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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路史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三宋罗泌撰发挥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56–267 段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三宋罗泌撰发挥二共和辩嗟乎!后世之士,何其不能得古人之意,而惟敏于为妄邪?夷王崩,厉王立,无道,三十有七年,王流于彘。共和十四年,宣王立【右鼓作于是年,司马温公厯年始于是岁】説者曰:「周室无君,周公、召公共和王政,故号之曰共和。」自史迁至温公,无异议也。敢问所安?曰:「予不敢以为然也。」夫厉王之时,周公、召公,非昔日之周、召也【周、召二公时,皆痿弱不足有为,至宣王时,始有召穆公虎,而周公则无闻焉。烝民诗言仲山甫保宣王而立之,説者遂执之以为周公妄矣。夫仲山甫乃史记之樊穆仲,春秋之樊侯,国语之樊仲山甫也,后属于齐,樊之与周异采,各邑奚可牵合?汉杜钦云:「仲山甫,异姓之臣也,无亲于宣,就封于齐。」其言明甚,即非周公之后】予闻厉王之后,有共伯和者,修行而好贤,以德和民,诸侯贤之,入为王官,十有四年。天旱庐火,归还于宗,逍遥共山之首。宣王乃立【鲁连子云:「共伯名和,好行仁义,诸侯贤之,请立焉。后归于国,得意共山之首。」庄子及吕春秋言共伯得志于共首,即其人也。共国伯爵,和其名尔。司马彪云:「共伯和修行而好贤,厉王之难,天子旷絶,诸侯知共伯贤,请立为天子。共伯不听,弗获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焚,卜于太阳,兆曰:『厉王为祟。』召公乃立宣王,共伯归还于宗,逍遥得意于共丘山之首。」故汲冢纪年及世纪云:「共伯和即于王位。」而史记亦谓共和十四年大旱,火焚其屋,伯和簒立,故有大旱。攷之诸书,其事章着。簒立者,簒继而立,后世以窃夺为簒者,非矣。按人表,厉王后有共伯和,孟康谓其入为三公,葢周室无君,和以三公摄政,唯其日乆,故有火旱之变尔。十三州志云:「共伯后归国,逍遥得意于共山之首。」使其窃簒,则宣王之立,可能得志于共首哉?共今卫之共城,故汉之共县,隋曰共城,有故。共城在东北百步有共山传谓至共头者字一作防乃汉高帝八年封卢龙师为共侯国又非诗之恭国与叔叚邑也按寰宇记云厉王流彘诸侯请奉和行天子事十四年厉王崩共伯使诸侯奉王子靖立为宣王共伯复归于国共山在县北十里其事益明《水经注》云即共和之故国共伯既归帝政逍遥共山之上山在国北故又曰共北山】是以王子朝吿于诸侯犹曰厉王戾虐万民弗忍流王于彘诸侯释位以间王政宣王有志而后效官是宣王之前诸侯有释位间于天子之事者矣然则所谓共和者吾以为政自共伯尔若曰周召共和吾弗信也【设以二公为政谓之和可曰共和者不成语古无事亦书年无此法】虽然烝民有言天监有周生仲山甫王躬是保是必朝廷有故而后天子始保佑于山甫也由此语之和之即王位果其簒者邪曰不然也臣之保君臣之常也襄王之出子虎居守亦岂其簒也哉【王子虎周之居守者事正此类详炎帝纪下】簒者后世小人下軰豺狼枭獍反道败德者事也和之贤也葢干王政而非其得已者也向秀郭象援古之説以为共和者周王之孙也怀道抱德食封于共厉王之难诸侯立之宣王立乃废立之不喜废之不怒斯则得其情矣【欧阳子论曰伊尹周公共和之臣摄矣不闻商周之人谓之王此欧阳子之説也】和之非簒顾亦有知之者厉王之后式朝廷之故哉吾观圣人之书王子虎卒而益知共和之不易也【或曰夫子曷不发之曰是不揄伊尹之意尔见俑而知后世之有狥覩摄而知后世之有簒圣人之特见岂俟于着而后知邪是故不语力乱惧后世见者之不一也抑尝语之力乱不语此古者史氏之成法也下世之史不明乎圣人之意于履常蹈正者率致其畧而于淫乱之等,必广记而备言之。若张骞之远使,卫、霍之鏖兵,石虎、齐昬、隋炀之奢靡,幽、灵、吕、武、羣后之汚秽,石显、杨素、李林甫之奸,囘卓、布巢、泚、安禄山之阶祸,与夫莽、丕、懿、裕、梁、全忠之渐逼,每切谆复,唯恐或逸。葢以淫乱之事,利于骋辞,而不知中人以下实众,而闻见之易于溺人也。夫又安知圣人之所虑哉】共工水害【禹治黒弱】

译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三,宋代罗泌撰,《发挥》第二 共和辨 唉!后世的士人为什么不能得到古人的本意,却只擅长制造妄说呢?夷王去世,厉王即位;厉王无道,统治三十七年,被流放到彘地。共和十四年,宣王即位。【右鼓作始于这一年,司马温公编《历年图》也从这一年开始。】有人说:“周室没有君主,周公、召公共同执掌王政,所以称为共和。”从司马迁直到司马温公,没有不同意见。我敢问这种说法依据何在?回答说:“我不敢认为这是正确的。”厉王时代的周公、召公,并不是从前的周公、召公。【周公、召公二公当时都衰弱无力,不能有所作为;到宣王时,才有召穆公虎,而周公则没有听说有什么事迹。《烝民》诗说仲山甫辅佐宣王、拥立宣王,论者于是据此把他误说成周公。仲山甫就是《史记》中的樊穆仲、《春秋》中的樊侯、《国语》中的樊仲山甫,后来属于齐国。樊与周的采邑不同,怎么可以牵强附会地合并呢?汉代杜钦说:“仲山甫是异姓之臣,与宣王没有亲属关系,受封于齐。”这话说得很明白,他并不是周公的后代。】我听说厉王之后有共伯和,他修养品行、喜爱贤者,以德行使民众和顺,诸侯都认为他贤能;他入朝担任王官,共十四年。天下大旱,房屋起火;共伯和回到自己的宗族,在共山山顶逍遥自得。宣王于是即位。【《鲁连子》说:“共伯名和,喜好实行仁义,诸侯都认为他贤能,请求拥立他。后来他回到自己的国家,在共山山顶得意自乐。”《庄子》和《吕氏春秋》说共伯在共山之首得志,说的就是这个人。共国是伯爵之国,“和”是他的名字。司马彪说:“共伯和修养品行而喜爱贤者。厉王遭难时,天子之位空缺断绝,诸侯知道共伯贤能,请求立他为天子。共伯不接受,无法免除其责,于是登上王位十四年。天下发生大旱,房屋被焚烧;在太阳所在处占卜,兆象说:‘厉王在作祟。’召公于是拥立宣王,共伯回到宗族,在共丘山顶逍遥自得。”所以《汲冢纪年》和《世纪》说:“共伯和登上王位。”《史记》也说共和十四年发生大旱,大火焚烧他的房屋,伯和篡继而立,所以发生大旱。考察各种书籍,这件事记载得很明白。“篡立”是指篡继而登立;后世把偷偷夺取解释为篡,这不对。按《人表》,厉王之后有共伯和,孟康认为他入朝担任三公,大概周室没有君主,共伯和以三公身份摄政,只是时间长久,所以发生了火灾、旱灾的变故。《十三州志》说:“共伯后来回到自己的国家,在共山山顶逍遥自得。”假如他是窃取王位,那么宣王即位之后,他怎么可能在共山山顶得志呢?共地现在是卫国的共城,也就是汉代的共县,隋代称共城,这是有来由的。共城东北一百步有共山,传说山顶叫共头,字又写作“▯”,后来汉高帝八年把卢龙师封为共侯,建立侯国;这又不是《诗经》所说的恭国,也不是叔段的封邑。按《寰宇记》说,厉王被流放到彘地,诸侯请求奉共伯和行使天子的政事十四年;厉王去世,共伯和让诸侯奉王子靖即位为宣王,共伯和又回到自己的国家。共山在县城北面十里,这件事更加清楚。《水经注》说:这里就是共和的旧国。共伯归还帝政以后,在共山上逍遥自得;山在国都北面,所以又称共北山。因此,王子朝告知诸侯时还说:“厉王暴虐,使万民不能忍受,于是把他流放到彘地。诸侯辞去职守,暂时干预王政;宣王有志于政事以后,诸侯才重新任职。”这说明宣王以前确实有诸侯辞去职守、代为干预天子政事的事。那么所谓“共和”,我认为就是政事由共伯和掌管;如果说是周公、召公共同执政,我不相信。【假设因为二公共同执政就称为“和”,也可以说是“共和”吗?这种说法不成语;古代没有这种事,也没有这种纪年的方法。】即使如此,《烝民》说:“上天监察周室,降生仲山甫,由他保卫王身。”这必定是朝廷发生了变故,天子才开始依靠仲山甫保卫自己。由此说来,共伯和登上王位,果真是篡夺吗?回答说:不是。臣下保卫君主是臣下的常道。襄王出奔时,子虎留守京城,难道这也是篡夺吗?【王子虎是周代留守京城的人,事情正与此类相同,详见《炎帝纪》下。】所谓篡夺,是后世小人、下等之辈像豺狼、枭獍一样违背正道、败坏德行的行为。共伯和是贤者,大概是不得已而代行王政,并非有意夺取。向秀、郭象援引古说,认为共和者是周王的孙子,怀有道德,食邑在共地;厉王遭难时,诸侯拥立他,宣王即位后便废黜他;他不因被废而怨恨,也不因被立而喜悦,这才是合乎事实的解释。【欧阳修说:“伊尹、周公是共同摄政的臣子,却没有听说商、周之人称他们为王。”这就是欧阳修的说法。】共伯和不是篡夺,难道就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吗?厉王之后,有人应当根据朝廷的旧例来理解这件事。我看圣人的书,记载王子虎去世,因此更加知道“共和”一事不能轻易确定。【有人问:孔子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明白说出来?回答:这是不愿泄露伊尹的用意。看见用人殉葬,就知道后世会有以人殉葬;看见摄政,就知道后世会有篡夺。圣人的独到见识,哪里要等到明白写出以后才知道呢?所以他对用力作乱的事不说,是怕后世所见不一。我曾经说过,用力作乱的事不说,这是古代史官的成法。后世史官不明白圣人的用意,对于遵循常道、践履正道的事情往往简略记载,而对于淫乱一类的事情,必定广泛记录、详细叙述。比如张骞远行出使,卫青、霍去病大规模作战,石虎、齐昏、隋炀帝的奢侈,幽王、灵王、吕后、武后的污秽,以及石显、杨素、李林甫的奸诈,桓、卓、布、巢、泚、安禄山等人酿成祸乱的过程,还有王莽、曹丕、司马懿、刘裕、朱温、朱全忠等逐渐逼近帝位的事情,总是反复详述,唯恐有所遗漏。这大概是因为淫乱之事适合铺陈辞藻,却不知道中等以下的人实际上很多,而见闻又容易使人沉溺。哪里知道圣人真正担忧的是什么呢?】共工造成水害【禹治理黑水、弱水】

圣人有一视同仁之心,是故有兼济夷夏之事。关于之洞极曰:凡命于两间者,谓之人。灵蠢不齐,皆人也。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天下之大,一人之身也。一身之间,皮毛发爪,皆吾爱也。摄之不至,而一手足有或偏而不举,则君子谓之不仁。至于半身不遂,此可谓之仁乎【仁字详首卷论太极】易曰: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天地之间,孰非吾物邪?一人民之失其所,一虫鸟之失其情,与夫一草木之遏而不遂,皆吾仁之不至者也。圣人莫不忧之,而万物者果能与圣人同忧哉?是圣人以一心为天下,而天下之物不能以其心体,圣人岂不悖欤?嗟乎!私于己者,形骸有尔汝之分;私于家者,樊落有比邻之异。厥裁不广,邑屋皆然。一视同仁,吾于禹功见之矣。夫以九州攸同,四隩既宅,斯足以为仁矣。然足以见其仁,而未足以见其仁之至。至于导黒、弱而西戎即叙,然后有以见其仁之至焉。方九州之既涤,九泽之既陂,而九州同,四隩宅,则凡江河淮济之弥漫泛滥乎中国者,举顺下流之势,而九州之赤子免于鱼矣。民免于鱼,禹之功可以已矣。而又导黒,又导弱,禹之仁其有既乎?黒、弱二水,塞外之横流失其故道,而为边民之患者也。今也为中国治之,则决其奔突而注之塞外,使不为吾民之害则已矣,又奚必因塞外而决之以入于流沙、南海而后已哉?计弱之距流沙与夫黒之距南海,皆数千里而遥。然导弱必至于合黎,而纳余波于流沙;导黒必至于三危,而入其流于南海者,凡以塞外之民犹之吾民,而裔国之患等夫中国之患。讵可以吾民之欲安,而致塞外之民于不安之域哉?汤汤之患,天实为此,而禹见天下之溺,犹已溺之。是则禹之心,一视夷夏,不惟不以洪水之患病吾民,亦不以病乎塞外之民。笃近举远又讵肻以吾民之利而遗其害于塞外之民哉?大抵蔑其私者,无时不仁;而私其私者,无时而仁。一馋而丹溪流,一怒而赤原谷。知有我者,一毫我也,又孰能仁其人而以天下为公哉?汉光武在邯郸,赵璆、王子林軰请决河流,则赤睂之百万众为鱼矣,而光武且不答。伯禹之心,可得而知矣。圣人之爱人,何此疆尔界之殊哉?禹视西戎无以异,梁州之民;光武视睂众无以异,汉家之众。此天地之为大也。战国之时,齐、赵、魏皆以河为界。赵、魏频山,而齐卑下。齐人作隄,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隄,则西播于赵、魏。于是赵、魏亦为隄于河二十五里,使其水东泆于齐。夫为齐利,则赵、魏防其害;为赵、魏之利,则齐防害。违天害物,眞所谓以邻为壑者也。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之国。”观其决汾以灌晋阳,其不没者三板。厥后或决綘以灌安邑,或堰肥以灌合肥,咸祖其事。及梁武帝作浮山堰,堰淮以灌寿阳,寿阳之都一皆为鱼。共工氏之事,不过于此矣。由此观之,共工之水害,从可知矣。隳高堙埤以乱天下,其欲不亡得乎?抑尝即武帝所泥报防之説言之:囚饿台城,欲一盂蜜水不得而死,此宗庙麪牲而不血食之报;侯景之兵,梁之宗室戕杀殆尽,此堰淮以灌寿阳之报也。夫能堰淮以灌井邑,而乃区区以麪为牲,能絶人亲、杀人子,而独屑屑于不籛罗绮。人之不灵,一至于此。夫亦岂知伯禹之以四海为壑,一视夷夏而不见彼此内外之分哉?然则人之为仁,而至于一视皆同,以成兼济夷夏之事,微伯禹,吾谁与归?雨粟説【地狱之説无稽】庄周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辨。若子休,可谓知《春秋》矣。惟天下之变故不胜穷也,天人之相与不胜变也。然求其所以然者,则有时而不得言,或言之有时而不得信。此説者之所以类推而归之不可致诘之域,而世遂以天人为相逺而不相及,且以为变异之事,圣所不言,循致君人漫然不见所畏,恣为非理而忘国防。夫亦岂知天人之相与甚密而可畏邪?」太虚之内,大而天地,细而昆虫,明而日月,幽而鬼神。金石沙砾,人甿草木,孰非一气之形哉?五藏象天,六府象地。是故藏病则气色发于靣,府病则欠申动于貌。眼瞤有酒食,灯华得钱财。乌鹊噪,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事喜。况家国之间乎?逆气成象而凶慝生,顺气成象而吉祥止。亦天地一指尔。

译圣人有一视同仁的心,所以有兼顾夷夏、普遍救济的事业。《关尹子·洞极》说:凡是禀受天地之气而生的,都叫作人。无论灵明还是愚蠢,都是人。因此圣人一视同仁,厚待亲近的人,也举荐远方的人。天下之大,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身之中,皮毛、头发、指甲,都值得我爱护。若不能全面顾及,致使一只手或一只脚有所偏废而不予举用,君子就认为这不是仁。至于半身不遂,这能说是仁吗?【“仁”字的详细解释见第一卷《太极论》。】《易》说:“仁德显现于外,功用隐藏于内,鼓动万物生长,却不与圣人共同忧虑。”天地之间,哪一样不是我的万物呢?一个人民失去安身之所,一只虫鸟失去本性,一草一木受到阻碍而不能顺利生长,都是我的仁德没有达到之处。圣人没有不为此忧虑的,但万物难道真能与圣人共同忧虑吗?圣人用一颗心为天下操劳,而天下万物不能用自己的心去体察圣人的心,圣人岂不是自相矛盾吗?唉!偏私于自己,形体之间就有你我之分;偏私于家族,篱笆内外就有邻里之别。裁度不够广大,城邑、房屋无不如此。一视同仁,我从禹的功业中看到了它。九州得到治理,四方偏远之地已经可以居住,这就足以称为仁了。但这只能看出他的仁,还不足以看出他的仁达到极致。等到疏导黑水、弱水,使西戎也得到安定有序,然后才可以看出他的仁达到极致。当九州已经洗涤治理,九泽已经修筑堤防,九州统一、四方偏远之地可以居住时,凡是江、河、淮、济在中国境内漫溢泛滥的水,都顺着下游的地势流去,九州的百姓也因此免于被水淹没。百姓免于水患,禹的功业本来就可以停止了;可是他又疏导黑水、弱水,禹的仁德难道有止境吗?黑水、弱水两条水流,原本是在塞外横行、失去旧有河道,成为边地百姓的祸患。如今既然为中国治理水患,那么把它们引导、疏通,使其流向塞外,不再危害我们的百姓,也就够了;又何必一定要越过塞外,把它们疏导到流沙、南海才停止呢?计算弱水到流沙、黑水到南海的距离,都相隔数千里之遥。然而疏导弱水一定要到合黎,把余波注入流沙;疏导黑水一定要到三危,使它流入南海;这完全是因为塞外百姓也和我们的百姓一样,边远国家的水患也与中国的水患相同。难道可以只求我们的百姓安定,却把塞外百姓置于不安之地吗?浩大的水患,上天确实造成了这种情形,而禹看见天下有人陷于水中,就像自己陷于水中一样。所以禹的心,是把夷族和华夏一视同仁,不仅不让洪水危害我们的百姓,也不让它危害塞外的百姓。厚待亲近者、举荐远方者,又怎么肯只顾我们百姓的利益,而把灾害留给塞外百姓呢?大体说来,能够灭除私心的人,无时无刻不是仁者;偏私于自己的私欲的人,没有任何时候是仁者。一时贪馋,就使丹溪水流干涸;一时发怒,就使赤原成为深谷。只知道有“我”,哪怕一丝一毫也要归于我,又有谁能仁爱他人并把天下当作公有呢?汉光武帝在邯郸时,赵璆、王子林等人请求决开河流,那么赤眉的百万军众就会成为鱼鳖,而光武帝没有答应。伯禹的心意,由此可以知道了。圣人爱护人民,哪里有这种疆界彼此的区别呢?禹看待西戎,和梁州百姓没有不同;光武帝看待赤眉众人,和汉朝百姓没有不同。这就是天地之道的广大。战国时,齐、赵、魏三国都以黄河为界。赵、魏地势靠山而高,齐地低下。齐人修筑堤防,离黄河二十五里;黄河水冲到齐国堤防,就向西漫流到赵、魏。于是赵、魏也在距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堤,使河水向东溢入齐国。为齐国谋利,赵、魏就防备它的祸害;为赵、魏谋利,齐国就防备它的祸害。这是违背天理、伤害万物,真所谓把邻国当作排泄水患的沟壑。智伯说:“我到今天才知道,水可以使别人的国家灭亡。”看他决开汾水来灌晋阳,晋阳没有被淹没的地方只有三板高。后来有人决开绛水灌安邑,有人拦塞肥水灌合肥,都承袭了这件事。到了梁武帝修筑浮山堰,堵住淮水来灌寿阳,寿阳的城邑全都成了鱼鳖之地。共工氏所做的事,不过如此而已。由此看来,共工造成的水害就可以知道了。他毁坏高地、填塞低地来扰乱天下,想不使国家灭亡,怎么可能呢?再就武帝被泥水困住、报应随之而来的说法来说:他被囚禁在饿台城,想得到一盂蜜水也不能,最后饿死,这是他使宗庙牲畜断绝、使先王不能享受血食的报应;侯景的军队把梁朝宗室几乎杀尽,这是他堵塞淮水灌寿阳的报应。他能够堵塞淮水来灌溉城邑,却偏偏拘泥于用面食作祭牲;能够断绝别人的亲属、杀死别人的儿子,却只在意不肯割舍罗绮衣物。人的不明智,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知道伯禹把四海看作排水的沟壑,一视同仁地对待夷夏,不分彼此内外呢?那么,人的仁德要达到一视同仁、共同救济夷夏的境界,如果没有伯禹,我还能归依谁呢?雨粟说【地狱之说没有根据】庄周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是治理世事、体现先王意旨的书,圣人可以议论,却不加以辨析。像子休这样,可以说真正懂得《春秋》了。”只是天下的变故多得无法穷尽,天与人相互影响的变化也无法穷尽。然而寻求事情所以如此的原因,有时无法说出;有时虽然说出,却未必有人相信。这就是各种学说把它类推到无法追问的领域,于是世人便认为天与人彼此遥远、互不相及,并且认为灾变异象是圣人不谈的事情,终于使君主和执政者茫然不知畏惧,任意做不合常理的事而忘记保卫国家。哪里知道天与人的相互作用非常密切,足以令人畏惧呢?”太虚之中,大到天地,小到昆虫;明亮的有日月,幽深的有鬼神。金石、沙砾、人民、草木,哪一样不是一气所形成的呢?五脏象征天,六腑象征地。因此五脏有病,气色就显现在脸上;六腑有病,欠身、伸腰等动作就显现在容貌上。眼皮跳动,预示有酒食;灯花结彩,预示将得钱财。乌鸦、喜鹊鸣叫,行人将到;蜘蛛聚集,百事将有喜庆。何况国家与家庭之间呢?逆乱之气形成征象,凶恶之事就会发生;顺和之气形成征象,吉祥就会出现。这也不过是天地万物相互贯通的一个方面。

翼奉之言:「人气内逆,则感动于天地。杀一孝妇,何预于阴阳,而天为之旱;烹一虐吏,何预于阴阳,而天为之雨。《春秋》之世,灾异变见,何日无有?变异之来,顾若非涉于人事,而人事之萌兆朕,未尝不先见于天地之间。唯其德有小大,而应有远近,是故或不旋踵,或五六年,或数十厯年而始验。」圣人经世,葢难言之。是以螽螟蜚▯,麋蝝鸲鹢,日食星陨,星孛水冰,无冰不雨,雨雹霖震,山崩地震,廪灾屋坏之类,《春秋》悉与人事杂而志之。存而不论,将使智者杂而观之,则知其所自矣。知其所自,则凡遇变故,皆得以恐惧修省,期于消去,斯圣人警世之大训也。比岁甲午二月二十四日,晏食,环城百里悉雨。木实如沐,荚子红黑黄绿,鲜明异色,种之乃条。先是二年三月,雨蛤如桃梅,人犁块之间舀之满琖盆坳所贮,际晓皆亡。由此观之,神农后稷之事为不诬矣。况复后世五谷天降,良亦不少。后稷嘉谷,周氏以兴;中山雨谷,姬人以亡。谷粟之零,盛世。常有而兴亡固系乎人,故京房易逆刺谓天雨谷,岁大熟,而王充以为论説之家,雨谷为凶。在昔史皇作书,固尝雨粟,而伯禹播殖,尝雨稻矣。燕丹留秦,天亦雨粟,而光武之末,还见陈留,梁惠成之八年,雨黍于齐,而梁齅之八年,复雨于薛。元康四禩,▯稷降于郡国,而五代之际,闽天又尝雨豆。迩岁舒城,且雨米矣。独神农后稷而疑之哉【述异记:汉宣帝时,江淮饥馑,雨谷三日;秦魏地雨谷二千顷。其桓王时,金陵雨五谷。民家建武三十一年,陈留雨谷蔽地,深黒如稗实。或疑夷狄间所生,弃而不食,疾风飘之,坠于中国。故封荼语赵简子曰:「翟雨谷三日,防风所飘也。雨血三日,鸷鸟击于上也。」然变不穷,固有非飘至者】厯观前载天雨之事,葢非一矣。如螽【宋文公三年秋,雨于宋;鲁襄公二年,雨于江。明年楚灭江。雨螽之説,或以爲飞而雨濡之,或不为害。自上而坠,或以为飞虫之合如雨之多,又或以为雨之变。四者儒之凿也。自上而下曰雨,此自空降异之大者,所以书】如鱼【汉成鸿嘉四年秋,信都雨鱼,皆长五寸。李期时雨大鱼于空中,皆黄色。又赫连鳯朔元年、唐光启二年、元和十四年,皆尝雨】如鰕蛤【广中邕容道常有随雨至,谓之天鰕天蛤。人取卤之,不取亦化。葢亦有海中摄至者。见番禺记】蠃蟹【同上】蠪【科斗蟇属】鼈【古云雨鼈兵丧】灰【纣末年六韬云:纣时雨肉血灰石沙尘。又梁武大同三年正月,雨黄灰】沙【纣又简文大宝元年,雨黄沙。侯景乱,唐以来更多有】尘【纣又梁武大同元年、二年,雨黄尘如雪,揽之盈掬】土【纣时墨子云:雨土十日于亳。又古今注元鳯三年伏▯占,元朔四年昭帝始元元年、二年,魏景明四年,梁大同元年,周太象二年,凉州隋开皇二年京师,皆有此变。唐世尤多,其十二见志。】又干符二年,雨于宣武】金【夏禹、秦穆时,皆雨于栎阳;又成王时,雨咸阳;襄王三年,雨于晋;晋惠公二年,唐垂拱三年五月,雨于广州。内记云:天雨金铁,是谓刑余人,君残酷好杀无辜,不出一年,兵起于朝】碧【惠成七年,雨于郢,见纪年】铅【述异记:咸阳雨金,河间雨铅,故名金城;汉惠世宫中雨黄金黑锡】铁【此亦有然,结骨国每雨收为刀劎,极铦利,见王会图。尝问使者,隐而不答,葢地产因暴雨淙出精利尔。贾耽云:国出好铁,曰迦沙输,突厥兹实也】刄劒【法范珠林言:阿修罗雨兵仗,此葢妄説。然河图云:怪目勇敢两童,天雨刀于楚之邦,谓项羽;春秋演孔云:八政不中,则天雨刀】钱【近世尝有多五铢赤仄,述异记:王莽时宫中雨五铢钱,至地为▯】石【纣末年雨石,皆大如防。按鲁僖公十六年霣于宋五,左氏以为星;汉自惠尽平凡十一,魏武末年邺中雨五色石;唐永徽八霣于冯翊者十八,皆耀。甘氏云:雨石名曰天鼓,所下之邦大战】华银【内记云:天雨水银,是谓荆祖,不出三年,兵丧并起,亡国失王;仁寿二年宫中雨水银花;四年陜雨金银花四十里,非祥也】珠玉【大同中雨杂色宝珠,虞寄上瑞雨颂;法苑云:兜率天雨摩尼珠,大率成式多诞。使兜率天能变化,则何雨而不可者?大同之间灰沙之类,大似纣时使雨珠宝,岂不见史然?或有者,理不足怪】华【记录瞿昙説法而天雨华,占镜言:仁寿间宫中雨花如榆荚,或即上金银花】果【如魏武世河内雨粟,述异记:吕后时雨粟;周秦间河南雨酸枣,故以名县】草【汉元时雨草叶相缪;又平帝时皆为外氏擅权;宋明大始四雨于行宫】木【唐贞元四年,陈留雨十里,大如指,中通皆植立】桂子【唐垂拱四年三月,天台雨桂子旬余,司马孟诜;

译翼奉说:“人的气在内心逆乱,就会感动天地。杀死一个孝顺的妇人,与阴阳有什么关系,天却因此干旱;烹杀一个暴虐的官吏,与阴阳有什么关系,天却因此降雨。《春秋》时代,灾异显现,哪一天没有呢?灾变到来时,看起来仿佛与人事无关,但人事萌发的征兆,从来没有不先显现在天地之间的。只是人的德行有大小,所以天的应验有远近;因此有的立即应验,有的要过五六年,有的要过几十年才应验。”圣人治理天下,这些事情大概很难明说。因此蝗虫、螟虫、飞虫,麋、蝝、鸲、鹢,日食、星陨、彗星、水结冰、无冰而降雨,雨、雹、久雨、雷震,山崩、地震,粮仓失火、房屋倒塌之类,《春秋》都把它们与人事混杂起来记录。保存这些事而不加议论,是要让有智慧的人综合观察,从而知道它们由何而来。知道由何而来,那么凡是遇到变故,都能因此恐惧、修身、自省,希望把灾变消除;这就是圣人警戒世人的大训。前些年甲午年二月二十四日,发生日食,城周围百里全都下雨。树木果实像刚沐浴过一样,豆荚呈红、黑、黄、绿等鲜明的异色,种下去就长成枝条。在此以前两年的三月,曾下过蛤蜊,大小如桃、梅;人在犁翻的土块之间把它们舀取,盛满杯、盆和低洼处,到天亮时却全都消失了。由此看来,神农、后稷的事情并不是虚妄。何况后世五谷从天而降的事,也确实不少。后稷种植嘉谷,周氏因此兴起;中山降谷,姬姓之人却因此灭亡。谷物从天上落下,是盛世常有的事,而国家兴亡本来确实取决于人的作为,所以京房《易逆刺》说,天降谷物,年成大熟;王充却认为议论这类事情的人把降谷说成凶兆。从前史皇创制文字时,确实曾降下粟;伯禹播种栽培时,也曾降下稻。燕太子丹留在秦国时,天也降下粟;光武帝末年,在陈留又见到降粟;梁惠成王八年,齐国降下黍,梁齕八年,薛地又降下黍。元康四年,黑色稷降落在各郡国;五代时期,闽地也曾降下豆子。近年舒城还降下过米。难道唯独神农、后稷降谷的事值得怀疑吗?【《述异记》说:汉宣帝时,江淮发生饥荒,连续三天下谷;秦、魏之地降谷达二千顷。桓王时,金陵降下五谷。汉光武帝建武三十一年,陈留降谷,遍地都是,深黑如稗子。有人怀疑那是夷狄之地生长的谷物,夷狄弃置不用,被大风吹来,落到中原。因此封荼对赵简子说:“翟地降谷三日,是被暴风吹来的;下血三日,是猛禽在上空搏击造成的。”】然而变化无穷,确实有些并非被风吹来的。】纵观前代记载天降之物的事情,大概不止一种。例如降蝗虫【宋文公三年秋,宋国下蝗;鲁襄公二年,江地降蝗。第二年楚国灭亡江国。关于降蝗的说法,有人认为蝗虫飞行时遇雨而被雨水打落,有人认为并未造成灾害;从上面坠下,有人认为是飞虫聚集得像雨一样多,也有人认为是雨水发生了变化。这四种说法都是儒生的穿凿。由上而下落下才叫“雨”,这些从空中降下的异物,是异常现象中较大的,所以要记载。】如鱼【汉成帝鸿嘉四年秋,信都降鱼,都长五寸。李期时曾有大鱼从空中降下,全是黄色。赫连凤朔元年、唐光启二年、元和十四年,也都曾发生过降鱼。】如虾、蛤【广中邕容道一带常有随雨而来的虾、蛤,称为天虾、天蛤。人们把它们取来腌制,不取的也会自行化掉,大概有些是海中之物被雨势带来的。见《番禺记》。】螺、蟹【见上文。】蝌蚪【属于蛙类。】鳖【古书说,降鳖是军队败亡的征兆。】灰【纣王末年,《六韬》说:纣王时曾降下肉、血、灰、石、沙尘。梁武帝大同三年正月,也降过黄灰。】沙【纣王时如此;梁简文帝大宝元年又降黄沙。侯景作乱以后,唐代以来这种事更多。】尘【纣王时如此;梁武帝大同元年、二年,降黄尘如雪,用手捧取可以满满一把。】土【纣王时,墨子说:亳地连续十日降土。】《古今注》又说,元凤三年按伏候占,元朔四年、昭帝始元元年、二年、魏景明四年、梁大同元年、周太象二年、凉州隋开皇二年以及京师,都发生过这种变异。唐代尤其多,史志记载有十二次。】又乾符二年,宣武发生降物。金【夏禹、秦穆公时,都曾在栎阳降金;成王时,咸阳降金;襄王三年,晋地降金;晋惠公二年、唐垂拱三年五月,广州也降金。《内记》说:天降金铁,叫作刑余人,说明君主残酷嗜杀无辜,不出一年,朝廷就会发生战争。】碧玉【惠成王七年,郢地降碧玉,见《纪年》。】铅【《述异记》说:咸阳降金,河间降铅,因此称为金城;汉惠帝时,宫中降下黄金和黑锡。】铁【这种事也确实有。结骨国每逢降雨,就能收集到铁,用来制刀剑,极其锋利,见《王会图》。我曾询问使者,他隐瞒不答,大概是当地地下的精铁因暴雨冲刷而流出。贾耽说:该国出产好铁,名叫迦沙输,实际上就是突厥的锻铁。】刀剑【《法苑珠林》说,阿修罗降下兵器,这大概是妄说。然而《河图》说:怪目、勇敢两个童子,天向楚国降刀,说的是项羽。】《春秋演孔》说:八种政事处理不当,天就会降下刀剑。钱【近来曾有许多五铢钱、赤仄钱从天而降。《述异记》说:王莽时宫中降下五铢钱,落地后变成乌龟。】石【纣王末年降石,都大如“防”。考察鲁僖公十六年宋国降下五块陨石,《左氏传》认为是星星;汉代从惠帝到平帝共十一年,魏武帝末年邺城中降五色石;唐永徽八年,冯翊降下十八块,都闪耀发光。甘氏说:降石名叫天鼓,降临的国家将发生大战。】水银花【《内记》说:天降水银,叫作荆祖,三年之内兵乱和丧亡同时发生,国家灭亡、君王失位;仁寿二年宫中降下水银花;仁寿四年,陕地降金银花,绵延四十里,并非祥瑞。】珠玉【大同年间降下杂色宝珠,虞寄作《瑞雨颂》进献;《法苑》说兜率天降下摩尼宝珠,这大多是成式的荒诞说法。假如兜率天能够变化,那么还有什么不能降下呢?大同年间降灰、沙之类的事很像纣王时降下珠宝,难道史书没有记载吗?有些事情确实存在,从道理上说也不值得奇怪。】花【记载瞿昙说法时天降花,《占镜》说:仁寿年间宫中降花,形状像榆荚;有的或许就是前面说的金银花。】果实【如魏武帝时期河内降粟,《述异记》说:吕后时降粟。】周、秦之间,河南下酸枣雨,所以把它作为县名。草:汉元年间下雨,草叶彼此缠绕;又,汉平帝时,外戚专权。宋明帝初年,四次在行宫下草雨。木:唐贞元四年,陈留下木雨,方圆十里,木片大如手指,中间贯通,全部直立。桂子:唐垂拱四年三月,天台下桂子雨,连续十多天,司马孟诜将此事上报。

冬官侍郎狄仁杰以闻】竹蘖【占镜云雨木多风雨蘗君有咎大抵雨草木等多病死】防【占云雨防大饥】骨【梁惠成八年雨于赤鞞后国饥兵疫内记云是谓阳消】羽毛【易祅云天雨毛羽贵人出走京氏云邪人进贤人退天雨毛前乐后忧天雨羽汉武时连见之晋大始八雨于蜀皆白隋开皇六雨于京如马尾至三尺唐神龙二年四月雨于鄮熙宁戊申王得臣为巴陵忽雨白毛长二三尺焚之臭如马尾 管辂云天雨毛贤人逃汉志天汉三大雨白▯大率多为兵役】膏【占镜云雨血君杀雨膏忠辅多贪内记云天雨膏师败雨肉将易君】血【晋传云侫人禄功臣戮天雨血故纣世雨血永康元年三月雨于尉氏有声如牛唐武德初突厥雨之三日此与三苗乱时同宋志大康七河阴雨赤雪晋杂事云二顷血之类又贞元二十一京师雨之又后齐河清二年十二月霜昼下雨血于太原易曰归狱不解兹谓追非厥咎天雨血兹谓不亲不出三年无其宗人故帝王不可以兴狱】膳【法苑云防世城雨美膳世亦宜有】肉【纣灭年及汉桓晋愍时又魏世邺地坠肉其大数丈数日臭连村邑始闻有哭声】爵锡【内记雨爵锡爲饥荒状如甘露而黄】丝絮【内记雨丝绵絮皆兵丧】绩【宋大明七年】帛【传录】绛罗【宋书张仲舒在广陵元嘉七年七月天雨绛罗牋异苑云仲舒晨起侧有赤气后雨绛罗于庭纷纷皆七八寸如笺经宿暴死】杵臼鬴▯【占镜云雨杵臼饥鬴▯穰】人龙鸟兽之类莫可殚纪【董氏繁露谓圣人在上羣龙爲之朝臣按灵台秘苑云王者失道下将畔去则星畔天而陨以见其象将有兵凶则坠爲鸟兽天下将亡则坠爲飞虫将大兵则坠爲金铁将水则坠爲土主亡有兵则坠爲草木兵起主亡则坠,爲沙;有大丧则爲龙,又爲人。而言者善恶,如其言,其説则异。如汉成时,宫中雨苍鹿;魏世河间雨小儿。九域亦云风所飘】甚者至有土山【武后时庆山自雨而下】冰牌【京房云雨冰大疫;桀末年冰生于朝;梁齅王十一年,齐地雨冰,广者六尺;汉桓时京师雨冰;张骏二年二月雨冰,片如纩】热汤【唐咸通八年七月,下邳雨汤杀鸟兽】此皆耳目之所接焉者也。嗟夫!先王之设教,必本可信,曷尝以人之不闻不见者敺哉?日月星辰昭布乎其上,风火雷电交荡乎其下,此皆世之同闻而共见者也。凡若是者,亦有持其权者矣。虽然,在上者皆有常,而在下者常不测。葢有常者以觉君子,而不测者以涖小人,兹天地之至权也。虽其世有治乱,而无代无小人。是故平治之世,变故常微;衰乱之期,星宿常怒,而风雷之戒常不废,所以为相济也。天地圣人,何尝不以信哉!今夫雷之行也,必先谛覆而后仆之,又必篆其事以示之,其所以诏之于世者昭昭矣。夫然故愚智自守而不烦于政,是天之所以济王政之不及者然也。三五以还,世衰道降,信不足以一浇僞,而机变用,于是盟誓兴;秦汉而下,盟誓又熄,而后佛之教始得入于中国。天下之士,搰于妄福,不知先王之大道与夫天人相与之意,于是尽摍其藩而撤其戒,曰「天变不足信,圣人不之言也」。昧昧相师,遂使天地变异昭昭之理散而释之,徒得以闯其堂阃,而以其耳目之所无有,阿比地狱无稽之説,剏而入之,以殴一世之人于杳杳昬昬之地,而世莫之寤也。予尝作《原化》、《傍甄地狱》之诡,虽同门之哲弗予谅也。于是为之究解,而后信之者始一二见,犹曰「所患子爲必然之説尔」。曰「世之惑不解,正患无必然之説也。变异,圣人不言,《春秋》胡爲而书之哉?」呜呼!亦曷不幸而弗及赤子之未病邪药之不至,达之而弗及矣。虽然,尚来者之可追也。《诗》云:「心之忧矣,其谁知之?」神农琴説朱襄氏之瑟,伏羲氏之琴,其来尚矣。后世虽有作者,特脩而用之,非有改也。而《三都赋》补《史记》,以为神农制瑟;《説文》《世纪》《隋志》《小史》则以为神农造琴,葢脩之也。扬雄《琴清英》云:“昔者神农造琴,以定神,禁淫僻,去邪欲,反其天眞。”《新论·琴道》云:“其琴七弦。”而郑遂《洽闻记》乃以为神农之琴二十五弦。夫二十五弦,在所未闻,而七弦则世皆以爲起于后世,或谓周代之所増。黈亦尝发之《琴书》矣。若古圣人,凡创一事,立一制,必有不可易之法,是故穷思极致,无远近,无小大,必致其三而后已,固非若后世之士率意而作之者也。既讨于传,黄帝、虞舜琴皆五弦,而神农、唐尧之琴其▯皆七,斯其信者然则圣人之制果无意乎?黄帝、虞舜,土纪者也,土之数五,故其弦皆五;

译冬官侍郎狄仁杰把这件事上报。竹蘖:据《占镜》说,下木雨多主风雨;下蘖,君主将有灾咎。防:占辞说,下防雨主大饥荒。骨:梁惠成王八年,赤鞞下骨雨,后来国家发生饥荒、军队发生疫病。《内记》说:这是所谓阳气消亡。羽毛:《易妖》说,天上下羽毛,贵人将出逃。京房说,邪人进用,贤人退避;下毛雨,先乐后忧;下羽雨,汉武帝时曾连续出现。晋太始八年蜀地下羽雨,都是白色。隋开皇六年京城下羽雨,形如马尾,长达三尺。唐神龙二年四月,鄮地曾下羽雨。熙宁戊申年,王得臣任巴陵时,忽然下白毛雨,长二三尺,焚烧后气味像马尾。《管辂》说,天上下毛,贤人逃亡。汉代记载,天汉三年大下白色▯雨,大多成为兵役的征兆。膏:《占镜》说,下血雨主君主杀人;下膏雨主忠臣辅佐者多贪婪。《内记》说,天下膏雨,军队失败;下肉雨,将领更换、君位易主。血:《晋传》说,奸佞得禄,功臣被杀,天就下血雨;所以纣王时曾下血雨。永康元年三月,尉氏下血雨,发出像牛叫的声音。唐武德初年,突厥地曾下血雨,连续三天;这与三苗作乱时的情形相同。宋代记载,大康七年河阴下赤雪。《晋杂事》说,有两顷地出现血雨一类的现象;又,贞元二十一年京师下过血雨;后齐河清二年十二月,太原白天下霜,随后下血雨。《易》说,判狱不能公正,是追究之灾;天下血雨,是君主与亲近之人不亲睦的征兆,三年内宗族中将有人灭亡,所以帝王不可以轻易兴起狱讼。膳:《法苑》说,防世城下美食雨,世间也应当有此现象。肉:纣王灭亡那一年,以及汉桓帝、晋愍帝时,都曾出现;魏代邺地坠下肉块,大的有数丈,几天后恶臭连及村邑,起初还听到哭声。爵锡:《内记》说,下爵锡雨是饥荒的征兆,形状像甘露而呈黄色。丝絮:《内记》说,下丝、绵、絮都是战争和丧亡的征兆。绩:宋大明七年曾出现。帛:《传录》有记载。绛罗:宋代张仲舒在广陵时,元嘉七年七月,天上下绛罗笺。《异苑》说,张仲舒早晨起床,身旁有赤气,后来庭院中纷纷下绛罗,大小都七八寸,像笺纸一样;过了一夜,他突然死亡。杵臼、鬴▯:《占镜》说,下杵臼雨主饥荒,下鬴▯雨主丰收。至于人、龙、鸟兽之类,更是无法全部记载。《董氏繁露》说,圣人在上,群龙因此来朝。臣考《灵台秘苑》说,君王失道,臣下将反叛离去,于是星辰背离天空而坠落,以显示这种征象;将有战争凶祸,就坠为鸟兽;天下将亡,就坠为飞虫;将有大战,就坠为金铁;将发水灾,就坠为土;君主灭亡而有战争,就坠为草木。战争兴起、君主灭亡时就坠为沙;有大丧事就化为龙,又化为人。至于这些现象所表达的吉凶,大体如同所说,只是具体说法各不相同。例如汉成帝时,宫中下过苍鹿;魏代河间下过小孩。《九域志》又说,这是被风吹来的。更严重的,甚至有土山从天而降;武后时庆山就是自行下落的。冰牌:京房说,下冰牌主大疫;桀王末年,朝廷中生冰;梁襄王十一年,齐地降冰,宽的有六尺;汉桓帝时京师下冰;张骏二年二月下冰,冰片像絮。热汤:唐咸通八年七月,下邳下热汤雨,鸟兽都被杀死。这些都是耳目亲自接触、可以见闻的事。唉!先王制定教化,必定以可信的事为根本,哪里曾经拿人们听不见、看不见的事来驱使他们呢?日月星辰在上方昭然排列,风火雷电在下方交相激荡,这些都是世人共同听见、共同看见的。凡是这类现象,也有掌握其权柄的力量。不过,在上天的现象都有常规,而在人世的事情常常难以预料。大概有常规的现象用来警醒君子,难测的现象用来临视小人,这就是天地最重要的权柄。虽然世间有治有乱,但没有哪个时代没有小人。因此,太平时代灾变通常轻微;衰乱时期星宿常呈怒象,而风雷的警戒也从不废止,用来彼此补救。天地和圣人,什么时候不是以诚信为原则呢?雷运行时,必定先仔细察看、覆盖,然后才击打;又一定以纹理般的形象记录这件事来显示给人看。它向世人发出的告诫,已经十分明白了。因此,愚人和智者各自守持本分,不必使政令烦扰;这正是上天用来补救王政不足的方式。三代五帝以来,世道衰败、道术下降,诚信不足以统一浇薄虚伪的风气,机诈权变开始盛行,于是盟誓兴起。秦汉以后,盟誓又衰歇了,此后佛教才开始传入中国。天下士人沉溺于虚妄的福报,不懂先王的大道以及天人相互感应的意义,于是完全拆掉藩篱、撤去警戒,说:‘天象变化不值得相信,圣人也没有这样说过。’昏昧地相互沿袭,终于使天地变异昭然可见的道理被消解,只让佛教徒得以闯入堂奥,把耳目从未见过的地狱荒诞说法创制出来并强行灌输,使世人陷入幽暗昏蒙之地,而世间没有人醒悟。我曾经写《原化》和《傍甄地狱》来辨析地狱的荒诞,即使同门中的贤哲也不能谅解我。于是我为此详加考究解释,此后相信的人才开始有一两个,但仍说:‘所担心的是你把它说成了必然如此。’我说:‘世人的迷惑不能解除,正是因为没有必然可信的说法。’ 如果说天象变异圣人不曾谈论,《春秋》为什么还要记载它呢?唉!又有什么不幸能比得上婴儿尚未生病,良药却没有送到;等到把病情通报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呢?不过,后来的人仍然可以追赶挽回。《诗经》说:‘心中的忧愁啊,有谁知道它呢?’ 神农制琴说 朱襄氏的瑟、伏羲氏的琴,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后世虽然有人制作,不过只是修整并使用它们,并没有改制。《三都赋》补《史记》,认为神农制作了瑟;《说文》《世纪》《隋志》《小史》则认为神农制作了琴,大概是对旧制加以修整。扬雄《琴清英》说:‘从前神农制作琴,用来安定精神,禁止淫邪偏僻,除去邪念欲望,使人恢复天真的本性。’《新论·琴道》说:‘琴有七弦。’郑遂《洽闻记》却认为神农的琴有二十五弦。二十五弦的说法,从未听闻;至于七弦,世人都认为起于后世,有人说是周代增加的。黈也曾在《琴书》中阐发过这一点。古代圣人凡是创制一件事、建立一种制度,必定有不可改变的法则。因此,他们穷尽思虑、达到极致,不论远近大小,必定做到三重完备才停止,当然不像后世士人那样任意创作。考察传说,黄帝、虞舜的琴都是五弦,而神农、唐尧的琴弦都是七根,这才是可信的。那么,圣人的制度难道真是毫无用意吗?黄帝、虞舜以土德纪时,土的数目是五,所以琴弦都是五根。

神农、唐尧俱以火纪,火之数七,故其▯皆七。是皆可得而稽者也。五▯者,琴之本制也,葢以当乎五音。大▯爲君,小弦为臣,而六、七两▯实为少宫、少商。故《礼·斗威仪》云:“少宫主政,少商主事。”宋衷以为声五而已,必加少宫、少商者,君臣任重为之设副者也。二少之弦,时谓文弦、武弦,一弛一张,文武之道,而世遂以二弦为文武王之所加,斯大妄矣。夫世固有见湘溪二女而以为娥皇、女英【乃舜女,见别论】闻周室三后而以为禹、伯后稷【周公、君陈、毕公亦称三后】谓梳起于赫胥氏,蚕始于蚕丛氏【葢以胥、梳声同,而蚕、虫也,因妄言之,二事前后事始】若掀子胥之髯而续西门豹之尾者矣【唐人至吴子胥庙,见其像五髯长须,为夺朱之色;及邺城西门豹祠,绛袍之下垂一豹尾】以二弦为文武王之所加,是则方书有所谓“文武火”者,是必以周王执防而后可也。庸生之汲为妄如此哉【郑氏以“过”作“则”,暴为失文武之意,是矣】嗟乎,以其小者见其大者,此先王观政术也。五弦、七弦。虽或増或损,而七弦之为用,详而有本,知其神农法也。然则先王之榘度,从可知矣。兹予所以毎赞古人之制,而每叹后世之不如欤?

论太公正道之不明,自战国之急于功利者滑之,而汉儒不能明,后世不能讨也。太公亚圣之大贤也,其仕于周也,亦不茍矣。孟子曰:「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贤者之去就可知矣。」而大史公乃以为渔,隐于渭,文王卜畋于渭之阳,载与俱归,爰立为师。且以为西伯昌囚羑里,尚隐兹泉,其臣闳夭、散宜生、南宫括者,相与学讼于公四子,于是见西伯于羑里,而复相与求美女、文马、白狐、奇物以献纣,而脱其囚,归而与之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然乎?夫太公之为人,果如是何耶?其出处之际,必有义,而其致君也,亦有道矣。何至操切谲诡,为憸人之举哉?鬼谷之午合曰:「昔者伊尹五就桀,五就汤,然后合;吕尚三入商朝,三就文王,然后合。圣贤之出处,惟可知也。」今夫闾阎小子之爱其君,必有道矣。公之所学者王术,而其所事者圣人也,顾不若闾阎小子之爱其君者乎?方纣在上,播弃黎老,而文王思皇多士,欲尽得天下英材而用之,而天下之英材,亦莫不心而愿为之用矣。故其诗有疏附,有先后,而又有奔走御侮之臣,孰有天下之士归之如此?有如太公,而犹伏于渔者耶?且太公之渔,也有意于天下乎?抑无意于天下乎?有意于天下,当文王而不出,何时而出?无意于天下,则虽俱载以归,犹将凿坯而遁,而又奚以师为?

译神农、唐尧都以火德纪时,火的数目是七,所以琴弦都是七根。这些都可以考察得到。五弦是琴的基本制度,大概是用来对应五音。大弦代表君,小弦代表臣;第六、第七两弦实际上代表少宫、少商。所以《礼记·斗威仪》说:‘少宫主管政事,少商主管事务。’宋衷认为声音只有五种,之所以还要增加少宫、少商,是因为君臣责任重大,所以设置副弦。这两根副弦,当时称为文弦、武弦,一张一弛,象征文武之道。后世便说这两根弦是文王、武王增加的,这是非常荒谬的。世间本来就有人见到湘溪二女,便认为是娥皇、女英【她们是舜的女儿,另有论述】;听说周室有三后,便认为是禹、伯、后稷【周公、君陈、毕公也称三后】;说梳子起于赫胥氏,养蚕起于蚕丛氏【大概因为‘胥’与‘梳’同音,而蚕属于虫,便妄加附会;两件事的先后和起源也都说错了】;又像是掀动伍子胥的胡须,再接续西门豹的尾巴【唐人到吴子胥庙,见他的像有五绺长须,便夺取朱色来解释;又到邺城西门豹祠,见绛袍下面垂着一条豹尾】。把两根弦说成文王、武王增加的,就像方书所谓‘文武火’,非要等到周王手执兵器才可以这样说了。庸生这样牵强附会、妄加取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郑氏把‘过’改作‘则’,认为这样暴露了文武之意,这是对的】?唉!从小处观察大处,这是先王观察政事的方法。五弦、七弦,虽然有时增加、有时减少,但七弦的功用详细而有根本,因此可以知道它确实是神农的制度。这样,先王的法度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这就是我常常赞叹古人的制度、又常常感叹后世不如古人的原因吗?论太公 正道之所以不明,是战国时代急于追求功利的人把它搅乱了,而汉代儒者不能阐明,后世也不能考察。太公是仅次于圣人的大贤,他在周朝任职,也绝不是苟且求进。孟子说:‘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岸边,听说文王兴起,便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贤者出仕或退隐的态度,由此可以知道。可是太史公却认为太公是渔夫,隐居在渭水边;文王在渭水北岸占卜打猎,遇到他,便载他一同回去,于是任命他为师。又认为西伯昌被囚在羑里时,太公还隐居在这泉边;他的臣子闳夭、散宜生、南宫括等,一起向太公的四位弟子学习游说,于是在羑里见西伯,又共同寻找美女、文马、白狐和奇珍异物献给纣王,以解脱文王的囚禁;回国后又与文王暗中谋划修养德政,以倾覆商朝政权。这些事情果真如此吗?太公这个人果真是这样吗?他出仕和退隐之际,必定有义理;他辅佐君主,也一定有方法。怎么会急切而使用诡诈,做出小人的行为呢?鬼谷子的《午合》说:‘从前伊尹五次到桀那里,五次到汤那里,然后才与汤相合;吕尚三次进入商朝,三次到文王那里,然后才相合。圣贤出仕或退隐的情形,大概可以由此知道。’ 如今平民百姓家的小孩子爱戴自己的君主,也一定有道理。太公所学习的是王道,他所侍奉的是圣人,难道反而不如平民小孩爱戴君主吗?当纣王在上,抛弃老人,而文王思念天下众多贤士,想把天下英才都得到并任用;天下英才也无不从内心愿意为他效力。所以他的诗中有疏远者来亲附的臣子,有安排前后次序的臣子,又有奔走御侮的臣子。天下士人有谁像这样归附文王呢?既然有太公这样的人,他还会隐伏在渔人之中吗?而且太公钓鱼,究竟是有意于天下,还是无意于天下?有意于天下,遇到文王却不出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出来?无意于天下,那么即使把他一起载回去,他仍会凿开土壁逃走,又何必把他当作老师呢?司马迁的话,大概取自战国一时

迁之言,葢取之战国一时辨士之説,而不知决择者也。且既曰畋得之矣,而又曰四子于隐所相与见西伯于羑里,其相盭乃如此。且君奭之言,文王之脩和有夏也,时则有若虢叔、若闳夭、若泰顚、散宜生、南宫括,曽不及于太公,而孟子论五百岁圣人出,则以太公望、散宜生于文王为见而知之。然则公之闻道,实有自文王矣。此武王言「予有乱臣十人」,而説者始以为太公在焉,是太公未尝为文王。师也诗云:「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则公之在当时,特将帅之任尔。刘向《别录》云:「师之尚之父之合三元以为名」,则非必太公也。至雒师谋,乃以为号;「师尚父」则亦本诸此也。夫学讼而脱人之囚,与阴谋以倾人之国,皆兵谋诡计,出于后世所谓《太公六韬》书者,其果信邪?《六韬》之书,顾非必太公也。班固述权谋,不见其书;志虽有《太公兵谋》,而乃列之道家。儒家有《六弢》六篇,则又周史所作。定襄时人,或曰显王之世,故崇文自谓汉世无有。今观其言,葢杂出于春秋战国兵家之説尔。自墨翟来,以太公于文王为午合;而孙武之徒谓之用间,故权谋者每并缘以自见。葢以尝职征伐,故言兵者本之以为説。骑战之法,着于武灵之伐,而今书首列其説。要之楚汉之际,好事者之所掇,岂其本哉?君子于此,其可不审所取,而谰説之是狥耶?太公舟人説【伊尹庖人】昔之人有负鼎以干世者,人见其为鼎,而不知其所以为鼎,因曰庖人也。然则太公负钓以干世,而或谓之舟人,亦宜。太公望,河内汲人也。其为人也,博闻而内智,葢亦尝事纣矣。纣之不道,去而游于诸侯,退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翻然起曰:“吾道信矣。”或曰傺,七十余主而不遇,人皆曰狂丈夫也。文王猎而得之。嗟夫,风云之会,不约而合,岂繄俗所窥哉?方公之遇文王,説者谓其阴谋诡计以午合,此既失之;而或者因其钓合,复以为之舟人渔父。《韩诗传》云:“文王举之,舟人七十二矣。”其果然邪?夫太公于文王,孟子之説最为近之。始其来也,葢以钓道説尔。陈以钓道,岂世俗所谓渔哉?迹文王畋于渭之阳也,太公钩饵手竿而蹲于茅。王问焉曰:“子乐渔邪?”对曰:“君子乐其志,小人乐其事。吾渔非乐之也。”然则奚其饵?对曰:“鱼求于饵,乃牵其缗;人食于禄,乃服于君。故以饵取鱼,鱼可掲;以禄取人,人可杀。以小钓钓川而禽其鱼,中钓钓国则禽其万国。”诸侯是以公之为钓,非舟人也,明矣。伊尹之负鼎爼,葢亦以滋味説,岂庖人哉?滋味之説,盐梅之説也,具之《吕览·本味》之篇。由此语之,太公之事益可知矣。然则庄子谓汤以庖人笼伊尹,而范睢以太公为渔父,厥有由也。

译辩士的说法,却不知道加以取舍。况且既说文王打猎得到太公,又说四位弟子在隐居处共同到羑里去见西伯,彼此矛盾竟到了这种程度。并且《君奭》中说文王修治、和协夏朝,当时有虢叔、闳夭、泰颠、散宜生、南宫括,却根本没有提到太公;而孟子论五百年必有圣人出世时,则把太公望、散宜生列为文王见到并了解的人。这样看来,太公闻道,确实有来自文王的地方。武王说‘我有十位治乱之臣’,解说者才开始认为其中有太公;由此可见,太公未曾做文王的师。师也《诗经》说:‘师尚父啊,正如鹰一样奋扬。’可见太公在当时只是担任将帅。刘向《别录》说:‘师、尚、父三字合起来,取三元作为名称。’那么这个称号未必专指太公。到雒师谋时,才把它作为称号;‘师尚父’也应当源自这里。所谓向太公学习游说、救出囚徒,再与他暗中谋划倾覆别国,都是兵家诡计,出自后世所谓《太公六韬》的书。这些果真可信吗?《六韬》这部书也未必是太公所作。班固论述权谋时没有见到这部书;《艺文志》虽有《太公兵谋》,却把它列入道家。儒家有《六弢》六篇,又说是周史所作。有人认为成书于定襄时代,也有人说在周显王时,所以崇文自称汉代没有这样的书。现在看其中言论,大概杂出于春秋战国兵家的说法。自墨翟以来,把太公与文王说成通过‘午合’相合;孙武一派又说这是使用间谍,因此权谋家常常借此来显示自己。大概因为太公曾任征伐之职,所以谈兵的人都以他为依据立说。骑战的方法,著录于赵武灵王征伐时,而今本《六韬》开头就列有这种说法。总而言之,这是楚汉之际好事之人搜集拼凑的,难道是太公原本的内容吗?君子对此,难道可以不慎重考察所取的材料,反而追随荒诞的说法吗?太公是舟人之说【伊尹是厨人之说】从前有人背着鼎来求取功名,人们只看见他背鼎,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背鼎,于是说他是厨人。这样看来,太公背着鱼竿来求取功名,有人说他是舟人,也就顺理成章了。太公望是河内郡汲县人。他博闻强识而内含智慧,大概也曾经侍奉过纣王。纣王无道,他离开纣王,游历诸侯,退居东海岸边。听说文王兴起,突然起身说:‘我的道确实有希望了。’有人说他困顿失意,侍奉七十多个君主而没有遇合,人们都说他是狂妄的大丈夫。文王打猎时得到了他。唉!风云际会,虽然没有约定却自然相合,哪里是世俗所能窥测的呢?太公遇到文王时,解释者说他靠阴谋诡计与文王相合,这已经错了;又有人因为他钓鱼遇合,便进一步说他是舟人、渔父。《韩诗传》说:‘文王任用的舟人有七十二人。’果真如此吗?太公与文王的关系,孟子的说法最接近事实。他刚来时,大概只是用钓鱼的道理来游说文王罢了。用钓鱼的道理来陈说,难道是世俗所说的捕鱼吗?考察文王在渭水北岸打猎时,太公手拿鱼钩、鱼饵和钓竿,蹲在茅草中。文王问他:‘您喜欢钓鱼吗?’他回答:‘君子以志向为乐,小人以所做的事情为乐。我钓鱼并不是因为喜欢钓鱼。’那么,您为什么放下鱼饵呢?他回答:‘鱼为了得到鱼饵,就会牵动鱼线;人为了取得俸禄,就会服从君主。所以用鱼饵取鱼,鱼可以被提起;用俸禄取人,人也可以被驱使去死。用小钩在河川中钓鱼,可以捕获鱼;用中等的钩去钓取国家,就可以取得万国。’由此可见,诸侯认为太公是在用钓鱼作比喻,而不是舟人,已经很清楚了。伊尹背鼎俎,大概也是用滋味来游说,难道真是厨人吗?滋味的说法,就是盐梅的说法,详见《吕览·本味》篇。由此说来,太公的事情就更加可以明白了。这样,庄子说汤把伊尹当作厨人来笼络,范睢把太公说成渔父,也都是有缘由的。《鬼谷子》说:‘尚三次到文王那里

《鬼谷子》云:“尚三就于文王,然后合于文王。”必其知之至而后归之而不疑,岂茍合邪?辞棘津西入渭,其亦知文王之所以兴矣。知其兴而来,以求合其道,则其所以钓钓文王者,岂在鱼乎?虽然,卜畋之事,我知之矣。太公之贤,文王既雅知之,岂又惧夫世不之知而我异,故于是为之畋且卜耶?胥靡之贤,武丁岂不之知?而必曰“梦帝赉予者”,武丁虽已知之,而天下未之知。天下未之知,故不得不托之梦。然则文王之不得不托之于卜也,审矣。知武丁之梦为非梦,则知文王之卜为非卜矣。武丁之梦,文王之卜,是或一道也。

译,然后才与文王相合。’一定是对文王了解到了极深程度,之后才归附而不疑,难道是苟且求合吗?他辞别棘津向西进入渭水流域,大概也知道文王兴起的原因。知道文王将兴而来,是为了求得与他的道相合,那么他所钓的对象,难道是鱼吗?不过,文王占卜打猎的事,我已经明白了。太公的贤能,文王既然早已熟知,难道还担心世人不知道、只有自己看出异常,所以特意借打猎并占卜来安排这件事吗?胥靡这样的贤人,武丁难道不知道吗?但武丁还一定要说‘梦见上帝赐给我贤臣’,这是因为武丁虽已知道太公的贤能,天下人却还不知道。天下人不知道,所以不得不假托为梦。这样,文王不得不把这件事假托于占卜,也就很清楚了。知道武丁的梦不是真梦,也就知道文王的占卜不是真占卜。武丁的梦与文王的占卜,或许是同一种做法。

夷齐子南兄弟之间,天理之所在也。然天下之仁义,自兄弟始,而不仁不义,亦多自兄弟始。葢是非之相形,朝夕见也。有能礼逊,得不为之肃矜而屡叹欤?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又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夷齐,孤竹君之二子也。其父子兄弟之间,予列之详矣。二子他日义国,其弟去而归周,其贤可得而知矣。是以孔子每亟称之。凡有为也,兹未暇细,姑迹子南一事,以明子贡之问,而信后世学者之弗察也。子南,公子郢之字,灵公之介子,而蒉瞆之弟也。蒉瞆既奔,灵公游于郊。子南仆公曰:「予无子,将立汝。」不对。他日又谓之,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图。」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三揖,卿大夫士】君命祗辱。夏,灵公薨。夫人曰:「命公子郢为太子,君命也。」对曰:「郢也异他子,君没于郢之手,若有之,郢必闻之【言当以临没为正】且亡人之子輙在,乃立輙。」子南之德实嫓夷齐。孔子居卫,葢有疑輙逆德不可为君,而子南之贤可立而不立者,故冉子求折于子贡,而子贡举夷齐以为问。夫子以为古之贤人,求仁而得仁者,葢以明其志之得也。始叔齐之逊夷也,固以夷长而当立也。曰:「无兄弟之义,何以为国?」夷以叔齐为父之所命也。曰:「无父子之义,而又何以为国?」爰与俱去,一逊而兄弟之伦正,再逊而父子之义立。兄弟正,父子立,而君臣上下之分定,可谓求仁而得仁矣。故闻夷齐以逊国为仁,则知夫子不为卫君而郢贤可知矣。当夫人之以君命而立,我承之可也,而固以輙在辞,此叔齐之义也。使輙当时逡巡侧避,授之子郢,以俟蒉聩之入,则伯夷之举矣。而顾不知是方且嬥娆周章,固位仁人君子之忍言欤?曷儒老先而犹昧此,乃更以为夫子善夷齐兄弟之逊为恶,蒉輙父子之争。苏辙更取而着之,伯夷之传,至谓夷齐之出父子之间必。有间,言者岂夫子志哉?父子之争,十恶之罪首也。当时诸侯固数以为谯矣,是非隐奥也。孰有求赐高弟不能知此,而反圣人疑邪?且出公之欲用夫子也,子路固以政之所先为问矣。子曰:「必正名乎?何名哉?直父子而已矣。」而君子犹以为隐。后世如公羊高者,果以輙之拒命为正,谓其不以父命辞王父命,故慕容舆軰遂至以子拒父为可。嗟乎!父子之间,纯乎天理者也,岂较是非曲直所哉?瞽瞍杀人,窃负逃之,则凡世间之事不暇顾矣。今也争国,则父子之义蔑,而国不可一日立矣。乃复论当立不当立邪?蒉瞆欲入为輙者,系鼓去位而唯父之从可也,顾兵以拒之邪?蒉瞆见书,必以世子明当立也;围戚必书,以罪輙也。圣人岂为輙哉?奈何谫谫徒知輙之受逊于郢,夫亦岂知世子之名誓之天子,而蒉瞆之出先君未尝絶之邪?虽然争者怨矣,而逊亦有怨乎?曰:怨出乎心,而人之为逊非必无心也。宋宣公、鲁隐公与夫韦元成、刘恺、丁鸿、邓彪之徒,其初未必出于矫拂勉强以沽名,然其心顾不能不以是为世间之美事也。时以为美,则有时而怨矣。有心者,怨之府也。介推、子胥没齿不释,岂君子之为哉?郢之去,可谓求仁而得仁矣。求仁得仁,夫又何怨之有?或以郢逊悔而怨者,唯予知其辞出于诚,无怨也。蒉奚不怨?輙奚怨哉?

译夷齐与子南 兄弟之间,是天理所在的地方。然而天下的仁义从兄弟之间开始,不仁不义也多从兄弟之间开始,因为是非彼此对照,朝夕都能看见。有人能够礼让,难道不值得肃然起敬并屡加叹息吗?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恶,不怨恨,这很少见。’又说:‘求仁而得到了仁,又有什么怨恨呢?’夷、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事情,我已经详细列述过了。后来两人以义让国,叔齐离去而归附周朝,他们的贤德由此可以知道。因此孔子屡次急切地称赞他们。凡是有所作为的事,这里暂且无暇细说,姑且考察子南一件事,以说明子贡的问题,并证明后世学者没有察觉。子南是公子郢的字,是卫灵公的嫡子,也是蒉瞆的弟弟。蒉瞆出奔后,灵公到郊外游览。子南为灵公驾车,灵公说:‘我没有儿子,将立你为继承人。’子南没有回答。后来灵公又对他说,子南回答:‘郢不值得使社稷受辱,请君王另作打算。’君夫人在堂上,三揖在堂下【三揖,指卿、大夫、士】;君主的命令只能徒增羞辱。夏季,灵公去世。夫人说:‘先君命令立公子郢为太子,这是君命。’子郢回答:‘郢与其他儿子不同,君王临终时若有这道命令,郢一定会听到【意思是应以临终时的命令为准】;况且逃亡者的儿子蒉瞆还在,现今就立蒉瞆的儿子辄吧。’ 子南的德行确实可以与伯夷、叔齐相匹敌。孔子住在卫国,大概对辄违背父亲的道德、不可做君主,而子南贤能却可以继立而不肯继立这件事有所疑问,所以冉子向子贡求教,子贡便举伯夷、叔齐来发问。孔子认为他们是古代贤人,求仁而得到仁,大概是为了说明他们的志向得以实现。起初叔齐把君位让给伯夷,本来就是因为伯夷年长,应当继立。他说:‘没有兄弟之间的义,凭什么治理国家?’伯夷认为叔齐是父亲所命定的人,便说:‘没有父子之间的义,又凭什么治理国家?’于是两人一同离去:叔齐第一次谦让,使兄弟之间的伦常端正;伯夷第二次谦让,使父子之间的义理确立。兄弟关系端正,父子关系确立,君臣上下的名分也就确定了,这可以说是求仁而得到仁。因此,听说伯夷、叔齐以让国为仁,就知道孔子不赞成为卫君,而公子郢的贤德也可以明白了。夫人以先君命令立郢为君时,郢本来可以接受,但他坚持因为辄在世而推辞,这就是叔齐的义。假使辄当时迟疑退避,把君位让给公子郢,等待蒉瞆回来,那就是伯夷的行为了。可是辄却不知道这一点,反而轻佻周旋、苟且保住君位;仁人君子哪里忍心谈论这种行为呢?为什么儒者、老氏的先贤还昏昧不明,反而认为孔子赞许夷、齐兄弟的谦让是错误,却认为蒉瞆、辄父子争夺君位是正确的呢?苏辙又把这些内容取来写入伯夷传,甚至说夷、齐离开父子之间必定另有原因。这样说难道符合孔子的本意吗?父子相争,是十恶之罪中最严重的一项。当时诸侯本来就多次加以谴责,这并不是什么隐秘难明的道理。哪里会有向子贡这样的高足求教却不能明白,反而怀疑圣人的呢?况且出公想任用孔子时,子路本来已经以政事的先后向孔子请问。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吗?要正什么名?不过是使父子关系端正罢了。’而君子仍然认为其中有所隐讳。后世像公羊高这样的人,竟认为辄拒绝父命是正确的,说他没有因为父亲的命令而拒绝祖父的命令;所以慕容舆等人竟发展到认为儿子拒绝父亲也可以。唉!父子之间,纯粹是天理所在,哪里是可以用是非曲直来衡量的呢?瞽瞍杀人,舜背负父亲逃走,那是连世间其他事情都无暇顾及了。如今却争夺国君之位,使父子之义丧失,那么国家一天也不能安立。难道还要再讨论谁该立、谁不该立吗?蒉瞆想回来做辄的君主,辄只要击鼓辞去君位、听从父亲就可以了,为什么反而要出兵抵抗呢?《春秋》记载蒉瞆,必定是用来表明世子身份、说明他应当继立;记载他包围戚地,必定是为了归罪于辄。圣人难道是在替辄说话吗?可叹后世浅陋之人只知道辄接受郢的谦让,哪里知道世子的名分曾向天子宣誓,而蒉瞆出奔又没有被先君正式断绝父子关系呢?不过,争夺君位的人有怨恨,那么谦让的人也会有怨恨吗?回答说:怨恨发自内心,而人进行谦让也未必完全没有私心。宋宣公、鲁隐公,以及韦元成、刘恺、丁鸿、邓彪等人,起初未必是故意违逆、勉强行事来沽名钓誉;但他们心中终究不能不把这种行为看作世间的美事。既然当时被认为是美事,后来就有可能产生怨恨。有私心,就是怨恨的根源。介推、伍子胥至死都不能释怀,难道是君子应有的行为吗?郢的离去,可以说是求仁而得到仁。求仁而得到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有人认为郢因谦让而后悔并产生怨恨,只有我知道,他说这些话出于真诚,并没有怨恨。蒉瞆有什么可怨恨的?辄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论伊尹呜呼!人之谅,亦有如伊尹之大者乎?君臣者,天下之大义也。以民而伐其主,以臣而放其君,二者天下之大不义也。而尹且为之,泰然不疑,岂其忠之未谅哉?义有时而不济也。今夫匹夫匹妇,得一豆瓯而不知所处;以一介人臣,起于耒耜之间,而犯二难焉。非有脱畧万乗、芥视天下之心,畴克尔?唯其平日养之者至,达道义之所在,而能不以天下动其心,故其出而制世,有不可得而变者。《汤誓》《太甲》,此圣人之所以不废者,亦将以为万世君人者之戒尔。虽然,予不敢以为正也。昔孟轲氏以仁义游诸侯,思济斯民,然其要説诸国之君,必以汤武之事。是其所以自处者,非伊尹不为,遂以是得罪于后世之学者。惟其尊之者众,诋者未几,而诋之者至矣,卒未得其衷也。夫其言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又曰:「管仲曽西之所不为」,而所言者必伊尹。予则曰:「仲尼之徒有道桓文、管仲,而无道伊尹。」予非异于圣人也,圣人之意则然也。何则?孔子之于管仲,未尝不爱之也,所恶其小器者,特以三归、反坫、山楶、藻棁之事累大德。尔至称齐桓之功,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则断以为管仲之功,而至以「如其仁」许之。「如其言」,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哉?其称于管仲也,葢如此,而未尝一言以及伊尹。伊尹之事不可揄也。或曰:《论语》虽不及之,而《书》固已取之矣。圣人非不称之?曰:不然,《书》者史而已,有其事而可监,则直着之,非有议也。而《论语》则圣人讥评折衷之书也。学为君子者,必于此乎取之。取之此也:伯夷、伊尹、栁下惠,是皆以身制行,特立乎天地之间,以为人道之大经者也。世固未有臣伐君者也,而伊尹以为吾尽其所以为臣之道,而不得其君,汤者天之所命也,吾不忍坐视斯民之涂炭。狥人而逆天,于是俯就汤,而説之以伐夏救民。然天下之大义,惟君臣尔。今以君为无道而伐之,则后世乱臣贼子将羣起而效矣。故伯夷不敢以武王而废天下之大义,于是叩武王而告之:以伐君非忠。夫存伊尹则废人,狥伯夷则逆天。于是栁下惠复出而正之,不羞汚君援而止之。而止,固尽其所以为臣之道,而幸其君之能奉天而已矣。故仕于定哀之间而不去,曰后世必有得吾心者。然子谓伯夷饿于首阳之下,人到于今称之。谓栁下惠直道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至于伊尹,又未尝有言焉。葢伯夷、栁惠,人之所不屑为,而伊尹之事不患于无人为之知。夫此则孟子之猷在所攷矣。虽然,栁惠之行近于降志而辱身,借使其君又不可幸焉,则仲之业在所进矣。以其君霸而致天下于一正,则已矣。岂必曰如彼其卑而棘为其大哉?吾见秦汉而下簒敚之等,每为也果。于秦汉之前,则诚轲之尤也。虽然,轲于三子亦既俱以为圣矣。至论闻风兴起,则亦不及于尹。岂非清和者可学,而任者不可学欤?学清和而不至,犹不免于隘不恭。学任而非其志,弊如何耶?然则轲岂不知其弊哉?呜呼!微轲之论,则伊尹之志幽微。吾之言,则夫子之意芜矣。固不可墨也。如曰若何甘处于仲之卑,而弗自致于尹之高,则弗病。伊尹无废立事李昱之杂説惑伊尹曰:伊尹未尽善也。君之不明,持其顚而正救之可也,黜而放之可乎?太阳不明,星月奋曜,非星月矣。大海不受江河,自纳非江河矣。且操刀而割,藏货而集利,曰不为屠贾,吾不信也。尹为厉阶,权臣逆夫,假废立以图国,窃此道尔。或曰:尹之得至公之称,以有三年之归政也。世有医生善视疾者,语人曰:吾能易尔肠胃,更尔系络,则疾可为也。然人无肯致其身,其难信也。周旦北靣相冲子,不僣天下之尊,不居假王之位,圣人之心不可易者同也。尹纵明诚,自誓怀至公于不疑,一旦溘先朝露,则太甲之于天下,一旅人尔,大事已去,其如何邪?罗昭谏则又曰:唐虞以揖逊得天下,而犹用和仲、稷契以厚风俗。成汤放桀而有天下,揖逊已异,淳朴大坏。伊尹放太甲,立太甲而臣下知权矣。乃曰:耻君不及尧舜。

译论伊尹 唉!人对人的信任,难道有像信任伊尹这样深的吗?君臣关系,是天下最大的义理。以百姓身份讨伐君主,以臣子身份放逐君主,这两件事都是天下最大的非正义之事。然而伊尹却这样做了,泰然自若而毫不疑惑,难道是因为他的忠诚还没有得到信任吗?义理有时也不能实现。普通男女得到一豆一杯的财物,尚且不知道如何处置;一个普通臣子从耕作劳动中崛起,却要同时承担两种艰难,这不是具有蔑视万乘、把天下看得如草芥一样的心胸,谁能做到呢?正因为他平日涵养这种心志到了极点,通晓道义所在,能够不因天下而动摇自己的内心,所以一旦出仕治理天下,就有不可改变的原则。《汤誓》《太甲》这些篇章,圣人之所以不废弃它们,也是要把它们作为后世君主的戒鉴。不过,我不敢把伊尹的做法认为完全正确。从前孟轲以仁义游说诸侯,想拯救百姓,但他向各国君主游说时,总要以汤、武的事迹为依据。这正是他自处的方法;伊尹没有这样做,于是因此获罪于后世学者。尊崇伊尹的人很多,最初诋毁他的人不多,但后来诋毁之说竟盛行,终究没有得到伊尹的真实心意。孟子说:‘仲尼一派的人不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又说:‘管仲是曾西所不愿做的事’,但他所谈到的对象却总是伊尹。我则说:‘仲尼一派的人谈论齐桓公、晋文公和管仲,却不谈论伊尹。’我并不是与圣人意见不同,圣人的本意正是如此。为什么呢?孔子对于管仲,未尝不喜爱,只是厌恶他器量狭小;三归台、反坫、山节藻棁等事,损害了他的大德罢了。至于称赞齐桓公的功绩,九次会合诸侯而不动用兵车,孔子断定这是管仲的功劳,甚至以‘如同仁者’来称许他。孔子还说:‘如果没有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仍受他的恩惠;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这难道像普通人拘守小信那样吗?孔子称许管仲,大体就是如此,却从未说过一句涉及伊尹的话。伊尹的事情不可随意褒扬。有人说:《论语》虽未提到伊尹,《尚书》本来已经取录了他的事迹,圣人难道不是称许他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尚书》只是史书,有其事而可以作为鉴戒,就直接记载下来,并不是对它发表议论。《论语》则是圣人讥评并作出折衷判断的书。学习做君子的人,必须从这里取法。这里所取法的,是伯夷、伊尹、柳下惠;他们都以自身实践来确立行为,特立于天地之间,成为人道的大原则。世上本来没有臣子讨伐君主的事,但伊尹认为:我已经尽到了作为臣子的道,却得不到可以辅佐的君主;汤是上天所命定的人,我不忍心坐视百姓陷入水深火热。若顺从人而违背天意,便不行;于是他屈身归附汤,劝说汤讨伐夏桀、拯救百姓。然而天下最大的义理,只有君臣关系。如今因为君主无道就讨伐他,后世乱臣贼子便会群起仿效。因此伯夷不敢因为武王讨伐纣而废弃天下的君臣大义,于是叩见武王,告诉他讨伐君主并非忠。保存伊尹的做法,就会废弃君臣关系;遵从伯夷,就会违背天意。于是柳下惠再次出面加以纠正,他不以辅佐无道君主为羞耻,也不以污名为意,援引道义使君主停止。这样做,本来是尽到了臣子的道,只希望君主能够奉行天意罢了。因此他在定公、哀公之间任职而不离去,说后世一定有人理解我的心。孔子说伯夷在首阳山下饿死,人们直到今天仍称道他;说柳下惠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都会被罢黜三次。至于伊尹,孔子却从未评论。大概伯夷、柳下惠所做的,是世人所不屑做的;伊尹所做的事,则不怕没有人理解。由此可见,孟子的用心值得考察。不过,柳下惠的行为近于降低志向、辱没自身;假使他的君主又不值得寄予希望,那么仲尼的事业就应该推进了。只要使他的君主称霸,并使天下归于统一正道,就可以了。难道一定要像柳下惠那样卑下屈辱,反而把伊尹的崇高作为重大事业吗?我看秦汉以来那些篡夺者,每次这样做都果然造成祸患;而在秦汉以前,这确实是孟轲尤其严重的过失。不过,孟轲对于伯夷、伊尹、柳下惠三人,也已经都认为是圣人。至于论及听到他们的风范便奋发兴起,孟轲却又没有把伊尹列入其中。这难道不是因为清正平和的品格可以学习,而承担天下责任的志向不可学习吗?学习清正平和而达不到,尚且不免于狭隘和不恭敬;学习承担责任却不是出于同样的志向,弊端会怎样呢?那么孟轲难道不知道其中的弊端吗?唉!没有孟轲的论述,伊尹的志向就会幽暗难明;没有我的这些话,孔子的本意就会荒芜。这个道理本来不可抹杀。如果有人说:‘为什么甘愿处在管仲的卑下地位,而不使自己达到伊尹的崇高境界?’那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伊尹没有废黜或另立君主的事情 李昱的杂说迷惑伊尹道:伊尹还没有做到尽善。君主昏昧,扶持他、纠正他、挽救他可以;把他废黜并放逐,难道可以吗?太阳不明亮,星月奋力发光,就不能算星月了;大海不容纳江河,反而自行蓄水,就不能算大海了。况且拿刀切割,藏货聚利,却说自己不是屠夫商人,我是不相信的。伊尹成为祸乱的阶梯,后世权臣违逆君父,借废立之事图谋国政,不过是偷取了这条道路。有人说:伊尹得到‘至公’的称号,是因为他执政三年后归还政权。世上有善于诊病的医生,对人说:我能改变你的肠胃,替你更换经络,这样病就能治好。然而没有人肯把身体交给他,因为这件事难以相信。周公旦面向北辅佐冲子,没有僭越天下至尊的地位,也没有占据代理君王的位置;圣人的心不可改变,正是这个道理。即使伊尹确实明白而诚信,自己发誓怀有至公之心,毫不怀疑,可是一旦突然死去,太甲对于天下就只不过是一个旅人,大事已经失去控制,那将怎么办呢?罗昭谏又说:唐尧、虞舜靠揖让取得天下,却仍任用和仲、稷、契来厚植风俗。成汤放逐桀而拥有天下,揖让之道已经不同,淳朴大为破坏。伊尹放逐太甲,又重新立太甲,臣下便知道可以运用权术了。于是又说: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

夫尹不耻其身之不和仲、稷契,而耻其君之不如尧舜,在致君之诚则善矣,顾厉己之事如何哉?二子之説如此。归愚子曰:伊尹之事顾非不韪也,苐君臣之义为弗顺尔。且以世之乱臣贼子,莽、丕、懿、裕之徒,盗国柄者,曷尝不假尹以糊口?兹其所以致议者之如彼也。抑尝求之摄王之事,周公之所无,而废立之事,伊尹之所无也。周公之坐朝,抱冲子而太甲之居桐宅,谅阴尔。葢古者之君薨,太子谅阴,百官总己以听于冡宰,三年父母之丧,天下之至痛也。念虑一起,手足俱废,是故繁务之来,有不及察,茍可以委而置之者,悉委之矣。听于冡宰,岂唯天子然哉?国君亦各有摄臣,以上卿为之,惟痛均也。滕父兄曰:吾先君,鲁先君亦莫之行,则其礼废已久,时人无能知矣。太甲之书,伊尹之事宜后世之弗及知也。惟元祀十有二月,太甲始居阴之时也,百官听于冡宰,此处丧之常纪,非摄也。唯太甲者立而不明,既乃背去师保之训,则亦戾愎自用,而不可以顺导矣。故尹于是因其谅阴,营宫于桐,俾之密迩先王之室,而作其愤悱之心,谓之放者,自内而外之言,抗世子之谓尔,非废也。惟三祀十二月,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是起复之例尔,非再立也。始曰太甲,今曰嗣王,其事亦已明矣。自汉羣儒以浅见眯经防,而废立之説昌。及霍光将废昌邑,告于田延年曰:“古有之乎?”对曰:“昔者伊尹相商,废太甲以安宗社,后代称为忠臣。将军诚能行之,亦汉室之伊尹也。”光计遂决。夫以光之不学,而投之延年循俗无识之言,遂使后世信以尹为果尝擅废立者,莫之省也。抑又攷之,《太甲》之三篇,其上篇乃甲居忧之时,中篇乃甲免丧之后,而下篇则尹去位之时,作者曷尝有废立之一言哉?圣人之志葢简而甚备也。尝试即《太甲》之史观,之前有《伊训》以始事矣,而后复取《咸有一德》以终义,则尹之在当时有甚不得已,而无一毫之私欺见哉?且以复甲也,则曰:“唯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其喜之亦至矣。及告归也,则又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尹之心岂将利其私哉?予固曰:废立之事,伊尹之所无所可议者,以舜禹君臣之义概之,则有愧尔。虽然,尹之迹为有愧,而心无愧,后世为尹事者,心迹俱可以唾去矣。曰:“然则尹之事,其终不可言欤?”曰:“有孟轲之志识则可,无孟轲之志识则乱而已矣。奚以尚?”黄帝轻重之法先王之制,治莫仁于刑,而其所以祥刑,莫仁于法。法者,仁之寓,而刑之所取中焉者也。夫人之仁,非人之仁也,天地之仁也。人之不仁,非人之不仁,天地之不仁也。寒而给之衣,饥而给之食,岂能为仁哉?不能不为仁也。无食则使之饥,无衣则致之寒,岂能为不仁哉?不能不为不仁也。是故代天地司牧者,制五刑,必即天地于民之可以仁而不仁者,刑之所以辅天地之不及也。可以仁而不仁,负天地者也;不可以仁而不为不仁,不受制天地者也。先王之心,岂不欲天下之人皆仁而为君子也?奈何天下之人有不足以当吾之望,以自弃于不仁而为小人之归?自弃于不仁而小人之归,夫然后不得已而待之以小人焉。葢望之以君子者,先王之心;而待之以小人者,天下之法也。一怒而天下安,四罪而天下服,其所以为仁,亦已至矣。刻肤断领,岂圣人之心哉?吾故曰:制治莫仁于刑,刑者先王之恶石也。恶石者,神医不得已而用之;刑亦先王之所不得已也。不得已寓之法,是故法者,天下之公,而非先王之所得有也。管叔作乱,司寇致刑;瞽瞍杀人,士师可执,又乌得以吾仁而屈法哉?吾故曰:其所以祥刑,莫仁于法。今夫杀人者诛,欺君者诛,此所谓法也。先王岂故为是严哉?威莫大于杀人,而罪莫大于欺君也。擅杀人之威而无杀人之罪,敢欺其君而无欺君之诛,小人何惮而不为哉?是故谋杀人者,坐之以杀人之罪;谋欺君者,与之以欺君之诛,则小人何利复敢生事于国?吾观黄帝轻重之法,自言能司马不能者,衅鼓;自言能治里不能者,衅社;自言能为官不能官者,防以为门。故相任寅为官,重门击柝不能者,亦随之以法。其于欺君邀功之罪,何其重邪?

译伊尹不以自己不如和仲、稷、契为耻,却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在诚心使君主成为圣明之君这一点上是好的;但他制造祸乱的行为究竟怎么样呢?这两人的说法就是如此。归愚子说:伊尹的事情并不是完全错误,只是君臣之义不够顺当罢了。况且世间的乱臣贼子,如王莽、曹丕、司马懿、刘裕之流,窃取国柄的人,什么时候不曾借伊尹的名义来为自己辩护?这就是议论者如此批评他的原因。再考察摄政称王的事,周公没有做过;而废黜、另立君主的事,伊尹也没有做过。周公坐朝听政,怀抱冲子;太甲居住在桐宫,只是守丧罢了。古代君主去世,太子守谅阴,百官总摄己职,听命于冢宰;三年服父母之丧,是天下最深的悲痛。心中一旦念及丧事,手足仿佛都停止活动,所以繁重政务到来时,有来不及亲自察看之处;只要可以交付、暂置的事情,全都交付出去。听命于冢宰,难道只有天子如此吗?国君也各有摄政之臣,由上卿担任,因为悲痛的情形相同。滕国的父老说:‘我们的先君、鲁国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这种礼制。’可见这种礼制已经废弃很久,当时人已无人知道。关于太甲的书以及伊尹的事,后世大概正因此不能明白。‘元祀十有二月’,正是太甲开始居丧的时候;百官听命于冢宰,这是居丧的常规,不是摄政。太甲即位后昏昧不明,后来又违背师保的教训,可见他刚愎自用,已经不能顺势引导。因此伊尹趁他居谅阴之时,在桐营建宫室,使他靠近先王的宗庙,以激发他的愤懑和求知之心。《尚书》称之为‘放’,只是从宫内迁到宫外的说法,指的是抗拒世子,并不是废黜。到‘惟三祀十有二月’,伊尹身穿冕服奉嗣王回到亳,这是起复的礼例,不是重新立君。开始称太甲,现在称嗣王,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自汉代群儒因浅陋见识遮蔽经义,废立之说便盛行。等到霍光准备废黜昌邑王时,曾问田延年:‘古代有这样的事吗?’田延年回答:‘从前伊尹辅佐商朝,废黜太甲以安定宗庙社稷,后代称他为忠臣。将军如果真能这样做,也就是汉室的伊尹了。’霍光于是决定实行。霍光没有学问,又听信田延年沿袭俗说、毫无见识的话,于是使后世相信伊尹确实曾擅自废立君主,却没有人加以省察。再考察《太甲》三篇:上篇是太甲居丧时,中篇是太甲除丧以后,下篇是伊尹离开职位时。作者何曾说过废立之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圣人的本意大概简洁而十分完备。试着根据《太甲》的史事来看,前面有《伊训》作为事情的开始,后来又取《咸有一德》来结束义理;这样看来,伊尹当时确实有非常不得已的处境,却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私心欺诈。至于太甲复归,就说:‘只要君王能够最终保持他的德行,实在是万世无穷的福庆。’可见伊尹为此高兴到了极点。等到他告老归隐时,又说:‘臣不凭借宠爱和利益占有成功。’伊尹的内心难道是要为自己谋利吗?我本来就说,废立之事是伊尹没有做过的,因此没有什么可非议;但若以舜、禹君臣之义来衡量,他仍有惭愧之处。不过,伊尹的行为有惭愧,而内心没有惭愧;后世那些替伊尹办事的人,则心术、行迹都可以唾弃。有人问:‘这样说来,伊尹的事情最终不能谈论了吗?’回答说:‘有孟轲那样的志向和见识,就可以谈论;没有孟轲那样的志向和见识,就只会混乱罢了。还崇尚它做什么?’ 黄帝关于轻重的法则 先王的制度中,治理天下没有比刑罚更能体现仁,而使刑罚合宜,也没有比法律更仁厚。法律,是仁德寄托之处,也是刑罚取得适中的依据。人的仁,并不是个人的仁,而是天地的仁;人的不仁,也不是个人的不仁,而是天地的不仁。天气寒冷就给人衣服,饥饿就给人食物,难道是能够选择仁才这样做吗?而是不能不这样做。没有食物却使人饥饿,没有衣服却使人受寒,难道是能够选择不仁才这样做吗?而是不能不这样做。因此,代替天地治理百姓的人制定五刑,必定根据天地对待百姓的原则:在可以施仁时却不施仁,便以刑罚加以辅助;刑罚是补救天地不足的手段。在可以施仁时却不施仁,是辜负天地;在不可以施仁时却不实行不仁,是不接受天地的制约。先王的心,难道不想让天下人都成为仁人君子吗?只是天下人有些不能达到先王的期望,自己抛弃仁德而归于小人。既然自己抛弃仁德而成为小人,先王才不得已把他们当小人来对待。希望他们成为君子,是先王的本心;按小人来对待他们,是天下的法律。一怒而使天下安定,惩罚四种罪行而天下臣服,这种仁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刻割皮肤、斩断颈项,难道是圣人的本心吗?所以我说:治理天下没有比刑罚更仁厚,刑罚是先王不得已而使用的砭石。砭石,是神医不得已才使用的东西;刑罚也是先王不得已才施行的。把不得已寄托在法律中,因此法律是天下公有的,而不是先王个人可以占有的。管叔作乱,司寇就应当施刑;瞽瞍杀人,士师也可以拘捕;又怎么能因为自认为仁厚而使法律屈服呢?所以我说,使刑罚合宜,没有比法律更仁厚。如今杀人者处死,欺骗君主者处死,这就是所谓法律。先王难道故意要制定这样严厉的制度吗?没有什么威势比杀人更大,也没有什么罪过比欺骗君主更大。如果擅自使用杀人的威势却没有杀人的罪责,胆敢欺骗君主却没有欺君的惩罚,小人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因此,谋划杀人的,按杀人罪治罪;谋划欺骗君主的,按欺君罪惩罚,这样小人还敢从中得到什么利益,敢在国家制造事端吗?我考察黄帝轻重之法:自称能任司马却不能任职的,就在鼓上涂血;自称能治理一里却不能做到的,就在社上涂血;自称能担任官职却不能胜任的,就在门上设置防护以警戒。那些相互任用、相互推举而做官的人,不能重重设门、击柝巡夜,也同样要依法处理。对于欺骗君主、邀取功劳的罪责,惩罚是多么重啊!

虽李悝之法,不是过也。然轻重之法,黄帝用之而天下大治;李悝之法,商鞅用之而秦有覆。窠之祸何邪?唯所附之不同与用之之有异尔。吾故曰:法者,仁之寓;而其所以不仁者,人不仁也。夫唯明者为能用刑,唯仁者为能制法。刑欲重,而不欲急;法欲严,而不欲详。刑重则犯者鲜,法简则人易避。以是为辟,何有恶德?黄帝氏之法,亦此之由也。而律魁大士不是之法,侮文乱典,动则失衷。不有过急,必有处息。是二者虽不同,而皆可以速乱。幸而不亡,后王继之,必有法令不行之患。然后小人得以沿隙勦窃,而天下亦从之矣。梁统尝言:刑罚在中,无取于轻。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是故杀人减死,而人益犯法。此初元、建平之际,盗贼之所以浸多而不可制欤?呜呼!后之持律者,亦不在涕持丹笔,唯黄帝之为法,哀矜勿喜,而母使有臡炭凝脂、割鼻饴口之悔,则幸矣。黄帝乗龙上升説或问:「荆山经龙首记,黄帝服神丹已,龙来迎之,去羣臣追慕,靡所搆思。或即其几杖而庙祭之,或取其衣▯而葬守之。一应神僊之传,至于儒书,以莫不然。而夫子纪其为死,岂其然邪?」曰:「有以明之。昔公仲承问于程子曰:「人有常言,黄帝之治天下也,百神出而受职于明堂之庭。帝乃采铜首山,作大罏焉,铸神鼎于山上。鼎成,羣龙下迎,乗彼白云,至于帝乡。羣小臣不得上升,攀龙之胡,力颤而絶。帝之弓裘坠焉。于是百姓奉之以长号,故名其弓曰乌号,而藏其衣冠于桥陵。信有之乎?」程子曰:「否。甚矣,世之好谲怪也。圣人与人同类也,类同则形同,形同则气同,气同则智识同矣。类异则形异,形异则气异,气异则智识异矣。人之所以相君长者,类也;相使者,形也;相管摄者,气也;相维持者,智识也。人之异于龙,龙之异于鼎,鼎之异于云,言之辨也,曷足以相感召而帝使之邪?此其必不然也。甚矣,世之好谲怪也。吾闻之,太古之圣人所以范世训俗,有直言者,有曲言者。直言者,直以情贡也;曲言者,假以指喻也。言之致曲,则其传也久;传乆而诡伪,则智者正之;譌甚而殽乱,则智者止之。黄帝之治天下,其精微之感荡上浮而下沉,故为百神之宗。为百神之宗,则是百神受职于庭矣。帝乃采铜者,錬刚质也;登彼首山者,就高明也;作为罏火者,鼓阳化也;神鼎者,熟物之器也;上水而下火,二气升降以相济,中和之实也。羣龙者,众阳之器也,云龙属也。帝乡者,灵台之关而心术之变,此之谓所类也,形也,气也,智识也。虽与人同,然而每上也成,成而每上,则其精微之所彻达,神明之所之适,其去人也逺矣。羣小臣智识之不及者,攀龙之胡,有见于下也,不得上升,无见于上也。有见于下,无见于上者,士也;上下无见者,民也。弓裘衣冠,帝所以善世制俗之具也。民无见也,怀其所以治我者而已。故于帝之逝也,号以决其慕,藏以奉其传。此假以指喻之言也,而人且亟传之以相诋欺,甚矣,世之好谲怪也。千世之后,必有世主好高而慕大,以久生轻举为慕羡者,其左右狡诈希宠之臣,又从而逢之,是甘心黄帝之所为矣。夫生而少壮,转而衰老,转而死亡,此人之大常,圣凡之所共,上帝之所弗幸免焉者也。且自古记之传,若存若亡,大庭、中皇、赫胥、尊卢以来,圣人者不一族。诚恐大圆之上,峣榭聫累,虽数千百有不足,处而复何主宰?何臣使?而犹昬昬黙黙以至于今乎?此不然之甚者也。然世之人,智者歆羡,愚者矜跋,而不已甚矣,世之好谲怪也。夫周之九鼎,大禹所以图神奸也。黄帝之铸一,禹之铸九,其造为者同,而所以之适焉者异,是可以决疑矣。归愚子曰:「无见于下众人之所同有,见于上圣人之所独。首山之铜,予不敢伸,诚恐游方之士文从而引之,以归于天庭至寳之言。故言之不可易也,如此。」

译即使李悝的法律,也没有超过这种严厉程度。然而,轻重之法,黄帝使用它而天下大治;李悝的法律,商鞅使用它却使秦朝覆亡。祸患的根源在哪里呢?只在于所依附的对象不同,以及使用方法有差异罢了。所以我说:法律是仁德的寄托;而法律之所以表现为不仁,是因为人本身不仁。只有明智的人才能运用刑罚,只有仁人才能制定法律。刑罚应当严重,却不应急迫;法律应当严格,却不应繁琐。刑罚重,犯法的人就少;法律简明,人们就容易避开罪名。以此作为刑罚和法律的原则,哪里会有恶德呢?黄帝氏的法律也是基于这个道理。至于律令魁首和大士所制定的法律,不合乎这个原则,玩弄文字、扰乱典章,动不动就失去中正;不是过于急切,就是放纵停滞。这两种情况虽不相同,却都足以迅速造成混乱。侥幸没有灭亡,后来的君王继承这种做法,必然会有法令不能实行的祸患。于是小人便能沿着缝隙侵夺窃取,天下也跟着败坏。梁统曾说:刑罚适中,不必取法于轻刑。制定轻刑,反而会产生大患。因此杀人罪减轻为不死,人们反而更加犯法。这大概就是初元、建平年间盗贼逐渐增多而不能制服的原因吧?唉!后世掌管法律的人,也不在于流泪执掌丹笔,而只要效法黄帝制定法律时的哀怜谨慎、不可喜怒用刑,不要使后世有臡炭凝脂、割鼻饴口那样的悔恨,就幸运了。黄帝乘龙升天说 有人问:“《荆山经》《龙首记》说,黄帝服食神丹以后,龙来迎接他;他离去后,群臣追慕,却无从构思。有的就着他的几案和手杖建庙祭祀,有的取他的衣服和弓葬在那里守护。各种关于神仙的传记,乃至儒家典籍,无不这样说。然而孔子却记载黄帝已经死亡,难道事情果真如此吗?”回答说:“有办法说明这一点。从前公仲承向程子请教说:‘人们常说,黄帝治理天下时,百神纷纷出来,在明堂庭中接受职事。黄帝于是采首山之铜,铸造大炉,在山上铸成神鼎。鼎铸成后,群龙下来迎接,黄帝乘着白云,到了帝乡。群臣中有些小臣不能升天,攀住龙的胡须,因用力过猛而断绝。黄帝的弓和衣裘坠落下来。于是百姓捧着这些东西放声哀号,所以把他的弓命名为“乌号”,并把他的衣冠藏在桥陵。确有这件事吗?’程子说:‘不是这样。世人喜好诡诈怪异,实在太严重了。圣人与人属于同一类,类别相同,形体就相同;形体相同,气就相同;气相同,智识也就相同。类别不同,形体就不同;形体不同,气就不同;气不同,智识也就不同。人之所以能够互相尊奉为君长,是因为类别相同;能够互相役使,是因为形体相同;能够互相管摄,是因为气相同;能够互相维系,是因为智识相同。’ 人和龙不同,龙和鼎不同,鼎和云不同,这是在说明类别的差别;怎么足以彼此感应召唤,使黄帝役使它们呢?所以这件事必定不是真的。世人喜好诡诈怪异,实在太严重了。我听说,上古圣人用来规范世道、教训风俗的言语,有直说的,也有曲说的。直说,是直接把实情表达出来;曲说,是借用事物来指示和譬喻。言语说得曲折深远,流传就会长久;流传久了而变得诡妄虚伪,就由有智慧的人加以纠正;讹误严重而造成混杂错乱,就由有智慧的人加以止绝。黄帝治理天下时,他精微的感化之气向上升腾、向下沉降,所以成为百神的宗主。成为百神的宗主,也就等于百神在朝廷庭中接受职事。黄帝采铜,是炼取刚健的本质;登上首山,是趋就高明之处;制作炉火,是鼓动阳气的变化;神鼎,是煮熟万物的器具;水在上、火在下,二气升降而相互调济,是中和的实际体现。群龙,是众阳的形器,云与龙属于同类。帝乡,是灵台的关隘和心术的变化;这些所说的,就是类别、形体、气和智识。黄帝虽然与人同类,但每一次上升都能有所成就;不断上升而有所成就,那么他的精微之气所能贯通到达之处、神明所能到达的境界,就远远超出常人了。那些智识不足的群臣小臣,攀住龙的胡须,是因为只能见到下方的事物;不能上升,是因为见不到上方的境界。只能见到下方、见不到上方的,是士人;上下都见不到的,是百姓。弓、衣裘和衣冠,是黄帝用来改善世道、制定风俗的器物。百姓没有更高的见识,只是怀念那些治理自己的东西罢了。所以黄帝逝去时,他们用号哭来抒发思慕,又把遗物收藏起来,以奉守他的传说。这是借事物来指示譬喻的说法,人们却急忙传布,用来互相诋毁欺骗;世人喜好诡诈怪异,实在太严重了。千世以后,必定有些世上的君主喜好高远、仰慕宏大,把长生不死、轻身升举当作仰慕羡慕的对象;他们身边那些狡诈而希望邀宠的臣子,又顺势迎合他们,这就会甘心去做黄帝所做的事了。人出生后年少壮盛,转而衰老,再转而死亡,这是人的最大常规,是圣人和凡人共同遵循的规律,也是上帝不能幸免的事情。况且自古流传的记载,时有时无;自大庭氏、中皇氏、赫胥氏、尊卢氏以来,圣人并非只有一个族类。实在令人担心的是,在大圆之上,楼台高耸、相连累积,即使有数千数百座也还嫌不足;那么居住在那里,又由谁来主宰?由谁来任使臣属?难道还要昏昏默默地直到今天吗?这是极其不合理的事情。然而世上的人,聪明的羡慕,愚昧的自负夸耀,而且没完没了;世人喜好诡诈怪异,实在太严重了。周代的九鼎,是大禹用来绘制各种神怪形状的。黄帝铸一鼎,大禹铸九鼎;制作它们的人相同,但它们所指向的用途不同,这就可以用来判定疑惑了。归愚子说:“凡是下方众人共同拥有、共同看见的,和上方圣人独自看见的,是不同的。至于首山的铜,我不敢把它说得过于确定,实在担心游方之士会援引文辞,把它归入天庭至宝的说法。因此,言语不能随意更改,就是这个道理。”

论槃瓠之妄有自辰沅来者云,卢溪县之西百八十里有武山焉,其崇千仭,遥望山半石洞鏬启,一石貌狗人立乎其傍,是所谓槃瓠者,今县之西南三十有槃瓠祠,栋宇宏壮,信之天下有竒迹也。予曰,是黄闵武陵记所志者,然实诞也【记云,山半石室可容数万人,中有石牀,槃瓠行迹,今山窟前石兽石羊竒迹尤多。辰州图经云,隍石窟如三间屋,一石狗形,蛮俗云槃瓠之像。今其中种有四:一曰七村归明户,起居饮食类省民,但左祍;二曰施溪武源归明蛮人;三曰山▯;四曰犵獠。虽自为区别,而衣服趍向大畧相似。土俗以岁七月二十五日,种类四集,扶老携幼,宿于庙下五日,祠以牛彘酒防,椎鼓踏歌,谓之様様,蛮语祭也。云容万人,循俗之妄。様当用养】曰,然则所谓槃瓠者非欤?曰,非也。何以言之?予稽夏后氏之书知之也。伯益经云,卞明生白犬,是为蛮人之祖,卞明黄帝氏之曽孙也。白犬者,乃其子之名,葢若后世之乌防犬子豹奴虎防云者,非狗犬也。虽然,世之诞妄,厥有形影,其言之不典,亦实自于经也。按经又言,卞明生白犬,白犬有二,自相牝牡,郭氏以为自相配合,葢若今之婆罗门半释迦者【鸟有曰鵸▯,曰▯▯者,一身之间自为牝牡,半释迦者,其种有五,有具男女二体者,有半月为女者,皆偏气所孕】而应劭书遂以为高辛氏之犬,名曰槃瓠,妻帝之女,乃生六男六女,自相夫妇,是为南蛮,则知其説原衍于此,是殆以白犬为厐尔。至郭璞、张华于宝范▯、李延寿、梁载言、乐史等各自著书,枝叶其説,人以喜听,而事遂实矣。且其説曰,高辛氏募有得犬戎吴将军首者,黄金千镒,邑万家,妻以少女,杜君卿固疑其诞,谓黄金古以斤计,至秦始曰镒,一也,三代分土,汉始分人,古安得万家之封?二也,将军周末之官;三也,吴姓宜周始有;四也。佑之难亦当矣。又引其狱中与诸甥书证之。然不知其説之不出乎▯也【伯岐同吴权之妻而羿之友有吴贺不可谓吴姓至周始有谓夷狄古无姓可也伯益为百虫将军▯女立五军之将不可谓将军周末之官谓夷狄古无官号可也其説本出应氏书】夫人畜之交通世葢每有。昔元嘉中孟慧度之婢蛮与犬通处者且逾年。然高辛之事常窃诞之【慧度吴兴人事具宋书志等】槃瓠者特▯狐之转尔【犬尾大】按▯中记槃瓠浮之东南海中是为犬封氏葢因本风俗通然亦不谓蛮人之祖【记云高辛时犬戎为乱帝曰有讨之者妻以美女封三百户帝之狗曰槃瓠七三月而杀犬戎以其首来帝以女妻之不可教训浮之会稽东有海中得地三百里封之生男为狗女为美人是为犬封氏▯中之书崇文总目不知撰人名氏然书传所引皆云郭氏▯中记而山海经注狗封氏事与记所言一同知为景纯】曰然则卢溪之祠君武山之像何彰邪?曰见石西俯则以为为惠逺防头见石东偻则以为为秦皇赴海木石之象物厥类多矣。偶然唤作木居士岂特一槃瓠而已邪?不然犬戎国之神哉?经亦有云犬戎国有犬戎神人靣而兽身非蛮人之祖也。

路史卷三十三

译论槃瓠传说的荒诞 有一个从辰州、沅州来的人说:卢溪县以西一百八十里有座武山,山高千仞。远远望去,山腰有一处石洞裂开,一个形貌像狗、站立如人的石头在旁边,这就是所谓的槃瓠。如今县城西南有三座槃瓠祠,栋梁屋宇宏伟壮丽;如果相信天下确有奇异遗迹,那么这里确实可以算作一处。我的意见是:这就是黄闵《武陵记》所记载的地方,但其实是荒诞的。【《记》说:山腰的石室可以容纳数万人,里面有石床和槃瓠行走的足迹;如今山洞前石兽、石羊等奇异遗迹尤其多。《辰州图经》说:隍石洞窟像三间房屋,有一块石头形似狗,蛮族习俗说这是槃瓠的像。如今其中有四种人:第一种叫“七村归明户”,起居饮食大体像汉民,只是衣襟向左;第二种是施溪、武源的归明蛮人;第三种是山▯;第四种是犵獠。虽然他们自行区分族类,但衣服和趋向大体相似。当地习俗是在每年七月二十五日,四种族类聚集在一起,扶老携幼,在祠庙下住五天,用牛、猪和酒肉祭祀,击鼓踏歌,称作“様様”,这是蛮语中的祭祀。说能容纳万人,是沿袭习俗的妄说。“様”字应当写作“养”。】有人问:“那么所谓槃瓠并不是这样吗?”我说:“不是。为什么这样说?我考察夏后氏的典籍,就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石〕 伯益所传的经书说,卞明生了白犬,白犬就是蛮人的祖先;卞明是黄帝氏的曾孙。所谓白犬,是他儿子的名字,大概就像后世称乌防、犬子、豹奴、虎防之类,并不是狗犬。即便如此,世上的荒诞妄说也都有某种形迹和影子;这些说法虽然不合典籍,其实也确实源自经书。考察经书又说,卞明生白犬,白犬有两个,彼此互为雌雄。郭氏认为这是彼此配合,大概像现在所说的婆罗门半释迦。【鸟类有叫鵸▯的,有叫▯▯的,在同一身体中自具雌雄;半释迦这一种类有五种,有同时具备男女两种生殖形体的,有每半个月变为女性的,都是偏气所孕育。】应劭的书于是把白犬说成高辛氏的狗,名叫槃瓠,娶帝的女儿为妻,生下六个男孩和六个女孩,彼此互相婚配,成为南蛮。由此可知,这种说法就是从这里逐渐演变出来的,大概是把白犬误作厐。后来郭璞、张华、《于宝范▯》、李延寿、梁载言、乐史等各自著书,对这种说法增添枝叶,人们又喜欢听,于是事情就被当成事实了。况且这种说法称,高辛氏悬赏征求能取得犬戎吴将军首级的人,赏黄金千镒、封邑万家,并把少女嫁给他。杜君卿本来就怀疑这是荒诞之说,认为黄金在古代以斤计算,到了秦代才开始用“镒”计算,这是第一点;三代实行分封土地,汉代才开始分封人口,古代怎么会有封赏万家的事呢?这是第二点。第三,吴将军是周末的官名;第四,吴姓应当到周代才开始有。杜君卿的驳难也是有道理的。他又引用吴将军在狱中写给各位外甥的书信来作证,却不知道这种说法并不是出自▯。【伯岐与吴权的妻子通奸,又是羿的朋友;有吴贺,不能说吴姓到周代才有。说伯益任百虫将军、玄女建立五军之将,不能说将军是周末的官名;只能说夷狄古代没有姓氏、官号。这种说法本来出自应劭的书。】人与牲畜交合,世上大概常有这种事。从前元嘉年间,孟慧度的婢女蛮与狗交合并居,竟然超过一年。然而高辛氏的事,人们常常暗中讥笑它荒诞。【慧度是吴兴人,事见《宋书》志等书。】所谓槃瓠,只不过是▯狐一词的转写罢了【狗尾很大】。考察《玄中记》,槃瓠漂浮到东南海中,这就是犬封氏;这大概是沿袭《风俗通》的说法,但也没有说槃瓠是蛮人的祖先。【《记》说:高辛氏时,犬戎作乱,帝说有谁能讨伐他们,就把美女嫁给他,并封给三百户。帝的狗名叫槃瓠,过了七三个月,杀死犬戎,带着他的首级回来。帝把女儿嫁给它,但狗不能接受教训,于是把它漂到会稽东面的海中;海中得到土地三百里,便封给它。生的男孩是狗,女孩是美女,这就是犬封氏。《玄中》一书,《崇文总目》不知道撰写者姓名,但书中引文都说是郭氏《玄中记》;而郭璞《山海经注》所记犬封氏的事,与《玄中记》所说相同,可知就是郭璞的书。】有人问:“那么卢溪县的祠、君武山的像,为什么会这样显著呢?” 回答说:看见石头向西俯伏,就认为是惠远和尚低头;看见石头向东弯曲,就认为是秦始皇东赴大海。木头和石头形成的类似物象,种类实在很多。偶然把它叫作木居士,难道只有槃瓠一种吗?不然,难道它是犬戎国的神吗?经书也有说,犬戎国有犬戎神,人的面孔、野兽的身体,并不是蛮人的祖先。《路史》第三十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