代政事极其繁密,所以全部征税。贾公彦又拿六遂的上地和司徒四等土地制度来说明,说夏代贡法依据一易之地,每户二百亩,其中甸一百亩、莱一百亩,所以二百亩征税一百亩,就是五十亩取贡;商代助法依据六遂的上地,甸一百亩、莱五十亩,所以一百五十亩征税一百亩,就是七十亩实行助法;周代彻法依据不易之地,一百亩全部征税。这样一来,古代百姓总是多,后世百姓越来越少;古代税赋总是轻,后世税赋越来越重;古代土地全是一易之地,后世土地全是不易之地,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他们又哪里知道三易之地周王室全都拥有,而六遂的土地制度与司徒的法令已经不同呢?不易之地,每户一百亩,就是遂人的上地、田一百亩;一易之地,每户二百亩,就是遂人的中地、田一百亩加莱地一百亩;再易之地,每户三百亩,就是遂人的下地、田一百亩而莱地为两倍。为什么周代土地治理得越好,反而有更多下地,而夏、商时代却没有呢?况且遂人的上地还加莱地五十亩,这已经与他们的说法不同;他们反复论说却没有依据,于是又改说司徒主管近郊,遂人主管野外。可他们连六遂加莱、司徒三易土地高下的制度都不了解,怎么能据此议论三代的贡法、助法呢?夏代依据一易之地,本来就有上地;商代依据上地,难道没有一易之田吗?既然说都是十分之一,而《载师》又说二十取一,若二十取三,与十二取一不同,那是《载师》的征法;它只是向有地的主人征取,并不是向井田、牧地中的百姓征取。唉!闾师、司稼所掌的是贡法,不是助法。巡视野外察看庄稼,按年成好坏制定征收办法,于是每年照常征收,难道是夏后氏的法令吗?孟子这些话,大概只是为了挽救战国时期一时暴取的弊病。如今九州的贡赋,已经有每年固定的常规;至于某些年份歉收、边境出现特殊情况,又另行征收赋税,随时势制定变化,灾年难道有取足额赋税的道理吗?只是后世使用不善,只知道每年都按常规征取,而不知道在特殊时期另行安排,这就是它成为弊病、不能完备的原因吗?从前太宗皇帝平定河东以后,制定和籴法。当时米每斗十钱,草每束八钱,百姓乐意同官府交易。后来物价上涨,收购价格却不改变,于是成了河东长期的祸患。如果说河东和籴成为弊政,可以;如果说太宗皇帝制定和籴法本身不好,就不可以。禹的贡法,说后世使用不善,可以;说禹的法令本身不好,就不可以。如今逐渐染上战国贡法的弊病,却用它来议论禹的法令,就像看惯了无盐的臼头洼眼之状,便据此评论南威、西子,说她们未必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一样。我所以说:这就是龙子所说的古代贡法吗?贡法为什么不好呢?辨析涂山与伯益。古往今来的事情,学士们的说法十有九错。伯禹娶涂山氏而立家,这件事记载于巴渝;又在陆浑建立祠庙,在涂山会盟并在钟离树立碑碣,又在巴渝设置表记。伯益先于禹去世,却说他在箕山之北避让启位,请让我分条说明。陆浑就是三涂山,旧《盟会图》说涂山在亳州,并非涂山国,这是错误。苏鹗在演义中辨析涂山有四处:一在会稽,一在渝州,一在濠州,都设置过禹庙;第四处是文字音义所说的嵞山,即古代国家涂山,是禹娶妻的地方;但把宣州的当涂认作涂山,更是错误。巴东县的涂山就是巫山,因为它靠近长江和禹出生之地,更不对,详见《纪》《注》。禹二十岁时侍奉舜,舜命令他继承鲧治理洪水,大约八年以后洪水才平定。洪水平定以后才开辟九州,所以《夏书》说:“经过十三年才使九州统一。”所谓“超过壮年”,大概还要再过几年。禹开始划分九州时,实际先治理冀州、兖州;冀州、兖州治理好以后,才开辟青州、徐州、扬州。禹三十岁在涂山娶妻,按年龄推算,正当他急于治理徐州、扬州之后,所以结婚四天就急忙赶去办理政事;因此,他娶妻的涂山,明确是寿春的涂山。舜接受禅让时,禹才十多岁;又过了二十多年才娶妻,所以吕不韦说三十岁娶于涂山。禹任职不在舜开始摄政时,也不接近鲧被处死的日子;他离鲧被处死已经很远,十岁并不是能够治理洪水的年龄。孔颖达又说舜摄政时九州已经治理完毕,更加疏略荒诞。过去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山,得到一块可以装满一辆车的骨头,使者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认为是防风氏的骨头。禹在会稽召集群神,所诛杀的防风氏,地点是会稽的栋山。一种说法是,涂山就是会稽山,因此《左传》又说:“禹在涂山会见诸侯;防风氏守卫封山、禺山之间。”涂山的会盟距离最近却最后到达,到了这里帝王才诛杀他,那么这里的涂山明确就是会稽的涂山。地名更改最为混乱。如今宜州南陵的东南有旧当涂城和禹墟,记载都把当涂山之国作为应有之地,认为禹娶的是涂山侯国。考察今天的当涂,是太康二年设置的于湖县;成帝时,因为江北当涂的流民住在于湖,侨置当涂县,隶属淮南。晋代州郡志说,愍怀之乱时,琅邪王濬出镇扬州,渡江到南方,在金陵占卜建都;大业、衣冠、礼乐、郡邑的名称都随渡江迁自北地。当涂迁到江南,始于东晋。封山、禺山都在湖州武康。尧的臣子中,只有彭祖、皋陶、伯益最为长寿。皋陶活了一百零六岁,伯益超过二百岁。然而按年龄计算,他们也都在禹之前去世了,哪里有所谓避让启位的事呢?皋陶在高辛氏末年已经任职,侍奉唐尧、虞舜;等到禹接受禅让时,他跟随禹避让,那么当时已经一百六七十岁。伯益是高阳氏之子,他的侄子黎,等到侍奉其父时,高阳氏已经去世,伯益至少四十岁。经历高辛、唐、虞三代,共二百二十年;如果伯益活到二百六十岁,才赶得上禹接受禅让。况且考察《尚书》,哪里曾有禹让位给伯益七年的事情?只是皋陶在禹接受天命之初曾经出现,却没有活到禹去世,所以《皋陶谟》的序说:“谋划明晰,辅弼协调。”意思是他提出谋略时明达,担任辅佐时协调。由此可见,他的德行只达到辅佐的程度,而禹最终没有把帝位让给他。这是孟子的错误。凡是这类事情,书写起来就多得写不完,辨析起来又有些不足以辨析;姑且举出同类问题触类旁通地加以说明,也可以由此推知其他三类。

小弁序小弁》之诗,刺幽王者。按其序,则太子之傅作焉。然稽孟子,乃以为人子之怨大者,何哉?夫既以为人子之有怨,则是诗不得为太子之傅作,而诗序不出乎孟子之前矣。孟子之言,或且妄乎?曰:不然。人子之于亲也,惟欲用其情尔。于吾亲而不得用吾情,是故时而至怨。怨者,所以致其亲爱之情而已。如其傅作之,则是陈义以达其情者,髙子虽固,岂得以为怨乎?惟怨之生,犹烟之方郁也,不有以抒之,则其志不能以自见,而为沟渎之经矣。故必有以抒而合乎义,是亦圣人之所许者。惟其非义,不得其情,此髙子所以谓之小人也。孟子曰:亲之过大,不得不怨。然则此诗为人子之心有慉而作,明矣。使由其傅,其怨岂得为愈防乎?且《凯风》亦非人为之作也。曰:若是,则诗序彼皆非欤?曰:不然。《小弁》人子之为诗也,诗序圣人之所作也。夫曰“刺幽”,则其义已该矣,而説者以为子之怨父,不可以训,是以托诸其傅而已。虽然,中山胜、赵台卿俱谓伯竒所作。刘更生且以伯竒为王国子,正谓继母欲立其子伯封而譛之王,王以信之,岂其然乎?方幽王之嬖申后而爱伯服,将逐其太子宜臼而杀之,故太子作是诗,而伯竒何称焉?伯竒,尹吉之子也。吉甫颔嗣妻之愬,而伯竒黜,固似之而非,未足登也。曹子建《恶鸟论》云:吉甫聴后妻之谗,欲杀伯竒,厥弟伯封求之弗得,乃作《黍离》之诗。俗云吉甫悟而游于田,见伯竒为鸟伯劳,因体其妻,斯固弗信。然《韩诗》亦以《黍离》为伯封作,则伯封之作《黍离》也,民莫不谷,我独于罹,岂其傅之言哉?踧踧周道,鞠为茂草,岂伯竒之言哉?

译《小弁》序。《小弁》这首诗,是讽刺周幽王的。考察《毛诗序》,则说是太子的师傅所作。然而考察孟子,他却认为这是人子最大的怨恨,为什么呢?既然说是人子有怨,那么这首诗就不能是太子师傅所作,而且《诗序》也不是出自孟子以前了。难道孟子的话有可能是错误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子女对父母,只是想按自己的真实感情去对待罢了。对自己的父母却不能表达真实感情,所以有时会产生怨恨。所谓怨,是为了表达对父母亲爱的感情罢了。如果是他的师傅所作,那就是陈述义理来表达他的感情;高子即使固执,难道能把它当作怨恨吗?怨恨产生时,就像烟气刚刚郁积;如果没有办法疏解,心志就不能自行表现出来,便会成为沟渠中的污水。所以必须有办法疏解,并且合乎义理,这也是圣人所允许的。只有不合乎义理、不能得到真实感情的表达,高子才把它称为小人。孟子说:父母的过错很大,子女不能不怨。这样看来,这首诗是因为人子的心中有所郁结而作,已经很清楚了。假如是他的师傅替他作的,他的怨恨怎么能更加深重呢?况且《凯风》也不是某个人特意创作的。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诗序》所说的两首诗难道都错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小弁》是人子作诗,而《诗序》是圣人所作。所谓“刺幽”,它的意义已经包括完整了;可是解释者认为说子女怨恨父亲,不可以作为教训,所以才把作者托称为太子的师傅罢了。即使如此,中山胜、赵台卿都说是伯奇所作。刘更生甚至认为伯奇是王国的太子,说他的继母想立自己的儿子伯封,于是在王面前诬陷伯奇,王因此相信了她。难道真是这样吗?周幽王宠爱申后和伯服,将要废掉太子宜臼并杀死他,所以太子作了这首诗,哪里还会牵涉伯奇呢?伯奇是尹吉甫的儿子。吉甫听信后妻的诉说,伯奇被黜退,事情本来相似,却不是同一件事,不能据此立论。曹植《恶鸟论》说:吉甫听信后妻的谗言,想杀伯奇;他的弟弟伯封寻找伯奇却找不到,于是作了《黍离》诗。民间又说,吉甫后来醒悟,游行田野,看见伯奇变成伯劳鸟,于是体察他妻子的说法;这些当然不可信。然而《韩诗》也认为《黍离》是伯封所作。那么伯封作《黍离》中的“民莫不谷,我独于罹”,难道是他师傅的话吗?“踧踧周道,鞠为茂草”,难道是伯奇的话吗?

夏氏户口户口之登耗,非必为国盛衰。然昔之觇国者,必以民人众寡为贫富,而论相者亦以近郊户口为优劣。治乱之迹,亦得见诸此也。养民者,君相之职也。是故先王以天下为一家,省刑役,薄赋敛,所以怀保而存抚之者,无不至,视犹赤子,惟恐其生之不蕃也。成周之时,司徒以保息爱养万民,嵗终登籍,则王拜而受之。乡官稽比较,登其事尤悉。故成王时,生齿之息至千三百七十一万四千九百有七十三。幽厉之乱,黎民凋防,抵庄王十三年,五千里外已非天子之御。自公侯达民,止千一百八十四万一千九百有二十三,而诸侯之国犹千二百【桓公二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干戈鼎沸,民不聊生,故其诗曰:「知我如此,不如无生。民盖以身而为累矣。」已则又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则复以家而为累矣。如此则奚望乎人之蕃息也?自时厥后,战国縦横,生民鱼肉。秦筑长城,四十余万;阿房、骊山,七十余万。伊阙之败,首斩二十四万;长平之战,死者亦四十万余。如十万、数万、若五七万,莫可殚纪。然如七国之戍,犹五百有余万。秦项残鸷,斩杀无艺。汉初平城兵才説三十万,而人之以万数者,仅逾二百。逮孝文时,六十年间,休养生息,烟火万里。不幸武帝穷奢黩武,末年海内虚耗大半。所谓代天地司牧者,固如是邪?降魏讫周,或离或合,盖不足比。齐髙置校籍官,纳户三百三万二千五百二十有八。隋氏平陈,有户仅四百万【三百九十九万九千六百四,即后周数】大业二年,乃至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炀帝承之,遂恣荒淫,首营洛邑,月没丁二百万。▯洛穿淮,引沁通▯,还筑长城,率逾百万。丁男不足,充以妇女,亡死大半,倍之。大业之季,乃至十室九空,身防国防【北史云:大业元年,发河南诸郡男女七百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达于河。自汶引河达于淮】唐氏承之,正观末年,户犹不三百万。迨终天寳,唐兴百四十载,而人户仅比于隋。乾元三年,户三百一十万四千七百二十六【时一百九十六州,课户一百九十三万三千一百三十四,不课户一百一十七万四千五百九十二。肃宗即位,较户籍,禄山一乱损户五百余万】五年之间,三又失其二矣。所以然者,徒内以一杨太眞,外一李林甫尔。成难败易,可伤也哉【通典】天寳十四年户摠八百九十一万四千七百九。唐志开元二十八年户亦止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独通鉴言天寳初天下奏户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三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二书莫见。然仁宗皇帝时三司所上亦载唐户九百六十万九千一百五十四,盖为有据。乾元三年校天寳损户五百八十八万三千五百八十四,损口三千五百九十二万八千七百二十三。当是时,虽河朔强梁,民版不入,平便有其半,亦亾其半矣。以此校之,通典为实,仅少七百。然唐志言减天寳户五百九十六万一千四百八十四,又少十万。则知厯代最数无非大约。方永徽中,天下进户多上问户部髙履行。隋唐户因奏大业八百余万,今户三百余万。及开元大蝗,户口逃散,始用宇文融检括招携,才得八十余万。自是州县率相伪增】代宗之时,户部户最二百九十余万,稍复生息【口千六百九十余万】至元和初,合方镇户才百四十有四万。奈何宪宗弗之或恤,勤兵掊割,闽越之俗,乃至计产而育民,廹馁饥,往往相食。呜呼,民之生,肃代徳宪间可谓真不幸矣。郭子仪请罢兵于前,独孤及请息疲于后,而聴者蔑或闻。生齿之亏,全由横敛。李勃每为言,而宪宗且不省。方时氓民虽欲求同草木,自生自死于天地间,不可得也。或曰,有盛必衰,有成必毁此。天地之数,也以汉文景而武帝继之,随髙祖而炀帝继之,唐明皇而禄儿继之,盈极复亏,固非人所能遏。此胡寅所以谓愽古者,言自古人君养民至千万尸则止,谓三代不之见,两汉而下,诚未有溢此者,何独不经而乃不知?

译夏代户口。户口的增加或减少,不一定就是国家盛衰的标志。然而过去观察国家的人,必定把人口多寡作为贫富的依据;评论宰相的人,也把近郊户口多少作为优劣的依据。国家治理或混乱的迹象,从这里也能看出来。养育百姓,是君主和宰相的职责。因此先王把天下看作一家,减省刑罚和徭役,减轻赋税,用尽一切办法安抚、保护、保存百姓,把他们看作初生婴儿,唯恐人口不能繁衍。周成王时,司徒用保息之法爱护养育万民,年终登记户籍,周王便拜受户籍册。乡官考核比较,登记的事情尤其详细。所以成王时,人口增长到一千三百七十一万四千九百七十三。幽王、厉王之乱,百姓凋敝;到庄王十三年,五千里以内已经不是天子能够控制的地方。从公侯直到百姓,只剩一千一百八十四万一千九百二十三人,而诸侯各国仍有一千二百户。这是桓公二年的情况。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战争连绵,百姓无法安生,所以诗中说:“早知我会这样,不如不出生。百姓大概已经把自身看成负累了。”接着又说:“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有空闲顾及我的后代?”这样看来,又怎么能指望人口繁衍呢?从这以后,战国时代纵横争战,百姓任人宰割。秦国修筑长城,动用四十多万人;修建阿房宫、骊山陵墓,动用七十多万人。伊阙之战失败,斩首二十四万人;长平之战,死者也有四十多万人。至于十万人、几万人,或者五万、七万人,更是无法全部记载。然而七国戍守所用的兵力,仍有五百多万人。秦、项残暴凶狠,杀人没有限度。汉初平城之战,军队才号称三十万,而以万为单位计算的人口,只超过二百万人。到孝文帝时,经过六十年休养生息,烟火遍布万里。不幸武帝穷奢极欲、滥用武力,晚年天下人口和财力损耗过半。所谓代替天地治理百姓的人,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吗?自魏代直到北周,人口有时分离、有时合并,大概不足以相比。北齐高氏设置校籍官,登记户数为三百零三万二千五百二十八。隋氏平定陈国时,户数只有四百万。这是三百九十九万九千六百零四,即后周的户数。大业二年,户数达到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炀帝继承这一人口基础,却放纵荒淫,首先营建洛邑,每月征发丁夫二百万人;开凿导洛入淮的水道,引沁水沟通黄河,又修筑长城,动员人数大多超过百万。成年男子不足,便用妇女充数,死亡过半,甚至超过这个数。大业末年,竟达到十室九空,个人死亡,国家也衰亡。《北史》说:大业元年,征发河南各郡男女七百万人,开通济渠,从西苑引谷水、洛水到黄河;又从汶水引黄河通到淮水。唐氏继承隋朝,贞观末年,户数仍不到三百万。到天宝末年,唐朝兴起一百四十年,而人口户数仅仅和隋朝相当。乾元三年,户数为三百一十万四千七百二十六。当时一百九十六州中,纳税户一百九十三万三千一百三十四,不纳税户一百一十七万四千五百九十二。肃宗即位后核对户籍,安禄山一场叛乱使户数损失五百多万。五年之间,三份中又失去了两份。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是内有一个杨太真,外有一个李林甫罢了。成事困难,败事容易,真令人悲伤。《通典》说,天宝十四年户数总共八百九十一万四千七百九。《唐志》说,开元二十八年户数也只有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七十一。只有《资治通鉴》说,天宝初年天下上报户数九百零六万九千一百三十四,人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这两部书的说法不知哪一个可见依据。然而宋仁宗皇帝时三司上报的材料,也记载唐代户数为九百六十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大概是有根据的。乾元三年核算天宝年间减少的户数为五百八十八万三千五百八十四,减少的人口为三千五百九十二万八千七百二十三。当时即使河朔地区强悍割据、户籍没有登记在册,平定后重新登记的人口即使有一半,也已经损失了一半。用这个数字核对,《通典》的记载较为真实,只少七百户。然而《唐志》说天宝户数减少五百九十六万一千四百八十四,又少了十万户。由此可知,历代统计户口,多半都只是大略数字。永徽年间,天下增加的户数很多,皇帝多次向户部询问高履行。隋、唐两代户数,因上报大业时有八百多万户,如今只有三百多万户。到开元年间发生大蝗灾,户口逃散,才采用宇文融检括、招集流民的办法,勉强得到八十多万户。从此以后,各州县大多相互虚报增加户数。代宗时,户部登记的户数最多二百九十多万,人口稍稍恢复、生息,达到一千六百多万。到元和初年,各方镇合计户数才一百四十四万。宪宗却不加以体恤,频繁用兵并搜刮财物;闽越之地甚至按财产多少计算来养育百姓,百姓受逼迫而饥饿,往往互相残食。唉!百姓的生存,在肃宗、代宗、德宗、宪宗之间,真可以说极其不幸了。郭子仪先请求停止战争,独孤及后来请求让疲惫的百姓休养,却几乎没有人听从。人口的减少,全都是由于横征暴敛。李勃常常这样进言,但宪宗仍然没有省察。当时的百姓即使想像草木一样,在天地之间自生自死,也办不到。有人说:“有兴盛就必然有衰败,有成就就必然有毁坏。”这也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汉代有文帝、景帝,后来继之以武帝;隋代有高祖,后来继之以炀帝;唐代有明皇,后来继之以禄儿。盈满到了极点就会亏损,本来不是人力所能遏止的。因此胡寅认为,博古的人说,自古人君养育百姓,达到千万户、尸口便停止;他说三代的情况没有见到,三代以后两汉以下,确实没有超过这个数的。为什么偏偏不考察这件事,反而不知道呢?

汉元始间户至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百一十二【二年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永寿三年亦至一千六十七万七千九百六十【口五千六百四十八万六千八百五十六世纪元始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永寿户千六百七万九百六】我宋寳元之元户一千一十一万四千二百九十七【编年一千三百一十万,寳训一千一十万四千二百九十】庆厯二年乃至千三百三十万七千六百有四十【嘉祐三年一千八十二万五千五百八十,见长编六年増三十六万五千五百九主七百二十万九千五百八十一客三百八十八万一千五百三十一八年乃至一千二百四十六万二千三百十丁二千六百四十二万一千六百五十一】熈宁十年至千四百二十四万五千二百七十【吕祖谦数】元丰二年千三百九十万【见曾巩太祖皇帝总序】何独不之见哉【仁宗皇帝尝读真宗正説养民篇,见厯代户口登耗之数頋问侍臣天下民籍徧询不能对,乃诏三司编修院检阅前汉以来户口上之国家首继五季衰残太祖皇帝初年州一百一十一县六百三十八户才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末年州二百九十七县一千八十六户三百九万五百有四洎章圣天禧间户已八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七十七安养之效若此建隆元年吏部恪取诸道见在官户口增耗为州升降未防罢】在汉长吏以户最课,故州县希防摊逃痩蔽,多以客而为主,若为增者,故伏无忌记每帝之即位户口垦撮之田大数以见滋减。帝以后且不复较,则固其大畧者。孝平以来,莽眉继起,存者不十二三。孝桓而后,巾卓迭作,存者十一二矣。民哉民哉,不殆于无生哉!尝窃蔽之,唐虞伯禹,升平者三百载,而自汤至盘庚且二百年,保民之主世出,固非后世无事浅促者比。户籍于时,又岂千万而已邪?然稽之传,禹平水后,口才千三百五十五万三千九百二十三。虽云尧代水土初平,民户未息,然涂山之防,贽者万国,不以侯伯,曷有甫千口而可国者?人民财用在天地之间,亦血气之周于人之一身也,岂有余不足哉?以随平陈,不三年而户之増者五百万,虽云时平滋息,亦岂能若是遽?此则文帝好为吏事,郡县竭力按括,所至虽能骤致富强,而大业之乱已瓦觧不可复,故朝廷虽极富而郡县已极贫,兵籍至繁而民力已至困,民之膏血今日已尽,而明日之兵亦竭矣【魏太和间,民苦户调,至更相隐冐,三五十家而共一户。杨炎括隐户,輙田四百万,而民以重困。开元中,宇文融检括匿户,羡田一嵗之间至收八百万畆,而生民之力亦尽。户最何得而视为实】若古先王与民为生,后世不能与之为生,则聴其自为生亦已矣。又从朘苦之征科日来,疾视掊敛,茍不至贫贱溃败者不已。此无以为生者,所以于是亦轻用其生于垂亾陨絶之余,疾视其上而无依依不忍之意,如先王之季者,岂惟民之罪哉?昔简子为保障,而尹铎捐户数以寛民,及韩魏乱而襄子独免,则前日之寛民者所以为襄子一旦之归也。民何罪哉?虞夏之民,养之既至,教之又悉,而无札瘥兵革之祸,父子祖孙贯十数世为太平氓,代天地之职者,斯无媿矣。故曰:保民而王,不能保臣民,何为保王哉?闗龙逄【桀纣事多过实】凡事出于千百载之下,不幸而不知其详,则宜疑以传疑,何至妄为之説哉?闗龙逄,桀之大夫也。其当时之死,君臣之间必有曲折,第后世不得而闻之尔。而为説者必従而溢之,其可信邪?窃尝求之,逄之入谏,也是岂溢恶之言哉?上下之交,亦有间言者矣。其在竹书,始以为谏瑶台;新序则以为谏酒池。然其为諌,一也。及其死也,韩子以为伤其四肢,而刘向则以为拘之,其事为疑。然至符子,则复以为就炮烙,孰为信邪?夫其説曰:桀观炮烙于瑶台,顾龙逄曰:“乐乎?”龙逄曰:“乐。”桀曰:“观刑而乐,何无恻隐乎?”对曰:“刑固苦矣,然天下苦之而君乐之,君心也。臣为股肱,孰有心悦而股肱不恱者?”桀曰:“聴汝之谏,得我攻之,不得我刑之。”逄曰:“观君之冠危石而履春氷也,未有冠危石而不压,履春氷而不陷者。”

译汉元始年间,户数达到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户【元始二年人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永寿三年也达到一千六十七万七千九百六十户【人口五千六百四十八万六千八百五十六。《世纪》记元始年间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永寿年间户一千六百七万零九百六】。我大宋宝元元年,户数为一千一十一万四千二百九十七【《编年》作一千三百一十万,《宝训》作一千一十万四千二百九十】;庆历二年竟达到一千三百三十万七千六百四十户【嘉祐三年为一千八十二万五千五百八十户;见《长编》,六年增加三十六万五千五百九户,其中主户七百二十万九千五百八十一,客户三百八十八万一千五百三十一;八年达到一千二百四十六万二千三百一十户,丁二千六百四十二万一千六百五十一】;熙宁十年达到一千四百二十四万五千二百七十户【吕祖谦所记数字】;元丰二年为一千三百九十万户【见曾巩《太祖皇帝总序》】。为什么偏偏没有见到这种情况呢?【仁宗皇帝曾读真宗《正说养民篇》,看到历代户口增减的数字,回头询问侍臣,遍问天下民籍,却没有人能够回答,于是下诏命三司、编修院查阅前汉以来的户口数字,进呈朝廷。国家起初承接五代衰败残破的局面,太祖皇帝初年有州一百一十一、县六百三十八,户仅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末年有州二百九十七、县一千八十六,户三百九万五百零四。到了章圣天禧年间,户数已经达到八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七十七,安养百姓的成效竟如此显著。建隆元年,吏部核取各道现有的官户口数,以户口增减作为州县升降的依据,不久便停止了】汉代长吏以户数最多作为考课标准,所以州县很少有人逃亡,摊派逃户、隐瞒户口的弊病也很多;许多客户被冒充为主户,仿佛户数有所增加。因此伏无忌记载,每位皇帝即位时,都要统计户口和垦田的大数,以显示其增减。皇帝以后又不再考察这些数字,大概就是因为只掌握了大略。孝平帝以来,王莽接着兴起,人口尚存的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孝桓帝以后,黄巾、董卓等相继而起,人口仅存十分之一二了。百姓啊,百姓啊,难道不是几乎要没有活人了吗!我曾私下对此作过概括:唐尧、虞舜、夏禹时期,太平兴盛了三百年;而从商汤到盘庚也将近二百年。能够保全民众的君主世代出现,本来不是后世那些平庸、短促的时代可以相比的。当时的户籍,难道只有千万吗?然而考察史传,禹治平洪水以后,人口才一千三百五十五万三千九百二十三。即使说尧代水土刚刚平治,民户尚未繁息,但涂山会盟时,带着贽礼来朝的有万国;如果不包括侯伯诸国,怎么会有仅仅一千人口便能立国的呢?人民和财用存在于天地之间,也如同血气周遍于人的一身,难道会有多余或不足吗?隋朝平定陈国后,不到三年户数就增加了五百万;即使说当时太平而人口繁息,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达到这种程度?这应当是文帝喜好办理吏事,郡县竭力核查统计,所到之处虽然能够骤然造成富强,但大业年间的动乱已经使这一切瓦解,无法恢复。因此朝廷虽然极其富裕,郡县却已经极其贫困;兵籍虽然极其繁多,民力却已经困乏。百姓的膏血今天已经耗尽,明天的兵源也将枯竭【魏太和年间,百姓苦于户调,以至于互相隐瞒冒充,三五十家合为一户。杨炎清查隐漏户口,动辄查出田地四百万,而百姓因此更加困苦。开元年间,宇文融检括隐匿户口和多余田地,一年之内收得八百万亩,而百姓的生计力量也耗尽了。户口考课怎么能被当作实际情况来看待呢】如果古代先王能与百姓共同谋求生计,而后世不能这样做,那么听任百姓自行谋生,也就够了。可是后世又不断加重剥削和征发,百姓痛恨搜刮,只要不陷于贫贱、溃败就不会停止。正因为没有谋生之路,百姓才在濒临灭亡、衰败断绝之际,轻易地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他们痛恨上层统治者,已经没有像先王末世那样依依不舍、心中不忍的感情,这难道只是百姓的罪过吗?从前赵简子修筑保障,尹铎减少户数,使百姓宽松;后来韩、魏发生动乱,襄子唯独得以免祸,那么先前宽待百姓,正是襄子有朝一日得以归附民众的原因。百姓有什么罪呢?虞、夏的百姓,既得到充分养育,又受到周全教化,没有瘟疫和战争的灾祸,父子祖孙相继十几代,成为太平时代的百姓;能够代替天地履行职责,这才可以说没有愧对天地。所以说:保全民众就能称王;如果不能保全臣民,又凭什么保有王位呢?关龙逢【关于桀、纣的事,很多都超过了事实】凡是发生在千百年以前的事情,如果不幸不知道详情,就应当存疑,把疑问传下去,怎么能妄自作说呢?关龙逢,是夏桀的大夫。他当时的死,在君臣之间必定有曲折,只是后世无法听闻罢了。然而作说的人一定跟着加以夸大,这些说法可信吗?我曾私下考求此事,关龙逢入朝进谏,难道真会说出极端诋毁桀的言辞吗?君臣上下交往,其中也可能有离间之言。他在《竹书》中,起初被说成是进谏瑶台;《新序》则说是进谏酒池。但无论如何都是进谏。至于他的死,韩非说桀伤害了他的四肢,刘向却说桀把他拘禁起来,事情就有疑问了。到了符子,又说他是走上炮烙之刑,到底哪一种可信呢?那种说法是:桀在瑶台观看炮烙刑,回头对龙逢说:“快乐吗?”龙逢说:“快乐。”桀说:“观看刑罚却感到快乐,为什么没有恻隐之心?”龙逢回答:“刑罚本来很痛苦,但天下人都以此为苦,而君王却以此为乐,这是君王的心意。臣是您的股肱之臣,哪有心里高兴而股肱却不高兴的呢?”桀说:“听你的进谏,如果能使我有所攻取,就听从;如果不能,就治你的罪。”龙逢说:“看您的处境,就像头顶着危石、脚踏着春冰;从来没有头顶危石而不被压倒、脚踏春冰而不陷下去的人。”

桀曰:“汝知我亡而不自知其亡,请就炮烙,使吾观汝亡以知我之不亡。”逄乃歌曰:“休哉造化者,劳我以生,而休我以炮烙也。”遂赴炮烙。逮汲冡张华书,则更以为谏长夜之宫,而荐之以必亡之语。桀曰:“吾之有民,犹天之有日也。日亡,吾乃亡矣。”以为妖言,遂杀之。夫危石春氷,言之不伦,顾岂逄之语而炮烙之事?攷之书,则纣之行不闻其为桀也。大抵书传所记桀纣之事,多出模仿,如世纪等,倒拽九牛,抚梁易柱,引钩申索,握鐡流汤,倾宫瑶室,与夫璿台三里,金柱三千,车行酒,骑行炙,酒池糟丘,脯林肉圃,宫中九市,牛饮三千,丘鸣鬼哭,山走石泣,两日并出,以人食兽,六月猎西山,以百二十日为夜等事。纣为如是,而谓桀亦如是,是岂其俱然哉【外纪用此】王充云:“既牛饮则必虎食矣。若池在中庭,非长夜矣。车行酒则非池矣。骑行炙则非林矣。殆倾酒地上,旁流如池,挂肉林中,恣人取食,戯走其中,故云祼逐,言无节度尔。”昔周公告康叔以纣用酒期于悉极。无是说也,使果引钩,伸索倒拽九牛,此但力尔,何预于亡而为至恶邪】夫吞珠绐吏一事也,韩子以为伍员;国事以为张丑,弓影致疾一事也,风俗通以为杜宣,晋史以为乐广之客,抱罋出灌一事也,庄子以为汉隂丈人,説苑以为卫之五丈夫,逆旅人劝就国太公也,说苑则云郑桓公寒且作▯,韩康伯也,别传则云张芜诲为长者,太史公谓渤海守于宣帝,禇生以为北海守于武帝,化不孝子,仇览传谓蒲亭长于陈元,谢丞书以为阳遂亭长于羊元,挑土梗语,战国策谓苏秦于李兊,史记谓苏代于孟尝君,体寝石有熊渠繇基,李广之异,献寿药有荆王燕王汉武之殊,而献空笼亦有淳于髠蔡无泽之不同,流传转妄,莫可为纪【新序楚熊渠见寝石以为虎射之没羽,韩诗亦云没金,吕览论衡则曰由基见寝石以为兕射之饮羽,汉书西京杂记则以为李广,鲍昭古诗注则又谓景公造弓体石梁饮羽,战国防有献不死药于荆王中射士夺而食之,王欲杀士,对曰若杀臣是死药矣,遂不杀,汉武内传则以为东方朔,帝欲杀之云云,类说则云有语不死之药于燕王,人既死尚求其药○国事蔡无泽献鹄于齐,中途失之,以空笼献而君厚待之,一以为淳于髠于楚王】以至刍说稗官,此类尤烦,如广异记,▯恠録俱有妻筝投果之言【记言开元中有张李同学道,李厌而归,仕至大理后谒张,张馔之而李妻持筝不敢言,投以林擒,至归犹在,録则谓王恭伯谒裴湛,见其妻持筝投以朱李】逸史仙传拾遗俱有箜侯为婚之事【史以为卢李二生,拾遗以为崔宇过薛肇,箜侯上书,天际识归舟二句同也】而集异记韦侍御华山遇老翁引见诸祖姑及阿婆等,乃逸史杨越公六代孙事,乃若烂柯流红,防女等事,说各不一,大抵文人说士喜相仿撰以悦流俗,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则描前摸古,甘随人后,而不自病其妄也【烂柯事,《述异记》则云王质入信都石室山,遇童子棊;东阳等记则云鼓琴而歌;《异苑》《广异记》等则谓有入山者见二老樗蒲,拄鞭看之,俄鞭烂鞍朽。○流红事,乃卢渥见《云溪友议》及《本事诗》,及张子京记为于祐;《北梦▯言》则以为李茵遇鬼;《云芳子》诈作宫嫔而防女坟,在《丽情集》以为姚王京;《南史》乃王整之女,卫敬瑜之妻也】言桀纣者,特类于此。昔祖伊始谪于纣也,惟曰淫戯自絶而已。及武王数之,斮涉剖贤,炙忠剔孕,斯已甚矣。而史传复有醢鬼脯鄂之文,《六韬》更出刳心等三十有七章焉。故子贡曰:“纣之不道,不如是之甚也【史记》纣醢九侯,脯卾侯;《明堂位》云脯鬼侯以享诸侯;《吕春秋》亦谓杀梅伯醢之,杀鬼侯脯之以礼诸侯于庙。鬼侯者九侯也。而《淮南子》以为醢九侯之女,爼梅伯之▯;《春秋繁露》云生燔人,闻其臭,剔孕妇见其化,杀梅伯以为醢,刑鬼侯之女,取其瓌。则非杀鬼侯矣。《外纪》云九侯入女于纣,女不喜淫,纣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而并脯之。盖出世纪,岂足尽信】台尝言之:“扬善毋过辞,抑恶毋过饰。

译桀说:“你知道我将亡,却不知道自己也将亡,请你走上炮烙刑,让我看着你灭亡,以此知道我不会灭亡。”龙逢于是歌唱道:“休息吧,造化之神,使我因出生而劳苦,又使我在炮烙上得到休息吧。”于是便走上炮烙刑。到了汲冢出土的张华所著之书,又改说他是进谏长夜之宫,并且劝说桀必然灭亡。桀说:“我拥有百姓,就像天拥有太阳一样;太阳灭亡,我才会灭亡。”桀认为这是妖言,于是杀了他。至于“头顶危石、脚踏春冰”的说法,言语本来就不合伦次,难道真是关龙逢说的,炮烙之事也真发生过吗?考察典籍,这些行为听说是纣所做的,却没有听说是桀所做的。大体上,书籍和传说所记桀、纣的事情,多半是互相模仿编造的。例如《世纪》等书所说的倒拖九牛、手抚房梁而更换柱子、用钩伸索、徒手握铁而使沸汤流动、倾覆宫室瑶室,以及琼台三里、金柱三千、车行酒、骑行炙、酒池糟丘、脯林肉圃、宫中九市、三千人牛饮、山丘鸣响鬼神哭泣、山行石泣、两日并出、以人喂兽、六月到西山打猎、以一百二十日作为一夜等事情。纣如果真是这样,却说桀也这样,难道二人会完全相同吗【《外纪》采用了这些说法】王充说:“既然能牛饮,就必然还会像虎一样吃人了。” 如果酒池在庭院中央,就不能称为长夜宫;如果车辆在运送酒,就不是酒池;如果骑马的人在运送烤肉,就不是肉林。大概只是把酒倾倒在地上,四面流淌得像池子;把肉挂在树林中,任人取食,人在其中嬉戏奔走,所以说“裸逐”,意思只是没有节制罢了。从前周公告诫康叔,说纣使用酒,务求把享乐做到极致。并没有这些说法;即使真能用钩、伸索倒拖九牛,这也不过是力气罢了,和亡国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成为极端罪恶呢?吞珠欺骗官吏是一件事,韩非说是伍员所为,《国事》却说是张丑所为;弓影致病是一件事,《风俗通》说是杜宣,《晋史》说是乐广的门客;抱瓮灌田是一件事,《庄子》说是汉阴丈人,《说苑》说是卫国的五位丈夫;旅舍中的人劝太公回到自己的国家,《说苑》说是郑桓公寒冷而制作▯,韩康伯的说法则是张芜教诲一位长者;太史公说汉宣帝时的渤海太守,褚先生却说是汉武帝时的北海太守;感化不孝子,《仇览传》说是陈元时的蒲亭长,《谢丞书》说是羊元时的阳遂亭长;挑土偶讥讽的故事,《战国策》说是苏秦对李兑,《史记》说是苏代对孟尝君;身体卧在石上、以为有熊渠、养由基的故事,后来又有李广的异说;献长生药,有荆王、燕王、汉武帝不同的说法;献空笼,也有淳于髡、蔡无泽不同的说法。流传辗转而越来越荒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确实记载了【《新序》说楚国熊渠看见卧石,以为是虎,射箭射入石中;《韩诗》也说箭镞没入金石;《吕氏春秋》《论衡》则说养由基看见卧石,以为是犀牛,射箭射入石中;《汉书》《西京杂记》则说是李广;鲍照古诗注又说是景公制作弓,射石而箭镞饮羽。又《战国策》说有人把不死药献给荆王,中射之士夺来吃掉,荆王想杀他,他回答说:“如果杀了我,这就是死药了。”于是荆王没有杀他。《汉武内传》则说是东方朔,汉武帝想杀他,东方朔如此回答,等等。《类说》又说有人把不死药献给燕王,人已经死了,燕王还在寻找那药。○国事:蔡无泽向齐国献天鹅,途中把它弄丢了,便献上空笼,齐君仍厚待他;另一说认为这是淳于髡对楚王的故事】至于野史、小说和稗官所记的故事,这类尤其繁多。例如《广异记》《玄怪录》都有妻子投果的故事【《广异记》说开元年间张、李二人同学道术,李某厌倦后离去,后来做到大理官,拜访张某,张某设宴款待他;李某的妻子手持筝不敢说话,只投给他林檎,直到他离去仍在手中。《玄怪录》则说王恭伯拜访裴湛,看见他的妻子手持筝,投给他朱李】《逸史》《仙传拾遗》都有箜篌作为婚姻媒介的故事【《逸史》说是卢、李二位书生,《仙传拾遗》说崔宇经过薛肇家,箜篌上书写“天际识归舟”两句,二书相同】;《集异记》说韦侍御在华山遇到老翁,被引去拜见诸位祖姑和阿婆等,这其实是《逸史》中杨越公六代孙的故事。至于烂柯、流红、宫女等故事,各种说法也不一致。大体说来,文人说客喜欢相互仿造编撰,以取悦世俗;他们整天吃饱饭而不用心思考,只是描摹前人、仿效古事,甘愿跟在别人后面,却不以荒诞为患【烂柯的故事,《述异记》说王质进入信都石室山,遇见童子下棋;《东阳》等书则说他们弹琴唱歌;《异苑》《广异记》等书又说有人进山,看见两位老人玩樗蒲,便拄着鞭子观看,不一会儿鞭子腐烂、马鞍朽坏。○流红的故事,《云溪友议》和《本事诗》说是卢渥看见的,《张子京记》则说是于祐;《北梦琐言》则说是李茵遇鬼;《云芳子》伪托宫嫔的故事和宫女坟,在《丽情集》中却说是姚王京;《南史》说是王整的女儿、卫敬瑜的妻子。说到桀、纣的事情,也不过是这一类罢了。从前祖伊刚开始责备纣时,只说他淫逸嬉戏、自取灭亡而已。等到周武王列举他的罪状,又说他斩杀涉水而来的人、剖开贤人的身体、炙烤忠臣、剖取孕妇腹中的胎儿,这已经十分过分了。史传又有把人剁成肉酱、制成肉干的文字,《六韬》更编出剖心等三十七条罪行。因此子贡说:“纣的无道,并没有严重到这样的程度【《史记》说纣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明堂位》说把鬼侯制成肉干来享祀诸侯;《吕氏春秋》也说杀梅伯,将其剁成肉酱,杀鬼侯,将其制成肉干,在宗庙中用来礼待诸侯。鬼侯就是九侯。但《淮南子》说剁成肉酱的是九侯的女儿,肢解梅伯的是另一人;《春秋繁露》说纣活活烧人,闻其焦臭,剖开孕妇腹部观看胎儿,杀梅伯剁成肉酱,处死鬼侯的女儿,取出她的玉璧,这样看来就不是杀鬼侯本人。《外纪》说九侯把女儿送给纣,女儿不喜欢淫乱,纣杀了她,于是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争辩,也一并被制成肉干。这些大概出自《世纪》,哪里能完全相信】我曾说过:“赞扬善行不要超过事实,抑制恶行也不要过分粉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扬善而过辞,则人弗信;抑恶而过饰,则人弗戒。”夏桀之恶,好货便佞,戮谏嬖嬉,一事足以亾矣。说者又何必过为之説,而俾人之不戒哉?汲冡古文册书云:“桀饰倾宫,起瑶台,作琼室,立玉门。”而淮尸二子乃云:“为象廊,玉牀。”至谓其时至徳防而不▯,帝道掩而不兴,植杜槁而罅裂,容台摇而掩覆,群犬獋而入渊,豕防蓐而席隩,美人挐首,墨面而不容,曼声蜃炭,内閟而不歌,飞鸟铩翼,走兽废脚,山无峻干,泽无洼水,田无立苖,路无莎苹,金积折亷,璧袭无理。岂非过甚之言乎【老子》云:“世之将防,主闇昧而不明,道废而不行,徳防而不▯,举事戾于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天地除其徳,大夫隐遁而不言,羣臣推异而壊常,邪人谄而隂谋,骨肉踈而不附,田无立苖,路无缓步,金积折防,璧袭无赢,殻▯无腹,蓍筮曰:“施云云”,盖因此而演之】韩婴《诗传》更谓:“糟丘足望十里”,《管子》载言:“女乐三万,晨噪端门而闻于三衢”,众言殽乱,盖曰:“不如是,不足谓之桀尔”,徒使后世庸君僻主多为不义,闻谏则拒,曰:“吾之罪未至于桀也”,岂不失诸故?凡言桀纣之事者,吾不敢尽信也。伐桀升陑辨道二,仁与不仁而已。汤之得天下也,以仁;而桀之失天下也,以不仁。以仁存心,岂有利于间哉?应天顺人,不得已焉尔。孔子之序《汤誓》曰:“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鸣条之野。”夫桀都安邑,而汤都亳。亳居安邑之东,而鸣条在安邑之西。陑又出其西南,河曲之南。其去亳与安邑也逺矣。汤之致伐,乃不従东迳捣安邑,乃从下反上至于陑,而反下乃趋鸣条,何邪?此仁人之师也。夫师必兼行而倍道,今也不然,而反迂廽逺,饷以出于陑。盖将以示桀众而使之知备焉尔。以故桀得出而逆战于鸣条之野,事可明也。嗟夫!伐人之国,又有仁焉,予于升陑见之矣。而孔安国乃以为升道自陑以出桀之不意,仁人之师固出不意而袭人乎?应天顺人,犹有慙徳。袭人不意,而何以为汤乎?且既曰出不意矣,而故反倍道而缓期邪?其不然,必也。夫袭非用兵之道,九伐之法无有也。《春秋》之书“袭”,特以见君人而行盗贼之事尔。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敌秦人之鋭士;秦人之鋭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固不可以对汤武之仁义节制之兵。已不事于诈谲,而况仁义之师乎?刘子政曰:“汤欲伐桀,伊尹请乏其职贡,以观其动。桀怒,召九夷之师,九夷之师皆至。尹曰:‘未可也。’明年又乏之,召九夷,夷不副矣。于是兴师以伐之。”仁人之师,曷尝不以正哉?而或者犹曰:“兵行诡道,有险可据,彼不知恃我则据之;有衅可乗,彼不知备我则乗之。”用兵之道,期于取胜而已,他匪计也。是故古者伐国,不问仁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方天所賛,李靖能因之,遂破吐浑;宋襄公不能乗之,而徒守区区之仁义,果败于▯。汤之所以由陑,盖出此道,斯亦缪矣。李靖曰:“正兵受之君,竒兵将所有。”晋羊叔子务修徳信以怀吴人,每有交兵,必尅日乃为。战不为掩袭,陆抗对境行人不絶。抗每告边戍曰:「彼专为徳,我专为暴,是不战自服也。以祐且尔,况汤武之师乎?」诡道,兵家之所有也。临危赴急,所以济其不及者,是亦将家之事耳。而汤奚事邪?始汤之得尹也,爰问之曰:「桀恶甚,吾将伐之也,如之何?」对曰:「可也,而非可悖也。予其为子往防之。」于是适夏,告以君民之相须者,而桀弗惠,乃大淫昬,大不克明,保享于民。有夏之民,叨懫日钦,劓割夏邑。尹既反而,复往为之酒,保思入其诲,而桀任是暴徳,诞为厥佚。尹始丑夏,复归商,而説之以伐夏。故曰:「伊尹相汤伐桀,知伐桀者非汤也。伐桀非汤,则其为伊尹矣。」时日害防,「予及汝偕亡」,则天下之民欲其亡也,乆矣。尹、汤固不得而已也。战鸣条,而后誓非豫戒之兵也。兵不豫戒,众志协也。众志协而尚伺人之不意乎?然则桀之失天下,非汤取之明矣。天取之也,天何以取之?民取之也。民取之则天取之,天取之则汤取之矣。汤岂容心于间哉?因民而已。故曰:「汤放桀,所以定禹功也。」袭人之兵,五伯不为,而谓汤为之乎?呜呼!孔氏汉儒之冠冕也,其于书亦多防矣。谓文王内秉王心,阳率诸侯事纣,而武王之会盟津为卜诸侯伐商之心。既乃退而示弱,且谓四岳为不得已荐舜,而汤出桀之不意,率由妄度。嗟乎!天下之妄説,讵胜穷哉!前史氏言:「髙定七嵗,问父郢以汤伐君事。父曰:『应天顺人。』定曰:『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此顺人乎?」小子之言,君子至今诵之,而乃不详其为启誓,非汤誓也。

译赞扬善行而超过事实,人们就不会相信;抑制恶行而过分粉饰,人们就不会引以为戒。夏桀的罪恶,如贪财、亲近巧言谄媚之人、杀害进谏者、宠幸嬉游之徒,其中任何一件都足以使他灭亡。说这些的人又何必过分编造,使后人反而不能引以为戒呢?汲冢古文册书说:“桀修饰倾宫,筑起瑶台,建造琼室,设置玉门。”但《淮南子》二子却说:“建造象牙长廊,设置玉床。”甚至说当时至高的德行隐没而不显扬,帝王之道被遮蔽而不能兴盛,树木枯槁并且裂开,容台摇动而倾覆,群犬嚎叫着投入深渊,野猪堵塞草席而占据低洼处,美人披头散发、面目涂黑而无人容纳,发出曼声,烧着蜃炭,宫门深闭而不歌唱;飞鸟折断翅膀,走兽不能迈步;山上没有高大的树干,泽中没有低洼的水;田里没有一株站立的禾苗,道路上没有莎草和萍草;堆积的金子折断棱角,成串的玉璧失去纹理。这难道不是过分夸张的说法吗【《老子》说:“世道将要灭亡时,君主昏暗而不明,道废弃而不实行,德行隐没而不显扬,做事违背上天,发布命令违逆四时;春秋缩减其和气,天地除去其德,大夫隐退而不进言,群臣推举异说而破坏常道,邪人谄媚而暗中谋划,骨肉疏远而不亲附;田里没有一株站立的禾苗,道路上没有缓步而行的人;堆积的金子折断棱角,成串的玉璧没有多余;龟甲没有腹部,蓍草占筮说:‘施行如此如此。’”大概后来的说法就是由此铺衍出来的】韩婴《诗传》更说:“糟丘高得可以望见十里。”《管子》记载说:“女乐三万人,早晨在端门喧闹,三条大街都能听见。”众多说法相互混杂,大概是认为:“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称为桀。”这只会使后世平庸的君主和乖僻的统治者做出更多不义之事;他们听到进谏便拒绝,还说:“我的罪过还没有达到桀的程度。”这难道不是失去本意了吗?凡是谈论桀、纣事迹的说法,我不敢全都相信。《伐桀升陑辨》道路有两条,不过是仁与不仁罢了。商汤取得天下,是因为仁;夏桀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心存仁德,难道会贪图其中的利益吗?只是顺应上天、顺应民心,不得已而已。孔子编次《汤誓》说:“伊尹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从陑登上,随后在鸣条之野与桀交战。”夏桀的都城在安邑,商汤的都城在亳。亳在安邑以东,而鸣条在安邑以西。陑又在鸣条以西南、黄河河曲以南。它距离亳和安邑都很远。商汤发动讨伐,却不从东方的道路直捣安邑,反而从下游向上到达陑,再转而向下奔赴鸣条,这是为什么呢?这正是仁人的军队。军队本来一定要兼程赶路、加倍行军,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迂回遥远,军粮从陑运出,大概是要向桀的军队显示行动,使他们知道有所防备罢了。因此桀得以出兵,在鸣条之野迎战,事情就很清楚了。唉!讨伐别人的国家,竟然也有仁义,我从“升陑”这件事看到了这一点。可是孔安国却认为,登上陑道是为了出其不意地袭击桀。仁人的军队难道会出其不意地袭击别人吗?顺应天意和民心,尚且还带有惭愧之德;出其不意地袭击别人,又怎么能称为汤呢?况且既然说是出其不意,为什么还故意加倍行军、延缓日期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突袭并不是用兵的正道,九伐之法中也没有这种做法。《春秋》记载“袭”字,只是特意用来表明作为君主的人却做了盗贼之事罢了。齐国的技击之士,不能与魏国的武卒交锋;魏国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抗衡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节制之师;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师,本来又不能与商汤、周武王那种以仁义为节制的军队相对抗。既然连一般用兵都不应当采用欺诈诡谲的手段,何况是仁义之师呢?刘子政说:“商汤想讨伐夏桀,伊尹请求停止向桀进贡,以观察他的动静。桀发怒,召集九夷的军队,九夷的军队全都到了。伊尹说:‘还不可以。’第二年又停止进贡,桀再次召集九夷,九夷已经不再响应了。于是商汤才兴兵讨伐桀。”仁人的军队,什么时候不是凭借正道行事呢?可是有人还说:“用兵采用诡诈之道,有险要可以据守,如果对方不知道依靠我方就能占据它,那就占据它;有隙可乘,如果对方不知道防备我方就能乘隙进攻,那就乘隙进攻。”用兵的原则,只在于求得胜利罢了,其他都不必计较。因此古代讨伐别国,不必先询问是否是仁人;上天授予的机会如果不取,反而会遭受它的责罚。正当上天所赞助的时候,李靖能够顺势利用它,于是击破吐浑;宋襄公不能乘此机会,只是徒然拘守那一点小小的仁义,果然在▯战败。汤从陑出兵,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这样看来也还是错误的。李靖说:“正兵由君主掌握,奇兵则由将领掌握。”晋朝羊叔子致力于修养德行、建立信义,以此怀柔吴人;每当双方交战,必定预先约定日期。作战时不进行掩袭,陆抗驻守边境,往来行人也不曾断绝。陆抗常告诫边防守军说:“他们专门施行德义,我们专门施行暴力;这样不用交战,他们自然就会服从。何况是汤、武那样的军队呢?”诡诈之道,是兵家所使用的。遇到危急而赴援,是为了弥补来不及准备的情况,这也是将领家的事情。汤又何必这样做呢?当初商汤得到伊尹,便问他说:“桀的罪恶很重,我打算讨伐他,应该怎么办?”伊尹回答:“可以,但不可以违背正道。我先替您去观察他。”于是前往夏国,告诉桀君主和百姓彼此需要的道理,但桀不施恩惠,于是极其淫乱昏昧,极其不能明察,不能保有并享受百姓的奉养。有夏的百姓日益贪婪怨恨,天天憎恨桀,割取夏邑的财物。伊尹回来以后,又再次前往夏国,为桀制作酒食,希望桀能进入他的劝诫之中,但桀仍任凭这种暴虐的德行,放纵地追求享乐。伊尹这才开始以夏为耻,再回到商国,劝说商汤讨伐夏。因此说:“伊尹辅佐汤讨伐桀”,由此可知讨伐桀的并不是汤;既然讨伐桀的不是汤,那么就是伊尹了。桀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啊,我愿意和你一起灭亡”,说明天下百姓希望他灭亡,已经很久了。伊尹和汤本来就不得不这样做。在鸣条交战,然后发布誓辞,这不是预先戒备、突然袭击的军队。军队没有预先戒备,是因为众人的意志已经一致;众志一致了,难道还要窥伺对方没有防备的时机吗?既然如此,桀失去天下,显然不是汤夺取的。是上天取走了它。上天凭什么取走它?是百姓取走的。百姓取走,就是上天取走;上天取走,就是汤取走。汤难道会在其中存有私心吗?不过是顺应百姓罢了。所以说:“汤放逐桀,是为了完成禹的功业。”袭击别人的军队,五霸都不会做,难道却说汤做了这种事吗?唉!孔氏是汉代儒者中的冠冕人物,但他对于典籍也有很多穿凿之处。他说文王内心已经秉持王道之心,表面上率诸侯侍奉纣王;武王在盟津会合诸侯,是为了占卜诸侯讨伐商纣的意向。后来又退兵以示弱,并说四岳是不得已才推荐舜,又说汤是出其不意地袭击桀,这些都是妄加推测。唉,天下的妄说,哪里能穷尽呢!前史记载说:“高定七岁时,问父亲郢关于汤讨伐君主的事情。父亲说:‘顺应上天和民心。’高定说:‘服从命令的,在祖庙赏赐;不服从命令的,在社坛诛杀。这是顺应民心吗?’”这种小孩子的话,君子至今还在传诵,却没有详细考察这其实是《启誓》,不是《汤誓》。

彼皇甫谧者,更以为桀醉不寤而汤伐之,其足徴欤?汤逊觧【卞随、务光○许由,在四岳中】庄子曰:「汤伐桀,因卞随而谋之,不对;又因务光而谋,乃用伊尹。克商之后,逊于卞随。随投椆水,又逊于光,光投卢水而死【亦详吕氏《离俗览》云:「随投颍水,光投募水】纪佗闻之,恐其及已,帅弟子踆于窽水三年。申屠狄者闻之,爰踣于河。故《列仙传》言:「汤伐桀,因务光而谋,光怒曰:『非吾事也。』汤得天下,逊之于光,光遂负石而自沉卢水【狄,商时人。《鹖冠子》云:「申屠易以世溷浊,负石投河。」故《墨子》有「申屠投河,河伯分流」之説。皇甫谧以务光为黄帝时,而韩婴、刘向以为崔嘉谋之。狄称子胥、泄冶以对,大率难信矣】夫汤之伐,岂其所欲哉?应顺天人,拯民水火而已。虽然,其义则应顺天人,而其事则臣伐君也。是故放桀而后有惭徳,而无喜色。盖汤之意,躬以自厚,诚恐启天下后世乱臣贼子因以为利而叛其君者,将以台为口实云尔。然则汤之心,岂以应顺天人而自是哉?唯不以应顺天人而自是,此仲虺之所以陈谕引义而广释之,深有惧夫汤之忧媿不已,而有害维新之政,且将以破天下后世之见惑者。嗟乎!以汤勇智,岂以天下动其心哉?其克商而逊之,盖有之矣。彼卞随、务光,其何以承之邪?昔有尧,尝逊天下于许繇,繇耻之而不受,退逃箕山。庄周称之,且以为有子州支甫者,亦▯尧禅;而舜亦尝以天下逊之。子州支伯与夫善卷、北人无择、若石户之农,又有狐不偕者,亦以为不受尧禅,投河而死。兹盖战国之际,分义不明,君臣相贼,故周之论唯有所激。然圣人之授天下,岂如是轻哉?此太史公所以致疑于卞务,而以许繇之事为虚语。夫以天下逊,此尧之至徳也。尧知天下之将争且乱,而欲以逊禅示天下后世之标,则乆矣,其非一日也。岂唯其子之不肖哉?朱而不肖,九子而俱不肖乎?且舜之未见也,其逊固非一人矣。其逊四岳也,则许繇已在其列矣,许四岳之祚也。说者又奚必为异,而以尧之禅为虚哉【罗昭文云:治天下者必曰陶唐氏、有虞氏,嗣天下者必诫曰无若丹朱、无若商均。是陶虞氏为圣人,而朱均为不肖矣。天下知朱均之不肖,而不知肖否不在朱均,在陶虞用朱均于不肖也。陶虞将推大器于公也,故以不肖名而废之,然后俾家不自我而家,子不自我而子,而不系乎朱均之肖否也。朱均蒙不肖名于后世,也许繇之迹盖甚章着,非寓言者。吕正献云:许由不可谓无其人,盖有见也】虽然,事有大惑,不可以不析。墨子书言:汤以天下逊务光,既而使人谓之曰:「汤昔伐桀而逊于子,欲加恶名于子也。」光耻之,遂投清泠之渊。其在韩子亦云。然则斯举也,果姑制为之名邪?汤无是也【说林云:汤伐桀,恐天下言已之贪也,让之务光,恐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说之云云。此以小人之腹而度之者。列仙传云:务光耳长七寸,即暓光也。荀子作牟光,类林逸士传云:禹聘之为上卿,光投于河。韩子亦云投于河,而仙传以为武丁欲相之,投于梁水。皇甫谧又以为黄帝时人,其不一如此。卢水在右北平,椆水在颍川,或云在范阳,清泠水在南阳西鄂。周下云:此人无择所投】至《周书·殷祝解》则复以为桀逊汤之王位,说者疑焉。而墨子且谓夏桀既北,汤欲比迹尧舜,乃制夏人为之推逊,岂其然邪?噫嘻!隋氏以唐王为相国,加之九锡,而髙祖以为魏晋繁文,却之不受,斯可尚矣。然以兵取而必欲云受禅于隋,则犹未免末世之弊陋也。此成汤之事所以至末世为可言欤?小人勿用易》何为而作乎?为小人而作也。《春秋》何为而作乎?为小人而作也。小人之患,何世无之?不幸世衰,封君世辟,惑于聴察,往往问君子于小人,致其舞手蹈足于尺宅之前,稔恶连祸,无所遮避,有似黎丘之鬼,指以小人,往往左右顾而不得见。当此之时,亦可谓危矣。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逺之则怨。」夫小人、女子,一皆隂类,其肃杀之气中于人也,如商飚素雨,受其害者日深月惨,皆不得而知之。自外视之,固有似柔脆,不能以自立,而其为患则莫之御也。小子学《易》,抑尝即山泽之象而得圣人之寄矣?少男少女,艮兊之正也,而其费乃至于为妾为阍寺。阍寺,男之贱;而妾者,女之贱也。彼以一隂为恱乎外,此以二隂为阻乎内,隂幽险陂,其事正如此也。虽然,上之人固有能知之矣,然每弗之去,而每近之者,惟见善之不明,与用心之不刚,耽佚乐而好輭媚尔。

译那皇甫谧又说桀醉酒不醒,所以汤才讨伐他,这种说法难道足以作为证据吗?《汤逊解》【卞随、务光 ○许由,在四岳之中】庄子说:“汤讨伐桀,曾因卞随谋划此事,卞随没有回答;又因务光谋划,才任用伊尹。灭商以后,汤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投椆水而死;汤又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投卢水而死【《吕氏〈离俗览〉》也有较详细的记载,说卞随投颍水,务光投募水】。纪佗听说这件事,害怕祸及自身,带领弟子隐居在窾水三年。申屠狄听说后,于是投河而死。因此《列仙传》说:‘汤讨伐桀,曾找务光谋划,务光发怒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取得天下后,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于是背着石头沉入卢水而死【申屠狄是商代人。《鹖冠子》说:“申屠易认为世道混浊,背着石头投河。”所以《墨子》有“申屠投河,河伯分流”的说法。皇甫谧认为务光是黄帝时代的人,而韩婴、刘向认为是崔嘉谋划此事。申屠狄又以子胥、泄冶之事作答,大多难以相信】。汤讨伐桀,难道是他所愿意的吗?不过是顺应天意民心,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罢了。虽然如此,从道义上说是顺应天意民心,从事情本身说却是臣子讨伐君主。因此汤放逐桀以后仍有惭愧之德,没有喜悦的神色。大概汤的心意,是亲自加重自我约束,确实害怕天下后世的乱臣贼子借此获利,因而背叛自己的君主,把这件事作为借口。” 那么汤的内心,难道会因为自己顺应天意民心,就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吗?正因为他不以顺应天意民心自居,这才是仲虺陈述道理、引证义理并加以充分解释的原因;他深深害怕汤始终忧虑惭愧,从而损害革新政治,又担心这会使天下后世产生错误认识。唉!以汤的勇略和智慧,难道天下之事还能动摇他的心吗?他灭商以后把天下让出,大概确有其事。可是卞随、务光凭什么能够承受这件事呢?从前有尧,曾经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以此为耻而不接受,退隐逃到箕山。庄周称道这件事,又说有一个子州支甫,也曾接受尧的禅让;舜也曾把天下让给他。子州支伯以及善卷、北人无择、若石户之农,又有狐不偕,都被说成不接受尧的禅让,投河而死。这大概是战国时期,君臣之义分辨不清、君臣互相残害的产物,所以庄周的议论只是有所激发罢了。然而圣人把天下授予别人,难道会这样轻率吗?这就是太史公对卞随、务光的事表示怀疑,而认为许由的故事是虚妄传言的原因。把天下让给别人,是尧最高的德行。尧知道天下将要争斗并陷入动乱,早就想用逊让、禅让来给天下后世树立榜样,这并不是一天之内才产生的念头。难道只是因为他的儿子不肖吗?朱不肖,难道九个儿子全都不肖吗?况且舜还没有被看见时,尧所逊让的本来就不止一个人。他把天下让给四岳时,许由已经在其中了,这就是把四岳的福禄让给许由。说的人又何必一定要另作解释,因而把尧的禅让说成虚妄呢【罗昭文说:治理天下的人,一定说陶唐氏、 有虞氏;继承天下的人,则一定告诫说不要像丹朱、不要像商均。由此可知陶唐氏、 有虞氏是圣人,而丹朱、商均是不肖之人。天下人只知道丹朱、商均不肖,却不知道是否贤能并不在于朱、均自身,而在于陶唐氏、 有虞氏明知他们不肖却仍任用他们。陶唐氏、 有虞氏将把天下的大器推让给公天下,所以先以不肖之名废黜他们,然后使家天下不由自己成为家天下,儿子也不由自己成为儿子,而不再取决于朱、均是否贤能。朱、均后来蒙受不肖之名;许由的事迹大概更加显著,不是寓言。吕正献说:不能说许由没有其人,大概是有所见】虽然如此,有些事情疑惑很大,不能不加以分析。《墨子》说:汤把天下让给务光,随后派人对他说:“汤从前讨伐桀,把天下让给您,是想把恶名加在您身上。”务光以此为耻,于是投清泠之渊而死。《韩非子》也这样说。那么这件事,难道真是姑且制造出这样一个名义吗?汤没有这样做【《说林》说:汤讨伐桀,害怕天下人说自己贪图天下,便把天下让给务光,又害怕务光接受,于是派人对他说了上述的话。这是用小人的心思来揣度君子。《列仙传》说务光耳朵长七寸,就是暓光。荀子写作牟光。《类林逸士传》说禹聘请他为上卿,务光投河。《韩非子》也说他投河,而《仙传》说武丁想任用他为相,他投梁水而死。皇甫谧又认为他是黄帝时代的人,异说竟如此之多。卢水在右北平,椆水在颍川,有人说在范阳,清泠水在南阳西鄂。周氏下面说:此人是无择投身之处】至于《周书·殷祝解》,又说是桀把王位让给汤,论者对此表示怀疑。墨子还说,夏桀败逃以后,汤想比拟尧、舜,于是让夏人制造出推让的事迹,难道真是这样吗?唉!隋氏把唐王封为相国,加授九锡,高祖认为这是魏、晋以来的繁文缛节,拒绝而不接受,这件事值得称许。然而以武力取得天下,却一定要说是接受隋朝的禅让,仍然没有摆脱末世的弊病和鄙陋。这就是成汤的事情到了末世反而成为可供议论的原因吗?不可任用小人 《易》为什么要作呢?是为小人而作的。《春秋》为什么要作呢?也是为小人而作的。小人的祸患,哪个时代没有?不幸遇到世道衰微,世袭的封君和世袭的权贵,受迷惑而不能明察,往往向小人询问君子的情况,使小人在君主面前手舞足蹈,恶行积累,祸患相连,没有任何遮挡,像黎丘的鬼一样,指给人看那是小人,旁边的人却往往左右环顾而看不见。在这种时候,也可以说是危险了。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养育;亲近他们,他们就不谦逊;疏远他们,他们就怨恨。”小人和女子,都属于阴类;他们肃杀的气息侵入人身,就像秋风冷雨一样,受到其害的人日益加深、月月惨痛,却都不能察觉。从外表看,本来似乎柔弱脆弱、不能自立,但他们造成的祸患却没有人能够抵御。我学习《易》,也曾从山泽的卦象中体会到圣人的寄意吗?少男、少女,是艮、兑卦的正常象征;但它们的弊害竟至于成为妾和阍寺。阍寺,是男子中的卑贱者;妾,是女子中的卑贱者。那一阴向外取悦人,这两阴在内形成阻隔;阴暗、幽险、邪僻,事情正是如此。虽然如此,上位者本来有能够识别他们的,但往往不肯除去他们,反而一再亲近他们,只是因为辨别善恶不明,心志不刚强,沉溺逸乐而喜欢柔媚罢了。

天下固未尝一日无君子,亦未尝一日无小人也,惟所御之而已。御得其道,则君子之道胜,而小人从之化;御失其道,则小人之势盛,而君子従之去。此安危治乱之所由分也。君子、小人,义利之间,果非甚难知也。君子怀义,小人怀利。怀义者难进而易退,怀利者易进而难退。难进惟不茍合,易进惟巧迎逄。不茍合者,人之所嫌;而巧逄迎者,人之所喜。喜故易亲,嫌故易踈。易踈则责之备,易亲则待之恕。待之恕则一遂足以盖百非,而百欺不足以为戾;责之备则扶天之徳,不能蔽纎芥之踈。一日之违,可以没千朝之绩。盖责之备者,每不以为君子;而待之恕者,常不疑其小人。二者既浑,则顺已者必亲,而恪正者必逺。理势然也。茍简以鸩其身,快暂而防后恤,此人之常情也。是以中材之主,常逺君子而近小人。小人乐有为,器近而功速;君子行其所无事,业逺而道似踈,是以喜功。不好,要之。君常好任用小人,而每至于速乱也。君子有所恤,小人无所耻。有恤,故每有所忍;不耻,故无所不为。是以小人常胜,而君子常穷。此天下见治之所以常希濶也。伊摰夏庖而兴,商姜牙商屠以王,武百里奚虞之亡虏而覇秦,韩信楚之亾卒而成汉,荀彧袁绍之弃臣而彊魏。燕之彊也,乐毅去魏;魏之起也,崔浩辞晋。此七君得之而七兴,彼七主去之而七防。何如是之宪宪也!失度佐而有扈伐狐,攻专而驩兠放,成驹权而三苖窜,俟侈佞而桀奔,左强防而纣折,优旃用而晋祸,寺貂任而齐危,惠廧委而宋乱。是数君者,其好任小人则均,而其身及于祸则又等也。《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使小人而可用,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此先圣明王之所以严防而切戒之,夫岂得已邪?祸天下之首,坏国防家之具,诚无先乎此也。诸葛武侯曰:「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之所由兴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之所由亾也。」故权徳舆论西汉之亡以张禹,东汉讫録始胡广,而崔羣亦谓罢九龄而相林甫,则开元之治乱已分矣。夫一贤制千里之命,而一佞亦足以亡国。君子小人之消长,实为天下之戚休,治乱之随迅逾响答。去任之际,渠可以不遴之邪?善乎富郑公之言曰:「天子无职事,惟审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若唐徳宗,亦可谓昧已职矣。萧陆姜汤,毫厘之忤,负已弥天;而韩窦之徒,每至以功目罪。是不亦以待小人之术待君子,而以礼君子之具礼小人乎?乌得不乱!君天下者,其可不深戒于此,而佚乐輭媚之是好邪?路史絶笔昔汤迁九鼎于亳,至大同而有慙徳。武王布车迁九鼎于三巫及鹿丘而不进,义士非之。是以圣人刋书于君道,则首以二典;于臣道,则始之两谟。皆以若稽古之言命之。至商周氏之书俱不防焉。岂非以尧舜禹臯益稷之事为可稽,而商周之君臣有不足法欤【曰若引辞,李尤阳徳殿赋云:「曰若炎唐稽古作先」,李善引书皆作「粤乃古书也」。若稽犹曰谨按云尔,非训顺与如也。两谟者,益稷合于臯陶谟】故门人于尧曰之篇,上记帝王之所以得天下【在子一人以上】下言帝王所以为治之道【谨权量以下】于尧舜禹则賛其执中,至汤武则惟称其罪已。汤不执中邪?盖门人之学所得于圣人之意者如是。此则路史之所以为终也。且作会而民始叛,五典由是而薄矣。有虞氏纪论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纪论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其以是观之【论语尧曰之说书独不録尧言禹谟所记乃帝舜命禹之言汤诰亦无成汤万方有罪至以尔万方之语盖圣人所见之博互为存去也或以为两有脱错妄矣】呜呼!圣人之心,其所以待天下者亦深,而所以待后世者亦厚矣。唐虞之时,为君者揖逊乎其上,为臣者訏谟乎其下,天下未尝争且乱也。汤武固圣矣,然其事则放焉、杀焉。伊周固忠矣,然其事则放焉、摄焉。不幸而不变,必汤武伊周为之,则忠且圣也。或闻之不详其事而袭其迹,其能保其终无争且乱邪?是圣人以尧舜望天下后世之君,而不愿其为汤武之君;以禹臯益稷望天下后世之臣,而不愿其为伊周之臣。其所以待天下后世者,可谓深且厚也。后世学士不知出此,而乃以为诗书始终之序皆出偶然无意。至温公作稽古録,爰始伏羲而终孔子,遂以汤武干之。岂圣人之防哉?不然,笃信明义,崇徳报功之前,非台敢。稽。

路史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天下本来没有哪一天没有君子,也没有哪一天没有小人,只在于如何驾驭他们罢了。驾驭得法,君子的道路就会胜过小人,小人也会受到感化;驾驭失当,小人的势力就会盛大,君子也会随之离去。这就是安危、治乱分途的原因。君子和小人,处在义与利之间,其实并不难辨。君子心怀义,小人心怀利。心怀义的人难以进用,却容易退避,因为他们不肯苟且迎合;心怀利的人容易进用,却难以退去,因为他们善于巧言逢迎。不肯苟合的人,是人们所嫌恶的;巧于逢迎的人,是人们所喜爱的。因为喜爱,所以容易亲近;因为嫌恶,所以容易疏远。容易疏远的,责备就周全;容易亲近的,宽待就较多。宽待的,一个过失就足以掩盖百般非议,百次欺骗也不足以被认为是过错;责备周全的,即使扶助上天之德,也不能遮蔽细小的疏失。一天的违失,就可能埋没千朝的功绩。大概责备周全的人,常常不把他当作君子;宽待亲近的人,常常不怀疑他是小人。二者一旦混淆,顺从自己的人必然亲近,严正不阿的人必然疏远。这是情理和形势所决定的。苟且简便却毒害自身,贪图一时快意而留下日后的忧患,这是人的常情。因此,才智中等的君主,常常疏远君子而亲近小人。小人喜欢有所作为,器量浅近而功效迅速;君子行事顺其自然,事业深远而道理似乎疏缓。因此君主喜欢功效,不喜欢君子,归根到底,君主总是喜欢任用小人,却往往迅速导致动乱。君子有所顾虑,小人没有羞耻。有所顾虑,所以常常有所忍耐;没有羞耻,所以没有什么不敢做。因此小人常常获胜,君子常常困穷。这就是天下见到太平局面总是很少的原因。伊挚原是夏的厨官,却使商兴起;姜牙原是商的屠夫,却使周称王;武王任用百里奚这个虞国的亡虏,使秦称霸;韩信原是楚国的亡卒,却成就了汉业;荀彧是袁绍所弃的臣子,却使魏国强盛。燕国强盛,是因为乐毅离开魏国而来;魏国兴起,是因为崔浩辞离晋国。这七位君主得到他们,便有七次兴盛;那七位君主失去他们,便有七次衰败。为什么会这样显著呢?失去辅佐,便有扈氏被讨伐;任用专权者,驩兜被放逐;成就驹权,三苗便逃窜;听信侈佞,桀便败逃;任用左强,纣便覆亡;任用优旃,晋国遭祸;任用寺貂,齐国危乱;把政事交给惠廧,宋国便动乱。这几位君主,喜欢任用小人这一点相同,而自身遭遇祸患也同样相同。《易》说:“不可任用小人,否则必然扰乱国家。”假如小人可以任用,又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情呢?这就是先代圣人、明王之所以严加防范、恳切告诫的原因,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祸害天下的首要因素、败坏国家和家庭的工具,确实没有什么比小人更早、更严重的了。诸葛武侯说:“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灭亡的原因。”所以权德舆评论说,西汉的灭亡始于张禹,东汉的衰败始于胡广;崔群也说,罢免张九龄而任命李林甫为相,开元年间的治乱从此已经分开了。一个贤臣足以掌握千里之地的命运,一个奸佞也足以使国家灭亡。君子和小人的消长,实际上关系到天下的祸福,治乱的变化迅速得如同回声应答。任用和罢免之际,怎么可以不慎重选择呢?富郑公说得好:“天子没有具体的职事,只在于审察辨别君子和小人,决定他们的进退;这就是天子的职责。”像唐德宗,也可以说是不明白自己的职责了。萧、陆、姜、汤,只因为有丝毫触犯,便被认为辜负恩德、罪大弥天;而韩、窦一类人,却常常把功劳当作罪过的遮盖。这不就是用对待小人的办法对待君子,却用礼待君子的办法礼待小人吗?怎么能不发生动乱!统治天下的君主,难道可以不对此深切警戒,却偏偏喜好逸乐和柔媚吗?《路史》绝笔 从前商汤把九鼎迁到亳,到了大同之时便产生惭愧之德。周武王用车载运九鼎,迁到三巫和鹿丘,却没有继续前进,义士认为这是不对的。因此圣人编定关于君道的书,开头是《二典》;关于臣道的书,开头是《两谟》。这些都用“若稽古”的话作为篇名。至于商、周两代君臣的书,却都没有收入。难道不是因为尧、舜、禹、皋陶、益、稷的事迹可以考察,而商、周君臣的行为不足以效法吗【“曰若”是引辞,李尤《阳德殿赋》说:“曰若炎唐稽古作先。”李善所引的《尚书》都作“粤乃古书也”。“若稽”就像说“谨按”罢了,不是训释为“顺”或“如”。“两谟”是《益稷》,归入《皋陶谟》】所以门人在《尧曰》篇中,上面记载帝王取得天下的原因【从“在子一人”以上】,下面讲帝王治理天下的方法【从“谨权量”以下】;对于尧、舜、禹,赞美他们能够执守中道;到了汤、武,只称说他们能归罪于己。难道汤没有执守中道吗?大概门人从圣人的意旨中所得出的学问,就是如此。这就是《路史》所以作为终篇的原因。而且,作会盟以后百姓才开始叛乱,五典也因此衰薄了。有虞氏的纪论说,还没有向百姓施行诚信,百姓却已经信任他;夏后氏的纪论说,还没有向百姓施行敬意,百姓却已经敬重他。从这些事情来看【《论语·尧曰》的说法,唯独《尚书》不记录尧的言语;《禹谟》所记是帝舜告诫禹的话,《汤诰》也没有“成汤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以及“惟尔万方”的话。大概是圣人见闻广博,所以有的互相保存,有的加以删去;有人认为这是两处脱错,实在是妄说】唉!圣人的心意,他们用来对待天下的原则深远,用来对待后世的用意也深厚。唐尧、虞舜时期,做君主的向上谦让,做臣子的向下谋划,天下从来没有争斗和动乱。汤、武固然是圣人,但他们所做的事是放逐、诛杀;伊尹、周公固然忠诚,但他们所做的事是放逐、摄政。如果不幸事势改变,必须由汤、武、伊尹、周公来处理,那么他们也就是忠臣和圣人。可是有人只听说事情而不详细了解,却袭取他们的行迹,这样能够保证最终不发生争斗和动乱吗?所以圣人希望天下后世的君主成为尧、舜,却不希望他们成为汤、武那样的君主;希望天下后世的臣子成为禹、皋陶、益、稷,却不希望他们成为伊尹、周公那样的臣子。他们用来对待天下后世的心意,可以说既深远又厚重。后世学士不懂得这一点,却认为《诗》《书》篇章开头和结尾的次序都只是偶然,没有用意。到了司马光作《稽古录》,从伏羲开始,到孔子结束,于是把汤、武也纳入其中。难道这符合圣人的防范之意吗?若不是这样,那么在笃信、明义、崇德、报功之前,哪里敢说这是我所能考察的呢。《路史》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