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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左传纪事本末十七

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一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74–79 段

书曰:「齐杀其大夫,从君于昏也。」齐庆封围高唐,弗克。冬十一月,齐侯围之,见卫在城上,号之,乃下,问守备焉,以无备告,揖之,乃登,闻师将傅,食高唐人殖绰、工偻会夜缒纳师,醢卫于军。二十一年春,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鉏来奔,叔孙还奔燕。秋,晋栾盈出奔楚。冬,会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二十二年秋,栾盈自楚适齐,晏平仲言于齐侯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二十三年夏,晋将嫁女于吴,齐侯使析归父媵之,以藩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秋,齐侯伐卫,先驱谷荣御,王孙挥召扬为右,申驱成秩御,莒恒申鲜虞之傅挚为右,曹开御戎,晏父戎为右贰,广上之登御,邢公卢蒲癸为右啓,牢成御,襄罢师狼蘧疏为右胠,商子车御,侯朝桓跳为右大殿,商子游御,夏之御防崔如为右,烛庸之越驷乗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徳而有功,忧必及君。」崔杼谏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大国之败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陈文子见崔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羣臣若急,君于何有?子姑止之。」文子退告其人曰:「崔子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不得其死,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齐侯遂伐晋,取朝歌,为二队入孟门,登太行,张武军于荧庭,戍郫卲,封少水以报平阴之役,乃还。赵胜帅东阳之师以追之,获晏牦。八月,叔孙豹帅师救晋,次于雍榆,礼也。冬,晋人克栾盈于曲沃。齐侯还自晋,不入,遂。袭莒门于且于,伤股而退。明日将复战,期于寿舒。杞殖、华还载甲,夜入且于之隧,宿于莒郊。明日先遇莒子于蒲侯氏。莒子重赂之,使无死,曰:“请有盟。”华周对曰:“贪货弃命,亦君所恶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弃之,何以事君?”莒子亲鼓之,从而伐之,获杞梁。莒人行成,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补逸】説苑》齐庄公且伐莒,为车五乗之賔,而杞梁、华舟独不与焉,故归而不食。其母曰:「汝生而无义,死而无名,则虽非五乗,孰不汝笑也?汝生而有义,死而有名,则五乗之賔尽汝下也。趣食乃行。」杞梁、华舟同车侍于庄公而行,至莒,莒人逆之。杞梁、华舟下鬭,获甲首三百。庄公止之曰:「子止,与子同齐国。」杞梁、华舟曰:「君为五乗之賔,而舟、梁不与焉,是少吾勇也。临敌涉难,止我以利,是汚吾行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齐国之利,非吾所知也。」遂进鬭,壊军陷陈,三军弗敢当。至莒城下,莒人以炭置地,二人立,有间不能入。隰侯重为右,曰:「吾闻古之士犯患渉难者,其去遂于物也来,吾逾子。」隰侯重杖楯伏炭,二子乗而入,顾而哭之。华舟后息,杞梁曰:「汝无勇乎?何哭之久也?」华舟曰:「吾岂无勇哉?是其勇与我同也,而先吾死,是以哀之。」莒人曰:「子母死,与子同莒国。」杞梁、华舟曰:「去国归敌,非忠臣也;去长受赐,非正行也。且鸡鸣而期,日中而忘之,非信也。深入多杀者,臣之事也。莒国之利,非吾所知也。」遂进鬭,杀二十七人而死。其妻闻之而哭,城为之阤,而隅为之崩。列女传》杞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内諴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既葬,曰:“吾何归矣?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内无所依以见吾诚,外无所倚以立吾节,吾岂能更二哉?”遂赴淄水而死。

译史书说:“齐国杀死它的大夫,是因为他跟随君主陷入昏乱。” 齐庆封包围高唐,没有攻克。冬十一月,齐侯包围高唐,看见夙沙卫在城上,便呼喊他。夙沙卫于是下城,齐侯询问城中的守备情况,夙沙卫说没有守备。齐侯向他作揖,他才登上城去。听说齐军将要登城,高唐人殖绰、工偻在夜里用绳子把齐军缒入城中,齐军便在军中把夙沙卫剁成肉酱。二十一年春,齐侯派庆佐任大夫,再次讨伐公子牙的党羽,在句渎之丘拘捕公子买。公子鉏逃到鲁国,叔孙还逃到燕国。秋季,晋国的栾盈逃到楚国。冬季,在商任会盟,是为了禁锢栾氏。齐侯、卫侯态度不敬。叔向说:“这两位君主一定不能免祸。会见诸侯、朝见君主,是礼的常规;礼是推行政令的车子,政令是守护自身的根本。懈怠礼,就会失去政令;失去政令,就不能立足,所以会发生祸乱。”齐庄公朝见诸侯时,指着殖绰、郭最说:“这是我的勇士。”州绰说:“君主认为他们勇猛,谁敢不说勇猛?不过臣并不聪明。平阴之战时,是我先于这两个人发出战叫。”庄公设置勇士的爵位,殖绰、郭最想参与。州绰说:“东闾之战时,我驾车左边的骖马被逼得退回门内,我还记得那车轭上的横木;凭这件事,难道就可以参加这里吗?”庄公说:“您是晋君的臣子。”州绰回答说:“臣只是新近归附的奴隶罢了。然而这两个人如果比作禽兽,我已经吃过他们的肉、睡过他们的皮了。” 二十二年秋季,栾盈从楚国来到齐国。晏平仲对齐侯说:“商任会盟时,我们接受了晋国的命令。如今收纳栾氏,将拿他做什么?小国事奉大国,靠的是信用。失去信用就不能立足,君主还是考虑这件事吧。”齐侯不听。晏平仲退下后告诉陈文子说:“做君主的要守信用,做臣子的要尽恭敬;忠诚、信用、笃厚、恭敬,上下都遵守,这是上天的常道。君主自己抛弃了这些,不能长久了。”冬季,在沙随会盟,再次禁锢栾氏。栾盈仍在齐国,晏子说:“祸乱将要发生了,齐国将要讨伐晋国,不能不害怕。”二十三年夏季,晋国将把女儿嫁给吴国,齐侯派析归父送嫁,并用车载着栾盈及其部属,把他们送入曲沃。秋季,齐侯讨伐卫国。谷荣为先驱驾车,王孙挥召扬为车右;申驱成秩驾车,莒恒、申鲜虞的傅挚为车右;曹开驾驭戎车,晏父戎为车右副手;广上之登驾车,邢公卢蒲癸为车右启门;牢成驾车,襄罢师狼蘧疏为车右胠门;商子车驾车,侯朝桓跳为车右大殿;商子游驾车,夏之御防崔如为车右;烛庸之越驾驷马车从卫国出发,准备继续讨伐晋国。晏平仲说:“君主凭借勇力去讨伐盟主,如果不能成功,那是国家的福气。没有德行却取得功劳,忧患一定会降临君主。”崔杼进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小国趁大国失败而毁坏它,必定会受到惩罚,君主还是考虑这件事吧。”齐侯不听。陈文子见崔武子说:“将要怎样对待君主呢?”崔武子说:“我已向君主进言,君主不听。把自己当作盟主,却利用别人的危难来获利;群臣如果急于进攻,君主又能得到什么?您暂且阻止他们吧。”陈文子退下告诉同僚说:“崔子将要死了吧?他把君主的错误说得很严重,却又超过君主的错误;即使不能善终,他以义责备君主,尚且还能自我克制,何况用恶行呢?”齐侯于是讨伐晋国,攻取朝歌,分两路进入孟门,登上太行山,在荧庭布置武军,驻守郫邵,封闭少水,以报平阴之战的仇,然后返回。赵胜率领东阳的军队追赶,俘获晏牦。八月,叔孙豹率军救援晋国,驻扎在雍榆,这是合乎礼的。冬季,晋人在曲沃击败栾盈。齐侯从晋国返回,没有进入齐国,便继续前进,袭击莒国的且于城门,伤了大腿后退兵。第二天准备再次交战,约定在寿舒会合。杞殖、华还载着铠甲,夜里进入且于的隧道,住在莒国郊外。第二天在蒲侯氏先遇到莒子。莒子用厚重的财物赂赂他们,让他们不要拼死作战,说:“请缔结盟约。” 华周回答说:“贪图财物而抛弃性命,也是君主所厌恶的。天刚亮就接受命令,太阳还没有到正中便抛弃它,凭什么侍奉君主?”莒子亲自击鼓进攻,齐军跟随他进攻,俘获了杞梁。莒人请求讲和,齐侯返回,在郊外遇见杞梁的妻子,派人向她吊唁。她辞谢说:“杞殖有罪,怎么敢劳烦您的命令?如果他免于罪过,先人的破旧房屋还在下面,我不能接受您在郊外吊唁。”齐侯于是到她家中吊唁。【补遗】《说苑》记载:齐庄公将要讨伐莒国,为五辆兵车挑选宾客,杞梁、华舟却没有被选上,因此回家后不肯吃饭。他们的母亲说:“你活着时没有义,死后没有名声,那么即使不乘五辆兵车,谁不笑话你?你活着有义,死后有名声,那么五辆兵车的宾客都在你之下。赶快吃饭,然后出发。”杞梁、华舟同乘一车,侍奉庄公出发。到了莒国,莒人出城迎战。杞梁、华舟下车作战,斩获甲士首级三百。庄公制止他们说:“你们停下来吧,我和你们共同治理齐国。”杞梁、华舟说:“君主把我们列为五辆兵车的宾客,而杞梁、华舟却不在其中,这是轻视我们的勇气。面对敌人、遭遇危难时,却用利益阻止我们,这是玷污我们的行为。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是臣子的职责。齐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于是继续进攻,击溃敌军、冲破阵势,三军都不敢抵挡。到了莒城下,莒人把炭铺在地上,两人站在炭上,过了一会儿便无法前进。隰侯重担任车右,说:“我听说古代勇士冒险涉难,他们一旦决定离开世俗之物,就会勇往直前。我来超过你们。”隰侯重用盾牌伏在炭上,杞梁、华舟踩着他进入城中,回头看见他便哭了。华舟后来才停息,杞梁说:“你难道没有勇气吗?为什么哭了这么久?” 华舟说:“我难道没有勇气吗?只是他的勇气和我的一样,而他却死在我之前,所以我为他悲伤。”莒人说:“两位不要死,我和你们共同治理莒国。”杞梁、华舟说:“离开自己的国家而归附敌国,不是忠臣;离开君长接受赏赐,不是正当的行为。况且早晨已经约定,到了中午却忘记约定,也是不守信。深入敌阵多杀敌人,是臣子的职责。莒国的利益,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于是继续进攻,杀死二十七人后战死。他们的妻子听到消息后哭泣,城墙因此倾塌,城角也因此崩坏。《列女传》记载:杞梁的妻子没有儿子,内外都没有五服以内的亲属。她既然无处可归,便把丈夫的尸体枕在城下哭泣;她内心的诚挚感动了人,路上经过的人没有不为她流泪的。过了十天,城墙因而崩塌。安葬丈夫后,她说:“我还能归往哪里呢?向上没有父亲可以依靠,中间没有丈夫可以依靠,向下没有儿子可以依靠;在家中没有依靠来表达我的诚意,在外面没有依靠来树立我的节操,我难道还能改嫁两次吗?”于是投淄水而死。

二十四年春,孟孝伯侵齐,晋故也。夏,齐侯既伐晋而惧,将欲见楚子。楚子使防啓疆如齐聘,且请期。齐社搜军实,使客观之。陈文子曰:「齐将有防。吾闻之,兵不戢,必取其族。」秋,齐侯闻将有晋师,使陈无宇从防啓疆如楚,辞且乞师。崔杼帅师送之,遂伐莒,侵介根。八月,会于夷仪,将以伐齐,水不克。冬,楚子伐郑,以救齐。门于东门,次于棘泽。诸侯还救郑,楚子自▯泽还,使防啓疆帅师送陈无宇。齐人城郏。二十五年春,齐崔杼帅师伐我北鄙,以报孝伯之师也。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子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防,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徃不济也;据于蒺藜,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説于晋,而不获闲。」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闲公。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朝于齐。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説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啓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补逸】晏子。晏子为庄公臣,言大用,毎朝赐爵益邑。俄而不用,毎朝致邑与爵,爵邑尽退。朝而乗嘳,然而叹,终而笑。其仆曰:「何叹笑相从数也?」晏子曰:「吾叹也,哀吾君不免于难;吾笑也,喜吾自得也。吾亦无死矣。」崔杼果弑庄公。晏子立崔杼之门,门啓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其婢子也哉?其缢而从之也。」遂袒免坐,枕君尸而哭,兴三踊而出。崔杼既弑庄公而立景公,杼与庆封相之,刼诸将军大夫及显士庶人于大宫之坎上,令无得不盟者。为坛三仞,埳其下,以甲千列环其内外。盟者皆脱剑而入,惟晏子不肻。崔杼许之,有敢不盟者,防拘其颈,剑承其心,令自盟曰:「不与崔庆而与公室者,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七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呜呼!崔子为无道而弑其君,不与公室而与崔庆者,受此不祥。」俛而饮血。崔杼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防既在脰,剑既在心,维子图之也。」晏子曰:「刼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回吾以利而倍其君,非义也。崔子,子独不为天讨乎?《诗》云:「莫莫葛蔂,施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今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曲刃钩之,直兵推之,婴不革矣。崔杼将杀之。或曰:「不可。子以子之君无道而杀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从而杀之,不可以为教矣。」崔子遂舍之。晏子曰:「若大夫为大不仁,而为小仁,焉有中乎?」趋出授绥而乗,其仆将驰。晏子抚其手曰:「徐之。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野,命悬于厨。婴命有系矣。」按之成节,而后去。《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

译二十四年春季,孟孝伯侵犯齐国,这是因为晋国的缘故。夏季,齐侯讨伐晋国后感到害怕,想要会见楚子。楚子派防啓疆到齐国聘问,并请求确定会见日期。齐国在社坛举行阅兵,检阅军队装备,让宾客观看。陈文子说:“齐国将有防备。我听说,军队如果不收敛,必将祸及自己的族人。”秋季,齐侯听说晋军将要到来,便派陈无宇跟随防啓疆到楚国,辞谢并请求楚国出兵。崔杼率军护送他们,随即讨伐莒国,侵犯介根。八月,诸侯在夷仪会盟,准备讨伐齐国,但因水势阻隔未能成行。冬季,楚子讨伐郑国,以此救援齐国。他攻打郑国东门,驻扎在棘泽。诸侯返回救援郑国,楚子从棘泽返回,又派防啓疆率军护送陈无宇。齐人修筑郏城。二十五年春季,齐国崔杼率军讨伐我国北部边境,是为了报复孟孝伯出兵之事。鲁成公忧虑此事,派人向晋国报告。孟公绰说:“崔子将有大志,不在于使我国受困,必定很快返回,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齐军到来时没有防备,也没有严密约束百姓,和往日不同。齐军于是自行返回。齐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做崔武子的臣子。棠公死后,东郭偃为崔武子驾车前往吊唁。崔武子见到棠姜,认为她美丽,便让东郭偃替自己去迎娶她。东郭偃说:“男女婚姻要区别姓氏。如今君主出自丁公,我出自桓公,不能这样做。” 崔武子用蓍草占卜,得到困卦变为大过卦,史官都说吉利。他把卦象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卦象说随风,风会坠落,妻子不可迎娶。而且卦辞说:‘困于石下,倚靠蒺藜,进入自己的宫室,却看不见妻子,凶。’困于石下,是说前往不能成功;倚靠蒺藜,是说所依靠的东西会伤害自己;进入宫室却看不见妻子,是凶兆,意味着无处归宿。”崔子说:“她是寡妇,有什么妨害?前夫已经承担了这个凶兆。”于是迎娶了她。庄公与姜氏私通,屡次到崔氏家去。庄公把崔子的冠赐给别人,侍从说:“不可以。”庄公说:“不做崔子的冠,他难道就没有冠可戴吗?”崔子因此又借机讨伐晋国,说:“晋国一定将来报复,我想杀掉庄公,以此向晋国取悦,却没有得到机会。”庄公鞭打侍人贾举,却又亲近他,于是贾举替崔子制造接近庄公的机会。夏五月,因莒国发生且于之战,莒子到齐国朝见。甲戌日,齐庄公在北郭设宴招待他。崔子称病,不出来处理政事。乙亥日,庄公去问候崔子,随后跟随姜氏进入。姜氏进入内室,和崔子从侧门出去。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阻止众多随从进入,并关闭了门。庄公拿起兵器登台请求,崔氏不答应。庄公请求结盟,崔氏不答应;请求让自己在宗庙自杀,崔氏也不答应。崔氏众人都说:“君主的臣子杼身患疾病,不能听从君命;靠近公宫,陪臣干掫发现有淫乱之事,并不知道还有第二个命令。”庄公翻墙逃走,崔氏又射箭,射中他的腿;庄公返回队伍,于是被杀。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都战死。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回来复命时没有脱下弁冠,死在崔氏家中。申蒯在旁侍奉,渔夫退下后对他的家宰说:“你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吧,我将死去。”家宰说:“如果逃走,就是反过来违背您的义。”于是和申蒯一同死去。崔氏在平阴杀死鬷蔑。晏子站在崔氏门外,他的随从问:“要为君主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的君主才是君主吗?我不死。”随从问:“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这是我的罪吗?我不逃亡。”随从问:“要回去吗?”晏子说:“君主死了,我回哪里去?做君主的,难道只是为了凌辱百姓吗?应当以社稷为主;做臣子的,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君主的口腹吗?应当供养社稷。所以,如果君主是为社稷而死,就应当为他死;如果君主是为社稷而逃亡,就应当跟随他逃亡。若是为自己的私事而死、为自己的私事而逃亡,除非是他的亲近私臣,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况且有人拥有君主却杀了他,我怎么能为这种君主而死,又怎么能为这种君主而逃亡?这样做将归于何处呢?”崔氏的门打开后,晏子进入,枕着庄公的尸体大哭,起身跳跃三次,然后出去。有人说崔子一定会杀晏子,崔子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取得百姓的支持。”卢蒲癸逃到晋国,王何逃到莒国。【补遗】晏子曾是庄公的臣子,庄公重用他的言论,每次朝见都赐给他爵位,增加他的封邑。不久庄公不再采用他的意见,晏子每次朝见都把封邑和爵位归还,爵位、封邑全都退掉。他上朝时乘车,车行颠簸,便叹息;结束后又笑。他的车夫说:“为什么叹息和发笑接连出现多次呢?”晏子说:“我叹息,是悲哀我的君主不能免于祸难;我发笑,是庆幸自己能够保全。我也不会死了。”崔杼果然杀死庄公。晏子站在崔杼门外,门打开后便进入。崔子说:“您为什么不死?”晏子说:“祸乱开始时我不在场,祸乱结束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死?况且我听说:把逃亡当作行为原则,不能保全君主;把死亡当作义行,也不能建立功业。我晏婴难道是婢女的孩子吗,竟要吊死去跟随他?”于是他解去冠帽,露出上身,坐下,枕着庄公的尸体哭泣,起身跳跃三次后出去。崔杼杀死庄公并拥立景公后,崔杼与庆封辅政,在大宫的坑旁胁迫将军、大夫、显贵士人和庶人,命令没有一个人可以不盟誓。筑坛三仞,在坛下挖坑,用一千名披甲士兵环绕内外。盟誓的人都解下佩剑进入,只有晏子不肯。崔杼答应了他;凡有敢不盟誓的人,便用绳索拘住他的脖子,用剑抵住他的心,让他自己发誓说:“不与崔氏、庆氏结盟而与公室结盟的人,遭受这个不祥。” 说话声音不急促,手指没有伸到血中,沾到血的人就会被杀。被杀的已经有七人,接下来轮到晏子。晏子捧着盛血的杯子,仰天叹息说:“唉!崔子无道,杀害自己的君主;不与公室结盟而与崔氏、庆氏结盟的人,遭受这个不祥。”说完低头饮下血。崔杼对晏子说:“您改变自己的话,我就和您共同拥有齐国;您不改变自己的话,绳索已经套在您的脖子上,剑已经抵在您的心口,您自己考虑吧。”晏子说:“用刀剑劫迫我而使我丧失志向,不是勇;用利益诱使我改变而背叛君主,不是义。崔子,您难道不应该独自接受上天的讨伐吗?《诗》说:‘密密的葛藤,蔓延到树枝上。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而不改变正道。’如今我晏婴难道可以改变正道来求福吗?”崔杼用弯曲的刀钩住他,用直刃推逼他,晏婴始终不改变。崔杼将要杀他,有人说:“不可以。您因为自己的君主无道而杀了他,如今他的臣子是有道之士,您又跟着把他杀掉,就不能作为教训了。”崔子于是放过他。晏子说:“如果大夫做了大不仁的事,却只做小仁的事,哪里有中正可言?”他快步出去,接过车绥登车,车夫将要奔驰。晏子按住车夫的手说:“慢些。走得快不一定能活,走得慢也不一定会死。鹿生在野外,性命却悬在厨房里。我的性命已经有所系属了。”他按着车夫的手使车速形成节奏,然后才离开。《诗》说:“那个人舍弃性命而不改变。”说的就是晏子。

韩诗外传》齐崔杼弑庄公,荆蒯芮使晋而反,其仆曰:“君之无道也,四隣诸侯莫不闻也。以夫子而死之,不亦难乎?”荆蒯芮曰:“善哉而言也。早言,我能谏;谏而不用,我能去。今既不谏,又不去。吾闻之:‘食其食,死其事。’吾既食乱君之食,又安得治君而死之?”遂驱车而入,死其事。仆曰:“人有乱君,犹必死之;我有治长,可无死乎?”乃结辔自刎于车上。君子闻之曰:“荆蒯苪可谓守节死义矣,仆夫则无为死也,犹饮食而遇毒也。”《诗》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荆先生之谓也。《易》曰:“不恒其徳,或承之羞。”仆夫之谓也。説苑》齐人弑其君,鲁襄公援戈而起,曰:“孰臣而敢杀其君乎?”师惧曰:“夫齐君治之不能,任之不肖,纵一人之欲,以虐万夫之性,非所以立君也。其身死,自取之也。今君不爱万夫之命,而伤一人之死,奚其过也?其臣已无道矣,其君亦不足惜也。”叔孙宣伯之在齐也,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辛巳,公与大夫及莒子盟。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徃,闻既书矣,乃还。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乗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舍,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舍,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来奔。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乗,不以兵甲。晋侯济自泮,会于夷仪,伐齐以报朝歌之役。齐人以庄公説,使隰鉏请成。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补逸】晏子。晏子臣于庄公,公不説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已哉,寡人不能説也,尔何来为?」晏子入坐,乐人三奏,然后知其为己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从席,曷为坐地?」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今婴将与君讼,敢毋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彊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其身,若公者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遂趋而归,管籥其家者,纳之公财;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不辞贵富;无力于民而旅食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濵,居数年,果有崔杼之难。二十七年春,齐庆封来聘,其车美。孟孙谓叔孙曰:「庆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防,亦不知也。齐崔杼生成及彊,而寡娶东郭姜,生明。东郭姜以孤入,曰:「棠旡咎与东郭偃相崔氏。」崔成有疾而废之,而立明。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偃与无咎弗予,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彊怒,将杀之,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旡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嫳。卢蒲嫳曰:「彼君之讐也,天或者将弃彼矣。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茍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女。」九月庚辰,崔成、崔彊杀东郭偃、棠旡咎于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犹可。」遂见庆封。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嫳帅甲以攻崔氏。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彊,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嫳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夜辟诸大墓。辛巳,崔明来奔。庆封当国。二十八年,齐庆封好田而耆酒,与庆舍政,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嫳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癸臣子之,有宠妻之,庆舍之士谓卢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何也?」曰:「宗不余辟,余独焉辟之。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

译《韩诗外传》记载:齐国崔杼杀死庄公,荆蒯芮出使晋国后返回,他的车夫说:“君主无道,四邻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凭您的身份为他而死,不也太困难了吗?”荆蒯芮说:“你说得好。如果你早些说,我还可以进谏;进谏而君主不听,我还可以离开。如今既没有进谏,又没有离开。我听说:‘吃谁的食物,就为谁的事业而死。’我既然吃了乱君的食物,又怎能为有道的君主而死呢?”于是驱车进入齐国,为君主的事业而死。车夫说:“别人有乱君,尚且一定为他而死;我有有道的君长,难道可以不为他而死吗?”于是结好缰绳,在车上自刎。君子听说后说:“荆蒯芮可以说是守节而死于义,车夫却没有必要为此而死,就像饮食时遇到毒物一样。”《诗》说:“早晚都不懈怠,来侍奉一个人。”说的是荆先生。《易》说:“不能恒守自己的德行,有时会因此蒙受羞辱。”说的是车夫。《说苑》记载:齐人杀害自己的君主,鲁襄公拿起戈站起来,说:“是什么臣子,竟敢杀害自己的君主?”师旷害怕地说:“齐君治理国家无能,任用的人又不贤良,放纵一个人的欲望,来残害万民的性命,这不是立君之道。他自己死掉,是自取其祸。如今君主不爱惜万民的性命,却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悲伤,这有什么过错呢?他的臣子已经无道,他的君主也不值得惋惜。” 叔孙宣伯在齐国时,叔孙还把自己的女儿送入灵公宫中,受到宠爱,生下景公。丁丑日,崔杼拥立景公并辅佐他,庆封任左相,在太宫与国人盟誓,说:“凡是不与崔氏、庆氏结盟的人……”晏子仰天叹息说:“我晏婴只愿与忠于君主、利于社稷的人结盟,上天可以为证!”于是歃血盟誓。辛巳日,景公与大夫以及莒子结盟。太史记载说:“崔杼杀害他的君主。”崔子杀死太史;太史的弟弟接着这样记载,也被杀死,共有两人;他的另一个弟弟又这样记载,崔子才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全都死了,拿着竹简前往,听说已经有人如实记载,便返回。闾丘婴用帷帐捆住自己的妻子,把她装车载走,与申鲜虞同车出逃。申鲜虞把她推下车,说:“君主昏乱时不能匡正,危难时不能救援,死时不能跟死,却只知道藏匿自己的亲近之人,谁会接纳你?”走到弇中,将要停下时,闾丘婴说:“崔氏、庆氏会追上我们吗?”申鲜虞说:“一个对一个,谁能使我害怕?”于是停下,把头枕在缰绳上睡觉,让马吃草,自己也吃东西,套好车后继续前进。出了弇中,申鲜虞对闾丘婴说:“赶快驱车,崔氏、庆氏的人无法抵挡。”于是逃到齐国以外。崔氏把庄公的尸体停放在北郭。丁亥日,将他葬在士孙之里的墓地,用四翣而不鸣跸,送葬的下车只有七乘,也没有使用兵甲。晋侯渡过泮水,在夷仪会盟,讨伐齐国,以报复朝歌之战。齐人用庄公已死来解释,请隰鉏请求讲和。秋七月己巳日,诸侯在重丘同盟,因为齐国已经讲和。【补遗】晏子曾在庄公手下为臣。庄公不高兴地饮酒,命人召晏子。晏子到达,进入宫门,庄公命乐人唱歌说:“算了吧,算了吧,我不能高兴,你为什么还来呢?”晏子进来坐下,乐人唱了三遍,他才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起身面向北坐在地上。庄公说:“先生请从席上下来,为什么坐在地上?”晏子回答说:“我听说诉讼的人要坐在地上,如今我将要和君主争论,怎敢不坐在地上?我听说,人数众多却没有道义,力量强大却没有礼法,喜好勇力而厌恶贤能的人,祸患一定会降临自身,说的就是君主。况且我的言论不被采用,请允许我离开。”于是快步回家,管钥匙、掌管他家的人,把他的财物交给庄公;在外面的人,他就斥退到市场上,并说:“君子对百姓有功劳,就应当提升爵位,不推辞富贵;对百姓没有功劳却白吃俸禄,就不应厌恶贫贱。”于是徒步向东,到海滨耕作。过了几年,果然发生了崔杼之难。二十七年春季,齐庆封来聘问,他乘坐的车很华美。孟孙对叔孙说:“庆季的车不是很华美吗?”叔孙说:“我听说,服饰华美却与身份不相称,必定以坏结局告终。车这么华美有什么用?”叔孙与庆封宴饮时,庆封行泛祭之礼,叔孙穆子不高兴,便让乐工为他唱《茅鸱》,庆封却没有听懂。后来齐人前来责备庆封,庆封逃到吴国。齐崔杼生有崔成和崔彊,后来又娶东郭姜,生了崔明。东郭姜以寡妇身份嫁入崔家,说:“棠无咎和东郭偃辅佐崔氏。”崔成生病,崔杼废掉他,改立崔明。崔成请求在崔氏家中告老,崔子答应了。东郭偃和棠无咎却不答应,说:“崔氏的宗邑,必须归宗主所有。”崔成与崔彊发怒,想杀死他们,便告诉庆封说:“您的身体情况,也是您所知道的。如今只有棠无咎和东郭偃顺从您,父兄都无法进言。我非常害怕他们会伤害您,所以冒昧来告诉您。”庆封说:“你暂且退下,我来谋划这件事。”他把这件事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他们是君主的仇人,上天或许将要抛弃他们了。他们本来就使家族混乱,您何必忧虑?崔氏待您刻薄,庆氏待您厚重。”过了一天,他又告诉庆封说:“只要对您有利,就一定要设法除掉他们,我帮助您。”九月庚辰日,崔成、崔彊在崔氏朝廷杀死东郭偃、棠无咎。崔子发怒出逃,他的部众全都逃散。他找人驾车,却找不到,于是让养马人驾车,由寺人驾驭车辆出城,并且说:“崔氏有福,能留下我一个人也就可以了。”于是去见庆封。庆封说:“崔氏、庆氏本是一体,怎么敢这样做?请让我替您讨伐他们。”他派卢蒲嫳率甲士攻打崔氏。崔氏加高宫墙防守,不能攻克;庆封便让国人帮助攻打,终于消灭崔氏,杀死崔成、崔彊,把他们全家都俘虏。崔成、崔彊的妻子上吊而死。卢蒲嫳向崔子复命,并且驾车送他回去。到达后,崔子已经无处可归,于是也上吊而死。崔明夜里打开墓道,藏入大墓。辛巳日,崔明逃到外地。庆封掌握国政。二十八年,齐庆封喜好打猎又嗜好饮酒,把政事交给庆舍,于是把内宫中的财物迁到卢蒲嫳家,交换内宫和卢蒲嫳家的地方来饮酒;几天后,整个国家都迁到朝廷办公。庆封让逃亡的人如果抓到盗贼就报告,并把他们召回,因此召回卢蒲癸。卢蒲癸做子之的臣子,子之宠爱他,把女儿嫁给他。庆舍的属下对卢蒲癸说:“男女要区别姓氏,你不避开同宗婚姻,为什么呢?”卢蒲癸说:“宗族没有避开我,我为什么独自避开它?赋诗时截取诗章的一段,我只取自己所需要的意思,哪里知道什么宗族禁忌?”卢蒲癸说服王何,使他也回来。二人都受到宠爱,让他们手执寝宫的兵器,分别走在前后。齐公每日的膳食供应两只鸡,厨人偷偷把鸡换成鸭。”

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嫳。卢蒲嫳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子车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陈文子谓桓子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文子曰:「可愼守也已。」卢蒲癸、王何卜攻庆氏,示子之兆曰:「或卜攻讐,敢献其兆。」子之曰:「克见血。」冬十月,庆封田于莱,陈无宇从。丙辰,文子使召之,请曰:「无宇之母疾病,请归。」庆季卜之,示之兆曰:「死。」奉▯而泣,乃使归。庆嗣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弗听,亦无悛志。子息曰:「亡矣!幸而获,在吴越。」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卢蒲姜谓癸曰:「有事而不告我,必不捷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十一月乙亥,尝于大公之庙,庆舍莅事。卢蒲姜告之,且止之,弗听,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为尸,庆奊为上献。卢蒲癸、王何执寝戈,庆氏以其甲环公宫。陈氏、鲍氏之圉人为优,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栾、高、陈、鲍之徒,介庆氏之甲。子尾抽桷击扉三。卢蒲癸自后刺子之,王何以戈击之,解其左肩,犹援庙桷,动于甍,以俎壶投,杀人而后死。遂杀庆绳、麻婴。公惧,鲍国曰:「羣臣为君故也。」陈须无以公归,税服而如内宫。庆封归,遇告乱者。丁亥,伐西门,弗克,还伐北门,克之,入伐内宫,弗克,反陈于岳,请战,弗许,遂来奔。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穆子不説,使工为之诵《茅鸱》,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奔吴。吴勾余予之朱方,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谓叔孙曰:「天殆富淫人,庆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殱旃。」【补逸】韩非子》庆封为乱于齐,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晋近,奚不之晋?」庆封曰:「越逺,利以避难。」族人曰:「变是心也,居晋而可,不变是心也,虽逺越,其可以安乎?」崔氏之乱,丧羣公子,故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徳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与子雅邑,辞多受少。与子尾邑,受而稍致之。公以为忠,故有宠。释卢蒲嫳于北竟,求崔杼之尸,将戮之,不得。叔孙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乱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于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庄公殡于大寝,以其棺尸崔杼于市,国人犹知之,皆曰:“崔子也。”二十九年二月癸卯,齐人葬庄公于北郭。昭公三年秋,齐侯田于莒,卢蒲嫳见泣且请曰:“余髪如此种种,余奚能为?”公曰:“诺,吾告二子。”归而告之。子尾欲复之,子雅不可,曰:“彼其髪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九月,子雅放卢蒲嫳于北燕。四年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余见楚灵王之乱】【补逸】吕氏春秋: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庄公死,更立景公。崔杼相之。庆封又欲杀崔杼而代之相。于是防崔杼之子令之争后。崔杼之子相与私鬭。崔杼徃见庆封而告之。庆封谓崔杼曰:「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因令卢蒲嫳兴甲以诛之。尽杀崔杼之妻子及支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吾已诛之矣。」崔杼归,无归,因而自绞也。庆封相景公,景公苦之。庆封出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封。庆封以其属鬭,不胜,走如鲁。齐人以为让,又去鲁而如吴。王予之朱方。荆灵王闻之,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拔之。得庆封,负之斧质以徇于诸侯军。因令其呼之曰:「毋或如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亡其大夫。」乃杀之。

译车夫知道了这件事,便去掉鸭肉,只把鸭汁送上去。子雅、子尾发怒。庆封把这件事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把他们比作禽兽,我连他们的肉都吃过,连他们的皮都睡过了。”庆封派析归父去告诉晏平仲。平仲说:“我的部众不够使用,智慧也不能谋划,言语又不敢说;如果订立盟约,倒还可以。”子家说:“既然您的话这样说,又何必结盟?”他把这件事告诉北郭子车,子车说:“人各自有侍奉君主的方式,不是我能辅佐的。”陈文子对桓子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能得到什么呢?”桓子回答说:“可以得到庆氏的木材,足以装满一百辆车,放在庄园里。”文子说:“那就谨慎地守护它吧。”卢蒲癸、王何占卜攻打庆氏,把卦象给子之看,说:“有人占卜攻打仇敌,冒昧献上这个卦象。”子之说:“可以看见血。”冬十月,庆封到莱地打猎,陈无宇跟随他。丙辰日,陈文子派人召庆封,请求说:“无宇的母亲病重,请允许他回去。”庆季为此占卜,卦象显示:“死。”庆封捧着龟甲哭泣,于是让陈无宇回去。庆嗣听说后说:“祸乱将要发生了。”他对宗家说:“赶快回去,祸乱一定会在尝祭时发生,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子家不听,也没有悔改的意思。子息说:“完了!幸好能逃脱,就到吴国、越国去。”陈无宇渡过济水时,砍断船只,拆毁桥梁。卢蒲姜对卢蒲癸说:“有事情却不告诉我,一定不会成功。”卢蒲癸告诉了她。姜说:“您的父亲刚愎自用,没有人能阻止他;他将要出发,我请求去阻止他。”卢蒲癸说:“好。”十一月乙亥日,在太公庙举行尝祭,庆舍主持祭祀。卢蒲姜把这件事告诉子家,并且阻止他,子家不听,说:“谁敢这样做?”于是前往公宫。麻婴充任尸,庆奊担任上献。卢蒲癸、王何手执寝宫兵器,庆氏用甲士包围公宫。陈氏、鲍氏的养马人充当优人,庆氏的马很容易受惊,士兵都脱下铠甲,束好马匹后饮酒,同时观看优人表演,来到鱼里。栾氏、高氏、陈氏、鲍氏的人披上庆氏的铠甲。子尾拔出屋椽,连续三次击打门扇。卢蒲癸从后面刺杀子之,王何用戈击打他,砍断他的左肩;子之仍然攀住宗庙屋椽,身体撞到屋脊,又投掷俎和壶,杀人后才死。于是杀死庆绳、麻婴。齐公害怕,鲍国说:“群臣这样做是为了君主。”陈须无护送齐公返回,脱下礼服进入内宫。庆封回来,遇到报告叛乱的人。丁亥日,他攻打西门,没有攻克;返回攻打北门,攻克后进入城内攻打内宫,仍未攻克;于是退回,在岳地列阵请求交战,没有得到允许,便逃到外地。庆封把车献给季武子,车身光泽明亮,可以照见人影。展庄叔看见后说:“车子太光亮,主人一定会憔悴,灭亡是理所当然的。”叔孙穆子宴请庆封,庆封行泛祭之礼,穆子不高兴,便让乐工为他唱《茅鸱》,庆封也没有听懂。后来齐人来责备庆封,庆封逃到吴国。吴王勾余把朱方赐给他,他聚集族人住在那里,比过去更加富有。子服惠伯对叔孙说:“上天大概使淫乱的人富裕,庆封又富裕起来了。”穆子说:“善人的富裕叫作奖赏,淫乱之人的富裕叫作灾祸;上天大概是在降祸给他,他将把祸患聚集起来,最终一同灭亡。” 【补遗】《韩非子》记载:庆封在齐国发动叛乱,想逃到越国去。他的族人说:“晋国近,为什么不去晋国?”庆封说:“越国遥远,有利于躲避祸难。”族人说:“如果改变这种心意,住在晋国也可以;如果不改变这种心意,即使逃到遥远的越国,难道能够安宁吗?” 崔氏之乱时,齐国众公子流亡,所以鉏留在鲁国,叔孙还在燕国,贾在句渎之丘。等到庆氏灭亡,便把他们都召回来,准备好他们的器用,并归还他们原有的封邑。给晏子▯殿之邑六十,他不接受。子尾说:“富人所想要的东西,你为什么偏偏不要?”晏子回答说:“庆氏的封邑已经足以满足欲望,所以才灭亡。我的封邑若不足以满足欲望,再增加▯殿才足够满足欲望。欲望得到满足便会灭亡,这一天不会远了。我在外不能治理自己的一邑,不接受▯殿,并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害怕失去富贵。况且富贵如同布帛有幅边,要制定制度使它不至于失控。百姓生活富足而使用便利,于是就用正德来约束他们,使他们不至于放纵轻慢,这就叫作幅。利益过度就会成为祸害,我不敢贪求过多,这就是所谓的幅。”给北郭佐封邑六十,他接受了。给子雅封邑,他推辞多而接受少。给子尾封邑,他接受后逐渐归还。齐侯认为他忠诚,因此很宠信他。把卢蒲嫳释放到北境,他寻找崔杼的尸体,想把它陈尸示众,却没有找到。叔孙穆子说:“一定能找到。周武王平定乱臣有十人,崔杼大概有吗?没有十个人,就不足以安葬他。”后来,崔氏的家臣说:“给我那块拱璧,我就献出他的棺柩。” 于是找到了崔杼的尸体。十二月乙亥朔,齐人把庄公的殡柩迁到大寝,把崔杼的尸体陈列在市中,国人仍然认得他,都说:“这是崔子。”二十九年二月癸卯,齐人把庄公葬在北郭。昭公三年秋,齐侯在莒地打猎,卢蒲嫳见到齐侯,哭泣着请求说:“我的头发已经这样斑白稀疏,我还能做什么呢?”齐侯说:“好吧,我去告诉子尾、子雅。”回去后便告诉了他们。子尾想恢复卢蒲嫳的官职,子雅不同意,说:“他头发虽短,心思却很深,他也许会在睡梦中杀了我们。”九月,子雅把卢蒲嫳放逐到北燕。四年秋七月,楚子率诸侯攻打吴国,派屈申包围朱方。八月甲申,攻克朱方,擒获齐国的庆封,并把他的族人全部杀尽【其余见《楚灵王之乱》】。【补遗】《吕氏春秋》说: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庄公死后,改立景公,崔杼任相。庆封又想杀死崔杼,取代他做相国。于是他挑拨崔杼的儿子,使他们争夺继承权。崔杼的儿子彼此私斗。崔杼去见庆封,把这件事告诉他。庆封对崔杼说:“你暂且留下,我将发动军队杀掉他们。”于是命卢蒲嫳发动军队诛杀他们,把崔杼的妻子、儿子及旁支亲属全部杀死,烧毁他的房屋,然后报告崔杼说:“我已经把他们诛杀了。”崔杼回去后无处可归,于是自缢而死。庆封辅佐景公,景公深受其苦。庆封外出打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杀庆封。庆封带着属下抵抗,不能取胜,逃到鲁国。齐人责备鲁国,庆封又离开鲁国逃往吴国。吴王把朱方赐给他。楚灵王听说后,率诸侯攻打吴国,包围朱方并攻下它。擒获庆封后,把他背在斧质上,在诸侯军中示众,并命令他呼喊:“不要有人像齐国的庆封一样,弑杀国君,削弱幼主,使大夫灭亡。”于是杀了他。

【臣】士竒曰:国家之所倚赖者,世臣。弃世臣而使羣小间之,未有不及于祸败者也。高、国、齐之世臣,而鲍氏自叔牙援立桓公,亦有功世族也。崔、庆二氏,特踈贱者耳。使与政柄,而国、氏、高、氏、鲍氏以一妇人之防,覆宗夷族,诚可为深叹也。庆克通于声孟丑,迹外宣鲍牵愤而言之。国武子以是被谪弃位,而姣者毒搆其中。灵公不察,索客之由,刖鲍牵而走。无咎遂使倒行逆施,高弱为盗据之臣,国佐受擅诛之辟。彼昏若此,虽有卫足之智,安能亢宗也?戎子欲立子牙,而高厚为之傅。庄公反正修郄,高氏、崔杼阿其防,杀之洒蓝,而兼有其室。葢自是崔、庆愈强,而齐国之大家几尽矣。何怪其弑君淫酗,祸乱相随属,而无所致难于其间也?崔杼有宠,惠公高、国畏其偪,而逐之。葢亦逆知后世之患者,屏虎穷山,惟恐不逺,而又进而狎之,恃其不噬,难矣。庄公徳其援己,使之为政,而已复不君,纳伯国之逋逃,以挑其怒,又重之以干戈。恃外援而不事盟主,崔杼曾无所匡救,一意从防。彼已豫畜一剚刃之狡童,以谢大国之讨己,乃乗废置而弄其权。况乎又有棠姜之事,巧与相値也。身被恶名,著之史册。杼罪不胜诛,而后知高、国之畏偪,诚非过计矣。庆封助成弑逆,崔杼倚之。杼生成及彊,而以棠姜之前子入使主家政,废成而立姜子明。成又请老于崔,不得,谋于庆封,讨杀二子。杼也愤之,庆封因是尽灭崔氏之室。杼无所归,卒符蒺藜之占。杼乃今而知人之杀其子,亦如已之杀人子乎?洒蓝之恨,应亦少快,不独庄公矣。庆封委政庆舍,荒淫无度,自恃舍之勇足以弹压亡人。于是庄公之党复集,而舍麤疎刚愎,剑在其颈而犹不悟,卒死卢蒲嫳之手。夫卢蒲嫳者,庄公之党人也。前者庆封用之以屠灭崔氏,今复假手以剪覆庆氏。倚伏相寻,昭昭不爽。庆封虽幸逃死,朱方卒就楚灵之钺。观崔庆相戕,祸端报反之机,大类羿浞已事,螳螂黄雀之喻,信足为奸雄乱贼之炯戒也。卢蒲嫳﨑岖隠忍,臣役庆舍,欲为庄公复讐,壻于庆而又贼之,其志苦,其谋狡矣。髪短心长,放之北燕,有以也。庆舍之女,知有夫而不知有父,安可与杞梁妻同日语哉。

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一

译【臣】士竒说:国家所依靠的,是世代相传的大臣。抛弃世臣而让群小之人从中离间,没有不遭遇祸败的。高氏、国氏是齐国的世臣;鲍氏自叔牙辅佐拥立桓公,也有功于国家,是世族。崔、庆二氏,不过是出身疏远低贱的人罢了。让他们掌握政权,而国氏、高氏、鲍氏却因为一个妇人的防范,导致宗族覆灭、全族被夷,实在值得深深叹息。庆克与声孟丑私通,事情败露后,鲍牵因愤怒而说了出来。国武子因此被责罚并罢免官位,而美貌妇人在其中进谗构陷。灵公没有察觉索客的原因,砍断鲍牵的脚并把他赶走。由此使坏人倒行逆施,高弱成为盗贼所占据的臣子,国佐受到擅自诛杀的刑罚。他昏聩到这种地步,即使有保全自身的智慧,又怎能光大宗族呢?戎子想立子牙,高厚替他做傅。庄公恢复正统后修复旧怨,高氏、崔杼迎合戎子的防范之心,在洒蓝杀死了他,并兼并了他的家产。大概从此崔、庆两氏越来越强,而齐国的大族几乎全都灭尽了。难怪他们弑杀国君、纵情酗酒,祸乱接连而来,最终没有人能在其中制造困难吗?崔杼得到宠信,惠公时高氏、国氏害怕他逼迫自己,便把他赶走。这大概也是预先知道后世祸患:驱逐猛虎入穷山,只怕离得还不够远;后来又走近它、亲近它,以为它不会咬人,事情就难办了。庄公感念崔杼曾援助自己,让他执掌政事;但庄公自己又不守君道,收容伯国的逃亡者来挑动崔杼的怒火,又进一步以战争相逼。他依仗外援而不侍奉盟主,崔杼却没有丝毫匡正救助,一心顺从庄公的防范。庄公早已养着一个手持利刃的奸童,准备以此向讨伐自己的大国交代,于是趁着庄公被废黜之机玩弄权力。何况又有棠姜之事,恰好与此相合。崔杼身负恶名,写在史册上。他的罪行多到不可胜数,后来才知道高氏、国氏害怕他的逼迫,实在不是过虑。庆封帮助完成弑逆,崔杼依靠他。崔杼生下成及彊后,把棠姜的前夫之子姜子明带入家中,让他主持家政,废黜成而立姜子明。成请求在崔杼处告老,未获允许,便与庆封谋划,讨伐并杀死二子。崔杼因此愤怒,庆封借此把崔氏全家灭尽。崔杼无处可归,最终应验了符蒺藜的占卜。崔杼直到这时才知道,别人杀死自己的儿子,也正如自己杀死别人的儿子一样吗?洒蓝被杀的怨恨,大概也稍稍得到快意,不只是庄公如此。庆封把政事交给庆舍,荒淫无度,自恃庆舍的勇力足以压制逃亡者。于是庄公的党羽重新聚集,庆舍粗疏刚愎,剑已经架在脖子上还没有醒悟,最终死在卢蒲嫳手中。卢蒲嫳是庄公的党人。以前庆封利用卢蒲嫳屠灭崔氏,如今又借他的手剪除覆灭庆氏。祸福相因接连而来,清清楚楚,丝毫不差。庆封虽然侥幸逃过死亡,最终还是在朱方遭到楚灵王的斧钺。看崔、庆两氏彼此残杀,祸端与报应互相回转的情形,很像后羿、寒浞旧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比喻,确实足以成为奸雄乱贼的明鉴。卢蒲嫳历经艰险而隐忍,作为臣仆侍奉庆舍,想替庄公报仇,先娶庆氏之女为妻,随后又杀害庆舍,他的心志艰苦,谋略也很狡猾。所谓“头发短而心思长”,把他放逐到北燕,是有道理的。庆舍的女儿,只知有丈夫而不知有父亲,怎么能同杞梁妻相提并论呢?《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二詹事府詹事高士竒撰陈氏倾齐桓公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卒,再赴也。于是陈乱,文公子佗杀太子免而代之。公疾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庄公二十二年春,陈人杀其太子御寇。陈公子完与颛孙奔齐,颛孙自齐来奔。齐侯使敬仲为卿,辞曰:「覉旅之臣,幸若获宥,及于寛政,赦其不闲于教训,而免于罪戾,弛于负担,君之惠也。所获多矣,敢辱高位以速官谤?请以死告。」诗云:「翘翘车乗,招我以弓。岂不欲徃?畏我友朋。」使为工正,饮桓公酒,乐,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君子曰:「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仁也。」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陈厉公,蔡出也,故蔡人杀五父而立之。生敬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曰:「是谓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光逺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巽风也,干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賔于王。庭实旅百,奉之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賔于王。犹有观焉,故曰其在后乎?风行而着于土,故曰其在异国乎?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姜太岳之后也。山岳则配天,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及陈之初亡也,陈桓子始大于齐。其后亡也,成子得政。襄公二十九年秋九月,齐公孙虿、公孙灶放其大夫高止于北燕。乙未,出书曰:「出奔,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难及之。为高氏之难,故高防以卢叛。十月庚寅,闾丘婴帅师围卢。高防曰:「茍使高氏有后,请致邑。」齐人立敬仲之曾孙酀,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竖致卢而出奔晋。晋人城緜而寘旃。三十一年,齐子尾害闾丘婴,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我问师故。夏五月,子尾杀闾丘婴,以説于我师。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出羣公子。昭公二年,韩宣子来聘,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彊。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惟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三年,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蠧,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己在齐矣。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于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己。」其是之谓乎?及晏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惟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齐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二 詹事府詹事高士竒撰写 陈氏倾覆齐国 桓公五年春,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去世,这是因为病重和死亡分别两次报信。当时陈国发生内乱,文公之子佗杀死太子免而取代他。陈侯病重时国内发生动乱,国人四散,所以两次报丧。庄公二十二年春,陈人杀死太子御寇。陈公子完与颛孙逃奔齐国,颛孙又从齐国来投奔鲁国。齐侯派敬仲担任卿,敬仲辞谢说:“我是流亡之臣,幸而蒙受宽宥,遇到宽厚的政令,君主赦免我不熟悉教训的过错,使我免于罪责、解除负担,都是君主的恩惠。我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哪里敢辱居高位而招致官府的非议?请允许我以死来陈说。”《诗经》说:“高高的车子,拿弓来招我。难道不想去吗?只是害怕我的朋友。”齐侯于是让他担任工正。齐桓公请他饮酒,酒酣兴乐,桓公说:“接着点火继续饮酒。”敬仲辞谢说:“臣只占卜过白天,没有占卜过夜晚,不敢这样做。”君子说:“饮酒用来完成礼仪,不能继续到淫乱的程度,这是义。借君主完成礼仪,却不让它流于淫乱,这是仁。”起初,懿氏为女儿占卜嫁给敬仲之事,他的妻子占卜说:“吉利,这叫凤凰飞翔,和鸣铿锵。有妫氏的后代,将在姜氏之国兴盛。五代之后会昌盛,地位可比正卿;八代以后,没有人能与之相比。”陈厉公是蔡国女子所生,所以蔡人杀死五父而拥立他。敬仲出生时还年少,有周史拿《周易》来拜见陈侯,陈侯让他占筮,得到“观”卦变为“否”卦。周史说:“这是‘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意思是观望国家的光辉,适宜作为宾客侍奉君王。这个人会取代陈国而拥有国家吗?不会在他本人身上,而会在别的国家;不是在他这一代,而是在他的子孙。光辉久远,并且从别处发出光彩。坤是土地,巽是风,乾是天。风行于天,山在土地之上。有山的材质,又以天光照耀它,于是居于土地之上,所以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庭院中的贡物陈列众多,用玉帛奉献,天地的美好都具备了,所以说‘利用宾于王’。仍然有观望之意,所以说大概在后代吧?风行而附着于土地,所以说大概在别的国家吧?如果在别的国家,一定是姜姓。姜姓是太岳的后代。山岳能够与天相配,万物没有谁能同时强大。陈国衰落,这个国家大概就要昌盛了吧?”到陈国第一次灭亡时,陈桓子开始在齐国壮大;后来陈国再次灭亡,成子掌握了政权。襄公二十九年秋九月,齐公孙虿、公孙灶把他们的大夫高止放逐到北燕。乙未,发布文书说:“出奔,是高止的罪。”高止喜欢把事情据为自己的功劳,而且专擅,因此祸难临到了他。因为高氏发生祸难,高防凭借卢邑叛乱。十月庚寅,闾丘婴率军包围卢邑。高防说:“如果高氏还有后代,请让我献出封邑。”齐人拥立敬仲的曾孙酀,这是为了善待敬仲。十一月乙卯,高竖献出卢邑,逃奔晋国。晋人在緜地筑城,把他安置在那里。三十一年,齐国的子尾憎恨闾丘婴,想杀死他,便让他率军攻打阳州。我询问出兵的原因,五月,子尾杀死闾丘婴,以此向我的军队解释。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逃奔莒国。众公子也逃出。昭公二年,韩宣子来聘问,随后到齐国纳币,拜见子雅。子雅召见他。子旗让人拜见韩宣子,韩宣子说:“这不是能够保全家族的主人。”不臣拜见子尾,子尾接见他时表现得很强盛。韩宣子对他的评价同对子旗一样。大夫们多半嘲笑韩宣子,只有晏子相信他,说:“这位先生是君子,君子说话有信用,他一定是有所依据才这样判断。”三年,齐侯派晏婴向晋国请求续娶夫人,婚事办成后,晏子接受礼物。叔向跟随他赴宴,两人相互交谈。叔向问:“齐国将会怎样?”晏子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齐国大概将要归于陈氏。”齐侯抛弃自己的百姓,百姓便归附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依次各以四豆增加到釜,十釜为一钟。陈氏的三种量器都各增加一倍,钟也随之变大。他们用家量借出粮食,却用公量收回;山中的木材像上市一样多,却不提高山价;鱼、盐、蛤蜊等海产,也不提高海价。百姓出三分力,其中两分交给公家,留一分供自己衣食。齐公的仓库粮食腐朽生虫,而三老却受冻挨饿。国内各市场上,鞋价低,假肢价高。百姓忧苦,有人慰问救济他们,他们爱戴陈氏如同父母,归附他如同流水。齐公想不被夺取,百姓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他们辅佐胡公、大姬,早已在齐国了。起初,景公想更换晏子的住宅,说:“你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湿狭窄,喧闹多尘,不适宜居住,请把它换到高爽干燥的地方。” 晏子辞谢说:“您的先臣曾住在这里,我不够资格继承它,对我来说已经太奢侈了。况且小人靠近市场,早晚都能得到所需,这是小人的便利,怎敢烦劳里正和旅人呢?”景公笑着说:“你住在市场附近,知道物价贵贱吗?”晏子回答:“既然从中得到便利,怎敢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贵?什么便宜?”当时景公滥施刑罚,市场上有人出售假肢,所以晏子回答说:“假肢贵,鞋子便宜。”这件事已经告诉了景公,所以后来晏子与叔向谈话时又提到它。景公于是减少刑罚。君子说:“仁人的话,利益真广大啊!”晏子一句话就使齐侯减少刑罚。《诗经》说:“君子若能带来福祉,祸乱大概很快就会停止。”说的就是这件事吧?晏子到晋国后,景公把他的住宅改建了;晏子回来时住宅已经建成。他拜谢之后,便拆毁新宅,改建成里巷中的房屋,全部恢复原样,然后让负责住宅的人搬回去。况且谚语说:“不是占卜住宅,而是占卜邻居。”先前诸位已经为邻居占卜过了,违背占卜是不祥。君子不违犯非礼之事,小人不违犯不祥之事,这是古代的制度。我怎敢违背它呢?于是最终恢复旧宅。景公不答应,晏子便通过陈桓子请求,景公才同意。齐公孙灶去世,司马灶见晏子说:“又失去子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