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七
书曰:「衞人立晋,众也。」五年夏,葬衞桓公,衞乱是以缓。四月,郑人侵衞牧,以报东门之役。衞之乱也,郕人侵衞,故衞师入郕。桓公三年夏,齐侯、衞侯胥命于蒲,不盟也。十六年,初,衞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生夀及朔,属夀于左公子。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搆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夀子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夀子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二公子故怨惠公。十一月,左公子泄、右公子职立公子黔牟,惠公奔齐。【考异】史记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娶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説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发明】按史,则夷姜乃宣公夫人也。左氏以为烝,恐非。十七年春,盟于黄,平齐、纪,且谋衞故也。荘公五年冬,伐衞,纳惠公也。六年春,王人救衞。夏,衞侯入,放公子黔牟于周,放寗跪于秦,杀左公子泄、右公子职,乃即位。君子以二公子之立,黔牟为不度矣。夫能固位者,必度于本末而后立衷焉,不知其本,不谋知本之不枝,弗强。《诗》云:“本枝百世。”闵公二年冬十二月,狄人伐衞。衞懿公好鹤,鹤有乗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公与石祁子玦,与寗庄子矢,使守曰:“以此赞国,择利而为之。”与夫人绣衣曰:“聴于二子。”渠孔御戎,子伯为右,黄夷前驱,孔婴齐殿。及狄人战于荧泽,衞师败绩,遂灭衞。卫侯不去其旗,是以甚败。狄人囚史华龙滑与礼孔,以逐衞人。二人曰:“我大史也,实掌其祭,不先国,不可得也。”乃先之。至则告守曰:“不可待也。”夜与国人出。狄入衞,从之,又败诸河。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烝于宣姜,不可,强之,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文公为衞之多患也,先适齐。及败,宋桓公逆诸河,宵济,衞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于曹。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乗,甲士三千人,以戍曹。归公乗马,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归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补逸】吕氏春秋》衞懿公有臣曰▯演,有所于使,翟人攻衞。其民曰:“君之所予位禄者,鹤也;所贵富者,宫人也。君使宫人与鹤战,余焉能战?”遂溃而去。翟人至,及懿公于荥泽,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演至,报使于肝,毕呼天而啼,尽哀而止,曰:“臣请为襮。”因自杀,先出其腹,实内懿公之肝。桓公闻之,曰:“衞之亡也,以为无道也,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于是复立衞于楚丘。▯演可谓忠矣,杀身出生,以殉其君,非徒殉其君也,又令衞之宗庙复立,祭祀不絶,可谓有功矣。史记》初,翟杀懿公也,衞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夀,又无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戴公卒,复立其弟燬为文公。文公初立,轻赋平罪,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民。僖之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二年,封衞于楚丘。邢迁如归,衞国忘亡。衞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乗,季年乃三百乗。僖公十八年冬,邢人狄人伐衞,围菟圃。衞侯以国让父兄子弟及朝众曰:「茍能治之,燬请从焉。」众不可,而后师于訾娄。狄师还。十九年秋,衞人伐邢,以报菟圃之役。于是衞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寗荘子曰:「昔周饥,克殷而年丰。今邢方无道,诸侯无伯,天其或者欲使衞讨邢乎?」从之,师兴而雨。二十年秋,齐狄盟于邢,为邢谋衞难也。于是衞方病邢。二十四年,衞人将伐邢。礼至曰:「不得其守,国不可得也。我请昆弟仕焉。」乃徃得仕。二十五年春,衞人伐邢。二礼从,国子巡城,掖以赴外,杀之。正月丙午,衞侯燬灭邢。同姓也,故名。礼至为铭曰:「余掖杀国子,莫余敢止。」
译史书说:“卫国人拥立晋,是众人的意愿。” 鲁隐公五年夏,安葬卫桓公,卫国的动乱因此暂时缓和。四月,郑国人入侵卫国的牧地,以报复东门之战。卫国发生动乱时,郕国人入侵卫国,所以卫军攻入郕国。桓公三年夏,齐侯、卫侯在蒲相互约定,但没有结盟。十六年,起初,卫宣公与夷姜私通,生下急子,把他托付给右公子,并替他到齐国娶妻;齐女美丽,宣公便自己娶了她,生下寿和朔,把寿托付给左公子。夷姜上吊而死。宣姜和公子朔谋害急子。宣公派急子出使齐国,又让盗贼在莘地等候,准备杀他。寿子把这件事告诉急子,叫他逃走。急子不肯,说:“这是父亲的命令,抛弃父亲的命令,怎么能算作你的儿子呢?除非有不认父亲的国家,才可以这样做。”急子出发时,寿子给他灌了酒,扛着急子的旗帜走在前面,盗贼便把他杀了。急子赶到后,说:“我才是他们要找的人,这个人有什么罪?请杀我吧!”盗贼又把急子杀了。两个公子因此怨恨惠公。十一月,左公子泄、右公子职拥立公子黔牟,惠公逃奔齐国。《史记》记载:起初,宣公宠爱夫人夷姜。夷姜生下儿子伋,立为太子,并让右公子作他的师傅。右公子替太子到齐国娶妻,齐女还没有进门,宣公看见自己要给太子娶的女子很美,便喜欢她而亲自娶了她,又替太子另娶了一个女子。考察《史记》,夷姜是宣公的夫人;左氏却说她与宣公私通,恐怕不对。十七年春,诸侯在黄地结盟,调和齐国与纪国的关系,并且谋划卫国的旧事。庄公五年冬,鲁国攻打卫国,是为了接纳惠公。六年春,周王派人救援卫国。夏,卫侯进入卫国,把公子黔牟流放到周,把寗跪流放到秦,杀死左公子泄、右公子职,然后即位。君子认为,两个公子拥立黔牟,是没有考虑周全。能够巩固君位的人,一定要考察事情的本末,然后确立适当的中道;不知道根本,也就不能谋划使枝叶繁茂,最终无法强盛。《诗》说:‘根本和枝叶,世世代代繁盛。’闵公二年冬十二月,狄人攻打卫国。卫懿公喜爱鹤,有的鹤还乘坐着轩车。将要作战时,国内所有接受铠甲的人都说:‘让鹤去打仗吧,鹤实际上有俸禄和地位,我们怎么能作战?’懿公把玉玦交给石祁子,把箭交给寗庄子,让他们守卫,并说:‘凭这些辅助国家,选择有利的办法去做。’他又把绣衣交给夫人,说:‘听从这两个人。’渠孔驾驭战车,子伯为车右,黄夷作前锋,孔婴齐负责殿后。到荧泽与狄人交战时,卫军大败,卫国于是被灭。卫侯没有撤下自己的旗帜,因此败得更加惨重。狄人俘获史华龙滑和礼孔,用他们驱逐卫国人。两人说:‘我是太史,实际掌管国家祭祀;不让我们先于国家出走,就不可能成功。’ 于是让他们先走。到了那里,他们告诉守卫说:‘不能再等待了。’夜里便和卫国人一起出城。狄人进入卫国,追赶他们,又在黄河边把卫军打败。起初,惠公即位时年幼,齐国人让昭伯和宣姜私通。昭伯不肯,齐人强迫他,于是生下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公夫人和许穆夫人。文公因为卫国多灾多难,先到齐国避难。卫国战败后,宋桓公到黄河迎接他们,连夜渡河。卫国遗民男女共有七百三十人,又把共国、滕国的百姓补充进来,共有五千人,在曹地搭建屋舍,拥立戴公。许穆夫人作了《载驰》诗。齐侯派公子无亏率领战车三百乘、披甲士卒三千人,驻守曹地。又送给戴公四匹马、一套祭服共五称,牛、羊、猪、鸡、狗各三百头,并送去修建城门的木材。送给夫人鱼轩车,重锦三十两。《吕氏春秋》记载:卫懿公有个臣子叫弘演,当时出使在外,狄人攻打卫国。卫国百姓说:‘君主所给予职位俸禄的,是鹤;所尊贵富养的,是宫人。君主让宫人和鹤去作战,我们怎么能作战?’于是溃散逃走。狄人到达后,在荥泽追上懿公,把他杀死,把他的肉全吃了,唯独留下他的肝。弘演赶到,对着肝复命,随后仰天大哭,尽情哀痛后才停止,说:‘请让我成为他的外衣。’于是自杀,先剖开自己的腹部,把懿公的肝放进去。齐桓公听说后说:‘卫国灭亡,是因为懿公无道;如今还有这样的臣子,不可以不保存卫国。’于是又在楚丘重建卫国。弘演可以说是忠臣了;牺牲自身而保存君主的遗体,以死殉君,不只是殉君,还使卫国的宗庙得以重新建立,祭祀不断,可以说是有功劳了。《史记》记载:起初,狄人杀死懿公时,卫国人怜悯他,想重新拥立宣公在世时死去的太子伋的后代。伋的儿子也已死去,替伋赴死的儿子寿也没有儿子,于是拥立太子。伋有两个同母弟弟,一个叫黔牟。黔牟曾代替惠公作君主八年,后来又被废黜。另一个叫昭伯。昭伯、黔牟都已经先死,所以拥立昭伯的儿子申为戴公。戴公死后,又拥立他的弟弟燬为文公。文公刚即位时,减轻赋税,平等处理罪犯,亲自操劳,和百姓一同承担苦难,以此收拢卫国百姓。僖公元年,齐桓公把邢国迁到夷仪。二年,把卫国封在楚丘。邢国迁徙,好像回到家一样;卫国却忘记了亡国的危险。卫文公穿粗布衣服,戴粗帛制成的帽子,致力于储备财物、教导农民,疏通商业、优待工匠,尊重教育、鼓励学习,授予方略、任用贤能。即位第一年只有革车三十乘,到末年已有三百乘。僖公十八年冬,邢人和狄人攻打卫国,包围菟圃。卫侯把国事让给父兄子弟和朝中众人,说:‘如果你们能够治理好国家,我燬愿意听从。’众人不同意,他才在訾娄集结军队。狄军撤回。十九年秋,卫国攻打邢国,以报复菟圃之战。此时卫国正逢大旱,占卜是否应当祭祀山川,结果不吉利。寗庄子说:‘从前周朝发生饥荒,后来攻克殷而获得丰收。如今邢国正无道,诸侯又没有霸主,上天大概是想让卫国攻打邢国吧?’卫国听从了,出兵后就下起了雨。二十年秋,齐国和狄人在邢国结盟,是为了替邢国谋划解除卫国的威胁。当时卫国正准备攻打邢国。二十四年,卫国将要攻打邢国。礼至说:‘不能取得邢国守臣的帮助,就不能夺取这个国家。请让我兄弟到邢国做官。’于是前往邢国并取得官职。二十五年春,卫国攻打邢国。二礼跟随卫军,国子巡视城墙,二礼在外侧挟持他,把他带到城外杀死。正月丙午,卫侯燬灭亡邢国。邢国与卫国同姓,所以《春秋》记载邢国灭亡时称其国名。礼至作铭文说:‘我挟持并杀了国子,没有人敢阻止我。’
【臣】士竒曰:国家之患,莫大于骄淫。骄淫由于宠昵,欲动情肆,而不能裁之以礼义,鲜不酿无穷之祸,而寖至于败亡。州吁,嬖人之子也,庄姜恶之,与武姜之爱叔段相去逺矣。武姜欲立叔段,武公弗许,犹足以致乱,况州吁之凭宠好兵,庄公弗禁,石碏之切谏,弃若罔闻。州吁卒杀桓公而自立,安忍阻兵,毒流四国。衞之祸,庄公为之也。宣公烝于夷姜,又纳子伋之妇,淫昏无道,史册罕闻。夀子急载旌之难,而惠公不能容一黔牟,连五国之兵,抗王官以入国。柏舟之诗,何不闻焉?昭伯复烝于宣姜,生二子,与二夫人,而其由则自齐人使之,亷耻防矣。上烝下淫,衞于是灭伦伤化者再世,何怪桑间濮上相习成风而不可止?▯孔子序诗,备录墙茨、鹑奔诸什,于春秋歴纪夷姜、宣姜中冓之事,以志衞为狄灭之由。福善祸淫,其应如响,而或以懿公之亡国縁于好鹤,其亦未之察矣。▯演报使于肝,以身为襮,千古伤之。而左氏失纪,衞当东渡,遗民男女仅七百有三十人,康叔、武公之祀不絶如线矣。夫人堕载驰之涙,公子下庐漕之甲,而戴公短祚,国烬仅存,非文公崇帛冠布衣之节,务材训农,敬教劝学,以励精兴复为事,安能举訾娄之师而靖邢狄之难哉?夫一衞也,曩以骄淫败,后以勤俭兴,斯亦古今得失之林,而有国者所宜鉴也。
译臣士奇说:国家的祸患,没有比骄傲放纵更大的了。骄傲放纵源于受到宠爱亲近,欲望发动、情感放纵,却不能用礼义加以节制,很少有不酿成无穷祸患,逐渐走到败亡地步的。州吁是宠妾之子,庄姜厌恶他,这和武姜宠爱叔段相差很远。武姜想立叔段,武公不答应,尚且足以造成祸乱,何况州吁倚仗宠爱而喜好武力,庄公却不加禁止,石碏恳切劝谏,庄公又置若罔闻。州吁最终杀死桓公而自立,安于残忍、依仗武力,毒害流及四国。卫国的祸患,是庄公造成的。宣公与夷姜私通,又娶儿子伋的妻子,淫乱昏庸、无道,史册中少有听闻。寿子为急子扛旗赴死,惠公却不能容忍一个黔牟,竟联合五国军队,抗拒周王官军而进入卫国。《柏舟》的诗,他为什么没有听见呢?昭伯又与宣姜私通,生下两个儿子和两位夫人;而这件事的起因,是齐国人强迫他,廉耻和防范已经荡然无存。上面私通、下面淫乱,卫国连续两代败坏伦理、伤害教化,怎能奇怪桑间、濮上的淫风相互习染,最终无法禁止呢?孔子编次《诗经》时,详细收录《墙茨》《鹑奔》等诗篇;在《春秋》中又逐年记载夷姜、宣姜帷幕中的丑事,用来记明卫国被狄人灭亡的原因。善行得到福报、淫乱招致祸患,报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有人却认为懿公亡国是因为喜爱鹤,恐怕也没有看清这一点。弘演对着懿公的肝复命,以自身作外衣,千古以来都令人悲伤。而左氏遗漏了记载:卫国向东渡河时,遗民男女只有七百三十人,康叔、武公的祭祀已经像一线牵系,几乎要断绝了。夫人流着《载驰》中的眼泪,公子带着军队驻守庐曹;戴公在位时间很短,卫国只剩下劫后余烬。如果不是文公崇尚穿粗布衣、戴粗布帽的节俭,致力于储备财物、教导农民,尊重教育、鼓励学习,把振作精神、恢复国家作为事业,怎么能够在訾娄出兵,平定邢国和狄人的祸患呢?同一个卫国,先因骄傲淫乱而败亡,后来又因勤劳节俭而兴盛,这也是古今得失的借鉴,有国家的人应当引以为鉴。
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八
詹事府詹事髙士竒撰
寗武子弭晋难
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遂奔狄,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二十八年春,晋侯伐卫,取五鹿,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説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憖次于城濮,己巳,晋师陈于莘北,楚师败绩。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或诉元咺于卫侯曰:「立叔武矣。」其子角従公,公使杀之,咺不废命,奉夷叔以入守。六月,晋人复卫侯,寗武子与卫人盟于宛濮,曰:「天祸卫国,君臣不协,以及此忧也。今天诱其▯,使皆降心以相从。也不有居者,谁守社稷?不有行者,谁扞牧圉?不协之故,用昭乞盟于尔大神,以诱天衷。自今日以往,既盟之后,行者无保其力,居者无惧其罪。有渝此盟,以相及也。明神先君是纠是殛。」国人闻此盟也,而后不贰。卫侯先期入,寗子先,长牂守门,以为使也,与之乗而入。公子歂犬、华仲前驱,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捉髪走出,前驱射而杀之。公知其无罪也,枕之股而哭之,歂犬走出,公使杀之。元咺出奔晋。冬,卫侯与元咺讼,寗武子为辅,鍼庄子为坐,士荣为大士,卫侯不胜,杀士荣,刖鍼庄子,谓寗俞忠而免之,执卫侯归之于京师,寘诸深室,寗子职纳槖饘焉。元咺归于卫,立公子瑕。三十年,晋侯使医衍酖卫侯,寗俞货医,使薄其酖,不死,公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皆十防,王许之,秋乃释卫侯。卫侯使赂周歂、冶厪曰:「茍能纳我,吾使尔为卿。」周冶杀元咺及子适、子仪,公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将命,周歂先入,及门遇疾而死,冶厪辞卿。三十一年冬,狄围卫,卫迁于帝丘,卜曰:「三百年。」卫成公梦康叔。曰:“相夺予享,公命祀相,寗武子不可,曰:‘鬼神非其族类,不歆其祀。杞鄫何事,相之不享于此久矣,非卫之罪也。不可以间成王、周公之命祀,请改祀命。’”三十二年夏,狄有乱,卫人侵狄。狄请平焉,秋,卫人及狄盟。文公四年,卫寗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昔诸侯朝正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忾,而献其功,王于是乎赐之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冬,成风薨。
【臣】士竒曰:晋文公隆怨而拒卫于敛盂之盟,其褊已极。成公若能婉词谢过,属齐、宋为之请,晋未必不从。乃违国人之所不欲,而甘心入楚,则失防之甚者也。元咺欲立叔武,事未有据,而遽杀其子角。叔武摄位,国已有君,成公之归,实赖乎此。不待期而先入,已有疑忮之心矣。使公而诚能爱弟者,前驱之约束,岂不宜预,而使捉髪走迎,欢欣踊跃之公子,毙于歂犬之手,诚可痛也。及其再执而再归,虽恶元咺,子瑕何罪而以为戮?残忍贼恩,一至于此。安知前驱之矢,非承望风防而为之者?枕股之哭,甚恶其涕之无従矣。杀▯犬以塞咎,何足偿伯仁由我之恨乎?成之杀叔武也,虽负大不义于天下,然成公君也,咺臣也。心不直,其所为不食其禄而逃之可也。忠臣去国,不説人以无罪,而敢于讼君,俨然坐狱深室之囚,几死酖毒,又树立子瑕,阻其归路。为人臣者,当如是耶?向非寗武子以一身捍卫其间,内则盟宛濮以协国人,外则负羇絏以従患难,不几庾死深室而无归国之望哉?医衍之赂,饘槖之纳,防玉之效,忠贞委曲,直欲贯金石而感神鬼,此可以教天下之为人臣者矣。湛露彤弓之不答,乃志敬之一端耳,奚足尽武子之生平乎?子曰:「其知可及,其愚不可及。夫惟其愚,是以能间关﨑岖,卒反卫侯而不干大国之怒也。」如元咺者,乌可同日语哉!
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八<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译《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八 詹事府詹事髙士竒撰写 寗武子平息晋国的祸难 僖公二十三年,晋国公子重耳遭遇祸难,于是逃奔狄国,经过卫国时,卫文公没有以礼相待。他从五鹿离开,在野外向百姓乞食,百姓给他一块土,公子很生气。二十四年春,周王正月,秦伯接纳并护送重耳。二十八年春,晋侯攻打卫国,夺取五鹿;晋侯、齐侯在敛盂结盟,卫侯请求加入盟约,晋国人不答应。卫侯想与楚国结盟,但国人不愿意,因此卫国放逐国君以取悦晋国,卫侯出居襄牛。公子买驻守卫国,楚人救援卫国,没有成功。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憖驻军城濮;己巳,晋军在莘地北面列阵,楚军大败。卫侯听说楚军战败,害怕了,逃奔楚国,后来前往陈国;他派元咺奉立叔武来接受盟约。有人向卫侯控告元咺说:‘他已经立叔武为君了。’元咺的儿子角跟随卫侯,卫侯命令杀死他;元咺没有废弃君命,奉夷叔入卫守国。六月,晋国人重新让卫侯复位,寗武子与卫国人在宛濮结盟,说:‘上天降祸于卫国,是因为君臣不和,以至于有今日的忧患。如今上天诱导他们,使他们都放下成见而相互顺从。如果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国家?如果没有出走的人,谁来保卫田野和牲畜?’ ‘正因为君臣不和,所以我们向你们伟大的神灵请求结盟,以求上天的公正。从今天以后,结盟之后,出走的人不要吝惜自己的力量,留守的人不要害怕自己的罪过。如果有人改变这个盟约,就让双方相互追究;明神和先君将纠察并惩罚他。’卫国人听到这个盟约后,才不再有二心。卫侯提前入国,寗武子先行,长牂守门,把卫侯作为使者迎接,让卫侯与自己同乘入城。公子歂犬、华仲作前锋。叔武正要洗澡,听说国君到了,高兴地抓着头发跑出来;前锋射箭,把他杀死。卫侯知道他无罪,便让他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哭泣;歂犬逃走,卫侯命令杀死他。元咺逃奔晋国。冬天,卫侯与元咺打官司,寗武子作辅佐,鍼庄子作陪审,士荣作大士。卫侯败诉,杀死士荣,砍断鍼庄子的脚;认为寗俞忠诚,赦免了他。晋国拘捕卫侯,把他送到周王都,关在深室里;寗子尽职送入干粮稀粥。元咺回到卫国,拥立公子瑕。三十年,晋侯派医衍给卫侯进毒酒;寗俞贿赂医衍,使毒酒减轻,卫侯没有死。卫侯替他请求,向周王献玉,又向周王和晋侯各献十方土地,周王答应了,秋天才释放卫侯。卫侯派人贿赂周歂、冶厪,说:‘如果你们能让我回国,我就让你们作卿。’ 周冶杀死元咺以及他的儿子适、仪。卫侯入国祭祀先君,周冶已经穿好朝服,正要传达命令,周歂先进去,到门口时突然发病而死,冶厪辞去卿职。三十一年冬,狄人包围卫国,卫国迁都到帝丘,占卜说:‘可以在那里住三百年。’卫成公梦见康叔,说:‘相夺走了我的祭享。’成公命令祭祀相,寗武子不同意,说:‘鬼神不是同族,不会享用他的祭祀。杞、鄫两国有什么关系?相长期不能在这里享受祭祀,并不是卫国的罪过。不能因此妨碍成王、周公所规定的祭祀命令,请改定祭祀对象。’三十二年夏,狄国发生内乱,卫国侵入狄地。狄人请求讲和,秋天,卫人与狄人在一起结盟。文公四年,卫国的寗武子来聘问,鲁公设宴招待他,作《湛露》和《彤弓》两首诗;寗武子不辞谢,也不答作诗,鲁公便让行人私下询问。寗武子回答:‘臣以为这只是温习旧业,涉及这些诗罢了。从前诸侯到周王那里朝见正月,周王设宴奏乐,于是作《湛露》,表示天子居于朝堂正位,诸侯听从命令。诸侯抵御天子所憎恨的敌人,献上战功,天子于是赐给他彤弓一张、彤箭一百支、玈弓和玈箭一千支,用来表示报答宴享。如今陪臣来继续旧日友好,君主又屈尊赐宴,我怎么敢触犯大礼,自取罪过呢?’ 冬天,成风去世。臣士奇说:晋文公怀着深重的怨恨,在敛盂之盟上拒绝卫国,心胸狭窄已经到了极点。卫成公如果能够委婉地谢罪,请齐国、宋国替他求情,晋国未必不会答应。他却违背卫国人的意愿,甘心进入楚国,这是失去防备最严重的表现。元咺想拥立叔武,事情还没有确据,却突然杀死了他的儿子角。叔武代理君位,卫国已经有了君主;成公能够回国,实际上依靠的正是这一点。他不等约定日期便先行入国,已经有了猜疑嫉恨之心。假如卫公确实爱护弟弟,难道不应当事先约束前锋吗?却让一个抓着头发、奔跑迎接、欢欣跳跃的公子死在歂犬手中,实在可悲。等到成公再次被拘捕、再次被送回去时,他即使憎恨元咺,子瑕有什么罪,却也要杀死他吗?残忍而背弃恩义,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知道前锋射出的箭,不是迎合卫侯心意而射出的呢?把叔武的头枕在腿上哭泣,只能说明他的眼泪没有真正的作用。杀死歂犬来弥补罪过,哪里足以偿还伯仁‘因我而死’的怨恨呢?成公杀叔武,虽然在天下人面前负有大不义,但成公是君,元咺是臣。元咺内心不服,可以不食君禄而逃走;但他却拥立子瑕,阻塞成公回国的道路。作臣子的,难道应当这样吗?如果不是寗武子以一己之身在其中捍卫卫国,对内在宛濮结盟以协调国人,对外背负羁绁以共同承担祸难,卫侯难道不会死在深室中,永远没有回国的希望吗?贿赂医衍、送入干粮稀粥、献上土地和玉器,这种忠贞而周曲的行为,简直足以感动金石和鬼神,足以用来教导天下作臣子的人。对《湛露》《彤弓》不作答,不过是表达敬意的一端,哪里足以概括武子一生的作为呢?孔子说:‘他的智慧别人可以赶得上,他的愚拙却没有人能赶得上。正因为他看似愚拙,所以能够历尽艰难曲折,最终使卫侯回国,又不触怒大国。’像元咺这样的人,怎么能与寗武子相提并论呢!《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八 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