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四宋罗泌撰发挥三
钦定四库全书路史卷三十四宋罗泌撰发挥三辩▯嚣青阳少昊▯嚣、青阳、少昊,三人也。説者以▯嚣为青阳,或以青阳为少昊,或盍三者以为一,剧为浅陋。按《春秋纬·黄帝传》十世,虽未足信,然《竹书纪年》黄帝至禹为世三十世,以今攷纪,亦一十二世。昔汉杯育冶,始终黄帝而来,迄元鳯之三,三千六百二十九载,帝世年世,正自多有。内简黄帝后有帝鸿,有帝魁,有青阳,有金天,而后乃至高阳。金天、少昊,俱为青阳之子。攷之书则无疑,质之世则不诡。青阳、▯嚣,自二人固也【王氷《黄帝经序》云:「黄帝九子,一曰帝鸿,封冀;二曰金天,封荆;三曰挈,封青;四曰青阳,封徐;五曰颛顼,封预;六曰高阳,封雍;七曰帝喾,封梁;八曰帝辛,封兖;九曰姬都,封阳。」子者非谓其生也,谓其世也。求之世则然矣,而其记则误也。二金天当是帝魁,三挈当是少昊,四青阳则少昊之后,六高阳则颛顼之子,八高辛则挈,九姬都则尧也】司马公作《史记》,不纪少昊,畧不识其所出,而言▯嚣不得居帝位。夫少昊之榘度,显在人目,三代以来,皆所尊用,祀于五帝之位,正于月令之次。徳之在人,如是之着,而▯嚣不得居帝位,则▯嚣非少昊明矣【外传、《史记》、古书皆不言少昊为黄帝之子也】史记》云:「黄帝生▯嚣,是为青阳,降居江水。」此太史公之误也。黄帝之子二十五宗,赐姓十二,惟纪有二,余十有三,皆姬姓也【史云得姓者十四人,此《本国语》为十二姓,二姬、二纪,其文甚明。觧者乃破为十三,盖不知《国语》姬、纪二姓,青阳之失】青阳与夷、彭同为纪姓,▯嚣与苍林同为姬姓。少昊生于青阳,循其纪姓;帝喾出于▯嚣,循其姬姓。《世本》纪姓出于少昊,而帝喾之子帝尧,犹袭姬姓。氏姓之来,各有▯别,则▯嚣、青阳又不得为一明矣【▯嚣,西陵氏之子;青阳,方雷氏之子;少昊,于类氏之子】夫▯嚣降居江水,青阳安得降居江水之事?葢太史公。统记二人皆出黄帝而并列之后世因传习而误之其初宜曰生▯嚣青阳▯嚣降居江水尔【少一▯嚣字】魏曹子建之赞少昊也亦称祖自轩辕青阳之裔则少昊为黄帝之孙而青阳之后矣惟帝徳攷云黄帝之子少昊曰清又曰清者青阳也其子曰挚兹太史公之所取所以致学士之疑者葢少昊二字传之者之赘之也【少昊非清而挚即少昊郯子曰我祖少昊挚之立是也】是以张衡条迁固之违误谓帝系説黄帝产青阳昌意与周书之説异而郭璞亦云少昊金天氏帝挚之子也然以挚为青阳之名则又误矣记注紊乱如此学士何从而要质之予故详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路史》第三十四卷,宋代罗泌撰写,发挥三 辨析玄嚣、青阳、少昊 玄嚣、青阳、少昊,是三个人。议论者把玄嚣当作青阳,有的又把青阳当作少昊,有的甚至把三人合为一人,实在浅陋。考察《春秋纬·黄帝传》说黄帝传十世,虽然未必足以相信;但《竹书纪年》说黄帝到禹共三十世,按今天考察的纪年,也有十二世。从前汉代杯育冶自黄帝以来,一直记到元凤三年,共三千六百二十九年;帝王世代、享年和在位年数,本来就很多。按内简记载,黄帝之后有帝鸿、帝魁、青阳、金天,然后才到高阳。金天、少昊都是青阳的儿子。考察典籍就没有疑问,按世系考察也不违背。青阳和玄嚣本来就是两个人。【王冰《黄帝经序》说:“黄帝有九个儿子:第一是帝鸿,封于冀;第二是金天,封于荆;第三是挈,封于青;第四是青阳,封于徐;第五是颛顼,封于预;第六是高阳,封于雍;第七是帝喾,封于梁;第八是帝辛,封于兖;第九是姬都,封于阳。”这里说的“子”,不是指出生关系,而是指世代。按世代考察,情况确实如此,但这段记载有错误:第二个金天应当是帝魁,第三个挈应当是少昊,第四个青阳是少昊的后代,第六个高阳是颛顼的儿子,第八个帝辛应当是高辛,第九个姬都应当是尧。】司马迁撰写《史记》,没有记载少昊,也完全不知道他的出身,只说玄嚣不能继承帝位。少昊的法度和规范,明显地存在于人们眼前;自三代以来,都是人们尊崇采用的,在五帝的祭祀位次中受到祭祀,在《月令》的次序中也有明确位置。他的德行在人间如此显著,而玄嚣不能登帝位,那么玄嚣不是少昊,显然可以确定了【《国语》《史记》及古书都没有说少昊是黄帝之子】。《史记》说:“黄帝生玄嚣,玄嚣就是青阳,降居于江水。”这是太史公的错误。黄帝有二十五个宗族子弟,赐姓十二个,史书只记载其中纪姓二人,其余十三人都是姬姓【《史记》说得到姓氏的有十四人;《国语》说十二姓,其中二姬、二纪,文字十分清楚。解释者却拆分为十三姓,大概是不知道《国语》中姬、纪为两个姓,因而误解了青阳】。青阳与夷、彭同属纪姓,玄嚣与苍林同属姬姓。少昊生于青阳一支,沿用纪姓;帝喾出自玄嚣一支,沿用姬姓。《世本》说纪姓出自少昊,而帝喾的儿子帝尧仍沿袭姬姓。氏姓的来源各有分支,因此玄嚣、青阳也显然不能视为一人【玄嚣是西陵氏之子;青阳是方雷氏之子;少昊是于类氏之子】。玄嚣降居江水,青阳怎么会有降居江水的事情呢?”},{ 大概太史公把这两个人都记作出自黄帝,并列在黄帝之后,后世因传习而把事情弄错了。他原本应当写作:“生玄嚣、青阳;玄嚣降居江水。”【此处少了一个“玄嚣”字。】魏国曹子建赞颂少昊时,也说少昊祖出轩辕,是青阳的后代;这样看来,少昊是黄帝的孙子,是青阳的后代。只有《帝德考》说黄帝的儿子少昊名清,又说清就是青阳;他的儿子名挚。这大概就是太史公所取用、因而使学士产生疑问的地方,也许“少昊”二字是传写者附加上去的。【少昊不是清,挚就是少昊;郯子说“我的祖先是少昊”,说的就是挚即位这件事。】因此张衡列举司马迁、班固记载中的违误,说《帝系》关于黄帝生青阳、昌意的说法,与《周书》的说法不同;郭璞也说少昊是金天氏、帝挚的儿子。但把挚当作青阳的名字,又是错误。记载和注释混乱到这种程度,学士又怎么能够求得确证呢?所以我特意详细辨明。
论史不纪少昊司马氏父子世典太史,其作《史记》也,首于黄帝而继之以颛帝、帝喾,又继之以唐、虞,以为纪三皇邪,则不及羲、炎;以为纪五帝邪,则不应黜少昊而首黄帝。学者求之而不得其説,此所以致后世之纷纷,而苏子之所以纪三皇也。窃观太史公记首黄帝者,特因于《世本》,若《大戴礼》《帝系》《五帝德》,葢纪其世而非主于三与五之説也。抑以为后世氏姓无不出黄帝者,故首而宗之。至于羲、炎,鲜有闻焉,是以不纪。是太史公之本意也【孔安国、刘向、服防以黄帝为三皇,而司马迁列之五帝首,晁错、桓谭、王肃遂以为据。夫以黄帝首五帝,则五帝为六,而三皇少其一,故甄曜度益以祝融氏,白虎通益以共工氏,郑康成益以女娲为皇,而五帝为六人,以为德合五帝者称之,不必人数拘,而梁武遂以燧人为皇,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为五帝,舜弗豫,谓舜非三皇亦非五帝,特与三王为四代,尤为无据】然而少昊不纪,则失之矣。以为《易》不着邪?则《易》称「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颛喾且无,而况少昊氏乎?《易》传不言,固得谓之无哉?无其人,则无是号矣。年渺世夐,传者自少,岂直少昊与颛喾乎?葢五帝者皆循黄帝之道,无所改作,故《易》传不之着。刘恕不知出此,乃竟黜而不特纪,果为得欤?难然,此特世之所知者也,世之所不知者又不少矣。万▯之下,其或书出于岩壁,有得以信圣人所不言者多矣。非不之言也,言之不及也。非言之不及也,制度之不章也。言之不及,后世因无得而观焉,此学者之不幸也。岂直少昊、颛喾邪?或曰:《易》传之不及之,既闻命矣,敢问周用六代乐,封三恪,何以皆不及之邪?曰:不用其乐,先贤言之备矣。葢制度之弗传尔。且夫司乐以《云门》祀天神,以《咸池》祀地示,以大磬祀四望,通夏、商、周之乐凡六【磬,古韶字,今《周官》等皆作大磬,谓舜乐大韶之外,别有大磬缪也】夫黄帝之乐多矣,何独取之云门?尧舜之乐多矣,何独取之咸池大磬乎?葢以法度之可尊,醇厚之可乐也。所不用者,法度之不足而迁之。是以三统厯言周迁其乐,故易不着。崔灵恩谓非如舞之制,又非今宜,故越之而用云门。不立其乐,亦不为恪。是皆知其一,未知其二也。昔者六国之君,魏文侯为最好古。汉孝文时,得其乐者窦公献书,乃周官大司乐乐章也。厥后河间献王与毛生等,采周官及诸子言乐者,以作乐记。然大司乐有云门、大卷、大咸,而乐记则有大章、咸池,亦自抵牾矣。云门、大卷皆黄帝之乐,大咸即尧咸池之舞,而大章又尧乐也。岂非法度之可尊,醇厚之可乐故邪?且英韶本皆黄帝之乐,后世所不知者,铸十二钟以韶英韶是也。颛帝曰承云,帝喾曰大韶,则是高阳承之,而高辛大尔。舜歌九渊以美禹功,禹因之为大夏,则固少昊之乐也。帝喾作大韶六列五英,舜修而用之,则是三后之乐。虞兼修而用之矣。然韶不言喾而称舜,渊不称少昊而言禹者,以其备【各详本纪】若曰三恪之不封,则我未之前闻也。少昊之后,周封之于莒矣。苐以代远而黜于恪,颛帝之后为禹,为陆终。禹之裔固已在恪,而终之六子,周代俱列土宇,非不封也。帝喾之后则为陶唐,为商周,唐及商之裔已俱恪矣,周固不论也。若夫上古之君,其世渺矣,其系微矣,其政散,其乐缺,有不可得而攷矣。虽欲用且封,其可得邪?又或封之而所封不见,亦不得而纪也。固陋之言,固不足惑,然后之君子之所欲闻,予得而略乎。明三正甚矣,周秦而下,先王之政无一定之説也。三代之所尚,正朔异,服色殊。昔者窃闻之矣,果且有是乎哉?果且无是乎哉?以为有是乎,而説者以为正朔,圣人之所不言。文武政而正朔循嬴秦,不害于治。嬴秦政而服色从三代,无损于乱,顾其本而已矣。以为无是乎,则説者以为五帝以来,正朔悉异。三皇而往,服色举变,不若是不足以为盛。而广川先生、河汾老子犹以为言,卒不得其衷也。或曰:授受者循其故,革命者变其时。是故夏禹而前不有改也,其然乎【孔安国云:自古帝王皆以建寅为正,惟商革夏命而建用丑,周革殷命而建用子,葢以为革命者必新制度以变天下之耳目也】昔孔子作《春秋》,书王三月,而古之王者必存二代,所以通三统也。三易之书,首乾坤艮,而怠弃三正,扈氏之所以为不恭者,何至于禹而后革之哉【三统合于一元,故《春秋》书“春王正月”者九十三王,“二月”者廿一王,“三月”者一十九,明此乃时王之正月,所以通三统也。
译论史书没有记载少昊 司马氏父子世代掌管太史之职,他们撰写《史记》,开头写黄帝,接着写颛顼帝、帝喾,又接着写唐、虞。如果是要记载三皇,就不应遗漏伏羲、炎帝;如果是要记载五帝,就不应排斥少昊而以黄帝为开头。学者探求其中缘故却不得其解,这就是后世纷纷议论、苏轼因此记载三皇的原因。我私下考察,太史公把黄帝列在开头,只是因为沿用了《世本》;至于《大戴礼》《帝系》《五帝德》,大概是记载世代,而不是专门主张三皇或五帝的说法。或者是因为后世的氏族姓氏没有不出自黄帝的,所以把黄帝列在开头并尊奉为始祖。至于伏羲、炎帝,听闻很少,所以没有记载。这才是太史公的本意。【孔安国、刘向、服虔把黄帝列为三皇,而司马迁把他列为五帝之首,晁错、桓谭、王肃于是把这当作依据。把黄帝列为五帝之首,五帝就成了六人,三皇又少了一人;所以甄曜度增加祝融氏,《白虎通》增加共工氏,郑康成增加女娲为皇,而五帝仍为六人,并认为德行符合五帝标准的人就可以称帝,不必拘泥于人数。梁武帝于是又把燧人氏列为皇,把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列为五帝,不算舜在内,说舜既不是三皇,也不是五帝,只和三王合称四代,这尤其没有根据。】然而不记载少昊,终究是错失了。难道是认为《易》没有记载吗?《易》说:“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氏兴起。”其中连颛顼、帝喾都没有,何况少昊氏呢?《易传》没有说到,难道就能断定他们不存在吗?如果没有这些人,就不会有这些称号。年代遥远,世代久远,流传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少,难道只有少昊和颛顼、帝喾的事迹如此吗?大约五帝都遵循黄帝之道,没有另行改革创制,所以《易传》没有特别记载。刘恕不知道这个道理,竟然因此把少昊排除在外,连专门纪载也没有,果真正确吗?即便如此,这还只是世人所知道的;世人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万世以后,也许有书从岩壁中出现,其中足以使人相信圣人没有说出的事情,必然很多。不是圣人不说,而是言语没有涉及;也不是言语没有涉及,而是制度没有显著流传。言语没有涉及,后世就无从观察,这是学者的不幸。难道只有少昊、颛顼、帝喾如此吗?有人说:“《易传》没有涉及这些,我已经听明白了。敢问周代采用六代的乐舞,分封三恪,为什么也都没有涉及呢?”回答说:“不采用那些乐舞,先贤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大概只是制度没有流传罢了。况且掌管音乐的官员用《云门》祭祀天神,用《咸池》祭祀地祇,用大磬祭祀四方望祭,贯通夏、商、周三代的乐舞总共六种。【“磬”是古代“韶”字;如今《周官》等书都写作“大磬”,说舜乐大韶之外另有大磬,是错误的。】黄帝的乐舞很多,为什么唯独选取《云门》呢?” 尧、舜的乐舞也很多,为什么唯独选取《咸池》和大磬呢?大概是因为其中的法度值得尊崇,醇厚的德性值得喜爱。没有采用的,是因为法度不足而有所迁变。因此《三统历》说周代改变了乐制,所以《易》没有特别记载。崔灵恩说,那些乐舞既不是原有舞制,也不合于当今,所以越过它们而采用《云门》。不设立那些乐舞,也就不把相应的后代列为三恪。这些说法都只知道一个方面,不知道另一个方面。从前六国君主中,魏文侯最爱好古道。汉孝文帝时,得到古乐的人是窦公,他献上的书,正是《周官》所载大司乐的乐章。后来河间献王与毛生等人,采集《周官》和诸子所说的音乐材料,编成《乐记》。然而大司乐有《云门》《大卷》《大咸》,《乐记》却有《大章》《咸池》,两者本身就相互抵牾。云门、大卷都是黄帝的乐舞,大咸就是尧的《咸池》之舞,大章也是尧的乐舞。这难道不是因为法度值得尊崇、醇厚的德性值得喜爱吗?况且《英》《韶》本来都是黄帝的乐舞,后世不知道的还有铸造十二口钟来配合《韶》《英韶》的事。颛顼称其乐为《承云》,帝喾称其乐为《大韶》,这说明高阳继承了它,而高辛又使它发扬光大。舜歌咏《九渊》来赞美禹的功绩,禹沿用它作《大夏》,所以这本来就是少昊的乐舞。帝喾创作《大韶》六列、《五英》,舜加以修订并采用,所以这是三位后王的乐舞;虞舜又兼采修订并使用了它们。然而《韶》不称帝喾而称舜,《九渊》不称少昊而称禹,是因为舜、禹把它们补备了。【各项详见本纪。】如果说三恪没有得到封立,那是我从前没有听说过的。少昊的后代,周代把他们封在莒地。只是因为相隔世代太远,所以没有列入三恪。颛顼的后代有禹,禹的后代又有陆终。禹的后裔本来已经列入三恪;陆终的六个儿子,在周代都分有土地和疆域,并不是没有封立。帝喾的后代后来成为陶唐氏、商和周;唐和商的后代都已经列入三恪,周代自然不必再说。至于上古的君主,他们的世代遥远,世系微弱难考,政事散佚,乐舞残缺,有些事情已经无法考察。即使想采用他们的乐舞、封立他们的后代,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又有的确实封立了,但所封之国没有流传下来,也就无法记载。如此固陋的说法,本来不值得迷惑后来那些想听到真实情况的君子;我怎么能因此略去不说呢?说明三正。周、秦以来,先王的政事制度没有一个确定不变的说法,实在太混乱了。夏、商、周三代所尊尚的制度不同,正朔各异,服色也不相同。从前我私下听说过这些,究竟确有其事,还是并没有这回事呢?如果说确有其事,议论者却认为正朔是圣人不曾说过的;周文王、周武王施行政事,而正朔沿用嬴秦的制度,并不妨害治理;嬴秦施行政事,而服色遵从三代,也不损害其混乱,关键只在于是否顾及根本。如果说没有这回事,议论者又认为自五帝以来,正朔全都不同;三皇以前,服色全都改变,不这样就不足以称为盛大。然而广川先生、河汾老子仍然这样说,最终也没有得到适中的结论。有人说:承继帝位的沿用旧制,实行革命的就改变时制。因此夏禹以前没有改制,这种说法对吗?【孔安国说:自古帝王都以建寅月为正月,只有商代改变夏代的命令,采用建丑月为正月;周代改变殷代的命令,采用建子月为正月。大概是认为实行革命的君主必定要创立新制度,来改变天下人的耳目。】孔子作《春秋》,记载“王三月”;古代的君王必定保存前两代的制度,所以用来贯通三统。三易之书开头分别取乾、坤、艮;如果轻慢废弃三正,扈氏因此被认为不恭敬,那么为什么要到禹以后才变革呢?【三统合于一个元始,所以《春秋》记“春王正月”的有九十三个王,记“二月”的有二十一个王,记“三月”的有十九个王,说明这只是当时君王所用的正月,用来贯通三统。】
故汉宣诏曰:“《春秋》于正月书王,重三正,谨三微也。”髙堂隆云:“三春称王,明三统也】然窃攷之,三皇之代,岁皆纪寅。颛帝之厯,摄提首纪,而帝尧之分四子,亦鸟正于仲春,是则其建同矣。惟虞之法,虽不着见,而分巡岳鎭,必按四仲,是则三圣之相授,所守一也。使舜易尧正,则禹改之矣。夏正得天,明不改也。是不然,亦人事而已矣。葢亦有天事焉。何则?天下之事有本有文,有因有革。文者天之事,而本者人之事。可革者其文,而不可革者其本也。在文可革,则三皇而必革;在本可守,则虽三代而必守。是故汤既革夏,而建用丑矣。至于作厯纪元,则复以冬首【外纪:汤革夏改正朔,以建丑为正月,变服殊号,而作厯不复以正月朔旦为节,更以十一月冬至为元,周从之】武既革商,而建用子矣。至于授时,巡祭则犹用夏时,是则本者未尝革也【外纪:武王克纣,改建子为正月,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巡狩祭享,犹用夏时。二事葢本世纪厯纪实,出汲书周月云:「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商汤用师于夏,顺天革命,改正朔,变服殊号,文与质,示不相沿。以建丑之月为正,若天时大变,亦一代之事。越我周王致伐于商,改正异制,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巡狩承享,犹自夏焉。知夏时不可改,改正者示不相沿而已】惟元祀十有二月,太甲之正月也,不以商正纪;惟一月既南至,周书之正月也,不以周正书。正月繁霜,四月维夏,五月鸣蜩,六月徂暑,九月授衣,夏之时也。故易説曰:「三王之郊,一用夏正,人事然也【春秋书「王正月」,説者为周正月,周正建子,天道然也。虽然天道始于子,而春必寅卯辰,若以周之正月、二月,岂得为之春哉?故如周官所言,春夏秋冬皆为夏时;小雅豳风亦皆夏正,毛郑之説皆然。葢春秋方以尊周,何得不用时王之正?大传云:「改正朔,易服色,此其所以与民变革也。」疏正谓年始朔谓月初,言王者得政,示从我改始,故朔随新正。唐彭偃所谓王者之政,以变人心为上是也。晋傅常侍议:应逊禅则不改正朔,遭变征伐则改之;魏受汉禅亦已不改者,谓此】传曰:「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夫不相沿者,乐之器,而乐之情未尝渝;不相袭者,礼之文,而礼之实未尝易。是故正朔之所异者,寅子丑而春夘秋酉则同;服色之所改者,黒白赤而上绘下絺则等。忠质文虽异尚,而簠豆升降之节均;爵富亲虽异贵,而仁义礼信之施一也。岂非文者可革,而本者不可革乎?」子曰:「商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商,礼所损益可知也。商继夏,周继商,有改制之名,无改制之实,革其文不革其本也。今夫忠质文之相胥以成治,犹寒暑之相代以成岁也,有偏胜尔,乌可以独任哉?奈何説者离之,而指为相救术耶?《易》曰:兑正秋也。夫以兑为正秋,则震为正春,而坎为正冬,离为正夏也,必矣【周书之周月曰:四时之成岁,春夏秋冬各有孟仲季,十有二月中气以着时应。春三月中气,雨水、春分、谷雨,以至冬三月中气,天地之正,不易之道】故斗必指寅,而后谓之春;必建巳,而后谓之夏。此不易之道也。今也以冬为春,而以夏为秋,则四时反易,而失其位矣。且既曰建丑矣,而书始复位,则曰三祀十有二月,是月不易也;曰建亥矣,而书始建国,曰元年冬十月,是时不易也。子丑非春,亦明矣【建用寅,谓之岁;用子,谓之年。太史岁年以叙事,是也。又用先代之厯,周正建子,而四时之事亦用夏正。如正岁读法,三岁大计群吏,用寅建也;如司稼视年上下之类,用子建也】昔者顔子渊,吾夫子之以帝王之道许之者也。方其发为邦之问也,则告之以四代之礼乐:如乗辂,则商之从;服冕,则周之从。惟至于时,则断俾之行夏,诚以人事之不可得而革也【行夏之时,见夏政之得天;乗商之辂,明商政之得地;服周之冕,周政之得人。三者备,然后成之以韶乐。乐者,政之成也。昔县子问子思曰:顔子问为邦,夫子曰:行夏之时,商周之异政,非乎?子思曰:夏数得天,尧舜之所同也。商周革命,以应天,因改正朔,所以神其事,如天道之变然也】而世有为岁本之説者,乃谓子当夜半,则輙属来日,遂以子丑之月属之来岁。葢亦不知此天事尔。夫又乌知日出之二刻半为明?
译所以汉宣帝下诏说:“《春秋》在正月记载‘王’,是重视三正,谨慎对待三微。”高堂隆说:“三个月的春季都称‘王’,是为了说明三统。”然而我私下考察,三皇时代,年份都以建寅为纪。颛顼的历法,以摄提作为纪年的开端;帝尧把四个儿子分别分治,也在仲春以鸟星定正,这说明他们所采用的建正相同。虞舜的制度虽然没有明确流传下来,但分巡四岳镇,必定按照四仲月进行,这说明三位圣人相互授受时,所遵守的是同一原则。假使舜改变了尧的正朔,禹就会再加以改变;夏正合于天道,说明并没有改变。事情也并非如此简单,实际上还涉及人事。大概天事也在其中。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有根本,也有文饰;有承因,也有变革。文饰是天的事情,根本是人的事情。可以变革的是文饰,不可变革的是根本。因此,在文饰方面可以变革,三皇时代也必然会变革;在根本方面可以守持,即使到了三代也仍然要守持。所以商汤既然革除夏制,就采用建丑为正月;但到了制定历法、纪年时,又恢复以冬季为岁首。【《外纪》说:商汤革除夏制,改变正朔,以建丑为正月,变更服色和称号;但制定历法时不再以正月朔旦为节,而改以十一月冬至为元,周代沿用了这一做法。】周武王既然革除商制,就采用建子为正月。至于授予农时、巡狩祭祀,却仍然采用夏时,这说明根本从来没有改变。【《外纪》说:武王攻克纣王后,改用建子为正月,以承接三统;至于恭敬地把农时授予民众、巡狩和祭享,仍然采用夏时。两件事大概是本纪所记历法的事实,出自《汲书·周月》:“夏代的历数合于天道,是百王共同遵循的。商汤对夏用兵,顺应天道而实行革命,改变正朔,变更服色和称号;文与质,表示不相沿袭。以建丑之月为正月,好像天时发生重大变化,这也是一代的事情。到了我周王讨伐商代,改变正朔、另立制度,以承接三统;至于恭敬地授予民时、巡狩和承奉祭享,仍然采用夏时。可知夏时不可改变,改变正朔只是表示不相沿袭罢了。”】只有《元祀十有二月》是太甲所用的正月,却不按商正记载;只有“一月既南至”是周书所用的正月,却不按周正记载。《正月繁霜》《四月维夏》《五月鸣蜩》《六月徂暑》《九月授衣》,说的都是夏时。所以《易说》说:“三王郊祀,都一律采用夏正,这是出于人事。”【《春秋》记载“王正月”,解释者认为是周正月;周代建子为正,这是天道如此。虽然天道始于子月,但春季必定在寅、卯、辰三月;如果把周代的正月、二月称为春,难道可以吗?】所以按照《周官》的说法,春、夏、秋、冬都采用夏时;《小雅》和《豳风》也都采用夏正,毛氏、郑氏的解释都是这样。大概《春秋》正是为了尊崇周王,怎么能不采用当时君王所用的正朔呢?《大传》说:“改变正朔、变更服色,这就是与民众一起进行变革。”疏中解释说:“正”指一年开始,“朔”指每月月初;意思是君王取得政权后,表示从自己这里改换开端,所以月份的朔日也随着新的正朔改变。唐代彭偃所说“君王的政事,以改变人心为上”,就是这个意思。晋代傅常侍议论说:接受禅让,应当不改变正朔;遇到变乱而通过征伐取得天下,才应改变正朔。魏代接受汉代禅让,也最终没有改变正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传文说:“五帝各有不同的时代,不相沿用乐制;三王处于不同世代,不相袭用礼制。不相沿用的是乐器,而音乐的情感从未改变;不相袭用的是礼制的文饰,而礼的实际内容从未改变。因此,正朔不同,只是建寅、建子、建丑不同,而春为卯、秋为酉却相同;服色所改变的只是黑、白、赤,而上衣绘饰、下裳用絺的等级相同。忠、质、文虽然所尊尚的不同,但簠豆陈设、升降行礼的节次相同;爵位、财富、亲亲虽然所尊贵的不同,但施行仁、义、礼、信却相同。这难道不是文饰可以改变,而根本不可改变吗?”孔子说:“商代承袭夏代,礼制哪些有所损益可以知道;周代承袭商代,礼制哪些有所损益也可以知道。商代继承夏代,周代继承商代,虽然有改制之名,实际上并没有改变根本,只是改革文饰而没有改革根本。如今忠、质、文三者相互配合而成就治理,就像寒暑相互交替而形成一年一样,只是有时某一方面有所偏胜,怎么可以只任用其中一方面呢?为什么议论者要把它们分开,说成彼此补救的权术呢?《易》说:“兑正当秋季。”既然以兑为正秋,那么震就是正春,坎就是正冬,离就是正夏,这是必然的。【《周书·周月》说:四时构成一年,春夏秋冬各有孟、仲、季三月,共十二个月,以中气标明时令。春季三个月的中气是雨水、春分、谷雨,一直到冬季三个月的中气;这是天地的正道,是不可改变的原则。】所以北斗必须指向寅位,才称为春;必须建巳,才称为夏。这是不可改变的原则。如今把冬天当作春天,把夏天当作秋天,就是使四时反转,失去各自的位置。况且既然已经说建丑,而史书开始重新定位时,却说“三祀十有二月”,这说明月份没有改变;说建亥,而史书开始建立国家时,写作“元年冬十月”,这说明时令没有改变。子、丑两月不是春季,也就明确了。【采用建寅,称为岁;采用建子,称为年。太史公以岁、年排列叙事,就是这个意思。】又有采用前代历法的情况:周正建子,但四时的事务也采用夏正。例如正岁举行读法、三年一次考核群吏,采用建寅;像司稼考察年成丰歉一类的事务,则采用建子。】从前颜渊,是孔子以帝王之道许许认可的人。他提出治理国家的问题时,孔子便把四代的礼乐告诉他:乘坐车舆,就遵从商代;服用冕服,就遵从周代。唯独说到时令时,明确让他实行夏时,确实是因为人事不能改变。【“实行夏时”,说明夏政合于天道;乘商代的车舆,说明商政合于地道;服周代的冕服,说明周政合于人道。三者齐备,然后用《韶》乐来完成。乐,是政教成就的表现。从前县子问子思说:“颜子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说要实行夏时;商、周的政制不同,不是这样吗?”子思说:“夏代的历数合于天道,这是尧、舜共同遵循的。商、周实行革命以顺应天道,因此改变正朔,使这件事显得神圣,如同天道发生变化一样。”】但世上有一种把年首作为根本的说法,认为子时到了半夜,就立即属于第二天,于是把子月、丑月归入下一年。大概也是不知道这里所说的是天事。又怎么知道日出前二刻半就是天明呢?
圣人本人事而施之哉!知夫此,则三正可得而议矣【天施地化之道,葢自有理。人生自寅而成于申,地化自丑而毕于辰,天施自子而复于于此,又繁矣】虽然,商以建丑革夏正,而不能行之于周;周以建子革商正,固不可行之于夏;秦以刻建此,何等时邪?其不可行而谓之闰位也,宜矣。汉室承之,不之能改,至于孝武而始克用。夏、魏初寅建,至其子叡,乃建用丑;及孙齐芳,始复从夏。唐至永昌,尚犹行子,既而用夏。上元初载,爰复以子,又年而复寅,纷更胶葛之如此。虽然,由汉迄今,千有余载,惟夏正者卒莫能易,岂非文可革而本者不可革欤?纷纭之论,夫亦岂知三代之政,文变而本不革哉?不然,三代而下,岂予之屑言欤?青阳遗妹人主有大惑九材者处其四而不材者处其五好货贪仙悦女色而事四夷此材者之所惑也。为游观喜符瑞好乐便佞而谀佛此不材者之所惑也。是九者皆足以防身亡国而女色为尤急。子曰:「我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天下之物好之斯惑之矣。小惑易好大惑易性。是故攫金者不见市贾逐▯者不见泰山而况女色之移情乎?艶妃姯妓婐▯柔挠方其好之穷身究欲以至五情爽越人伦悖谬而不知所为主。虽其屋漏匪隐无往不用其至有如当涂之子留心闇室无非肆意得志之所怦怦鞅鞅惟恐不极幽而甚密也。当此之时敌国奚求而不得哉?谮愬行于尊爼之间鸩毒作于言笑之下日朘月浸夫孰得而知之?然则化人而禽自盛而衰孰非是邪?昔者孔子用于鲁齐景公以犂弥计归女乐于季氏而孔子行。舟之侨用于虢晋献公以荀息计归女乐于虢公而之侨去。由余用于戎内史廖为穆公防遗以女乐二人而由余奔。子胥用于吴陶朱公为勾践防遗以西施郑旦而子胥死。是非神秘之畧也非有骇异之谋也。然而四发四中如出一轨良以人之好耆不大相逺而德色之心不能两重故虽大有为之君一蔽于是则从圣如孔子贤若侨余有去而已忠若子胥有死而已尚何道之能行而何谋之能济哉?虽然是特以取小国尔故有以下大国者矣。昔者夏伐岷山岷山以妹喜伐夏商伐有苏有苏以妲己伐商周伐褒而褒以姒氏伐周晋伐骊而骊以姬氏伐晋故曰三代之亡皆是物也。然则郑武公困于胡人而先妻之女以娱其心然后袭而取之重丘氏苦于青阳而先遗之妹以惑其志然后袭而防之斯亦秦越人小儿宣转累效之名方也。嗟夫理义之备所以养其心刍豢之设所以养其形也理义胜者正气盛而天理行。刍豢胜者,血气滋而人欲炽。人欲炽,则好色之心轩,天理废,故好德之心轻。权轻物重,权重物轻,此不易之理也。三代晋侯既覆于前,而吴、鲁、戎、虢复溺之于后。然继此者,代不乏有,是何邪?亦不刚而已矣。刚者,天之德,而君子之操也。终日干干,自彊不息,则凡天下之物,有不足以动其心,而况于格物之余乎?刑寡妻,刑二女,一正家而天下定矣。又奚至气轹万夫,而困踬于一粉黛哉?由此语之,贞观之君,亦足以豪矣。【贞观二十年,高丽进美女二。太宗谓其使者曰:「尔其归告尔主,美色人所重也。尔之所献,信美矣。吾谓不然。闵其离父母兄弟于本国,留其身而忘其亲。若夫爱其色而伤其心,朕不取也。近日林邑献鹦鹉,彼鸟尚解思乡诉请还国,况人乎?」乃还之】辨伯翳非伯益【秦赵宜祖少昊】事有若迃而实先,似缓而实急者,世次之乱,姓氏之失,此人伦之所由紊,习俗之所由薄也。予之纪少昊也,既辨▯嚣、青阳、少昊为三人矣,复合太史儋、老子、老莱子以为一,既辟仲衍不得为孟亏之弟矣,乃复明伯翳不得为伯益之名若字,岂无説邪?夫孟亏当夏启之时,而仲衍事商大戊,岂有同父之兄先已而出于四百载之前者乎?伯翳者,少昊之后,臯陶之子,而伯益乃帝高阳之第三子隤▯也,然世俱以伯翳为即伯益,其谬甚矣。予尝攷之,伯翳者嬴姓之祖也,书传嬴姓实出少昊,其源甚着,非高阳后也【郯子云:我袓少昊,而郑语嬴为伯翳之后,他记多同。中▯苗兴云:陶苗为秦臯陶,少昊后也】按陈杞世家序舜禹之功臣十有一人,云伯翳之后平王封之秦,而云垂益防龙,其后不知所封,不见也。又云臯陶卒,封其后于六,或在许,然后举益而授之政,则伯翳不得为伯益,尤显。
译圣人难道不是根据人事来施行这些制度的吗?懂得这一点,就可以讨论三正了。【天施、地化的道理,自有其规律:人生于寅而成于申,地化始于丑而完成于辰,天施始于子而又回归于此,事情更加繁多。】即使如此,商代以建丑改变夏正,却不能把这种制度施行到周代;周代以建子改变商正,当然也不能把它施行到夏代。秦代以刻为建正,这是什么时代的制度呢?它既然不能施行,却还把它称作闰位,也是应该的。汉朝承袭秦制,不能改变,到了孝武帝时才终于能够采用夏正。夏代、魏代起初采用建寅,到魏明帝曹叡时才改用建丑;到他的孙子齐芳时,才重新遵从夏正。唐代到了永昌年间,还仍然实行建子,后来改用夏正。上元初年,又重新采用建子,过了一年又恢复建寅,像这样纷纷更改,胶葛混乱。然而从汉代到现在,经过一千多年,只有夏正最终没有能够改变,难道不是文饰可以变革而根本不可变革吗?那些纷纭的议论,难道也知道三代的政制只是文饰改变、根本没有改变吗?如果不是这样,三代以下的事情,难道值得我屑屑谈论吗?” 青阳遗下的妹妹 君主有九种大惑,其中有四种属于有才之人,五种属于无才之人。喜好财货、贪求仙术、迷恋女色、侍奉四夷,这是有才之人所受的迷惑;热衷游观、喜欢符瑞、沉溺声乐、亲近便佞、谄媚佛教,这是无才之人所受的迷惑。这九件事都足以使人自身败亡、国家灭亡,而女色尤其紧迫。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德行的人。”天下的事物,只要喜爱它,就会被它迷惑。小的迷惑容易改变爱好,大的迷惑容易改变本性。所以,抢夺黄金的人看不见市场上的商人,追逐▯的人看不见泰山,何况女色能够改变人的感情呢?艳妃、姯妓、婐▯以柔媚姿态使人屈服;当他爱好女色到了耗尽身体、满足欲望的地步,以至于五情失常、超越伦常、悖乱荒谬,却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君主也就会如此。即使在屋漏之下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地方,他仍然无处不用尽自己的欲望,像当涂之子那样把心思留在幽暗房间里,无非是纵情任意、满足心愿,心中怦怦不安、焦躁惶惶,只怕不能达到极端,幽深而秘密。到了这种时候,敌国想求取什么而得不到呢?诬陷诋毁的话在尊贵的宴席之间流传,鸩毒在谈笑之下发生,日渐削弱、月月浸润,谁能察觉呢?这样看来,使人由人变成禽兽、使国家由盛转衰,哪一件不是由此造成的呢?从前孔子在鲁国任职,齐景公听从犁弥的计谋,把女乐送给季氏,孔子于是离开了。舟之侨在虢国任职,晋献公采用荀息的计策,把女乐送给虢公,舟之侨于是离去。由余在戎国任职,内史廖替秦穆公设谋,送给戎国两名女乐,由余于是逃奔。伍子胥被吴国任用,陶朱公为勾践谋划,遗送西施、郑旦给吴国,于是伍子胥死了。这并不是什么神秘的策略,也不是什么惊骇奇异的谋略。然而四次出手,四次都命中,仿佛出自同一轨迹,实在是因为人的嗜好相差不远,而喜好美色之心与喜好德行之心不能同时并重。所以,即使是大有作为的君主,一旦在这件事上受到蒙蔽,那么像孔子这样的圣人、像子产这样的贤者,也只能离去;像伍子胥这样的忠臣,也只能死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道理能够推行,又有什么谋略能够成功呢?虽然如此,这还只是用来对付小国罢了,所以也有用来对付大国的。过去夏朝讨伐岷山,岷山便用妹喜来对付夏;商朝讨伐有苏,有苏便用妲己来对付商;周朝讨伐褒国,褒国便用姒氏来对付周;晋国讨伐骊国,骊国便用姬氏来对付晋。因此说,三代的灭亡,都是由于这种东西。既然如此,那么郑武公被胡人困扰时,先把妻子的女儿送去使胡人心情欢娱,然后才突然袭击并夺取重丘;重丘氏被青阳困扰时,先把妹妹送去迷惑他的意志,然后才突然袭击并防守它;这也不过是秦越人给小儿反复施用、屡屡见效的那种简易方术罢了。唉!完备的义理,是用来养护心志的;设置酒肉美食,是用来养护形体的。义理占上风,正气就旺盛,天理就能运行;酒肉美食占上风,血气就滋长,人的欲望就炽烈。人的欲望炽烈,喜好美色之心就高涨,天理便废弃,所以喜好德行之心就减轻。内在的权衡轻了,外物就重;内在的权衡重了,外物就轻,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三代以及晋侯,已经有前车之鉴了,但吴、鲁、戎、虢后来又沉溺于此。然而此后承继这种情况的,历代都不缺少,这是为什么呢?也不过是因为不够刚强罢了。刚强,是上天所赋予的德性,也是君子的操守。整天勤勉奋发,自我坚强而不停息,那么天下万物就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心志,更何况在穷究事物之后所得到的道理呢?以礼法施于妻子,以礼法施于两个女儿;一旦端正了家庭,天下就安定了。又怎么会到了意气凌驾万人,却反而被一个女子的容貌困顿挫败呢?由此说来,贞观年间的君主,也足以自豪了。【贞观二十年,高丽进献美女二人。太宗对高丽使者说:“你回去告诉你的君主,美色是人人所看重的东西。你所进献的女子,确实很美。但我认为不应这样做。我怜悯她们离开本国的父母兄弟,只留下自身,却忘记了亲人。若只是爱惜她们的容色,却使她们的内心受到伤害,朕不取用这种做法。近来林邑进献鹦鹉,那鸟尚且懂得思念故乡,诉说请求回到本国,何况是人呢?”于是把她们退还了。】辨析伯翳并非伯益【秦、赵应以少昊为祖】有些事情看似迂曲,实际上却很重要;看似缓慢,实际上却很急迫。世系次序的混乱、姓氏的失传,正是人伦因此紊乱、风俗因此日益浅薄的原因。我记述少昊,既已辨明玄嚣、青阳、少昊是三个人,又把太史儋、老子、老莱子合并认为是一个人;既已驳斥仲衍不可能是孟亏的弟弟,现今又进一步说明伯翳不能作为伯益的名或字,难道没有道理吗?孟亏处在夏启的时候,而仲衍侍奉商大戊,哪里会有同父的兄长,早于自己四百年出生的呢?伯翳是少昊的后裔、皋陶的儿子;伯益则是帝高阳的第三个儿子隤▯。然而世人都把伯翳当作伯益,实在错得厉害。我曾经考察过:伯翳是嬴姓的祖先。书籍和传记都说嬴姓确实出自少昊,其源流非常明确,并不是高阳的后裔【郯子说:“我的祖先是少昊。”《郑语》说嬴姓是伯翳的后代,其他记载大多相同。《中▯》说苗兴:“陶苗是秦的皋陶,属于少昊的后裔。”】考察《陈杞世家》的叙述,其中列举舜、禹的功臣共十一人,说伯翳的后代由周平王封于秦;又说垂、益、防、龙的后代,后来不知被封在何处,所以没有记载。还说皋陶死后,把他的后代封在六地,有的在许地;后来才举用益而把政务交给他。这样看来,伯翳不可能是伯益,尤其明显。
故刘秀表校《山海经》云:「夏禹治水,伯益与伯翳主驱禽兽」,是则益、翳为二人,亦有能知之者。苐太史公于益、翳有时而不分,所以致后生之缪尔。《秦本纪》云:高阳之裔孙女脩生大业,大业娶女华生大费,女脩乃高阳之裔女,而适少昊之后,大业之父者,葢大业之父名不着见,而秦、赵二家遂以母族而祖颛顼,非生人之义也。郯子曰:「我祖少昊,而嬴氏乃其族也」,则秦、赵宜祖少昊,为得其正。班固之徒不知攷此,乃直以女脩为男子,而系之高阳之后,故世遂以伯翳为伯益,不复别也。抑又稽之,伯翳葢封于费者也,是以有大费之称,若夫封大唐者,费昌、费仲俱其后也,而世亦复论更以大费为伯翳之字,益可嗤矣。且大业者,臯陶之父也,而《史记》音义复以臯陶为即大业,葢以《史记》大业之下无臯陶而失之。至世纪书乃直以为髙阳生大业,又以大业之妻女垂。为大业之子,而别出女华之妻,名曰扶始。扶始生臯陶,臯陶生伯益。唐书取而用之,此《春秋元命苞》之説不足实也【元命苞云:尧为天子,季秋下旬,梦白帝遗以乌喙子,其母曰扶始,升高丘,白帝上有云如虎,感之而生臯陶。扶始问之,如尧言乌喙子,谓臯陶也】原焚甚矣,焚尸之酷也!其禽兽之不若乎?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存心也,以其有礼也。孟子曰:「存心养性,所以事天也。」存养者,尽其事而无媿之谓尔。生有养,死有葬,所以事也。子夏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人之生世,岂惟自求饱暖逸乐而已哉?生欲以为养,死欲以为礼尔。今也,生无以为养,而又离之;死无以为礼,而又焚之。非惟离之,又絶之;非惟焚之,又弃之。可谓人乎?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夫能养亦难矣,而犹未足为孝。然则孝者,岂惟能养而已哉?必有敬焉。既不敬,复不养;既不养,复不葬。此何理耶?曽子曰:「愼终追远,则民德归厚矣。」防祭之礼薄,则倍死忘生之人众矣。敝帷不弃,为薶马也;敝葢不弃,为薶狗也。孔子贫无葢,于其狗死,犹与之席。圣人之于物,亦且致其尽矣。父兮鞠我,母兮育我,而顾生离之,至于冻馁而弗之顾;比其死也,复一举而焚之,扑之湍流,微尘漂散,示以不返。其不及犬马也,远矣!嗟夫,焚事戎俗也。在昔三代,罪至恶逆,乃有焚尸,所以示凌迟而絶之,人类也。奈何末代不知其故,反狥戎俗,举凌迟恶逆之刑而施其亲,岂不大可哀耶?尝试语来砭:孕者胎必伤,扶生者尸必疻。天地之所以使人重其生也,觉昏而梦,灵生防而死,神造物之所以使人谨其死也。立和表而为神道,陈▯舆而设伪物,启涂軷,遣臯嘷而祝,发之勿震,勿惊,凡所以安神而妥灵者,惟恐其少不至。斧棺裂椁,过者褫魄,是所谓妥灵耶?方其炽焰,皮防盎罐,筋骸缩胎,至有起而蹲者,兹禽兽亦不忍,而孝子顺孙时且为之,于汝安乎?抑尝稽之《雷公之书》《炮炙之方》,一骨一石,必曰存性;而今爇者,睎薪熇防,橐而鼓之,务桀其事,靡遗余力。父母之一性,果复存乎?然而愚者卒惑,至自喜其能然。曰:「予之能事毕矣。反控其故,则曰:『佛者,教也。彼善为祝,而善懴,是将生善地也。』吁!一何愚之至此极耶?世有导人溺者,语人曰:『我善为祝,将俾而为水仙,而第溺之,毋忧而信之乎?』夫既已离而絶之,方且燔不根之故楮以为荐;既已焚而弃之,方且作无用之蛮语以为祝。其果信乎?生受离絶之苦,死受焚弃之酷,而顾区区从事于无有所益之荐祝,是之谓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其不情悖诬也,明矣。曩予观于秘阁闲谈,有郑民张福诠者,贵粜为雷所扑,其妻焚之中道忽死。既而讝曰:「福诠震死,亦备苦矣,而又且焚不已,甚乎?」予以是知焚事之为死者苦也,甚矣,可不戒欤?《易》曰:「敦艮吉。」象曰:「敦艮之吉,以厚终也。」夫欲人之归厚,必自人伦始。人伦之切,莫若丧祭,而顾可为畧耶?藏千金之璧者,缇衣十袭,匣户九扄,斋沐而出之,犹恐不敬,况于亲乎?王乔之仙,彼固以为天下玉棺,是则人情之不可磨灭者,虽天上不废也。且其説曰:「世尊之死,金棺银椁,其自奉也,葢若此。」而顾以焚弃之事待世人乎?谓不然矣。若曰能遗形乎?则波旬之叫哭,文殊顿足,果遗形乎?然则今之为焚事者,眞禽兽之不若也。孝子顺孙,葢亦为之却虑而深思邪?虽然,流俗之为之,抑有由矣。奉佛事则曰:「无余赀而不▯也。」溺阴阳则又曰:「无善地而不▯也。」嘻!上世无佛,地狱何无?末代诵经,天堂何有?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登地狱;
译所以刘秀在校订《山海经》的表文中说:“夏禹治水时,伯益和伯翳主管驱逐禽兽。”由此可知益、翳是两个人,也有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只是太史公有时把益、翳不加区别,因而导致后世人的错误。《秦本纪》说:高阳的后裔孙女女脩生了大业,大业娶女华,生了大费。女脩是高阳的后代女子,嫁给了少昊的后裔;至于大业的父亲,大概是父亲的名字没有明确记载,秦、赵两家于是便以母族为祖,奉颛顼为祖先,这不符合追溯生身祖先的义理。郯子说:“我的祖先是少昊,嬴氏就是他的族人。”这样看来,秦、赵应当以少昊为祖,才是正确的。班固一类的人不知道考察这一点,竟直接把女脩当作男子,并把她系属于高阳之后,所以世人便把伯翳当作伯益,不再加以区别。再考察一番,伯翳大概被封在费地,所以有“大费”的称呼。至于被封在大唐的费昌、费仲,都是他的后代;但世人又反过来把大费说成伯翳的字,更加可笑。况且大业是皋陶的父亲,《史记》音义又把皋陶说成就是大业,大概是因为《史记》记载大业之后没有提到皋陶,因而产生了错误。到了《世纪书》,竟直接说高阳生了大业;又把大业的妻子女垂。说成大业的儿子,并另列出女华为妻,名叫扶始。扶始生皋陶,皋陶生伯益。《唐书》采用了这种说法,这就是《春秋元命苞》的说法不值得作为事实依据的地方【《元命苞》说:尧做天子时,在季秋下旬,梦见白帝送给他一个乌喙之子;他的母亲名叫扶始。扶始登上高丘,白帝上方有像虎一样的云,她感应到这种气象而生下皋陶。扶始询问此事,正如尧所说的乌喙之子,指的就是皋陶。】原焚 太过分了,焚烧尸体的惨酷竟到了这种地步!这难道还不如禽兽吗?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人存有善心,也因为人懂得礼。孟子说:“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就是用来侍奉上天的。”所谓存心养性,就是尽到自己的职责而无愧于心。活着时有供养,死后有安葬,这才是应尽的职责。子夏说:“可悲啊,贫穷!活着没有办法供养父母,死后没有办法按照礼制安葬他们。”人活在世上,难道只是为了求得温饱、安逸和快乐而已吗?活着是为了供养父母,死后是为了按照礼制安葬父母罢了。如今,父母活着时没有办法供养,反而还把他们遗弃;死后没有办法按礼安葬,反而又把他们焚烧。不只是遗弃他们,还要断绝关系;不只是焚烧他们,还要抛弃他们。这样还可以称作人吗?孔子说:“现在所谓孝,只是说能够供养父母。至于狗和马,也都能得到饲养;如果没有敬意,凭什么来区别呢?”能够供养已经很难了,但仍然不足以称为孝。那么,所谓孝,难道只是能够供养而已吗?还必须有敬意。既没有敬意,又不供养;既不供养,又不安葬。这是什么道理呢?曾子说:“谨慎地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远代的祖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敦厚。”如果防祭之礼薄而不厚,那么背弃死者、忘掉生者的人就会多起来。破旧的帷幕不能丢弃,是因为要用来埋葬马;破旧的车盖不能丢弃,是因为要用来埋葬狗。孔子贫穷,没有车盖;他的狗死了,尚且还给它一张席子。圣人对于万物,尚且都尽到自己的心意。父亲啊,你养育我;母亲啊,你哺育我;如今却反而让父母活着时离散,使他们受冻挨饿而不加照顾;等到他们死了,又举火把他们焚烧,把尸体抛入急流,使其化为微尘而漂散,以此表示他们永不复返。这样做比不上对待犬马,差得太远了!唉,焚尸是戎族的习俗。过去夏、商、周三代,罪行达到极恶悖逆的程度,才有焚烧尸体的刑罚,用来表示施以凌迟并断绝其为人的资格。为什么后世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反而去追随戎族的习俗,把凌迟恶逆之人的刑罚施加到自己的亲人身上,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姑且说些话来针砭这种做法:孕妇胎儿必定会受伤,扶助生者,尸体必定会出现创伤。天地使人重视生,是因为人醒着时活动,睡着时做梦;使人谨慎对待死亡,是因为人的神灵在生时依附身体,死时便离开。立起和表作为神道,陈设玄舆以及各种象征性的器物,启程时祭祀道路神,派臯嘷祝祷;搬动尸体时不使之震动,不使之惊扰,凡是用来安定神魂、安顿灵魄的事情,无不唯恐稍有不足。如今劈开棺材、裂毁外椁,使经过的人惊惧失魂,这难道叫安顿灵魂吗?正当火焰炽烈时,皮肤在器皿中胀裂,筋骨和尸骸收缩如胎儿,甚至有尸体仿佛站起蹲坐;这种事禽兽都不忍心做,而孝子顺孙却时常这样对待,难道你心里安宁吗?再考察《雷公之书》和《炮炙之方》,即使是一根骨头、一块石头,也必定说要保存其本性;如今焚烧尸体,却希望柴薪烧得猛烈,还装入袋中鼓风助火,务求把它烧尽,完全不遗余力。父母的本性果真还能保存吗?然而愚昧的人最终仍被迷惑,甚至还为自己能这样做而沾沾自喜,说:“我能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了。”如果反过来追问这样做的依据,他们就说:“佛教是一种教法。佛很会祝祷,也很会忏悔,这样就能使死者往生善地。”唉,怎么会愚昧到了这种极点呢?世上有引导人溺水的人,对别人说:“我很会祝祷,将使你成为水仙;你只管溺水,不必担忧,相信我吧。”你会相信他吗?既然已经遗弃并断绝亲情,正要焚烧无根无据的故纸来作祭席;既然已经焚烧并抛弃尸体,正要说些无用的蛮族语言来祝祷。这果真值得相信吗?活着承受离散断绝之苦,死后承受焚烧抛弃之惨,却反而只顾从事毫无益处的祭席和祝祷,这就如同把饭撒掉、把水泼掉,却去询问不用牙齿咬断东西的方法;其无情、悖谬和欺诬,已经很明显了。从前我在秘阁的闲谈记录中看到,有个郑民张福诠,因贵粜之事被雷击毙,他的妻子在半路焚烧他的尸体时突然死去。后来她神志昏乱地说:“福诠被雷震死,已经备受痛苦了,却又不停地焚烧他,太过分了!” 由此我知道,焚尸确实会给死者带来痛苦,而且非常惨酷,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易》说:“敦厚地安止,吉祥。”《象传》说:“敦厚安止之所以吉祥,是因为厚待生命的终结。”要使人归于敦厚,必须从人伦关系开始。人伦关系中最切近的,没有比丧葬和祭祀更重要的了,怎么反而可以草率从简呢?收藏价值千金的玉璧,要用缇衣包裹十层,匣门上加九道锁,斋戒沐浴后才取出,尚且唯恐不够恭敬,何况是自己的亲人呢?王乔成仙的故事,本来就说天下有玉棺;可见不可磨灭的人情,即使到了天上也不会废弃。况且佛教还说:“世尊去世时用金棺银椁,这是他自奉的方式,大概就是这样。”那么,怎么反而用焚烧抛弃的做法来对待世人呢?说不是这样。若说死者能够遗弃形体,那么波旬为什么还要号哭,文殊为什么还要顿足?这果真是遗弃形体了吗?既然如此,如今实行焚尸的人,真是连禽兽都不如。孝子顺孙,大概也应当为此退一步考虑并深思吧?不过,流俗之所以这样做,还是有其缘故的。奉行佛事的人说:“没有多余的钱财,所以不能安葬。”沉溺于阴阳之说的人又说:“没有吉利的葬地,所以不能安葬。”唉!上古没有佛教,为什么还有地狱呢?后世诵经,为什么就一定有天堂呢?如果天堂不存在,那么原有的说法就已经成立;这样君子就会登上地狱。
无,则已有;则小人入。而顾佛者何为?忠孝既昭,三鹤自戾;碑诔虽崇,无后可守。高纬之父母,非不卜宅兆;隋文之墓田,非不叶吉,而反为殃,亦可以理晓矣。然则世之君子,盍亦为之观相而节度之乎?设棺椁以敛之,捐圹原以安之,使比化者不暴于外,追逺者不失其处,而又为之法制,以禁其逾期不▯而为佛事説阴阳者,其亦庶乎其可矣。原理李二氏世之谬误者,无氏姓若也?非氏姓之无统也,由人之好言氏姓者谬误之也。予起《路史》,而后天下之氏姓始得其正矣。臯陶之后有嬴氏、偃氏,以其为理,则又有理氏、李氏。理,天理也,故《天官书》云:“左角为李。”然则“李”“理”二字在古特通尔,非有他义也。陆佃説“礼用”云:“李,水之子,又水子也。”可谓正矣。仁实也,故古以为理官之字。《管子》书云:“冬李也。”又云:“黄帝得后土,辨乎北方以为李。”而《吕春秋》亦云:“后土为李。”又云:“臯陶为李。”昔晋文公命李离为李,以为臯陶之后是矣。是古者理官之“理”字直为“李”,其义一也。“传”云:“一介行李”,即昭公十三年“传”之“行李”也【杜云:“行李,谓使人。”】今世并用,《周语》“行理”以节逆之。贾逵曰:“理,吏也,小行人也。”而孔晁本亦作“李”,云“行李,行人之官宣公三十年“传”“行李往来”,《郙阁颂》云:“行李咨嗟】葢在夏商之代已有此李氏矣【详少昊纪】而姓氏之书及《北史》若唐《新旧书》等乃云老子生于李下而以为姓,或云因乱食苦李而得姓,或又以为饥饵木子而姓之,均为妄诞【范祖禹云:“书云臯陶为士,而史以为大理,既不经矣,又以为李氏所出,尤非族类。唐之先祖出陇西狄道,非如商周世次之可攷也。夫谓唐出狄道可矣,谓李不出臯陶则未覈】暨葛孝先直谓老子之母李氏女也,故老子因母以为姓。迨其孙洪传诸神仙,因谓老子生于李家,犹为李姓,非也。汉属国侯李翊碑以李氏为出于箕子,尤为无所本矣。吁!后世之妄日益繁矣,氏姓不胜误,孰正之哉?老子化胡説德经曰: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尝谓道阳而德阴,老氏归阳,释氏归阴,分道德为二经,其义斯在。昔未有知此者,惟道君皇帝以僧为德土,葢体之矣】夫一性之元,湛然虚彻,曽何有于生死哉?其所以生死者,出则为生,入则为死而已矣。生之徒十有三,谓十之中生者居其三也。死之徒十有三,谓十之中死者亦居其三也。而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者,则是一性本生,而顾不能静,每以物动而自趣于尽者,十又处其三也。葢生者居其一,而死者处其二也。既已十管其九矣,而其一置而不显者,是何邪?非出生而入死者邪?乃不生而不死者也。是生死之道九,而不生不死之道一也。佛者之教,不出于此矣。老子之所以化胡,惟此道尔,谓之德经,事可见矣【详五千文意,葢留猜后人者,而韩非以为四肢九窍三生,李宿以为之食神禄与倒食阳干前一阳干为食神,后一阳干为倒食,互相食伐,皆在干十三数,以是为所言生死之徒溺于术矣】然释氏之无知者,輙讳其事,又从而诬罔之,固非毗皤尸之意【释氏推过去毘婆尸佛】而老子者不知出此,乃复羣起而较其容仪之盛衰,与夫出世之先后,以争之,祗见其不能胜尔。虽然释子之无耻,岂惟诬老哉?羲娲孔顔之圣,且弗免也。彼腐儒者,既莫之能谪,又从而怖之吁【释有所谓造天地经云:宝厯菩萨下生世间,号曰伏羲;吉祥菩萨下生世间,号曰女娲;摩诃迦叶号曰老子;儒童菩萨号曰孔丘。复有清静法行经云:眞丹国乃能从化,其见侵侮,迦叶往为老子,净光童子往为孔丘,又遣月明儒童往为顔回。三弟子者出生其国,乃能从化,其见侵侮。如此故唐杜嗣先有吉祥御宇,儒童衍教之説,而韩愈曰:佛者云孔子吾师之弟子也,释者遂有诋韩论,甚矣其无忌惮也。虽然,道家者流,亦有记:庄王癸巳之岁,一阴之月,老君遣尹眞人喜乗月精白象下天竺,于静饭夫人口中托生佛者。嘻,事亦善于报复矣。夫天下之事,岂有二道?老释之教,其初则一,苐其立教各开户牖,以自为异,而末遂至于不相涉尔。今溧水县南七十五里有儒童寺者,本孔子祠,唐景福二年遂以为孔子寺,以孔子适楚经此,南唐改曰儒童寺。故予尝谓江南之亡,非文之罪,用浮屠之过】己丑闭阅化胡经书
译如果地狱不存在,那么原有的说法同样已经成立;这样小人就会进入地狱。可是信佛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忠孝既然已经昭明,即使有三鹤也会自行归来;碑文和诔文即使写得崇高,没有后代又有谁来守护呢?高纬的父母并非没有选择墓地,隋文帝的墓田也并非没有选择吉地,但最终反而招致灾祸,这也可以据理明白了。那么,世上的君子为什么不也考察地势、斟酌节制这种做法呢?设置棺椁来收殓尸体,开掘墓穴原野来安置它,使将要腐化的尸体不暴露在外,使追念远祖的人不失去安葬之处;同时又制定法令,禁止超过期限不安葬,却去做佛事、谈阴阳的人,这样大概才差不多可以了。为原理、李二氏作辨正。世上那些错误的说法,难道没有关于氏姓的吗?不是氏姓没有系统,而是喜欢谈论氏姓的人把它说错了。我撰写《路史》以后,天下的氏姓才开始得到纠正。臯陶的后代有嬴氏、偃氏;因为臯陶担任理官,所以又有理氏、李氏。“理”就是天理,因此《天官书》说:“左角星为李。”那么,“李”和“理”二字在古代只是相通,并没有别的含义。陆佃解释“礼用”时说:“李,是水之子,也是水子。”可以说是正确的。仁就是实,所以古代把“理”作为理官的字。《管子》说:“冬季就是李。”又说:“黄帝得到后土,让他辨明北方,于是任用他为李官。”《吕氏春秋》也说:“后土担任李官。”又说:“臯陶担任李官。”从前晋文公任命李离为李官,正是认为他是臯陶的后代。可见古代理官的“理”字直接写作“李”,含义相同。《左传》说:“一介行李”,就是昭公十三年《左传》中的“行李”。杜预说:“行李,就是使者。”如今这两个字并用,《国语》用“行理”来指奉节出使、迎接宾客的人。贾逵说:“理,就是吏,是小行人。” 孔晁的本子也写作“李”,说:“行李,是行人之官。”宣公三十年《左传》说“行李往来”,《郙阁颂》说:“行李咨嗟。”大概夏、商时代已经有李氏了(详见《少昊纪》)。可是氏姓类书以及《北史》和唐代《新唐书》《旧唐书》等,却说老子出生在李树下,于是以李为姓;有的说因为逃乱时吃了苦李而得姓;有的又说因为饥饿时以树木的果实充饥而姓李。这些说法都荒诞无稽。范祖禹说:“典籍说臯陶担任士官,而史书却说他是大理,已经不合经典;又把李氏说成出自臯陶,更不是同族。唐朝的先祖出自陇西狄道,并不像商、周世系那样可以考察。说唐朝出自狄道可以,说李氏不出自臯陶,却还没有考核清楚。”葛孝先竟直接说老子的母亲是李氏之女,所以老子因母亲而姓李。等到他的孙子洪把这些说法传给神仙,又说老子生在李家,所以仍姓李,这些都不对。汉代属国侯李翊的碑文说李氏出自箕子,更是毫无根据。唉,后世的荒诞说法一天比一天多,氏姓被误解得不胜其数,谁来纠正它们呢?老子化胡的说法。《德经》说:“从生处出来,进入死处。属于生的一类有十三分,属于死的一类有十三分;人活着却自行走向死地的,也有十三分。”(我曾说,道属阳而德属阴,老氏归于阳,释氏归于阴;把道德分为两部经书,其中的意义就在这里。过去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只有道君皇帝把僧人称作“德士”,大概已经体会到了这一层。)人的本性本源,清澈而虚静,彻底通明,哪里曾有生死呢?之所以有生死,只是从本性中出来就是生,进入就是死罢了。“属于生的一类有十三分”,是说十成之中,生者占三成;“属于死的一类有十三分”,是说十成之中,死者也占三成。“人活着却自行走向死地有十三分”,是说人的本性本来属于生,却不能保持安静,常常被外物所扰动而自行走向毁灭,十成之中又有三成如此。大概生者占一成,死者占两成。既然已经有九成归入生死,剩下那一成为什么被置于一旁而不显现呢?难道不是既不出于生、又不入于死的一类吗?也就是不生不死的一类。这样,生死之道有九成,不生不死之道有一成。佛教的教义,不过就出于此。老子所谓化胡,所传的只是这一道理;称作《德经》,其事理可以看出。(详见《五千文意》。大概是故意留下疑义给后人猜测。韩非认为这是四肢九窍三生,李宿认为是食神、禄与倒食——阳干之前的一阳干为食神,之后的一阳干为倒食,彼此吞食攻伐,都在天干十三之数中;把这些当作所谓生死之类,便是沉溺于术数了。)然而释氏中无知的人,往往忌讳这件事,又加以诬蔑欺骗,这本来就不是毗婆尸佛的意思(释氏所推尊的过去佛毗婆尸)。老子不知道这一点,于是又群起争论容貌仪态的盛衰以及出世先后的问题,只显出他们不能取胜罢了。不过,释教徒的无耻,难道只是诬蔑老子吗?就连羲皇、女娲、孔子、颜回这样的圣人,也不能幸免。那些腐儒既然没有能力斥责他们,反而还跟着制造恐怖说法。唉!(佛教有所谓《造天地经》说:宝历菩萨降生人世,号称伏羲;吉祥菩萨降生人世,号称女娲;摩诃迦叶就是老子;儒童菩萨就是孔丘。又有《清静法行经》说:真丹国能够接受教化;当佛教受到侵侮时,迦叶便化身为老子,净光童子化身为孔丘,又派月明儒童化身为颜回。三个弟子出生在这个国家,于是国家能够接受教化;如果受到侵侮,就如此处理。因此唐代杜嗣先有“吉祥御宇,儒童衍教”的说法,韩愈说:“佛教说孔子是我们世尊老师的弟子。”释教徒于是有诋毁韩愈的议论,他们的肆无忌惮实在太过分了。可是道教一派也有记载:庄王癸巳年,一阴之月,老君派尹真人喜乘月精白象下到天竺,托生在佛教徒母亲腹中。唉,这种说法也算是善于报复了。天下的事情,难道会有两条不同的道吗?老教和释教的教义,起初本来是一致的,只是后来各自创立教法、另开门户,以显示不同,最后才到了互不相涉的地步。) 如今溧水县以南七十五里有一座儒童寺,本来是孔子祠。唐景福二年,改作孔子寺,因为孔子到楚国时曾经过这里,南唐又改名为儒童寺。所以我曾说,江南的灭亡,不是文教的罪过,而是信奉浮屠的过错。(己丑年闭门阅读《化胡经》。)
论恒星不见语之无所稽,妄言也;听之而不审,妄信也;和之而弗择,妄随也。佛者曰方摩也之诞也。川地震动,天夜有天,而恒星不见,此则妄言者也【佛之父为净饭王,母为摩邪夫人,摩邪者莫邪也】故古今论衡,周书异纪云:姬周昭王之二十四年甲寅之岁,四月八日,井泉泛溢,宫殿震动,而恒星不见,五光贯于太微。王问太史苏繇,对曰:「西方有圣人生,却后千年,其教法来此矣。」是以世谓孔子书「恒星不见」者,将以为异时之证,而传记悉从之,此则妄信者也【汲纪年云:昭王末年夜有五色光贯于紫微,其年王南巡不返。所引异纪葢即此尔。按春秋在昭王之后】夫春秋所书「恒星不见」,乃庄王之十年甲午之岁,上去昭王之甲寅有三百四十年之差。故顾微之吴地记谓佛法之始,典籍无闻,而亦狥旧,以鲁庄公之七年夜明「恒星不见」为佛生之日。然「恒星之不见」乃四月辛卯之夕,是岁四月丁亥朔,辛卯乃月之五日,非八日也。是皆不得而牵合者【庄公七年乃见庄王之十年,故齐王巾有周鲁二庄亲昭夜景之语。谢丞汉书以为癸丑七月十五日,托于摩耶之腹。庄王十年甲寅四月八日始生,然庄王十年乃甲午,又非甲寅,甲寅又后二十年。此则腐儒习于妄説,属意牵合,而不知所攷者,葢释之徒欲蔑老子化胡之説,故推而上之于昭王之时。老者又不能以其道胜,复为推曰:老子以商王阳甲庚申之岁降于▯妙之胎,纷纭诞妄,不可殚纪。使知退之弟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之语,则必不为此妄矣】嗟乎!川地震动,天夜有光,而恒星不见,星陨如雨,变有大于斯者乎【传曰臣雨,言其多也。左氏与偕,谷梁言既陨而后雨,皆非夫昼星不见则见,是夕无云及雨矣。故公羊曰:「非雨也。」春秋不修鲁史记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孔子修之曰:「如雨,岂得雨偕乎?」本行经云:「虚空无云,自然而雨。」陋者之谈经如此】方三川之震于幽王之时也,伯阳甫以为周亡之证,厥后果然【详《春秋外传】而厯攷前代,天夜有光【汉成帝元延元年,晋穆帝永和十年,皆为岁星乱权;宋元嘉十一年,张祚元年,皆不乆大乱】恒星不见【古曰:主不严法度消;又云:天子失政,诸侯暴横,国亡之象。陈太建五年九月晦,恒星不见,二十八宿及中外官摇动】星陨如雨【汉永始元年二月癸未,晋太始四年七月,皆西流;太康九年八月壬子,宋元嘉二十年三月乙未,皆北行至晓不可计;又二十四年正月,大星皆西流至旦日光定乃止;大明五年三月,流星数万千,并西行;梁中大通四年七月甲辰,隋开皇十九年十二月乙未,广德二年二月丙寅,中和元年八月癸丑,及十三年十一月,天祐二年三月乙丑,五代长兴元年九月辛酉,皆乱世之兆。以《春秋》言之前乎此,则五国连衡旅拒王命;后乎此,则齐晋主盟,王室遂衰。永始之间,亦以五侯擅权,王莽簒祚。自此而还,晋梁尤多,葢皆佛氏浸昌之应】皆非佳事,况诸祅丛夜,今古独此,使佛果因此变而生,固非家庭之令器,矧复年庚日甲,无一者之可合邪?然倡之者皆以为实勃,又从而神之,兹非妄随者邪【或曰:安知非昭王时乎?曰:非也。彼所以牵合之者,正以《春秋》所书在四月辛卯,故遂误以为八日尔。古今占镜云:庄王九年四月八日已失,不攷而杜预更以为七日,岂自为长厯而自缪之邪?又按《髙僧传》世説,《宋书》刘宣传,皆以四月八日为佛生日,而《岁时记》乃以四月八日为弥勒生,二月八日为释迦之生。信舍之家庭入关斋香花绕城,谓之行城。故《寿阳记》《梁典》有四月八日行城乐,而《阿那含经》谓是日当行入关之戒。云二月者,葢以周正而记者妄别之尔。故言佛年十九,以四月八日出家,而本起经云二月八日逾城出家,则此八日特出家之日,又非始生之日也。再攷春秋,恒星不见,后百十五年而老始生,而十有五年而孔始生。妄者不知乎?此求以相先,故一意推而上之尔。于通曰:三教可合为一。既曰三敎,则孔、老、释迦之生必不异时,而佛决不以恒星不见时生。三敎鼎立,何有异代传记之言?诚不足惑。然佛敎必出于老者,以出生入死之章知之也】抑又言之,恒星之不见虽非必佛之生,然稽其变,知亦为后来之有佛也。谓孔子为有为书之庸有之矣。刘向曰:夜中,中国也。其子歆曰:夜象夷狄。夫歆、向虽説异同,而其言俱理。何则?圣人不识夷狄,因其有弊而中国防其弊,则着之。佛之为中国弊也,笃矣。三代之时,闗讥而不征,凡竒伎、奇器、怪迹、孟行者,皆不得进于城门之内,虑其摇民荡众而不之能出也。
译论恒星不见。说话没有根据,是妄言;听了却不加审察,是妄信;随声附和而不加选择,是妄随。佛教徒说,佛是摩耶夫人所生,这是荒诞之说。大地震动,夜空出现天光而恒星不见,这便是妄言者所说的事情。(佛的父亲是净饭王,母亲是摩邪夫人;“摩邪”就是“莫邪”。)所以古今谈论此事,《周书异纪》说: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年,四月八日,井水泉水泛滥涌出,宫殿震动,恒星不见,五色光芒贯穿太微。昭王问太史苏繇,苏繇回答说:“西方有圣人出生,再过一千年,他的教法将传到这里。”因此世人认为,孔子所记“恒星不见”,是为了作为佛出生在异域的证明,传记也全都沿袭这种说法;这就是妄信者。(《汲冢纪年》说:昭王末年夜里有五色光贯穿紫微,那一年昭王南巡而没有回来。所引《异纪》大概就是这件事。按《春秋》在昭王之后。)可是《春秋》所记“恒星不见”,是在庄王十年甲午年,距离昭王甲寅年相差三百四十年。所以顾微之《吴地记》说,佛法开始时典籍没有记载,却也沿袭旧说,把鲁庄公七年夜里出现“恒星不见”当作佛出生之日。然而“恒星不见”是在四月辛卯这天晚上;这一年四月初一是丁亥日,辛卯是本月初五,并不是初八。这些说法都不能牵强附会。(鲁庄公七年其实就是庄王十年,所以齐王巾有“周鲁二庄亲见昭王夜景”的说法。谢丞在《汉书》中认为是癸丑年七月十五日,托生于摩耶腹中。庄王十年甲寅年四月八日才是其出生之日,但庄王十年实际上是甲午年,并非甲寅;甲寅又在二十年之后。这都是腐儒习惯于妄说,刻意牵合而不知道考证。释教徒想要贬低老子化胡的说法,所以把它推到昭王时期;信老子的人又不能用道理胜过对方,便再推说老子在商王阳甲庚申年降生于玄妙之胎。说法纷纭荒诞,无法一一记述。假如他们懂得“弟子未必不如老师,老师未必贤于弟子”的道理,就一定不会制造这些妄说。)唉!大地震动,夜空发光,而恒星不见,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变异吗?(《左传》说“臣雨”,是说星数很多。《左传》说星与雨一同出现,《谷梁传》说星先陨落然后下雨,这些都不对;白天星星不见,是因为白昼本来就看不见星星,因此那天晚上应当没有云雨。所以《公羊传》说:“不是雨。”鲁国史记原文说:“星雨落下,距离地面不到一尺便又返回。”孔子修订时说:“像下雨一样,难道能说星星和雨同时出现吗?”《本行经》说:“虚空没有云,却自然而然地下雨。”浅陋的人谈论经典,竟到了这种地步。)幽王时期三川发生地震,伯阳甫认为这是周朝灭亡的征兆,后来果然如此。(详见《春秋外传》。)历考前代,夜空出现天光(汉成帝元延元年、晋穆帝永和十年,都发生了岁星扰乱权柄的事;宋文帝元嘉十一年、张祚元年,都不久便发生大乱);恒星不见(古人说:君主不严明法度,国家便会消亡;又说:天子失政、诸侯暴横,是国家灭亡的征象。陈宣帝太建五年九月月底,恒星不见,二十八宿以及中外诸官星摇动);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汉永始元年二月癸未、晋武帝太始四年七月,都向西流;晋武帝太康九年八月壬子、宋文帝元嘉二十年三月乙未,都向北运行,直到天明也无法计数;元嘉二十四年正月,大星都向西流,直到天亮日光出现才停止;宋孝武帝大明五年三月,流星数万上千,一同向西运行;梁中大通四年七月甲辰、隋开皇十九年十二月乙未、唐代宗广德二年二月丙寅、唐僖宗中和元年八月癸丑及十三年十一月、唐哀帝天祐二年三月乙丑、五代后唐长兴元年九月辛酉,都是乱世的征兆。用《春秋》的话来考察,在这以前,五国合纵,联合拒绝周王的命令;在这以后,齐国、晋国主持盟会,周王室于是衰微。汉永始年间,也发生了五侯专权、王莽篡位。从此以后,晋、梁时期尤其多,大概都是佛教逐渐兴盛所对应的征兆。这些都不是好事,何况各种妖异之事在夜间纷纷出现,古今只有这一次。如果佛果真因为这种变异而出生,那本来就不是家庭中的善良器物,何况年月干支没有一项能够相合呢?可是倡导这种说法的人都把它当作真实事件,又进一步神化它,这不正是妄随吗?(有人说:“怎么知道不是昭王时期发生的呢?”回答说:“不是。那些人之所以牵强附会,正是因为《春秋》记载的是四月辛卯,于是误认为是初八。古今《占镜》说,庄王九年四月初八已经不存此事;杜预没有考察,却又改成初七,难道是自己编定长历而又自己弄错了吗?再考察《高僧传》《世说》《宋书·刘宣传》,都把四月初八当作佛的生日;《岁时记》却把四月初八当作弥勒出生之日,二月初八当作释迦出生之日。信奉释教的人舍弃家庭,进入关中,斋戒焚香、以花环绕城池,称为“行城”。所以《寿阳记》《梁典》有四月初八行城取乐的记载,《阿那含经》说这一天应当遵行入关之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所谓二月,大概只是因为采用周历,记载者妄自区别罢了。所以说佛十九岁时,以四月八日出家;《本起经》却说二月八日越城出家,那么这个八日只是出家之日,并不是出生之日。再考察《春秋》所记恒星不见,在此后一百一十五年老子才出生,又过十五年孔子才出生。那些妄说的人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只是想争个先后,所以一意把年代往前推罢了。于通说:三教可以合为一教。既然说是三教,那么孔子、老子、释迦的出生就不应相隔不同时代;佛也决不可能出生在恒星不见的时候。三教鼎立,怎么能拿异代传记中的说法来迷惑人呢?实在不值得疑惑。不过,佛教必定出于老子,从“从生处出来,进入死处”这一章就可以知道了。)再说,恒星不见虽然未必就是佛出生的征兆,但考察这种变异,也可知道它或许是后来佛教出现的征兆。说孔子曾经写过这件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刘向说:“夜,象征中国。”他的儿子刘歆说:“夜,象征夷狄。”刘歆、刘向的说法虽有不同,但都各有道理。为什么呢?圣人不熟悉夷狄,只因夷狄有弊病,中国为防止这些弊病,所以把它记载下来。佛教成为中国的弊病,已经十分明显。夏、商、周三代时,关卡只盘查而不征税;凡是奇巧技艺、奇异器物、怪诞行迹和妄行之人,都不得进入城门以内,因为担心它们扰乱百姓、动摇民众,不能将其排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五年〕
彼佛之敎固非三代而下有也。三五之时,固已有是人矣。晨门荷蓧,何代无有?苐先王之道充满乎天下,天下之人厥有恒性,而彼之偏习无自入。三代而下,四体虚羸,方切畏戒,而且不知守,此邪风戾气所以得长驱而入之。方庄、列之出也,佛之敎将出矣。孔子知之,而庄、列不知也。观微子之篇,则见圣人之所以忧之者矣。三代之际,每切讥禁,岂茍尔邪?及后之世,不惟撤其讥禁而从之,又延之梱内,而尽室以听之矣。二千年间,其飏精破胆以至于死者,不知几千百亿,而犹以为得邪?夫狂者东走,逐狂者亦东走;迷者赴水,拯迷者亦赴水。此未为失也,其所往同,而其所以往则异也。今也见狂者之走,亦竭蹷而效之;覩迷者之赴水,亦裭褕而从之。其狂迷亦甚矣,岂不哀哉?佛之名学记曰: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释名曰:辔,佛也。言牵引佛戾以制马也。故曲礼曰:献鸟者佛其首,畜鸟者则勿佛。佛者,拗戾而不从之言也。观佛制字,以一弓从两矢,岂不拂哉?语曰:从谏勿拂。是辅拂之拂,亦作▯▯,义可见矣。佛曰:吾之道佛于人者也。人曰:彼之道佛于我者也。人固以此而名之,佛固以此而自名。其所谓佛如此而已。而庸人事佛,欲以崇之而不得其嘉号,则转其义以从嘉。释曰:佛者,觉也。噫,谓佛为觉,亦不知所以觉矣【梁武以佛有悖音,始改悖音为倍,后始经史循之,非也。宋子京既于国语音义正之】虽然,世俗之所以尊之,可谓至矣。然皆欲尊之,而不知其所以尊之者,予请得以大其説而遂解之曰:满世之人皆莫能誉佛,欲夸其事,我则能言之矣。瑞应本起因果之经,皆所以凂佛者也。胡不扬孔子中备经之言以附之乎?中备经曰:观夫震爻之动,则知有佛矣。又胡不举列御冦所记商太宰问孔子之语以誉之乎?其为説曰: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岂敢,博学多识者也。」三王圣者欤?曰:「善任知勇者圣,则丘弗知。」五帝圣者欤?曰:「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三皇圣者欤?曰:「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矣,弗知眞为圣欤?眞不圣欤?是则非佛也邪?」中备经列御防之説,吾不知眞孔子之説欤?非孔子之説欤?然説如是,则三皇五帝俱不足以方其圣矣。是则佛者,不亦危然甚大矣乎?然则世之人,其亦有能如是而誉之乎?吾故曰:世之人皆莫能誉佛,欲夸其事,我则能为之言矣。将誉佛者,请参之台之説。佛之俗【长守富贵】浮屠之为教,所可恶者,尤恶于以利言也。夫人之情,莫不欲生而恶死,欲存而恶亡,欲安而恶危,欲富而恶贫,欲佚而恶劳,欲寿而恶夭。何哉?物重故尔。圣人忘生,不留于物;自非圣人,未有能免此者。是故贫者莫不欲富也,而处富者更忧其复贫;贱者莫不欲贵也,而处贵者更忧其复贱;危者咸欲安也,而已安者未尝不恶其复危;生者皆欲寿也,而既寿者未尝不恶其复死。欲之既至,牢不可解,而为佛者乃为奸伪以中其情,曰:“吾能生之、安之、富之、贵之,不惟是也,而修吾事者则富弗复贫,贵弗复贱,而安且寿者弗复病且死也。”虽断无是,而世之愚莫不惑而奔之。至于截发、挂缸、炼腕、钉髁、贱身、祈嗣、弃子、禳灾,靡所不至,而莫之御也。甚至在上之贤,不知孔子所以长守富贵之道,而时且为之。然贫与贱、病与死,卒有时而不得离,则亦不知以彼为非也。彼奸伪者,度知贫与贱、病与死之不可免,则其伎有时而遂败,于是又为不可勘之説以欺曰:“西方有极乐世界焉,修吾事者死将得金地以处也。”虽断亦无是,而愚者信之愈益固,则亦以其无从质故也。夫舍卫诸国,臣服天竺,雪山鹫岭,驿使常至。夜义落刹,本乃三国;而炮烙地狱,正本自阿育王金刚舍利琉璃码碯。第如华之产铁,而青狮白象橐佗孔雀,正犹华之畜乗。断刀破械,解防吐火,皆本幻术;而剪发贯耳,吹蠡击钹,俱其习俗本然。世之惷人,曽不之知,乃类推而归之不可致知之神。其浅鄙者,又倡而为诡怪之説,殊可诋笑。按晋宋浮屠记云:“临倪国王生浮屠太子也,父曰屑头邪,毋曰莫邪。浮屠身服色黄,发若青丝始。莫邪梦白象而孕,及产从左脇出生而有髻,能行七歩,如此而已。”
译佛教这种教法,在三代以后本来就不应存在。可是三皇五帝时期,原本已经有这类人了。早晨守门、肩荷蓧竹的人,哪个时代没有呢?只是先王之道充满天下,天下人都有恒常的本性,所以那些偏邪的习气无从侵入。三代以后,人的身心虚弱羸病,正处在急切畏惧、戒备之中,却又不知道守持正道;因此这种邪风恶气才得以长驱直入。庄子、列子出现的时候,佛教也就将要出现了。孔子知道这一点,而庄子、列子不知道。看《微子》一篇,就能看出圣人为什么对此忧虑。三代之际,常常严加讥察和禁止,难道只是随意这样做吗?到了后世,不仅撤销了这些盘查禁令而顺从它,反而把它延请到宫门之内,全家人一起听从它。两千年间,那些耗散精气、摧毁心胆以至死亡的人,不知道有几千几百亿,可是还把这种结果当作得道吗?狂人向东奔跑,追赶狂人的人也向东奔跑;迷路的人奔向水中,救援迷路者的人也奔向水中。这还不能算错,因为他们所去的方向相同,但他们前往的原因不同。如今看见狂人奔跑,便也竭尽力气效仿;看见迷路者跳入水中,便也衣衫飘动地跟随。这种狂妄迷乱也太严重了,难道不可悲吗?“佛”字的名称。《学记》说:“施加于人时悖逆,求取时也悖逆。”《释名》说:“辔,就是佛。”意思是牵引悖戾的东西来控制马。因此《曲礼》说:“献鸟的人要使鸟首朝下,蓄养鸟的人则不要使它首朝下。”所谓“佛”,就是弯曲违逆、不肯顺从的意思。观察“佛”字的构形,是一张弓随着两支箭,难道不是违拂吗?古语说:“听从劝谏,不要违拂。”这里“辅拂”的“拂”,也写作另一种字形,其含义可以看出。“佛”是说:我的道理对人是违逆的。人们说:他的道理对我是违逆的。人们本来就因这一点称它为佛,佛教也因这一点自称为佛。所谓“佛”,不过如此罢了。然而庸俗之人侍奉佛,想抬高它却找不到美好的称号,于是改变这个字的意义来迎合美称。释教说:“佛,就是觉悟。”唉,说佛是觉悟,也还是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觉悟。(梁武帝因为“佛”有悖逆的音义,开始把“悖”的音改为“倍”;后来经书史籍才沿用这种读法,这是不对的。宋子京已经在《国语音义》中加以订正。)不过,世俗尊崇佛的程度,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他们都想尊崇佛,却不知道尊崇它的真正理由。我请求把这个说法发扬光大,并进一步解释说:世上的人都不会赞誉佛;如果想夸耀佛的事迹,我却能替他们说出来。《瑞应本起经》《因果经》等书,都是用来玷污佛的。为什么不把《中备经》中关于孔子的说法也拿来附会呢?《中备经》说:“观察震卦爻象的变动,就知道有佛。”又为什么不引用列御寇所记商太宰询问孔子的话来赞誉佛呢?其中的说法是:商太宰见孔子,说:“丘,您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吗?我孔丘哪里敢当,只不过是博学多识罢了。”商太宰问:“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善于任用智谋和勇力的人才是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五帝是圣人吗?”孔子说:“善于任用仁义的人才是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善于顺应时势的人才是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大为惊骇,说:“那么谁是圣人?”孔子神色改变,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圣人。不治理却不混乱,不发言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教化却自然推行;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我怀疑他是圣人,却不知道他究竟是真圣人,还是不是真圣人。这不就是佛吗?”《中备经》列举列御寇的说法,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孔子的话。但如果真是这样说的,那么三皇五帝都不能和他的圣德相比。这样看来,佛岂不是显得极其高大、极其危险了吗?那么世上的人,难道也有谁能这样赞誉佛吗?所以我说:世上的人都不会赞誉佛;如果想夸耀佛的事迹,我却能替他们说出一套话来。想要赞誉佛的人,请参考台氏的说法。佛教的习俗(长久保持富贵)。浮屠教最令人厌恶的地方,尤其在于用利益来诱惑人。人的常情,没有不想活而厌恶死的,没有不想存在而厌恶灭亡的,没有不想安稳而厌恶危险的,没有不想富裕而厌恶贫穷的,没有不想安逸而厌恶劳苦的,没有不想长寿而厌恶夭折的。为什么呢?只是因为看重外物罢了。圣人忘却自身,不被外物牵累;圣人以外的人,没有谁能免除这种欲望。因此贫穷的人无不想富裕,处于富裕中的人却更加担心重新贫穷;卑贱的人无不想显贵,处于显贵中的人却更加担心重新卑贱;处在危险中的人都想安全,已经安全的人却没有不厌恶再次陷入危险;活着的人都想长寿,已经长寿的人却没有不厌恶再次死亡。欲望一旦达到,就牢牢地无法解脱;而佛教徒便制造奸诈虚伪的说法来迎合这种心理,说:“我能使你获得生命、安宁、富裕和显贵。不仅如此,修习我的法事的人,富裕后不会再贫穷,显贵后不会再卑贱,安稳长寿的人也不会再患病和死亡。”虽然绝无此事,世上的愚人却无不受迷惑而奔向他们。以至于割断头发、悬挂身体、炼烧手腕、钉刺髁骨、轻贱自身、祈求子嗣、抛弃孩子、祈禳灾害,无所不用其极,却没有人制止。甚至身居上位的贤者,也不知道孔子所说长久守持富贵的道理,反而有时也去做这些事。然而贫穷与卑贱、疾病与死亡,最终总有不能逃避的时候;即使如此,人们也不知道因此认定佛教的说法是错误的。那些奸诈虚伪的人估量到贫贱、疾病和死亡有时不可避免,自己的伎俩终究会失败,于是又编造无法查验的说法来欺骗人:“西方有极乐世界,修习我的法事的人死后将得到黄金大地居住。”虽然也绝无此事,愚人却更加坚定地相信,因为无从验证。舍卫等国,臣服于天竺;雪山、鹫岭之间,驿使经常往来。夜叉、罗刹本来就是三国的名称;所谓炮烙地狱,正是从阿育王的金刚舍利、琉璃、玛瑙等物演变来的。至于华夏出产铁,青狮、白象、骆驼、孔雀,也正如华夏饲养车乘一样。断刀破械、解缚吐火,都是幻术;剪发穿耳、吹螺击钹,也都是他们本来的习俗。世上的愚人一点也不知道这些,却把它们类推为不可认识的神异之事。那些浅陋的人又倡导诡怪之说,实在值得讥笑。考察《晋宋浮屠记》说:“临倪国王生了浮屠太子,父亲叫屑头邪,母亲叫莫邪。浮屠身穿黄色衣服,起初头发像青丝。莫邪梦见白象而怀孕,生产时从左胁出生,头上有发髻,能走七步,仅此而已。”
洎汉哀时,景匿受大月氐使,王使伊存口受浮屠经,其所载者正与老子相出入。葢昔老子西游出关。过于天竺,教胡人为浮屠。厥后其徒更相推誉,流传而失实尔。诸如法显、道安軰所记天竺等事,槩可见矣。顾岂若今之诡诞哉?或曰:「子何释之议?惟不视其书则已矣。」程子有云:「佛书直不必观,观必入之矣。」是则不然,不观其书,此程子一人事也。今有道者擿埴而示曰:「足之下宝窖也。」然后过者柅足,莫不徘徊,觊夫窖之得也。知其罔者,必发掘明告之,而后来者不惑。怀恐其入而止之,则自亦不明其窖之眞有无也,人滋不信矣。故予为之发其虚窖,以谕之,则人心庶乎其正矣。嗟乎!尧、孔之教,立之如登天;浮屠之人,坏之如燎毛。因循茍且,此天下之至大患也。庸人之所喜,而圣人之所忧焉者也。庸愔之徒,易以诳惑,而况乐因循?而彼且与其因循,安苟且;而彼且诲之茍且,此其教之所以易与而不可返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终日干干,天行也。未闻以因循苟且为之德也。障百川,回狂澜,君子曷动心焉?道以异端而明无异端则圣人之道尊,然有异端而圣人之道愈尊。道岂异端之所能昏哉?浮云翳月,月何尝昏?其所以为月者,者常存。惟决其翳,而月愈清。异端害道,道何尝昏?其所以为道者常在,惟去其害而道愈明尔。道以异端而昏,亦以异端而明也。佛老孔氏之道,端大不同矣。而世之人每惑而不能判者,惟不知其所异尔。其所以不知其异者,由其不能合见故也。不合其见,安明其异?不明其异,乌识其尊?此圣人之道所以至今为不明欤?泌请献其所以异:夫老言命,佛言性,而孔氏则兼陈乎性命。老説生,佛説死,而孔氏则兼明乎生死。老修道,佛修德,而孔氏则合道德而修之。兹其所以大不同也。虽然,老之于性非不言也,而以命为之重;于德非不修也,而以道为之本。佛者则不然,惟知性之为急,而无俟于命;知德之为尚,而不契于道。其所以违于道命者,亦徒不知下学之义与夫穷理而已矣。若老子者,非惟恭笃礼信,治国有道,而兵戎之事尤所致意,博爱之方既已异于彼矣。至于孔子,则天地功深,生人道备,何特生死性命之一端邪?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己。”夫异端之害道,在所攻矣,而圣人且不之攻者,非不之攻也,攻之则害有甚也。《春秋》之法,责备贤者,彼之道可与行邪?吾固不得而不责。今既知其不韪,则不应与之矣。乃奋而与之较,既以为异端,则不应进之矣。乃引而与之列,虎兕出于柙,而牛羊殒于阹矣。然后从而仇之,是谁之过欤?嗟乎!佛之为吾道害也,乆矣。昔之大贤莫不欲去之也,然迄莫去之者,睽者又从而挽之也。王子曰:“吾乃今知三教可合为一。”栁子又曰:“其言往往与《易》《论语》合。”夫将取其不合而辨之,是与而较之矣。夫既引而与之列而三之,是诱而进之矣。岂非攻之则斯害也邪?学者之大患,莫大于不识《易》而妄言。王子曰:大易之妙,尽在佛书,此宗元之愦愦也。更引之邪?今夫蚩氓稚子,见弄木虎者,惊喜叹讶,且畏且爱,归而夸于邻之嫂,逾年未巳。而乃不知彼眞虎者,耽耽蹲伏深林之中,神色不动,宛不异狗,苐人不可得而即之。然则庸人之要佛者,亦▯氓稚子之爱木虎者,以其可即而弄之尔。二子之説,予将置之邪?则恐世之人以为眞而莫之识辨之邪?则复虑若等惑之之深,而反见诽以贻斯害之灾。虽然,犹不得而不畧正之。大抵天下之事,大过则反伤理之常也。眞君之坑沙门,毁像事至,与安而复建;德之毁经像,还僧道至,大象而复;及会昌之撤寺宗民僧尼至,大中而复。夫亦岂知易道之变通哉?曰:然则终不可攻邪?曰:正其义,不忧。
路史卷三十四<史部,别史类,路史>
译到了汉哀帝时期,景匿接受大月氐使者,国王派伊存口授浮屠经书;其中所记载的内容,正好与老子相互出入。大概从前老子向西出关,经过天竺,教导胡人而成为浮屠。后来他的门徒相互推崇赞誉,流传过程中失去了真实情况罢了。至于法显、道安等人所记载的天竺诸事,大体都可以看出这一点。哪里像今天这样诡异荒诞呢?有人说:“你为什么要议论这些释教的事?只要不看它的书就好了。”程子说:“佛书根本不必看,看了就会陷进去。”这话并不对;不看佛书,只是程子个人的做法。如今有个自称有道的人挖地指示说:“脚下有宝藏。”于是经过的人便停下脚步,没有不徘徊,希望能够得到那宝藏。知道这是骗人的人,必定会挖掘土地,明白告诉大家真相,这样后来的人就不会受迷惑。如果只是担心人们陷进去而加以阻止,那么自己也没有弄清宝藏究竟是否真实存在,人们反而会更加不相信。因此我替他们挖出这个虚假的宝藏来说明真相,希望人心大概可以归于正道。唉!尧、孔的教化,建立起来如同登天一样艰难;浮屠之徒破坏它,却如同火烧毫毛一样容易。因循苟且,是天下最大的祸患;它是庸人所喜爱的,却是圣人所忧虑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庸俗昏愚之徒容易受欺骗迷惑,何况他们又喜欢因循苟且呢?而浮屠之徒正好顺着他们的因循心理,使他们安于苟且;又教导他们苟且行事,这就是他们的教法容易传播、却难以回头的原因。天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我奋发而不止息;整天勤勉不懈,这就是顺应天道。从未听说把因循苟且当作德行。堵塞百川、挽回狂澜,君子怎么能不因此动心呢?道因异端而彰明。没有异端,圣人之道固然尊贵;但有了异端,圣人之道反而更加尊贵。道难道会被异端弄得昏暗吗?浮云遮蔽月亮,月亮什么时候真的昏暗过?月亮之所以为月亮的本质始终存在;只要驱散遮蔽物,月亮就更加清明。异端危害圣道,圣道什么时候真的昏暗过?道之所以为道的本质始终存在;只要除去它的危害,道就更加明白。所以,道既会因异端而昏暗,也会因异端而更加彰明。佛、老、孔三家的道理,根本大不相同。但世上的人常常受迷惑而不能辨别,只是因为不知道它们的差异。他们之所以不知道差异,是因为不能把各自的见解合起来比较。不比较各自的见解,怎么能明白差异?不明白差异,怎么知道哪一种更尊贵?这大概就是圣人之道直到今天仍不明白的原因吧。我请求说明它们的差异:老子谈命,佛教谈性,孔氏则兼谈性命;老子谈生,佛教谈死,孔氏则兼明生死;老子修道,佛教修德,孔氏则把道德合起来修养。这就是三者根本不同的地方。不过,老子并非不谈性,只是把命看得更重;并非不修德,只是以道为根本。佛教则不同,只知道性最为急迫,不需要等待命;只知道德最为尊崇,却不与道相契合。他们之所以违背道与命,只是因为不知道下学的意义,也不知道穷究事理罢了。像老子这样的人,不仅恭敬笃厚、守礼守信、治国有道,对于军事之事尤其用心;他博爱的方略已经与佛教不同了。至于孔子,他对天地的功绩深厚,使人类的道理完备,哪里只是谈生死、性命的一个方面呢?孔子说:“专门攻击异端,那就是祸害了。”异端危害圣道,所以应当加以攻驳;圣人却暂且不去攻击它,并不是不攻击,而是因为一旦攻击,危害可能更大。《春秋》的原则是责备贤者;异端的道理难道可以实行吗?我本来不能不责备它。如今既然知道它不正确,就不应当同它交往;却奋然同它争辩。既然认定它是异端,就不应当把它引入正道并列之中;却偏偏把它引来与正道并列,结果如同虎兕冲出牢笼,牛羊死在围栏中。然后又转而仇视它,这是谁的过错呢?唉!佛教危害吾道,已经很久了。从前的大贤无不想除去它,却始终没有成功,是因为意见相反的人又从中牵制挽留。王子说:“我直到现在才知道三教可以合为一教。”柳子又说:“佛教的话往往与《易》和《论语》相合。”将它们不相合之处取出来辨析,已经是在承认它们可以相比较了。既然把佛教引来与正道并列,并把它列为三教之一,就是在诱导它进入正统。这难道不是所谓“攻击异端反而成为祸害”吗?学者最大的祸患,没有比不懂《易》却妄加议论更大的了。王子说:“《易》的奥妙,全在佛书之中。”这正是柳宗元的昏昧。难道还要再把佛教引进来吗?如今愚昧的百姓和幼童看见有人玩弄木头老虎,既惊喜赞叹,又害怕喜爱,回去后还向邻里的妇人夸说,过了一年也没有停止;却不知道真正的老虎正蹲伏在深林中,目光凶猛而神色不动,样子与狗并没有不同,只是人不能接近它罢了。那么,庸人所敬奉的佛,也不过像愚民幼童喜欢木虎一样,只因为可以接近、可以玩弄罢了。对于这两个人的说法,我难道要置之不理吗?又恐怕世人把它们当成真实道理而无人辨识;若辨析,又担心你们受迷惑太深,反而诽谤我,使这种祸害更加扩大。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不大略加以纠正。大体说来,天下的事情,做得过分就会反过来损害常理。真君坑杀沙门、毁坏佛像,到了极点,安帝时又恢复建立;唐德宗毁坏佛经佛像、驱逐僧道,到了大象年间又恢复;会昌年间撤毁寺院、把僧尼编入民籍,到大中年间又恢复。难道这也是不知道《易》道贵在变通吗?有人说:“那么最终就不能攻击异端了吗?” 回答说:“端正它的义理,不必担忧。” 《路史》卷三十四。史部,别史类,《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