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六
书曰:“诸侯无功也。”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徳则其人也,不徳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四年二月壬戌,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壻池为质焉。冬十月,郑太子夷、石楚为质于晋。【补逸】史记》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鼔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滛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説。《呉越春秋》王即位三年,不听国政,沈湎于酒,滛于声色,左手拥秦姬,右手抱越女,身坐钟鼓之间,而令曰:“有敢谏者死。”于是伍举进谏曰:“有一大鸟集楚国之庭,三年不飞亦不鸣,此何鸟也?”于是庄王曰:“此鸟不飞,飞则冲天;不鸣,鸣则惊人。”伍举曰:“不飞不鸣,将为射者所图,▯矢卒发,岂得冲天而惊人乎?”于是庄王弃其秦姬、越女,罢钟鼓之乐,用孙叔敖,任以国政,遂霸天下,威伏诸侯。説苑》楚庄王立为君,三年不听朝,乃令于国曰:「寡人恶为人臣而遽谏其君者。今寡人有国家,立社稷,有谏则死,无赦。」苏从曰:「处君之髙爵,食君之厚禄,爱其死而不谏其君,则非忠臣也。」乃入谏。庄王立鼔钟之间,左伏杨姬,右拥越姬,左裯袵,右朝服,曰:「吾鼔钟之不暇,何谏之听?」苏从曰:「臣闻之,好道者多资,好乐者多迷;好道者多粮,好乐者多亡。荆国亡无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执苏从手,右抽隂刀,刎钟鼔之悬。明日授苏从为相。吕氏春秋》荆庄王立三年,不听而好讔。成公贾入谏,王曰:“不谷禁谏者,今子谏,何故?”对曰:“臣非敢谏也,愿与君王讔也。”王曰:“胡不设不谷矣?”对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三年不动,不飞不鸣,是何鸟也?”王射之曰:“有鸟止于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动,将以定志意也;其不飞,将以长羽翼也;其不鸣,将以览民则也。是鸟虽无飞,飞将冲天;虽无鸣,鸣将骇人。”贾出矣。不谷知之矣。明日朝,所进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羣臣大说。荆国之众相贺也。故《诗》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何其处也,必有与也。”其庄王之谓耶?宣公元年,宋人之弑昭公也,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宋及晋平。宋文公受盟于晋,又防诸侯于扈,将为鲁讨齐,皆取赂而还。郑穆公曰:“晋不足与也。”遂受盟于楚。陈共公之卒,楚人不礼焉。陈灵公受盟于晋。秋,楚子侵陈,遂侵宋。晋赵盾帅师救陈,宋防于棐林以伐郑也。楚蒍贾救郑,遇于北林,囚晋解扬。晋人乃还。晋欲求成于秦,赵穿曰:“我侵崇,秦急,崇必救之,吾以求成焉。”冬,赵穿侵崇,秦弗与成。晋人伐郑,以报北林之役。于是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狂狡辂郑人,郑人入于井,倒防而出之,获狂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禽也。
译记载说:‘诸侯没有功劳。’ 这时晋侯不接见郑伯,认为郑国对楚国有二心。郑国子家派执讯把书信交给晋国,并让他转告赵宣子说:‘我国国君即位三年时,召来蔡侯,让他侍奉晋君。九月,蔡侯进入我国,准备前往晋国。我国因为侯宣多造成的祸难,国君因此不能和蔡侯同行。十一月,终于削弱了侯宣多的势力,便跟随蔡侯朝见您。十二年六月,归生辅佐我国国君的嫡子夷,到楚国请求陈侯,并朝见楚国诸君。十四年七月,我国国君又去朝见,以完成陈国的事务。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我国前往朝见晋君。去年正月,烛之武前往朝见夷。八月,我国国君又去朝见,因为陈、蔡两国靠近楚国,不敢有二心,这都是我国的缘故。即使我国侍奉晋君如此,为什么还不能免罪?国君在位期间,一次朝见襄公,两次朝见您。夷和我这几个臣子相继到绛地,虽说我国是小国,也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如今大国却说:‘你还没有满足我的意愿。’我国即使灭亡,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古人有话说:‘前怕狼后怕虎,身体还剩下多少?’又说:‘鹿将死时,就不选择叫声了。’小国侍奉大国,若大国施恩,就是人;若大国不施恩,就是鹿,只能奔入险境,危急之中哪里还能够选择呢?您下达的命令没有限度,我们也知道这样下去会灭亡了。我们将拿出全部赋税和财物,在鯈地听候您的命令,只听从您的吩咐。’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日,郑国朝见齐国。四年二月壬戌日,齐国因为蔡国受到侵扰,也在楚国取得了和解。处在大国之间,却听从强国的命令,难道就是我们的罪过吗?大国如果不替我们谋划,我们就无处逃避命令。晋国巩朔到郑国求和,赵穿和公婿池作为人质。冬十月,郑太子夷、石楚到晋国作为人质。【补逸】《史记》记载:楚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政令,日夜享乐,向国内下令说:‘有敢进谏的人处死,绝不赦免。’伍举进谏时,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我希望进献一个隐语。’庄王说:‘有一只鸟在山丘上,三年不飞也不叫,这是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就会冲上天空;三年不鸣,一鸣就会惊动世人。’伍举退下,说:‘我明白了。’过了几个月,庄王纵情享乐更加厉害,大夫苏从于是入朝进谏,对庄王说:‘您难道没有听见禁令吗?’苏从回答:‘我愿意牺牲性命,来表明臣子对国君的心意。’于是庄王停止淫乐,处理政事,诛杀了数百人,任用了数百人,任命伍举、苏从主持政务,国人都非常高兴。《吴越春秋》记载:庄王即位三年,不理国政,沉湎于酒,迷恋声色,左手抱着秦姬,右手抱着越女,身体坐在钟鼓之间,并下令说:‘有敢进谏的人处死。’于是伍举进谏说:‘有一只大鸟停在楚国宫廷,三年不飞也不鸣,这是什么鸟?’庄王说:‘这只鸟不飞,一飞就会冲上天空;不鸣,一鸣就会惊动世人。’ 伍举说:‘如果不飞不鸣,将成为射箭人的目标,弓弦一响、箭一射出,难道还能够冲上天空、惊动世人吗?’于是庄王抛弃秦姬和越女,停止钟鼓之乐,任用孙叔敖,让他主持国政,终于称霸天下,威势使诸侯屈服。《说苑》记载:楚庄王即位三年,不理朝政,于是向国内下令说:‘我厌恶臣子仓促进谏国君。如今我拥有国家、建立社稷,有进谏者处死,绝不赦免。’苏从说:‘身居国君的高爵,享受国君的厚禄,却吝惜性命而不向国君进谏,就不是忠臣。’于是入朝进谏。庄王站在钟鼓之间,左边伏着杨姬,右边抱着越姬,左边穿着便服,右边穿着朝服,说:‘我连击鼓鸣钟都没有空闲,哪里有空听什么进谏?’苏从说:‘我听说,喜好道义的人多有资助,喜好享乐的人多会迷失;喜好道义的人多有储备,喜好享乐的人多会灭亡。荆国灭亡的日子不远了,我冒死把这件事告诉大王。’庄王说:‘很好。’左手握住苏从的手,右手拔出短刀,割断钟鼓悬挂的绳索。第二天任命苏从为相。《吕氏春秋》记载:荆庄王即位三年,不理政事,却喜好隐语。成公贾入朝进谏,庄王说:‘我禁止进谏,如今你却进谏,为什么?’成公贾回答:‘我不敢进谏,只希望和大王说隐语。’庄王说:‘为什么不设置一个让我猜的隐语呢?’成公贾回答:‘有一只鸟停在南方的山丘上,三年不动,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庄王回答:‘有一只鸟停在南方山丘上,三年不动,是为了安定自己的心志;不飞,是为了增长羽翼;不鸣,是为了观察百姓的法则。这只鸟虽然没有飞,一飞就会冲上天空;虽然没有鸣,一鸣就会使人惊骇。’成公贾退下说:‘我明白了。’第二天上朝,庄王提拔了五个人,罢退了十个人,群臣都很高兴,荆国民众互相庆贺。所以《诗》说:‘为什么这样久?一定是有缘故;为什么这样停留?一定是有所等待。’说的就是庄王吧?宣公元年,宋国人杀死昭公,晋国荀林父率诸侯军队攻打宋国,宋国与晋国讲和。宋文公接受晋国的盟约,又在扈地会见诸侯,准备替鲁国讨伐齐国,结果都收受贿赂后返回。郑穆公说:‘晋国不值得交往。’于是接受楚国的盟约。陈共公去世,楚国人没有以礼相待。陈灵公接受晋国的盟约。秋,楚子侵扰陈国,随后侵扰宋国。晋国赵盾率军救援陈国,宋国在棐林会见诸侯,准备攻打郑国。楚国蒍贾救援郑国,与晋军在北林相遇,俘获晋国的解扬。晋军于是返回。晋国想向秦国求和,赵穿说:‘我们侵扰崇国,秦国一定会急于救援崇国,我们可以借此求和。’冬,赵穿侵扰崇国,秦国不肯和解。晋国人攻打郑国,以报复北林之战。这时晋侯骄纵,赵宣子主持政务,多次进谏而不被采纳,所以在与楚国的竞争中没有取得胜利。二年春,郑国公子归生奉楚国命令攻打宋国。宋国华元、乐吕抵御。二月壬子日,双方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华元被俘,乐吕和战车四百六十乘被俘获,俘虏二百五十人,割取一百人的左耳。狂狡驾车冲击郑人,郑人把他引入井中,又倒转武器把他救出,结果擒获了狂狡。君子说:‘丧失礼法、违背命令,理应成为俘虏。
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杀敌为果,致果为毅,易之戮也。”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入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半入,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见叔牂曰:“子之马然也。”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宋城,华元为植,巡功城者讴曰:“晘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秦师伐晋,以报崇也,遂围焦。夏,晋赵盾救焦,遂自隂地及诸侯之师侵郑,以报大棘之役。楚鬬椒救郑,曰:“能欲诸侯而恶其难乎?”遂次于郑,以待晋师。赵盾曰:“彼宗竞于楚,殆将毙矣,姑益其疾,乃去之。”三年,晋侯伐郑,及郔,郑及晋平,士防入盟。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徳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徳也,逺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徳,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徳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囘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徳,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徳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夏,楚人侵郑,郑即晋故也。四年冬,楚子伐郑,郑未服也。五年冬,楚子伐郑,陈及楚平。晋荀林父救郑,伐陈。六年春,晋卫侵陈,陈即楚故也。冬,楚人伐郑,取成而还。七年,郑及晋平,公子宋之谋也。故相郑伯以防,冬盟于黑壤。王叔桓公临之,以谋不睦。八年冬,陈及晋平。楚师伐陈,取成而还。九年秋,防于扈,讨不睦也。陈侯不防,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陈。晋侯卒于扈,乃还。冬,宋人围滕,因其丧也。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公卿宣淫,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孔子曰:「诗云『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其泄冶之谓乎。」【补逸】谷梁传》称:“国以杀其大夫,杀无罪也。”泄冶之无罪如何?陈灵公通于夏徴舒之家,公孙宁、仪行父亦通其家,或衣其衣,或衷其襦,以相戏于朝。泄冶闻之,入谏曰:“使国人闻之,则犹可;使仁人闻之,则不可。”君愧于泄冶,不能用其言而杀之。列女传》陈女夏姬者,大夫夏徴舒之母也。其状美好无匹,内挟技术,葢老而复壮者三,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公孙宁、仪行父与陈灵公皆通于夏姬,或衣其衣以戏于朝。泄冶见之,谓曰:“君有不善,子宜掩之。今自子率君而为之,不待幽闲于朝廷以戏士民,其谓尔何?”二人以告灵公。灵公曰:“众人知之,吾不善无害也。”泄冶知之,寡人耻焉。乃使人微贼泄冶而杀之。说苑》陈灵公行僻而言失,泄冶曰:“陈其亡矣!吾骤谏君,君不我听,而愈失威仪。夫上之化下,犹风靡草,东风则草靡而西,西风则草靡而东,在风所由,而草为之靡。是故人君之动,不可不慎也。夫树曲木者,恶得直景?人君不直其行、不敬其言者,未有能保帝王之号,垂显令之名者也。《易》曰:‘夫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于身,加于民;行发乎迩,见乎逺。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可不慎乎?天地动而万物变化。《诗》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此之谓也。今君不是之慎,而纵恣焉,不亡必弑。”灵公闻之,以泄冶为妖言而杀之。后果弑于徴舒。
译所谓以勇武果敢坚毅来听从命令,就是礼;杀死敌人叫果敢,完成杀敌叫坚毅,改变这种做法就是杀戮。’将要交战时,华元杀羊给士卒吃,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分到羊肉。到了交战时,羊斟说:‘从前分羊肉,你主持;今天的战事,由我主持。’于是驾车冲入郑军,因此宋军败北。君子认为羊斟不是人,因为他凭个人私怨使国家失败、百姓惨死,这样的刑罚还有什么比它更重的呢?《诗经》所说的‘人没有善良的品德’,说的不就是羊斟吗?他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私意。宋国用战车一百乘、毛色有文采的马一百驷,向郑国赎回华元。赎物送到一半时,华元逃回宋国,站在城门外,通报后才进城,见到叔牂,说:‘是你的马造成这样的。’叔牂回答:‘不是马,是驾车的人造成的。’双方和好后,叔牂来宋投奔。宋国修筑城墙,华元担任工程负责人,巡行查看筑城工程的人唱道:‘眼睛昏暗,肚子肥大,丢弃铠甲又回来了。胡子多啊胡子多啊,丢弃铠甲又回来。’华元派他的车右对他们说:‘牛还有牛皮,犀牛、兕也还很多,丢弃铠甲又有什么关系?’役夫说:‘既然有牛皮,那么丹漆怎么办?’华元说:‘停止唱吧。’因为他们人多,我们人少。秦军攻打晋国,以报复崇国之战,随后包围焦地。夏,晋国赵盾救援焦地,随后从阴地会合诸侯军队侵扰郑国,以报复大棘之战。楚国斗椒救援郑国,说:‘难道能够希望诸侯亲近自己,却厌恶他们的困难吗?’于是驻扎在郑国,等待晋军。赵盾说:‘楚国宗族之间正在争强,恐怕将要自取灭亡,我们姑且加重它的病势,于是撤军离开。’三年,晋侯攻打郑国,到达郔地,郑国与晋国讲和,士会进入郑国结盟。楚子攻打陆浑之戎,随后到达雒地,在周王国边境展示军力。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子。楚子询问九鼎的大小和轻重。王孙满回答:关键在于德行,不在于鼎的大小轻重。从前夏朝有德时,远方各地把山川物产绘成图,九州牧守进贡金属,铸造九鼎,按照图像铸出各种物类,使百姓知道什么是神异、什么是奸邪。因此百姓进入河川湖泽、山林,不会遇到不祥之物,螭、魅、罔两等鬼怪也不能遇到。凭此能够协调上下,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没有光明的德行,九鼎迁到商朝,传承了六百年。商纣暴虐,九鼎迁到周朝。德行美好光明,即使鼎小也显得沉重;德行奸邪昏乱,即使鼎大也显得轻。上天降福给明德之人,自有它的终止之处。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预卜周朝传三十世、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周朝德行虽然衰落,上天的命令还没有改变,九鼎的轻重,不是可以询问的。夏,楚国人侵扰郑国,是因为郑国归附晋国。四年冬,楚子攻打郑国,因为郑国还没有服从。五年冬,楚子攻打郑国,陈国与楚国讲和。晋国荀林父救援郑国,攻打陈国。六年春,晋、卫两国侵扰陈国,因为陈国归附楚国。冬,楚国人攻打郑国,取得和解后返回。七年,郑国与晋国讲和,这是公子宋谋划的结果。因此郑伯以会见的礼节相待,冬天在黑壤结盟。王叔桓公监临此事,是为了谋划解决不和。八年冬,陈国与晋国讲和。楚军攻打陈国,取得和解后返回。九年秋,在扈地会见诸侯,讨伐不和睦者。陈侯没有参加会见,晋国荀林父率诸侯军队攻打陈国。晋侯在扈地去世,诸侯于是返回。冬,宋国人包围滕国,乘滕国国君丧事发兵。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和夏姬私通,三人都穿着夏姬的内衣在朝廷上嬉戏。泄冶进谏说:‘公卿公开淫乱,百姓就没有可以效法的了,而且会听到不好的名声。国君还是接受我的劝告吧。’陈灵公说:‘我能够改正。’他把这件事告诉孔宁、仪行父,二人请求杀死泄冶。陈灵公没有禁止,于是他们杀死了泄冶。孔子说:‘《诗经》说“百姓有很多邪僻行为,不要自己树立邪僻的榜样”,说的就是泄冶吧。’ 【补逸】《谷梁传》称:‘国家杀死自己的大夫,是杀害无罪的人。’泄冶怎么会无罪呢?陈灵公与夏徴舒的母亲夏姬私通,公孙宁、仪行父也与她私通,有人穿着她的衣服,有人把她的襦衣贴身穿着,在朝廷上互相戏弄。泄冶听说后,入朝进谏说:‘让国人听见这件事,还可以;让仁人听见,就不可以了。’国君因泄冶而感到惭愧,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反而把他杀死了。《列女传》记载:陈国女子夏姬,是大夫夏徴舒的母亲。她的容貌美丽,没有人能比,内心又掌握房中技巧;据说她曾三次老而返壮,三次成为王后,七次成为夫人,公侯争相得到她,没有不被迷惑、失去常态的。公孙宁、仪行父和陈灵公都与夏姬私通,有人穿着她的衣服在朝廷上嬉戏。泄冶见到后,说:‘国君有不好的行为,臣子应当替他掩饰。如今却是你们率领国君这样做,不在幽静的地方,反而在朝廷上戏弄士人和百姓,别人会怎样议论你们?’二人把这话告诉陈灵公。陈灵公说:‘众人都已经知道了,我的不好也没有什么关系。’泄冶知道后,陈灵公感到羞耻,于是派人暗中刺杀泄冶。《说苑》记载:陈灵公行为邪僻、言语失当,泄冶说:‘陈国大概要灭亡了!我多次进谏国君,国君不听我的,反而更加丧失威仪。上面对下的教化,就像风吹倒草一样,东风吹来草就倒向西,西风吹来草就倒向东,取决于风从哪里来,草便随之倒伏。所以国君的一举一动不能不谨慎。树木如果是弯的,怎么能得到直的影子?国君如果不使自己的行为正直、不使自己的言语恭敬,就没有能够保有帝王称号、流传显赫美名的。《易经》说:“君子居于室内,说出善言,千里之外都会响应,何况近处呢?居于室内,说出不善之言,千里之外都会背离,何况近处呢?”言语从自身发出,影响百姓;行为从近处发生,显现在远方。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枢机;枢机一发,便主宰荣辱。君子的举动能够感动天地,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天地一动,万物就随之变化。《诗经》说:“谨慎你的言语,敬慎你的威仪,没有不柔和美善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国君不谨慎这些,反而放纵恣意,不灭亡就一定会被杀。’陈灵公听说后,认为泄冶是在说妖言,便杀了他。后来陈灵公果然被夏徴舒杀死。
国语》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也。▯不在疆,司空不视涂,泽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积,▯功未毕,道无列树,垦田若蓻,膳宰不致饩,司里不授馆,国无寄寓,县无施舎。民将筑台于夏氏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賔弗见。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蔵,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收而▯功,偫而畚挶,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徳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畺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余无非谷土,民无县耜,野无奥草,不夺民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闲,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者也。周之秩官有之:敌国賔至,闗尹以告,行理以节逆之,▯人为导,卿出郊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司里授馆,司徒具徒,司空视涂,司冦诘奸,虞人入材,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膳宰致餐,廪人献饩,司马陈刍,工人展车,百官各以物至,賔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賔至,则以班加一等,益防至于王使,则皆宫正涖事,上卿监之。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賔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非彞,无即慆滛,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滛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彞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昔先王之教,茂帅其徳也,犹恐陨越。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陈。楚子为厉之役,故伐郑。晋郤缺救郑,郑伯败楚师于栁棼。国人皆喜,唯子良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十年夏,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徴舒似女。”对曰:“亦似君。”徴舒病之。公出自其廏,射而杀之。二子奔楚。滕人恃晋而不事宋。六月,宋师伐滕。郑及楚平,诸侯之师伐郑,取成而还。冬,楚子伐郑,晋士防救郑,逐楚师于颍北。诸侯之师戍郑。十一年春,楚子伐郑,及栎。子良曰:“晋楚不务徳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乃从楚。夏,楚盟于辰陵,陈、郑服也。楚左尹子重侵宋,王待诸郔。令尹蒍艾猎城沂,使封人虑事,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财用,平板榦,称畚筑,程土物,议逺迩,略基趾,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冬,楚子为陈夏氏乱故伐陈,谓陈人无动,将讨于少西氏,遂入陈,杀夏徴舒,轘诸栗门,因县陈。陈侯在晋,申叔时使于齐,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徴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以诸侯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徴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亦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矣。’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懐而与之也。”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故书曰:“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书有礼也。”【补逸】家语孔子读史至楚复陈,喟然叹曰:「贤哉楚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言,不能达其义;匪楚庄王之贤,不能受其训。」
译《国语》记载:定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途中借道陈国出使楚国。大火星早晨已经出现,可以看见了,道路却荒芜,无法通行。候人不在边境守候,司空不查看道路,沼泽没有筑堤,河川没有架桥,田野中有积存的谷物,田间工程还没有完成,道路没有成行的树木,开垦的田地像长满草一样,膳宰不送来牲礼,司里不安排馆舍,国都没有供使者寄居的地方,县邑没有施舍之所。百姓将要为夏氏和陈国筑台,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戴着南方服饰前往夏氏家,留下宾客而不接见。单襄公回去后告诉定王说:‘陈侯如果不遭受大的祸患,陈国一定会灭亡。’定王问:‘为什么?’单襄公回答:‘辰角星出现,雨季就结束;天根星出现,水就干涸;本星出现,草木的节就解开;驷星出现,就会降霜;大火星出现,清风便预示寒冷将至。所以先王的教导说:“雨季结束就修治道路,水干涸就架桥,草木节解就准备收藏,降霜就备好冬衣,清风到来就修整城郭宫室。”因此夏历规定:“九月修治道路,十月架桥。”当时还告诫说:“收敛并完成田间工程,准备畚箕和锄锹,在营建房屋之中,土木工程就开始。”大火星初次出现时,就应当通知司里。这就是先王不耗费财物,却能把恩德广泛施加于天下的原因。如今陈国大火星早晨已经出现,道路却像堵塞了一样,田野荒废,沼泽没有堤防,河川没有舟桥,这是废弃先王教导的表现。周代制度有这样的规定:‘道路两旁排列树木作为标志,设置边鄙粮站来守护道路,国都附近有郊外牧场,边境有寄居和瞭望之处,沼泽有种植蔬草的园圃,苑囿中有树林池沼,这些都是用来防备灾害的。’其余地方没有不是可耕的土地,百姓没有闲置的农具,田野没有荒芜的杂草;不耽误百姓的农时,不轻视百姓的功劳,有富余而不匮乏,有休息而不疲劳;国都有分掌的事务,县邑有使百姓各安其序的管理。如今陈国的道路无法辨认,田地陷在杂草之间,工程完成却不收获,百姓因安逸享乐而疲惫,这是抛弃先王法制的表现。周代掌管秩序的官员制度有这样的规定:敌国宾客到来,关尹报告,行理拿着符节迎接,候人负责引导,卿到郊外慰劳,门尹清扫宫门,宗祝主持祭祀,司里安排馆舍,司徒准备役夫,司空查看道路,司寇查问奸邪,虞人送来木材,甸人堆积柴薪,火师监视火燎,水师监视清洗,膳宰送来膳食,廪人献上牲饩,司马陈列草料,工人检阅车辆,百官各自带着所需物品到来,宾客进入后就像回到家一样。因此无论地位大小,没有不心怀爱护的。贵国宾客到来,礼遇就提高一级;如果是王的使者到来,就都由宫正亲自办理事务,上卿监督。如果天子巡守,国君亲自监督。如今我虽然是来朝见的,但我出身于周王室的分支,奉王命作为过境宾客来到陈国,负责事务的官员却没有一个到来,这是轻蔑先王的官制。先王的命令有这样的说法:‘天道奖赏善行,惩罚淫乱。’所以凡是我们建立国家,都不要违背常法,不要陷入怠惰淫乱,各自遵守你们的典章来承受天赐的福佑!如今陈侯不考虑子孙延续的常道,抛弃自己的妻妾嫔御,却率领卿大夫辅佐者与夏姬淫乱,这不是亵渎姓族吗?陈国是大姬的后代,抛弃衮冕而戴南方服饰出行,这不是轻视常法吗?这又违反了先王的命令。从前先王的教导,是勉力率行自己的德行,还担心有所失误。如果废弃先王的教导、抛弃先王的制度、轻蔑先王的官职、违反先王的命令,将凭什么守住国家?处在大国之间,却没有这四项,怎么能够长久呢?六年,单襄公到楚国。八年,陈侯在夏氏家被杀。九年,楚子进入陈国。楚子因为厉之战的缘故攻打郑国。晋国郤缺救援郑国,郑伯在柳棼击败楚军。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良忧虑说:‘这是国家的灾难,我死期不远了。’十年夏,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在夏氏家饮酒。陈灵公对仪行 父说:‘夏徴舒像你。’仪行父回答:‘也像国君。’夏徴舒对此感到怨恨。陈灵公从他的马厩出来时,夏徴舒射箭杀死了他。孔宁、仪行父逃往楚国。滕国人依仗晋国而不事奉宋国。六月,宋军攻打滕国。郑国与楚国讲和,诸侯军队攻打郑国,取得和解后返回。冬,楚子攻打郑国,晋国士会救援郑国,在颍水以北驱逐楚军。诸侯军队驻守郑国。十一年春,楚子攻打郑国,到达栎地。子良说:‘晋、楚两国不致力于施行德政,却争相用兵;谁先来,我们就跟从谁。’晋、楚都没有信用,我怎么能有信用?于是归附楚国。夏,楚国在辰陵结盟,因为陈、郑两国已经服从楚国。楚国左尹子重侵扰宋国,楚王在诸郔等待。令尹蒍艾猎筑沂城,命令封人规划事务,交给司徒;计算工程量,确定日期;分配财物和费用;校正筑板和木材;衡量畚箕、夯筑工具;计算土方;商议远近;规划地基;准备干粮;估计各主管官员的事务,三十天完成,没有超过原定期限。冬,楚子因为陈国夏氏作乱的缘故攻打陈国,对陈国人说不要行动,要向少西氏讨罪,随后进入陈国,杀死夏徴舒,在栗门把他车裂,并趁机把陈国改为县。陈侯当时在晋国,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复命后退下。楚王派人责让申叔时说:‘夏徴舒行事无道,杀死自己的国君,我以诸侯之力讨伐并杀戮他,诸侯把陈国改为县,都向我庆贺,唯独你不向我庆贺,为什么?’ 申叔时回答:‘还可以推辞吗?’楚王说:‘可以。’申叔时说:‘夏徴舒杀死自己的国君,罪过很大,讨伐并杀死他,是国君的义举。不过有人说过:“牵着牛踩入别人的田地,就夺走他的牛。牵牛踩田固然确实有罪,但连牛一起夺走,惩罚已经过重了。”诸侯跟从您出兵,是说要讨伐有罪的人。如今把陈国改为县,是贪图它的财富;以讨伐有罪为名召集诸侯,却因为贪图财物而结束行动,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说得好!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话。恢复陈国,可以吗?’申叔时回答:‘可以。’楚王说:‘我们这些小人,所说的就是从别人怀中取出东西,再送还给他。’于是重新封立陈国,取陈国一人带回楚国,把那块地方称为夏州。所以《春秋》记载:‘楚子进入陈国,让公孙宁、仪行父回到陈国。’这样记载,是因为楚王做得合乎礼。【补逸】《孔子家语》记载:孔子读史读到楚国恢复陈国时,感叹说:‘楚王贤明啊!他把千乘之国看得轻,却重视一句话的信用。如果没有申叔时的话,就不能阐明这个道理;如果没有楚庄王的贤明,也不能接受这番教训。’
【考异】说苑》:楚庄王欲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陈不可伐也。”庄王曰:“何故?”对曰:“其城郭髙,沟壑深,蓄积多,其国宁也。”王曰:“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蓄积多则赋敛重,赋敛重则民怨上矣。城郭髙,沟壑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遂取陈。”楚庄王伐陈,吴救之。雨十日十夜,晴。左史倚相曰:“吴必夜至。”甲列垒坏,彼必薄我。何不行列鼔出待之?吴师至,楚见成陈而还。左史倚相曰:“追之。”呉行六十里而无功。王罢卒寝,果击之,大败吴师。厉之役,郑伯逃归,自是楚未得志焉。郑既受盟于辰陵,又徼事于晋。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不吉。卜临于大宫,且巷出车,吉。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门至于逵路。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聴?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濵,亦惟命。其翦以赐诸侯,使臣妾之,亦惟命。若恵顾前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冺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恵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士防将上军,郤克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勦民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善。防闻用师观衅而动,徳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舎之,徳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徳也,二者立矣。昔嵗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荆尸而举,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事不奸矣。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徳,赏不失劳,老有加恵,旅有施舎,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徳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彘子曰:“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帅,而卒以非夫,唯羣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知庄子曰:“此师殆哉。《周易》有之,在师▯之临▯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已也,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不行之谓临,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尸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専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楚子北师,次于郔。沈尹将中军,子重将左,子反将右。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防欲战。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嵗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战而不捷,防之肉其足食乎?”防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不捷,防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斾。伍防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専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次于管以待之。
译【考异】《说苑》记载:楚庄王想攻打陈国,派人去观察。使者说:‘陈国不能攻打。’庄王问:‘为什么?’使者回答:‘它的城墙高,沟壑深,积蓄多,国家安宁。’庄王说:‘陈国可以攻打。陈国是小国,却积蓄很多;积蓄多,赋税就重;赋税重,百姓就会怨恨国君。城墙高、沟壑深,就说明民力已经疲惫。发兵攻打它,就能夺取陈国。’楚庄王攻打陈国,吴国来救援。连下十天十夜的雨后放晴。左史倚相说:‘吴军一定会在夜里到达。铠甲排列的营垒已经毁坏,他们一定会逼近我们。为什么不排列军鼓出营等待他们呢?’吴军到达,楚军看到吴军已经列成阵势便返回。左史倚相说:‘追击他们。’吴军行进六十里却没有取得战果。楚王让士卒休息,果然吴军发动攻击,大败吴军。厉之战时,郑伯逃回郑国,从此楚国没有实现意图。郑国已经在辰陵接受楚国盟约,却又向晋国请求交往。十二年春,楚子包围郑国,达十七天。郑国人占卜请求和解,不吉利;又占卜在太庙临战,并从里巷赶出战车,结果吉利。国都的人大哭,守城墙的人也都哭了。楚子撤军。郑国人修筑城墙,楚军又进军包围郑国。三月攻克郑国,从皇门进入,一直到达逵路。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说:‘我实在不受上天保佑,不能侍奉国君,使国君怀着愤怒,以至于祸及敝国,这是我的罪过。我哪里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把俘虏迁到江南,来充实海边,也只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把他们分割后赐给诸侯,让他们成为臣妾,也只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您顾念从前的友好关系,向厉公、宣公、桓公、武公祈福,不灭亡我国社稷,让我们改为侍奉您,使郑国与九县平等,这是您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只是不敢奢望。我冒昧陈述内心,愿国君实际考虑。’楚王左右说:‘不能答应他,攻下国家就不应赦免。’楚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对人谦下,一定也能取得百姓的信任,难道可以轻视吗?’于是撤退三十里后答应了郑国。平定潘尫后,郑国入盟,子良出任人质。夏六月,晋军救援郑国,荀林父统率中军,先縠辅佐他。士会统率上军,郤克辅佐他。赵朔统率下军,栾书辅佐他。赵括、赵婴齐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任下军大夫。韩厥任司马。晋军到达黄河时,听说郑国已经与楚国讲和,桓子想返回,说:‘既然不能救到郑国,反而要使百姓劳苦,还用兵做什么?’楚军回去后发动进攻并不迟,随武子说:‘很好。我听说用兵要观察对方的间隙再行动。楚国的德行、刑罚、政事、典章、礼制没有改变,是不可抵挡的。楚军这次讨伐郑国,是恼怒它反复归附,也怜悯它的卑弱;郑国反叛就讨伐,服从就舍弃,德政和刑罚都得以成立。讨伐叛逆是刑,安抚服从是德,两者都确立了。从前楚国进入陈国,如今进入郑国,百姓没有疲劳,国君没有怨言,政事有常规。楚军按军阵行动,商人、农民、工匠、商贾都没有毁坏自己的事业,士卒和战车协调和睦,军务没有受到扰乱。蒍敖担任宰,选择楚国的良好典章;军队行进时右边掌握车辕,左边跟随铺设宿营用品,前军负责侦察,中军掌握军权,后军充当强劲后盾;百官按照职掌行动,军政不用临时告诫就能做好准备,说明他们能够运用典章。他们国君用人,内姓从亲近者中选,外姓从旧臣中选,选任不失德行,奖赏不遗漏功劳,年老者受到更多恩惠,行军者有住宿施舍;君子、小人各有服饰章纹,尊贵者有固定的尊位,卑贱者有等级威仪,礼制没有违逆。德行已经确立,刑罚得以施行,政事已经成功,事务合乎时宜,典章得以遵循,礼制顺畅,这样的军队怎么能够抵挡?看到可以进攻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这是用兵的良好政事。兼并弱小、攻打昏乱,是用武的良好常法。你姑且整顿军队、修习武备吧!天下还有弱小昏乱的国家,何必一定要攻打楚国?仲虺有话说:‘夺取动乱、欺凌将亡,是兼并弱小。’《汋》说:‘伟大光明的王师,顺应时势养育昏昧者。’《武》说:‘没有什么比功业更强盛,安抚弱小、养育昏昧者,致力于功业即可。’彘子说:‘不可以。晋国之所以能够称霸,是因为军队勇武、臣下尽力。如今失去诸侯,不能说是有力量;有敌人却不跟从出兵,不能说是勇武。由于我使晋国失去霸业,不如死去。况且已经整军出发,听说敌人强大就退却,不是大丈夫。奉命担任军帅,最后却成为不是大丈夫的人,只有你们能这样做,我不做。’于是中军辅佐渡河。知庄子说:‘这支军队危险了。《周易》说,从《师》卦变为《临》卦,有话说:“军队出动要有纪律,不能遵守纪律就凶。”执行事务顺利完成就是善,违逆就是不善;众人离散就是弱,河流壅塞就成为泽。军队有纪律才能按自己的意图行动,所以说“有纪律便善,无纪律便不善”,而且纪律也会耗尽。充盈却走向耗尽,必然夭折而且不整齐,所以凶险。不行动叫作临,有统帅却不听从,还有什么比临更严重的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后来果然一交战就会失败,彘子承担了责任;即使能够免死回国,也一定会遭受大祸。韩献子对桓子说:‘彘子率领偏师陷入困境,你的罪过很大。你是元帅,军队不听命令,责任在谁?失去部属、丧失军队,罪过已经很重了,不如前进。事情如果不成功,罪责也有分担;与其让你一人承担,不如让六个人共同承担,难道不更好吗?’晋军于是渡河。楚子率军向北,驻扎在郔地。沈尹统率中军,子重统率左军,子反统率右军。楚军准备到黄河饮马后返回,听说晋军已经渡河,楚王想返回。宠臣伍参想要交战。令尹孙叔敖不愿意,说:‘从前进入陈国,如今进入郑国,已经不是没有事情可做了。如果交战而不能取胜,伍参的肉难道足够吃吗?’伍参说:‘如果事情成功,孙叔敖就是没有谋略;如果不成功,我伍参的肉难道会留在晋军那里让他们吃吗?’令尹调转车辕,向南返回。伍参对楚王说:‘晋国执政者刚刚更换,还不能施行命令;他的辅佐先縠刚愎自用、不仁,未必肯听从命令;晋军三帅各自专断,得不到统帅的听从,又没有上级约束,众人将听谁的?这次出兵,晋军必败。况且国君却逃避臣下,这对社稷怎么办?’楚王对此忧虑,告诉令尹改驾车辕向北,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军。
晋师在敖鄗之间,郑皇戍使如晋师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篮缕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徳,而徼怨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郑之良也;师叔,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俟?必从彘子。」知季曰:「原屏,咎之徒也。」赵庄子曰:「栾伯善哉,实其言,必长晋国。」楚少宰如晋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随季对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率,寡君使羣臣问诸郑,岂敢辱▯人,敢拜君命之辱。」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寡君使羣臣迁大国之迹于郑:『曰无辟敌』,羣臣无所逃命。」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皆行其所闻而复,晋人逐之,左右角之。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角不能进,矢一而已。麋兴于前,射麋丽▯。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嵗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鲍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既免。晋魏锜求公族未得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及荥泽,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赵旃求卿未得,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请挑战,弗许,请召盟,许之,与魏锜皆命而往。郤献子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勿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警也。彘子不可。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故上军不败。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故败而先济。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席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乙卯,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先人也。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车驰卒奔,乘晋军。桓子不知所为,鼓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晋师右移,上军未动。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恵侯曰:不谷不徳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借君灵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驹伯曰:待诸乎?随季曰:楚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不败。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尸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自是楚之乘广先左。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人惎之,脱扃。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斾投衡,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谓其二子无顾,顾曰:赵傁在后,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授赵旃绥以。
译晋军驻扎在敖山和鄗山之间,郑国皇戍派人到晋军说:‘郑国归附楚国,是为了社稷,没有二心。楚军屡次取胜而骄傲,军队已经疲惫却不设防,您进攻它,郑军作为后续援助,楚军一定失败。’彘子说:‘在这里击败楚国、使郑国服从,机会就在眼前,一定要答应他。’栾武子说:‘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楚君没有一天不向国人讲述国事,告诉百姓生计的艰难、灾祸随时可能到来,告诫他们不可懈怠;在军队中没有一天不检查军备,反复警告胜利不可保有。商纣虽然百战百胜,最终仍然没有后代,楚国便以若敖、蚡冒乘柴车穿越险阻开发山林的往事来训诫军民。山林中的箴言说:“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不能说楚军骄傲。先大夫子犯说过:“师出有名就强盛,师出无名就疲老。我们没有德行,却向楚国寻求怨恨;我们理亏,楚国有理,不能说楚军疲老。”楚王的军队分为二广,每广有一卒,每卒分为两偏;右广先驾车,到中午时分,左广接替它,一直到黄昏。宫内官员依次值守夜班,以防意外,不能说没有防备。子良是郑国的贤臣,师叔是楚国所尊重的人。师叔进入郑国结盟,子良在楚国,楚、郑两国已经亲近。郑国派他来劝我们交战,我们取胜他就留下,不能取胜他就离开,把我们当作占卜结果,郑国不可以听从。赵括、赵同说:‘率领军队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敌人;战胜敌人、取得属国,又何必等待?一定要听从彘子。’知季说:‘赵氏的原、屏二人,是招致祸患的一类人。’赵庄子说:‘栾伯说得好,确实实行他的话,一定能使晋国长久。’楚国少宰到晋军说:‘我国国君年少时遭逢忧患,不能善于文辞;听说两位先君出入往来的旧事,这次行动只是要整治郑国,哪里敢向晋国求罪?诸位不要久留。’随季回答:‘从前周平王命令我国先君文侯说:“和郑国共同辅佐周王室,不要废弃王命。”如今郑国不遵从命令,我国国君派群臣向郑国问罪,哪里敢辱没您的候人,只敢拜受国君命令带来的屈辱。’彘子认为这是谄媚,派赵括跟随并改说:‘使者失言了。我国国君派群臣把大国的军队引到郑国,并说:“不要回避敌人。”群臣没有地方逃避君命。’楚子又派人向晋国求和,晋国人答应了,盟约日期已经确定。楚国许伯为御者,乐伯为车左,摄叔为车右,前来向晋军挑战。许伯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应驾车挥动没有旒饰的旗帜,擦过敌营后返回。’乐伯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车左用箭射击,以菆代替御者,自己执缰;御者下车牵着两匹马,挥动马鞅返回。’ 摄叔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车右进入敌营,折取敌人的左耳、抓住俘虏后返回。’三人都按照自己听说的方式行动后返回,晋军追赶他们,从左右两面夹击。乐伯在左边射马,在右边射人,晋军两面夹击不能前进,只射出一箭。麋鹿出现在前方,乐伯射中麋鹿的肩胛。晋国鲍癸在后面赶上,让摄叔捧着麋鹿献给他,说:‘因为今年时令不合,献禽之物还没有送到,冒昧把它供给随从。’鲍癸制止他说:‘车左善于射箭,车右善于言辞,都是君子。’于是免于交战。晋国魏锜请求担任公族,却没有得到,因而愤怒,想使晋军失败,请求前去挑战,没有获准;又请求出使,获准后便前往请求交战,随后返回。楚国潘党追赶他,到达荥泽时看见六只麋鹿,射死一只,回头献上说:‘您有军务,兽人恐怕不能供给鲜肉,冒昧把它献给随从。’叔党命令把麋鹿拿走。赵旃请求担任卿,没有得到,又因失去楚国前来挑战的机会而愤怒,请求挑战,没有获准;又请求召集盟会,获准后与魏锜一同奉命前往。郤献子说:‘两个怀有怨恨的人都去了,如果不防备一定失败。彘子说郑人劝我们交战,不要听从;楚人求和,却不能与他们友好相处;军队没有明确命令,为什么还要多作防备?士季说:应当防备。假如这两个人激怒楚军,楚军趁我军没有防备而进攻,军队就没有安宁的日子了。’ 不如防备。楚国没有恶意,撤除防备而结盟,对友好关系有什么损害?如果楚国带着恶意来,有防备就不会失败。况且即使诸侯相见,军队的警卫也不能撤除,这是为了警戒。彘子不同意。士季派巩朔、韩穿率领七支伏兵埋伏在敖山前,所以晋国上军没有失败。赵婴齐派他的部属先在黄河准备船只,所以败退时能够先渡河。潘党追赶魏锜之后,赵旃夜间到达楚军营地,在军营门外铺席休息,又派部属进入营中。楚子把战车三十乘编为左右两广。右广在鸡鸣时驾车,中午解下马匹休息;左广接替右广,日落时解下马匹休息。许偃驾驭右广,养由基任车右;彭名驾驭左广,屈荡任车右。乙卯日,楚王乘坐左广追赶赵旃。赵旃弃车逃入树林,屈荡追捕他,只得到他的铠甲和衣裳。晋国人担心这两人激怒楚军,派軘车迎接他们。潘党望见尘土,策马奔驰报告说:‘晋军到了。’楚国人也担心楚王冲入晋军,于是出营列阵。孙叔敖说:‘进攻!宁可由我们逼近敌人,不要让敌人逼近我们。《诗经》说:“元戎十乘,率先开路”,就是说要先于敌人行动。军书说:“先行动可以夺取敌人的战心”,就是要逼近敌人。’于是楚军迅速推进,战车奔驰,步卒奔跑,冲击晋军。桓子不知如何应对,在军中击鼓说:‘先渡河的人有赏。’ 晋国中军、下军争抢渡船,船中被砍断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晋军右移,上军还没有行动。楚国工尹齐率右拒卒追击晋国下军。楚子派唐狡与蔡鸠留在军中,告诉唐惠侯说:‘我没有德行却贪求功名,因此遇到强敌,这是我的罪过。但楚国如果不能取胜,也是国君的耻辱。我冒昧借助您的威灵来使楚军渡河。’又派潘党率领四十乘游车跟随唐侯,作为左拒,跟随晋国上军。驹伯说:‘要等待他们吗?’随季说:‘楚军正强盛,如果集中力量攻击我们,我军一定会全部覆灭。不如收拢军队离开,分担罪责、保全百姓,不也可以吗?’于是殿后掩护士卒撤退,没有失败。楚王看见右广将要跟随左广的战车前进,屈荡承担其责任说:‘国君既然以这种方式开始,也一定要以这种方式结束。’从此楚国两广战车先由左广出动。晋国有人因为战车陷入沟中不能前进,楚国人诱使他脱去车闩。车稍微前进后,马又转回去;楚国人再次诱使他拔下旗帜投入车横木下,战车才出来。他回头说:‘我们不像大国那样多次奔逃。’赵旃用自己的良马两次渡河,让他的兄长和叔父先渡,自己换乘其他马返回;遇到敌人不能离开,便弃车逃入树林。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同乘一辆车,告诉两个儿子不要回头;两个儿子回头看,逢大夫说:‘赵旃在后面。’因愤怒责骂他们,又让人把手指向树木说:‘把你们的尸体放在那里。’于是把绥带交给赵旃。
免明日,以表尸之,皆重获,在木下。楚熊负羇囚知防,知庄子以其族反之。防武子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防子之房。防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之蒲可胜既乎?”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茍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还。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丙辰,楚重至于邲,遂次于衡雍。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亡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徳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已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徳,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可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补逸】公羊传》:“大夫不敌君,此其称名氏以敌楚子,何?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曷为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庄王伐郑,胜乎皇门,放乎路衢。郑伯肉袒,左执茅旌,右执鸾刀,以逆庄王曰:‘寡人无良边垂之臣,以干天祸,是以使君王沛焉辱到敝邑。君如矜此丧人,锡之不毛之地,使帅一二耋老而绥焉,请唯君王之命。’庄王曰:‘君之不令臣,交易为言,是以使寡人得见君之玉面,而防至乎此。’庄王亲自手旌,左右防军退舎七里。将军子重谏曰:「南郢之与郑,相去数千里;诸大夫死者数人,厮役扈养死者数百人。今君胜郑而不有,无乃失臣民之力乎?」庄王曰:「古者,杅不穿,皮不蠧,则不出于四方。是以君子笃于礼而薄于利,要其人而不要其土。告从不赦,不详。吾以不详道民,灾及吾身,何日之有?」既,则晋师之救郑者至,曰:「请战。」庄王许诺。将军子重谏曰:「晋,大国也;王师淹病矣,君请弗许也。」庄王曰:「弱者,吾威之;彊者,吾辟之。是以使寡人无以立乎天下。」令之还师而逆晋冦。庄王鼔之,晋师大败。晋众之走者,舟中之指可掬矣。庄王曰:「嘻!吾两君不相好,百姓何罪?」令还师而佚晋冦。新书昔者楚庄王即位,自静三年以讲得失,乃退僻邪而进中正。能者任事,而后在高位;内领国政,辟草而施教。百姓富,民恒一路不拾遗,国无狱讼。当是时也,周室坏防,天子失制。宋、郑无道,欺昧诸侯。庄王围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奉簪而献国。庄王曰:“古之伐者,乱则整之,服则舍之,非利之也。”遂弗受。乃南与晋人战于两棠,大克晋人。会诸侯于汉阳,申天子之辟禁,而诸侯说服。庄王归过申侯之邑,申侯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请罪曰:“臣斋而具食,甚洁,日中而不饭,臣敢请罪。”庄王喟然叹曰:“非子之罪也。吾闻之曰:‘其君贤君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又有师者,伯;其君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者,亡。’今吾下君也,而羣臣又莫若,不谷,不谷恐亡,自忧也。吾闻之,世不絶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故庄王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戚然忧惧,圣知在身而自错不肖,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说苑》楚庄王赐羣臣酒,日暮酒酣,灯烛灭,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絶其冠缨,告王曰:“今者烛灭,有引妾衣者,妾援得其冠缨,持之,趣火来上,视絶缨者。”王曰:“赐人酒,使醉失礼,奈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乃命左右曰:“今日与寡人饮,不絶冠缨者不欢。”羣臣百有余人,皆絶去其冠缨,而上火,卒尽欢而罢。居三年,晋与楚战,有一臣常在前,五合五奋,首却敌,卒得胜之。庄王怪而问曰:“寡人徳薄,又未尝异子,子何故出死不疑?”如是对曰:“臣当死,往者醉失礼,王隐忍不加诛也,臣终不敢以防蔽之徳而不显报王也,常愿肝脑涂地,用颈血湔敌久矣。臣乃夜絶缨者也。”遂败晋军,楚得以彊。此有阴徳者,必有阳报也。楚庄王猎于云梦,射科雉得之,申公子倍攻而夺之,王将杀之,大夫谏曰:“子倍自好也,争王雉必有说,王姑察之。”
译免去明天的战事,以此表示对尸体的尊重;楚军都重新俘获了晋军,在树下。楚国的熊负羁囚禁了知防,知庄子便把自己的族人反过来囚禁了熊负羁。防武子统率下军的士卒,很多人跟随他。每次射箭,他都抽出箭来,拔掉箭簇,放进防子的车厢里。防子怒道:“这不是你所求取的东西,而是吝惜蒲草;董泽的蒲草难道能全部用尽吗?”知季说:“如果不把你当作人家的儿子,我的儿子难道能得到吗?我不能因为姑且射箭而这样做。”他射中连尹襄老,把他俘获,便载着他的尸体。又射中公子谷臣,把他囚禁起来,带着这两个人返回。到了黄昏,楚军驻扎在邲。晋军剩余的部队不能整军作战,连夜渡河,整夜也不断有声响。丙辰日,楚军的重装部队到达邲,便驻扎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为什么不筑成武功之军的京观,收集晋军尸体来建造它呢?我听说战胜敌人一定要给子孙看,使他们不要忘记武功。”楚庄王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文’字是停止干戈,所以武就是停止战争。周武王战胜商朝后,作颂诗说:‘把干戈收藏起来,把弓箭装入袋中。我求取美德,使它在这天下施行,确实是王能够保有它。’又作《武》,末章说:‘最终完成你的功业。’其中第三章说:‘铺陈这些美德,反复思考;我出征只是为了求得安定。’第六章说:‘使万国安定,年年多有丰收。’ 武的意义,是禁止暴行、收束兵器,保全大事、成就功业,使百姓安定、众人和睦,使财物丰足。因此才让子孙不要忘记这些功业。如今我们使两个国家的士卒暴尸荒野,这是暴行;陈列兵器来威慑诸侯,兵器就没有收束。既然暴行而又不收兵,怎么能保全大事?晋国还存在,哪里谈得上成就功业?违背百姓愿望的事情还很多,百姓怎么能安定?没有德行却凭借强力争夺诸侯,凭什么使众人和睦?以别人的危急为自己的机会,又以安定别人的祸乱为自己的荣耀,凭什么使财物丰足?武有七种德行,我一项也没有,凭什么给子孙看?这不过是向先君的宗庙报告事情已经办成罢了。武功不是我的功劳。古代贤明的君王讨伐不敬之人,取来其中罪大恶极者的尸体封埋起来,作为最大的耻辱,于是便有了京观,用来惩罚放纵邪恶的人。如今罪人无处可指,而百姓又都竭尽忠诚、为君命而死,还可以筑京观吗?”楚庄王在黄河祭祀,修建先君的宗庙,报告事情成功后返回。【补逸】《公羊传》说:“大夫不能与君主相敌。这里为什么称说他的姓名,以表示他能与楚庄王相敌呢?这是因为不赞同晋国,而赞同楚庄王所行的礼。为什么不赞同晋国,而赞同楚庄王所行的礼?庄王讨伐郑国,在皇门取胜,又把军队放到道路上。郑伯袒露上身,左手拿着茅旌,右手拿着鸾刀,迎接庄王说:‘寡人没有贤良的边境大臣,以致触犯上天降下的灾祸,所以使君王大规模地屈尊来到敝邑。君王如果怜悯这个丧失国家的人,赐给我一块不毛之地,让我率领一两个年老的人去安定那里,请一切听从君王的命令。’庄王说:‘君王不能约束自己的臣下,反而把交换国家作为说辞,所以使寡人得以见到君王的尊容,而事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庄王亲自拿着旌旗,左右两军退舍七里。将军子重进谏说:‘南郢与郑国相距数千里;诸大夫死了好几人,厮役和仆从死了几百人。如今君王战胜郑国却不占有它,恐怕不是辜负了臣民的力量吗?’庄王说:‘古时候,车不破、皮革不坏,便不会出征四方。因此君子厚待礼义而轻视财利,重视得到人才而不重视土地。明知对方已经归服却不赦免,是不祥的。我用不祥的做法引导百姓,灾祸会殃及自身,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久?’事情办完以后,前来救援郑国的晋军到了,说:‘请允许交战。’庄王答应了。将军子重进谏说:‘晋国是大国;王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请君王不要答应。’庄王说:‘弱者,我就威慑他;强者,我就避开他。这样会使寡人无法立足于天下。’于是命令军队返回迎击晋军。庄王击鼓进攻,晋军大败。晋军逃跑的人很多,船中掉下的手指都可以用手捧起来了。庄王说:“唉!我们的两位君主彼此不友好,百姓有什么罪?”于是命令军队撤回,放过晋军。《新书》说:从前楚庄王即位后,静默了三年,以考察政事得失,于是退斥奸邪,进用正直。让有才能的人任职,然后升到高位;在国内掌理国政,开辟荒地并施行教化。百姓富足,民间始终道路上不拾遗失,国家没有诉讼。当时,周王室衰败,天子失去了控制天下的权力。宋国、郑国无道,欺骗蒙蔽诸侯。庄王围攻宋国,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捧着簪笏献出国家。庄王说:“古代讨伐者,发生动乱就整治,归服了就舍弃,不是为了贪图利益。”于是没有接受。后来向南在两棠与晋人交战,大败晋人。在汉阳会合诸侯,申明天子的法令禁制,诸侯都高兴而服从。庄王回国时经过申侯的封邑,申侯进献饭食,到了中午庄王还没有吃。申侯请求治罪说:“臣斋戒后准备饭食,非常洁净,到了中午君王还不进食,臣冒昧请求治罪。”庄王长叹说:“不是你的罪过。我听说:‘他的君主是贤君,又有老师辅佐,便能成为王;他的君主是中等君主,又有老师辅佐,便能成为霸主;他的君主是下等君主,而群臣又没有比他更贤能的,国家就会灭亡。’如今我是下等君主,而群臣又没有比我更贤能的。‘不谷’我恐怕会亡国,正在为此忧虑。我听说,世上不会断绝贤能之人,天下有贤才,只是我偏偏不能得到。像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可吃饭的呢?所以庄王能够战胜、使大国服从,使诸侯因义而归附,却忧惧不安;明明身具圣明智慧,却自认为不肖,思求得到贤能的辅佐,到了中午还忘记吃饭,可以说是贤明的君主了。《说苑》说:楚庄王赐群臣饮酒,天黑酒喝得正畅时,灯烛熄灭了。有人于是拉了一位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了他的帽带,告诉庄王说:“刚才灯烛熄灭,有人拉我的衣服,我扯下了他的帽带,请赶快重新点火,看看谁的帽带断了。”庄王说:“赐人饮酒,却使他醉后失礼,怎么能为了显扬妇人的节操而羞辱士人呢?”于是命令左右说:“今天和寡人饮酒,不扯断帽带的就不能尽兴。”群臣一百多人,全都扯掉帽带,然后重新点火,最终都尽兴而散。过了三年,晋国与楚国交战,有一位臣子总是冲在前面,交战五次,奋勇五次,击退敌人,最终取得胜利。庄王奇怪地问:“寡人德行浅薄,又从未特别待你,你为什么肯冒死而毫不犹疑?”那人回答说:“臣本来应当去死。从前我醉酒失礼,君王克制忍耐,没有加以诛罚,臣始终不敢把君王暗中包容我的恩德隐藏起来而不公开报答君王,早就希望肝脑涂地,用颈中的血洒在敌人身上了。我就是那天夜里帽带被扯断的人。”于是打败晋军,楚国因此强盛。这说明暗中施予恩德的人,一定会得到公开的报答。楚庄王在云梦打猎,射中一只科雉,申公子倍上前争夺并把它夺走。庄王将要杀他,大夫进谏说:“子倍自有他的道理,争夺君王的雉一定有原因,请君王姑且察看。”
不出三月,子倍病而死。邲之战,楚大胜晋,归而赏功,申公子倍之弟进赏于王曰:“人之有功也,赏于车下。”王曰:“奚谓也?”对曰:“臣之兄读故记曰:‘射科雉者,不出三月必死。’臣之兄争而得之,故夭死也。”王命发乎府而视之于记,果有焉,乃厚赏之。楚庄王与晋战胜之,惧诸侯之畏己也,乃筑为五仞之台,台成而觞诸侯,诸侯请约,庄王曰:“我薄徳之人也,诸侯请为觞,乃仰而曰:‘将将之台,窅窅其谋。’我言而不当,诸侯伐之。”于是逺者来朝,近者入賔。楚庄王见天不见妖,而地不出孽,则祷于山川曰:“天其忘予与?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谏矣。”安不忘危,故能终而成霸功焉。是役也,郑石制实入楚师,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辛未,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郑伯、许男如楚。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鬬,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王,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公羊传所载事与左同,不具録】【补逸】吕氏春秋:孙叔敖、沈尹茎相与友。叔敖游于郢三年,声问不知,脩行不闻。沈尹茎谓孙叔敖曰:「说义以听,方术信行,能令人主上至于王,下至于伯,吾不若子也。耦世接俗,说义调均,以适主心,子不如我也。子何以不归耕乎?」我将为子游。沈尹茎游于郢五年,荆王欲以为令尹。沈尹茎辞曰:「期思之鄙人有孙叔敖者,贤人也。王必用之,臣不若也。」荆王于是使人以王舆迎叔敖,以为令尹。十二年而庄王霸,此沈尹茎之力也。冬,楚子伐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弗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围萧。萧溃。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傅于萧。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麴乎?”曰:“无有。”“山鞠穷乎?”曰:“无。”“河鱼腹疾奈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已。明日,萧溃。申叔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晋原縠、宋华椒、卫孔达、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宋为盟故,伐陈。卫人救之。孔达曰:“先君有约言焉,若大国讨我,则死之。”十三年夏,楚子伐宋,以其救萧也。君子曰:“清丘之盟,唯宋可以免焉。”清丘之盟,晋以卫之救陈也讨焉,使人弗去,曰:“罪无所归,将加而师。”孔达曰:“茍利社稷,请以我说。罪我之由,我则为政而亢大国之讨,将以谁任?我则死之。”十四年春,孔达缢而死。卫人以说于晋而免,遂告于诸侯曰:“寡君有不令之臣达,搆我敝邑于大国。既伏其罪矣,敢告。”卫人以为成劳,复室其子,使复其位。夏,晋侯伐郑,为邲故也,告于诸侯,搜焉而还,中行桓子之谋也,曰:“示之以整,使谋而来。”郑人惧,使子张代子良于楚。郑伯如楚,谋晋故也。郑以子良为有礼,故召之。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亦使公子冯聘于晋,不假道于郑。申舟以孟诸之役恶宋,曰:“郑昭,宋聋,晋使不害我,则必死。”王曰:“杀女,吾伐之。”见犀而行。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乃杀之。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屦及于窒皇,劒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秋九月,楚子围宋。冬,孟献子言于公曰:“臣闻小国之免于大国也,聘而献物,于是有庭实旅百,朝而献功,于是有容貎采章,嘉淑而有加,货谋其不免也,诛而荐。贿则无及也。今楚在宋,君其图之。公说。十五年春,公孙归父防楚子于宋。宋人使乐婴齐告急于晋。晋侯欲救之,伯宗曰:「不可。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彊,能违天乎?谚曰:『髙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乃止,使解扬如宋,使无降楚,曰:「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诸楚。楚子厚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使呼宋人而告之,遂致其君命。
译不到三个月,子倍生病死了。邲之战,楚国大胜晋国,回国后赏赐功臣。申公子倍的弟弟进献赏赐给庄王,说:“人有功劳,应当在车下受赏。”庄王说:“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臣的兄长读过旧记载,上面说:‘射中科雉的人,不出三个月一定死。’臣的兄长争夺并得到这只雉,所以夭折了。”庄王命令打开府库,查阅记载,果然有这句话,于是厚加赏赐。楚庄王与晋国交战并战胜晋国,害怕诸侯畏惧自己,于是筑起五仞高的台。台筑成后宴请诸侯,诸侯请求订立盟约。庄王说:“我是德行浅薄的人,诸侯请我饮酒,于是我仰头说道:‘这高大的台,谋划真是深远。’如果我的话说得不恰当,诸侯就来讨伐我。”于是远方的诸侯前来朝见,近处的诸侯进入朝廷做宾客。楚庄王见天上没有出现妖异,地上也没有发生灾变,便向山川祈祷说:“上天大概忘记我了吗?这样还能向上天请求降罪的人,一定不会拒绝进谏。”安逸时不忘危险,所以最终成就了称霸的功业。这次战事中,郑国的石制实际进入了楚军,准备分裂郑国而拥立公子。鱼臣在辛未日,郑国杀了仆叔和子服。君子说:“史佚所说的‘不要凭借动乱’,说的就是这一类事情。”《诗》说:“动乱离散而困苦啊,究竟归向何处?”说的就是归附并利用动乱的人吧。郑伯、许男到楚国去。秋季,晋军回国。桓子请求处死自己,晋侯想答应。士贞子进谏说:“不可以。城濮之战,晋军三天没有粮食,文公仍然面带忧色。左右说:‘有喜事却忧愁,难道有忧患却反而高兴吗?’文公说:‘得臣还活着,忧虑还没有消除。困兽尚且要搏斗,何况一国的卿相呢?’等到楚国杀了子玉,文公高兴,这才可以知道他曾说:‘没有人能再伤害我了。’从那以后,晋国两次取胜,楚国两次失败。楚国因此两代都没有再争强。如今上天或许要大大警戒晋国。现在又杀林父,来加重楚国的胜势,恐怕晋国会长久不能争强吧?林父侍奉君主,进朝思考竭尽忠诚,退朝思考弥补过失,是国家的屏障。怎么能杀他呢?他的失败,就像日食月食一样,对光明有什么损害?晋侯派人让他恢复原职。【《公羊传》所载事情与《左传》相同,不再详细记录】【补逸】《吕氏春秋》:孙叔敖和沈尹茎互相交好。孙叔敖在郢游历了三年,声名不为人知,修养品行也没有被听闻。沈尹茎对孙叔敖说:“讲说义理而使人听从,方术确实能够实行,能使君主上等成为王,下等成为霸主,我不如你。顺应世道、接近风俗,讲说义理而调和适中,以迎合君主之心,你不如我。你为什么不回去耕田呢?”我将替你游说。沈尹茎在郢游说了五年,荆王想任命他为令尹。沈尹茎推辞说:“期思这个偏远地方有个叫孙叔敖的人,是贤人。大王一定要任用他,臣不如他。”荆王于是派人用王者的车子迎接孙叔敖,任命他为令尹。十二年后庄王称霸,这都是沈尹茎的力量。冬季,楚庄王讨伐萧国。宋国的华椒带领蔡国人援救萧国。萧国人囚禁了熊相宜僚和公子丙。庄王说:“不要杀他们,我就撤军。”萧国人杀了他们。庄王大怒,于是包围萧国。萧国溃败。申公巫臣说:“士卒大多受寒。”庄王巡视三军,抚慰并勉励他们。三军将士都像夹着丝绵一样感到温暖,于是进逼萧国。回军时,无社和司马卯互相喊话。申叔展说:“有麦麴吗?”对方说:“没有。”“有山鞠穷吗?”回答:“没有。”“河鱼腹疾怎么办?”回答:“看着枯井,把他救出来。”如果是用茅草束发,在井边哭泣,那就可以了。第二天,萧国溃败。申叔展察看那口井,果然发现茅草束发还在那里,便呼喊着把人救了出来。晋国的原縠、宋国的华椒、卫国的孔达和曹国人在清丘结盟,说:“救济有病患的国家,讨伐怀有二心的人。”因此没有把卿大夫的姓名写入盟书,因为他们没有真正实行自己的誓言。宋国因为盟约的缘故讨伐陈国,卫国人援救陈国。孔达说:“先君有过约定,如果大国讨伐我们,我们就应当为之而死。”十三年夏,楚庄王讨伐宋国,因为宋国曾援救萧国。君子说:“清丘之盟,只有宋国可以免罪。”清丘之盟后,晋国因为卫国援救陈国而讨伐卫国,派人不许卫国离开,说:“罪责没有归属,我将对你们用兵。” 孔达说:“如果有利于国家,就请允许用我来解释。造成罪责的原因在我,我作为执政却抗拒大国的讨伐,将由谁来承担?我应当为此而死。”十四年春,孔达上吊而死。卫国人因此向晋国表示顺服而获免,便向诸侯报告说:“寡君有一个不贤良的臣子孔达,使我们敝邑与大国结怨。他已经伏罪,冒昧把这件事报告给诸侯。”卫国人认为孔达成就了功劳,又恢复他儿子的家业,使他儿子恢复原职。夏季,晋侯讨伐郑国,是为了邲之战的缘故。他向诸侯发出告示,整军阅兵后返回,这是中行桓子的谋划。他说:“向郑国显示军队整齐,使他们有所谋划后再来。”郑国人害怕,派子张代替子良出使楚国。郑伯到楚国去,是为了商议对付晋国的事情。郑国认为子良有礼,所以召回了他。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说:“不要借道经过宋国。”又派公子冯出使晋国,也不借道经过郑国。申舟因为在孟诸之战中得罪了宋国,说:“郑国人明白事理,宋国人愚昧,如果晋国使者不害我,我一定会死。”庄王说:“如果他们杀了你,我就讨伐他们。”申舟见过犀后出发。到了宋国,宋国人把他扣留。华元说:“经过我国却不借道,是轻视我们。轻视我们,我们就会灭亡。杀掉他的使者,他们一定会讨伐我们;讨伐我们,我们也会灭亡。灭亡的结果是一样的。” 于是宋国杀了申舟。楚庄王听说后,甩动衣袖站起,鞋子穿到窒皇,佩剑带到寝门之外,车子赶到蒲胥的集市。秋九月,楚庄王包围宋国。冬季,孟献子对鲁宣公说:“臣听说小国要免于大国的祸患,必须派使者聘问并献上财物;这样,在朝廷上陈列贡物,数量以百计;入朝进献功劳,这样才有容貌和车服等礼仪;美好善良的东西还要有所增加。用财物谋求免祸,若不能免,就会被诛罚而进献。等到要交纳财物,已经来不及了。如今楚军在宋国,君王应当谋划对策。”鲁公很高兴。十五年春,公孙归父在宋国侍奉楚庄王。宋国派乐婴齐向晋国告急。晋侯想救宋国,伯宗说:“不可以。古人说:‘鞭子虽然长,也打不到马腹。’上天正把机会授给楚国,还不能同它争夺。晋国虽然强大,能违背天意吗?谚语说:‘高低取决于心,河流湖泽能容纳污水,山林薮泽能藏纳毒虫,瑾瑜美玉也隐藏着瑕疵。’国君包容污垢,是上天的常道。君王还是等待吧。”于是晋侯停止出兵,派解扬到宋国,叫宋国不要投降楚国,说:“晋军全部出动,很快就要到了。”郑国人把解扬囚禁起来,献给楚国。楚庄王重金贿赂他,让他改变原话,解扬不答应。楚庄王三次劝说,他才答应,于是把他送上楼车,让他向宋国人呼喊并告诉他们,解扬终于传达了晋君的命令。
楚子将杀之,使与之言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故?非我无信,女则弃之,速即尔刑。」对曰:「臣闻之,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信载义而行之为利。谋不失利,以卫社稷民之主也。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君之赂臣,不知命也。受命以出,有死无霣,又可赂乎?臣之许君,以成命也。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又何求?」楚子舍之以归。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犀稽首于王之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废王命。王弃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时仆曰:「筑室反耕者,宋必聴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牀,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子反惧,与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华元为质。盟曰:「我无尔诈,尔无我虞。」【补逸】公羊传》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耳,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于是使司马子反乘堙而闚宋城,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拑马而秣之,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我军亦有七日之粮耳,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而去之,反于庄王。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诺,舎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我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史记》楚以围宋,五月不解。宋城中急,无食。华元乃夜私见楚将子反。子反告庄王,王问:“城中何如?”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庄王曰:“诚哉言!我军亦有二日粮。”以信故,遂罢兵去。十八年秋七月甲戊楚子旅卒吕氏春秋》楚庄王使文无畏于齐,过于宋,不先假道。还反,华元言于宋昭公曰:“往不假道,来不假道,是以宋为野鄙也。”楚之防田也,故鞭君之仆于孟诸,请诛之。乃杀文无畏于扬梁之隄。庄王方削袂,闻之曰:“嘻!”投袂而起,履及诸庭,剑及诸门,车及之蒲蔬之市。遂舍于郊,兴师围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之,析骨而爨之。宋公肉袒,执牺委服,告病曰:“大国若宥图之,唯命是听。”庄王曰:“情矣,宋公之言也。”乃为却四十里而舍于卢门之阖,所以为成而归也。王孙子楚,庄王攻宋。防有臭肉,罇有败酒。将军子重谏曰:“今君防肉臭而不可食,罇酒败而不可饮,而三军之士皆有饥色,欲以胜敌,不亦难乎?”庄王曰:“请有酒投之,士有食馈之,贤。尸子雨雪,楚庄王披裘当戸,曰:『我犹寒,彼百姓賔客甚矣。』乃使巡国中,求百姓賔客之无居宿、絶粮者赈之,国人大说。」说苑》楚庄王欲伐阳夏,师久而不罢,羣臣欲谏而莫敢。庄王猎于云梦,椒举进谏曰:「王所以多得兽者,马也。而王国亡,王之马岂可得哉?」庄王曰:「善。不谷知诎强国之可以长诸侯也,知得地之可以为富也,而忘吾民之不用也。」明日饮诸大夫酒,以椒举为上客,罢阳夏之师。楚庄王好猎,大夫谏曰:「晋楚敌国也,楚不谋晋,晋必谋楚。今王无乃耽于乐乎?」王曰:「吾猎将以求士也。其榛藂刺虎豹者,吾是以知其勇也;其攫犀搏兕者,吾是以知其劲有力也;罢田而分所得,吾是以知其仁也。」因是道也,而得三士焉,楚国以安。故曰:「茍有志,则无非事者此之谓也。淮南子》楚文王好服獬冠,楚国效之。楚庄王裾衣博袍,令行乎天下,遂霸诸侯。令尹子佩请饮庄王,庄王许诺。子佩疏揖北面,立于殿下曰:“昔者君王许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庄王曰:“吾闻子具于强台。强台者,南望料山,以临方皇,左江而右淮,其乐忘死。若吾薄徳之人,不可以当此乐也,恐留而不能返。”故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译楚庄王将要杀解扬,派人对他说:“你既然答应了寡人却又反悔,是什么缘故?不是我没有信用,而是你背弃了它,赶快接受你的刑罚。”解扬回答:“臣听说,君主能够制定命令而不违背义,臣下能够承受命令而不违背信;信承载着义并实行它,才是有利。谋划不失去利益,是保卫国家和百姓的根本。义不能有两个标准,信也不能有两个命令。君王用财物贿赂臣,是没有明白使命的意义。臣接受使命出发,有死而没有改变,怎么可以被财物收买呢?臣答应君王,是为了完成君命。死而完成君命,是臣的俸禄。寡君有信用,臣作为臣下能够获得善终而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楚庄王释放了他,让他回国。夏五月,楚军将要离开宋国,申犀在庄王马前叩头说:“不要害怕,我知道死也不敢废弃君王的命令。君王背弃了自己的话,我无法回答。”申叔时驾车说:“筑城修屋,返还耕地,宋国一定会听命。”庄王听从了。宋国人害怕,派华元夜里进入楚军营地,登上子反的床把他叫醒,说:“寡君派元来报告危急,说:‘敝邑已经到了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的地步。即使如此,也不能接受在城下订立盟约、让国家覆亡的条件。请把军队撤到离我国三十里之外,我们唯命是听。’”子反害怕了,同华元订立盟约,报告庄王,楚军退后三十里。宋国与楚国讲和,华元作为人质。盟誓说:“我不欺诈你,你不猜疑我。” 【补逸】《公羊传》:庄王包围宋国,军中只有七天的粮食,吃完这些粮食还不能取胜,就要撤军回去。于是派司马子反乘着土山窥视宋城,宋国的华元也乘着土山出来见他。司马子反说:“你的国家情况怎么样?”华元说:“疲惫不堪了。”司马子反说:“怎么样?”华元说:“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司马子反说:“唉!疲惫得太厉害了。不过我听说,被围困的人会把马勒住喂饱,让肥壮的马来接待客人;这是什么情况呢?”华元说:“我听说,君子看见别人有危难就怜悯他,小人看见别人有危难就幸灾乐祸。我看您是君子,所以把实情告诉您。”司马子反说:“好,你们努力吧。我们的军队也只有七天的粮食,吃完这些粮食还不能取胜,就要撤军回去。”他向华元作揖后离开,回到庄王那里。庄王说:“怎么样?”司马子反说:“疲惫不堪了。”庄王说:“怎么样?”司马子反说:“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庄王说:“唉!疲惫得太厉害了。不过我们今天一定要攻取宋国,然后才回去。”司马子反说:“不可以,臣已经把实情告诉他们了。军中只有七天的粮食。”庄王怒道:“我派你去察看,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司马子反说:“小小的宋国,尚且有不欺骗人的臣下,楚国难道可以没有吗?所以我告诉了他们。”庄王说:“好吧,舍弃攻城,停止进攻。不过,我还是要攻取宋国,然后再回去。”司马子反说:“既然这样,请君王留在这里,臣请求先回去。”庄王说:“你离开我回去,我和谁留在这里?我也跟随你回去。”于是带领军队撤走了。《史记》说:楚军因为包围宋国,五个月没有解围。宋城中情况危急,没有食物。华元于是夜里私下见楚将子反。子反告诉庄王,庄王问:“城中情况怎么样?”子反说:“劈开骨头烧火,交换孩子来吃。”庄王说:“这话确实是真的!”我军也只有两天的粮食。因为相信这话,于是撤兵离去。十八年秋七月甲戊日,楚庄王旅去世。《吕氏春秋》:楚庄王派文无畏出使齐国,经过宋国时没有先借道。返回时仍没有借道,华元对宋昭公说:“去时不借道,回来也不借道,这是把宋国当作荒野鄙地。”楚国在防田作战时,文无畏曾在孟诸鞭打宋君的仆人,宋国请求诛杀他。于是宋国在扬梁的堤上杀了文无畏。庄王正在削衣袖,听到这件事说:“唉!”便甩袖站起,鞋子穿到庭院,佩剑带到宫门,车子赶到蒲蔬的集市。于是驻扎在郊外,发兵包围宋国。九月,宋国人交换孩子来吃,劈开骨头来烧火。宋公袒露上身,拿着祭祀用的牲口和委地之服,报告危急说:“大国如果宽恕并考虑此事,我唯命是听。”庄王说:“宋公说的是实情。”于是撤军四十里,驻扎在卢门的门阙,借此达成和约后回国。《王孙子》:楚庄王攻打宋国时,仓房里有发臭的肉,酒坛里有变质的酒。将军子重进谏说:“如今君王的仓房肉已经发臭不能吃,酒坛里的酒已经变质不能喝,而三军将士都面有饥色,想要凭这样去战胜敌人,不也很难吗?”庄王说:“有酒就请把它拿出来给士卒喝,有食物就拿出来给士卒吃,这才是贤明的。” 《尸子》:下雪时,楚庄王披着皮裘站在门口,说:‘我还觉得寒冷,那些百姓和宾客一定更加寒冷。’于是派人巡视国内,救济那些没有住处、没有粮食的百姓和宾客,国人都非常高兴。《说苑》:楚庄王想讨伐阳夏,军队长久驻扎而不撤,群臣想进谏却没有人敢说。庄王在云梦打猎,椒举进谏说:“大王之所以能得到很多野兽,是因为有马。可是如果王国灭亡了,大王的马难道还能得到吗?”庄王说:“说得好。寡人知道压服强国可以长久做诸侯的盟主,知道得到土地可以使国家富裕,却忘记了我的百姓没有得到使用。”第二天设宴款待大夫,以椒举为上等宾客,撤去攻打阳夏的军队。楚庄王喜欢打猎,大夫进谏说:“晋国和楚国是敌对国家。楚国不谋划对付晋国,晋国一定会谋划对付楚国。如今大王恐怕沉溺于享乐了吧?”庄王说:“我打猎是为了寻求人才。那些在荆棘丛中刺杀虎豹的人,我由此知道他的勇敢;那些抓住犀牛、搏击兕的人,我由此知道他的强劲有力;停止打猎后把所得分给别人,我由此知道他的仁慈。”依循这个办法,得到三位人才,楚国因此安定。所以说:‘只要有志向,就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可做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淮南子》:楚文王喜欢戴獬豸冠,楚国人都仿效他。楚庄王穿着下摆宽大的衣服,命令行于天下,于是称霸诸侯。令尹子佩请庄王饮酒,庄王答应了。子佩退后作揖,面向北站在殿下说:“从前君王答应过,如今却没有履行,莫非是臣有罪吗?”庄王说:“我听说子佩在强台备好了酒。强台向南可以望见料山,俯临方皇,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淮水,在那里享乐会忘记死亡。像寡人这样德行浅薄的人,不能承受这种快乐,恐怕会留在那里不能回来。”所以老子说:“不看见可欲之物,就不会使心意紊乱。”楚庄王问詹何:“治理国家应该怎么办?”詹何回答:“我明白修治自身,却不明白治理国家。”楚王说:“寡人能够立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它们的方法。”詹何回答:“臣从未听说自身修治而国家混乱,也从未听说自身混乱而国家得到治理。因此根本在于修治自身,臣不敢以枝末来回答。”楚王说:“好。”
史记》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辨,尝以谈笑讽谏。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逺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嵗余,像孙叔敖。庄王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夀,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毋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亷,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亷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亷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亷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戸,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絶。【攷证】汉延熹三年立叔敖碑云:「楚相孙君讳饶,字叔敖,本是县人。其碑载叔敖徳业最详,而优孟一歌与《史记》异,所封之田亦不曰寝丘,而曰潘乡。」【臣】士竒曰:晋自文襄以来主盟中夏,本非楚匹也。自灵、成、景、厉昏庸相继,无有先君之明。赵盾当国,亦颇専恣。荀林父虽忠将,略非所长。赵穿、先縠、魏锜、赵旃之徒,进而防之,亦无先大夫之肃。楚则适遇庄王之贤,庸大鸟之讽,屏钟鼓而不御;郤子佩之饮,罢强台而不登。求贤如不及,则当馈而叹;保邦于未危,则求过于天。絶美人之缨,则鬭士奋;纳沈尹之绠,则贤相登。葢亦一时之令主也。而其臣如蒍敖、伍举、申叔时辈,又皆尽忠竭智,翊赞于其间,用能争衡上国,狎主齐牺,而晋反处其下矣。夫伯主之所以足为中原倚庇者,勤而抚之,思患而豫绸缪之,然后敌有所悚惧,而不敢有轻量我之心。今观范山之言曰:「晋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图也。」于是楚有狼渊之师。吁!晋君虽少,盾大夫安在乎?既不能消衅于未然,而又无武震合四国之兵以救郑,而不及楚师宇下,安得不籍籍多事哉?
传曰:「以惩不恪。」葢晋伯不竞之由,未有失防于此者也。且晋之于楚,鬭力不如鬭智,鬭智尤不如鬭义。义莫大于诛乱臣、讨贼子。自厥貉次而二三与国,半折而入于楚。晋之所为攘楚者,无他竒防,止新城一歃,乞灵于鬼神耳。至皇皇大义,可恃以无恐,而不知取也。舍虽无威,齐君也,商人乌得而弑之?则合六国以讨齐,而竟以赂还,一失也。宋有杵臼之变,覆载所不容,宣子请讨,则曰:「非国之急也。」灵已不君矣。已而治兵振旅,鸣钟鼓以至于宋,庶几快举,而又以利隳,二失也。陈灵宣淫,固云不道,然人臣无将,徴舒敢以一矢加遗?洿潴不足蔽其辜,晋为伯主,置若罔闻,而以问罪之声遗之荆楚,三失也。此三者皆大义所闗,晋不能为而楚为之,其何以服诸侯而系天下之望?故自取赂释宋,而郑穆公薄其不足与,乃受盟于楚,人心解体,伯势陵夷,职是之故哉!鬭椒救郑,赵盾计无复之,而托之将毙,诿曰:“姑益其疾。”何不思之甚也!至县陈而寻复其封,入郑而又退之。舍楚事,事合义;晋事,事隳义。而知难冒进,自贻掬指之羞,将谁怼哉!灭萧而同清丘之歃,围宋而驰虚声之使。晋之不能,亦可知矣。其原则自君臣泄泄,不在诸侯,而又不知以义服人之过也。然而晋虽弱伯也,若楚虽强,安得以伯许之?此问鼎、观兵所以见黜于《春秋》也。
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六<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译《史记》:优孟原本是楚国的乐人。他身高八尺,善于辩说,曾经用谈笑的方式讽谏。楚国令尹孙叔敖知道他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你去见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贫困不堪,背着柴薪,遇到优孟便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将死时,嘱咐我贫困后去见优孟。”优孟说:“你如果没有远行的打算,就做一套孙叔敖的衣冠,击掌谈说。”过了一年多,优孟已经像孙叔敖了,庄王身边的人都不能分辨。庄王设宴,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活了,想任命他为令尹。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庄王答应任命他为令尹。三天以后,优孟又来,庄王问:“你妻子说了什么?”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令尹,这不值得做。像孙叔敖做楚国令尹时,竭尽忠诚、廉洁奉公,治理楚国,使楚王能够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却连一块立锥之地也没有,贫困得背柴薪来维持饮食。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还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很苦,难以得到食物。起身做官,如果自身贪婪卑鄙,就会顾不上余财,甚至使自身遭受耻辱而死,而家室却富裕;又害怕接受贿赂、枉法行事,做奸邪之事而触犯大罪,最后自身死亡、家族灭亡。贪官怎么能做呢?想到做廉吏,奉行法令、守住职分,到死也不敢做坏事,廉吏又怎么能做呢?”楚国令尹孙叔敖一生保持廉洁到死,如今妻子儿女却贫困不堪,背柴薪来糊口,实在不值得做。”于是庄王向优孟道歉,召来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用来供奉孙叔敖的祭祀,后来十代都没有断绝。【考证】汉延熹三年所立的叔敖碑说:“楚国令尹孙君名饶,字叔敖,原本是县人。碑文记载叔敖的德行功业最为详细,但优孟所唱的一首歌与《史记》不同,所封的田地也不称寝丘,而称潘乡。” 【臣】士奇说:晋国自文公、襄公以来主持中原盟主之事,本来不是楚国所能匹敌的。自灵公、成公、景公、厉公昏庸相继,没有一个有先君那样的明智。赵盾掌国政,也颇为专横放纵。荀林父虽是忠诚的将领,但谋略并非长处。赵穿、先縠、魏锜、赵旃这类人,得到进用而又防范他,也没有先大夫那样严肃。楚国恰好遇到贤明的庄王,受到庸大鸟的讽谏,便停止钟鼓音乐,不再亲自享乐;拒绝子佩的饮宴,停止登临强台。求贤像怕来不及一样,到了吃饭的时候还叹息;在国家尚未危急时保全国家,向上天请求指出自己的过错。割断美人的帽带,斗士便奋勇作战;采纳沈尹茎的建议,贤能的宰相便得到任用。他大概也是一时的贤明君主。而他的臣子如蒍敖、伍举、申叔时等,也都竭尽忠诚和智慧,在其中辅佐赞助,因此能够与上国争衡,轻视齐国的盟主,而晋国反倒处在楚国之下。霸主之所以足以成为中原的依靠,是因为勤勉地安抚诸侯,预先考虑祸患并做好准备,然后敌人才有所畏惧,不敢产生轻视我们的念头。如今看范山说:‘晋君年少,不在诸侯之中,北方可以谋取。’于是楚国有了狼渊之战。唉!晋君虽然年少,赵盾大夫又在哪里呢?”},{ 既不能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嫌隙,又没有用武力震慑并联合四国军队去救援郑国,赶不上楚军到达城下,怎么能不留下纷纷扰扰、事情很多的名声呢?《左传》说:“这是为了惩罚不敬的人。” 大概晋国霸业不能振兴的原因,没有什么比在这些事情上失策更严重的了。况且晋国对楚国,较量武力不如较量智谋,较量智谋又尤其不如较量义理。义理没有比诛杀乱臣、讨伐弑君之贼更大的了。自厥貉之战以后,晋国的二三个盟国相继倒向楚国。晋国用来排斥楚国的办法,没有什么奇特的防御,只不过在新城举行盟誓,向鬼神乞求庇佑罢了。至于光明正大的大义,本来可以凭借它而无所畏惧,晋国却不知道采用。舍虽然没有威势,却是齐君,商人怎么能杀害他?那么就应当联合六国讨伐齐国,最后却接受财货而退兵,这是第一失策。宋国发生了杵臼之变,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罪行,赵宣子请求讨伐,晋国却说:“这不是国家的急务。”宋灵公已经不像国君了。后来晋国整治军队、整顿军容,鸣钟击鼓进军到宋国,本来或许可以痛快地举行讨伐,却又因为贪图财利而毁掉了这件事,这是第二失策。陈灵公与夏姬淫乱,固然是不合道义;然而臣下不应当图谋弑君,征舒怎敢用一箭射杀国君?污秽的水坑也不足以掩盖他的罪过。晋国作为霸主,却置之不闻,反而把声讨陈国的名义留给荆楚,这是第三失策。这三件事都关系到大义,晋国不能做到而楚国做到了,晋国凭什么使诸侯服从、维系天下人的希望呢?所以晋国自取财货、放弃讨伐宋国,郑穆公便认为晋国不足以结交,于是接受楚国的盟约,人心由此涣散,霸业的势力逐渐衰落,难道不正是这个缘故吗?斗椒救援郑国,赵盾没有再次谋划对付他的办法,却把这件事托付给将要死亡的斗椒,还推诿说:“姑且让他的病势加重。”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到了陈国,晋国又重新恢复陈国的封地;进入郑国,又把这件事撤回。舍弃楚国的事情,每一件都合乎义理;晋国自己的事情,每一件都毁坏了义理。明知困难还冒险前进,自己招来掬指之羞,又能怨恨谁呢?灭掉萧国,却与楚国在清丘举行盟誓;包围宋国,却让传递虚张声势的使者驰往各处。晋国的无能,也就可想而知了。它的根本问题在于君臣之间敷衍苟且,而不在诸侯;同时又不知道用义理使人服从,反而犯了这个过错。然而晋国即使衰弱,仍然是霸主;楚国即使强盛,又怎么能承认它为霸主呢?这就是楚国问鼎、观兵之事所以被《春秋》斥退的原因。《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六。《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七詹事府詹事髙士竒撰晋景楚共争覇【厉公、鄢陵之战附】宣公十三年春,齐师伐莒。莒恃晋而不事齐也。十七年春,晋侯使郤克征防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郤子登,妇人笑于房。献子怒,岀而誓曰:“所不此报,无能涉河。”献子先归,使栾京庐待命于齐,曰:“不得齐事,无复命矣。”郤子至,请伐齐,晋侯弗许。请以其私属,又弗许。齐侯使髙固、晏弱、蔡朝、南郭偃防及敛盂。髙固逃归。夏,防于断道,讨贰也。盟于卷。楚辞齐人,晋人执晏弱于野王,执蔡朝于原,执南郭偃于温。苗贲皇使见晏桓子,归言于晋侯曰:“夫晏子何罪?昔者诸侯之事我先君,皆如不逮,举言羣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齐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髙子及敛盂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絶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善逆彼以怀来者,吾又执之以信齐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晋人缓之,逸。【补逸】谷梁传》季孙行父秃,晋郤克眇,卫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同时而聘于齐。齐使秃者御,秃者使眇者御,眇者使跛者御,跛者使偻者御,偻者。萧同侄子处台上而笑之,闻于客,客不悦而去。相与立胥闾而语,移日不解。齐人有知之者曰:“齐之患,必自此始矣。”秋八月,晋师还。范武子将老,召文子曰:「燮乎,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乱也,弗已者必益之。却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不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乎?」尔从二三子,唯敬乃请老。郤献子为政。十八年春,晋侯、卫太子臧伐齐,至于阳谷。齐侯防晋侯盟于缯,以公子疆为质于晋。晋师还。蔡朝南,郭偃逃归。夏,公使如楚乞师,欲以伐齐。楚庄王卒,楚师不出。既而用晋师,楚于是乎有蜀之役。成公元年春,为齐难故,作丘甲。闻齐将出,楚师夏盟于赤棘。冬,臧宣叔令修赋缮完,具守备,曰:「齐楚结好,我新与晋盟,晋楚争盟,齐师必至。虽晋人伐齐,楚必救之,是齐楚同我也。知难而有备,乃可以逞。」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弗听,杀而膊诸城上。齐侯亲鼓,士陵城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卫侯使孙良夫、石稷、甯相、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夏,有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众惧尽。子防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齐师乃止,次于鞫居。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是以免。既,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晋侯许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赋也,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故防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衞。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季文子帅师防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师从齐师于莘。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羣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七。詹事府詹事髙士竒撰写。晋景公与楚共王争夺霸权【附载晋厉公时期及鄢陵之战】。宣公十三年春,齐国军队讨伐莒国,因为莒国依仗晋国而不事奉齐国。宣公十七年春,晋侯派郤克到齐国问罪。齐顷公让妇人们躲在帷幕后观看郤克。郤克登上台阶,妇人在房中笑他。献子大怒,出来发誓说:“如果不能报此仇,我就不能渡过黄河。”献子先回国,派栾京庐留在齐国等待命令,说:“不能办成齐国的事情,就不要回来复命。”郤克回国后,请求讨伐齐国,晋侯不答应;又请求带领自己的私属人员出征,晋侯仍不答应。齐侯派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到晋国请求讲和,并在敛盂会见。高固逃回齐国。夏季,晋国与齐国在断道会盟,是为了讨伐齐国的二心;又在卷地结盟。楚国替齐国辞谢,晋国人在野王拘捕晏弱,在原地拘捕蔡朝,在温地拘捕南郭偃。苗贲皇派人去见晏桓子,回来后对晋侯说:“晏子有什么罪?从前诸侯侍奉我们的先君,都像来不及一样急切;如今一提到这些事,群臣却都不相信,诸侯全都有了二心。齐君害怕不能受到礼遇,所以自己不出来,只派这四个人来。齐君身边有人阻止他说:‘君主不亲自出面,一定会拘捕我们的使者。’所以高子到了敛盂就逃走了。这三个人说:‘如果断绝了君主的友好关系,我们宁可回来受死。’正因为这样,他们才冒险前来。我们如果善待来迎接、心怀诚意而来的人,却又拘捕他们来证实齐国左右之人的阻挠,难道不是已经错了吗?” 犯了错误却不改正,反而拖延日久,使自己的悔恨更加深重,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让逃回去的人找到借口,又伤害前来的人,以此使诸侯恐惧,将来还能有什么用处呢?”晋国人把这件事搁置下来,晏弱等人便逃走了。【补遗】《谷梁传》说:季孙行父秃头,晋国的郤克眼斜,卫国的孙良夫跛脚,曹国公子手臂弯曲;四人同时出使齐国。齐国派秃头的人驾车,秃头的人又让眼斜的人驾车,眼斜的人又让跛脚的人驾车,跛脚的人又让手臂弯曲的人驾车,手臂弯曲的人……萧同侄子在台上看着他们并嘲笑他们。这件事被宾客听见,宾客很不高兴,离开了齐国。众人一起站在胥闾那里谈论此事,过了很久还没有说完。齐国有个知情的人说:“齐国的祸患,一定会从这件事开始。” 秋季八月,晋国军队回国。范武子准备告老,召见文子说:“燮啊,我听说,喜怒与事情相称的人很少,轻易动怒的人却很多。《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就大概很快平息;君子如果降福,祸乱就大概很快停止。’君子的喜怒是用来平息祸乱的;不能平息祸乱的人,必定会使祸乱更加严重。郤子或许是想在齐国平息祸乱吧?不然,我担心他会使祸乱更加严重。我将要告老,让郤子实现他的志愿,或许还可以挽救局面吧?”你跟随那几位大夫,只管恭敬地请求我告老。”郤献子执掌政权。十八年春,晋侯和卫太子臧讨伐齐国,进军到阳谷。齐侯在缯地迎接晋侯并订立盟约,把公子疆作为人质交给晋国。晋军回国。蔡朝、南郭偃逃回齐国。夏季,鲁公派人到楚国请求援军,想凭借楚军讨伐齐国。楚庄王去世,楚军没有出动。后来晋国使用军队,楚国于是发生了蜀地之战。成公元年春,因为齐国造成的祸患,鲁国制定丘甲制度。听说齐国将要出兵,楚军在夏季于赤棘结盟。冬季,臧宣叔命令修整赋税制度、修缮城郭,准备防守设施,说:“齐国和楚国已经结好,我刚刚又和晋国结盟;晋国和楚国争夺盟主,齐军一定会来。即使晋国讨伐齐国,楚国也一定会救援齐国,这样齐、楚两国就会共同对付我们。知道有困难并且有所防备,才可以施展力量。” 成公二年春,齐侯讨伐我国北部边境,包围龙邑。齐顷公宠信的臣子卢蒲就魁登上城门,龙邑人把他囚禁起来。齐侯说:“不要杀他,我同你们结盟,并且不进入你们的封地。”龙邑人不听,杀死卢蒲就魁,把他的尸体割下肢解后陈列在城墙上。齐侯亲自击鼓进攻,士卒登城攻打了三天,攻取龙邑,随后向南侵入,直达巢丘。卫侯派孙良夫、石稷、甯相、向禽率军进攻齐国,与齐军相遇。石稷想撤军。孙良夫说:“不可以。军队讨伐别人,遇到对方军队却撤回去,将来我们如何向国君交代?如果知道不能作战,当初就不该出兵;如今既然已经相遇,不如交战。”夏季,石成子说:“军队已经败了。您如果不能稍作等待,众人就会全部恐惧。您将军队置于险境,回去如何复命?”众人都不回答。他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战死会使您蒙受耻辱。您带领众人退军,我在这里阻挡齐军。”并且告诉他们,前来接应的车辆很多,齐军才停止进攻,驻扎在鞫居。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出了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得以免难。事后,卫国人赏赐给仲叔于奚一座城邑,他推辞了,请求上朝时使用曲县之乐和繁缨装饰,卫国答应了。孔子听说后说:“可惜啊!不如多赏给他一些城邑。只有礼器和名位,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名位用来建立信用,信用用来守护礼器,礼器用来收藏礼制,礼制用来推行义理,义理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使百姓安定;这是治理百姓的大原则。” 如果把这些名位和礼器假借给别人,就是把国家政权交给别人;政权一旦丧失,国家也会随之丧失,是无法挽回的。”孙桓子回到新筑,没有进入城内,便前往晋国请求援军。臧宣叔也前往晋国请求援军,他们都以郤献子为主人。晋侯答应出兵七百乘。郤子说:“这是城濮之战的军赋数目。当时有先君的英明和先大夫的严整,所以我在先大夫手下只是辅助,不能独当一面。请增加到八百乘。”晋侯答应了。郤克统领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统领下军,韩厥任司马,前往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并为他们引路。季文子率军接应。军队到达卫国境内时,韩献子准备斩杀一名士卒,郤献子驱车赶去想救他,到达时那人已经被斩杀了。郤子命令迅速把尸体示众,并对他的车夫说:“我是要分担诽谤。”晋军在莘地追随齐军。六月壬申,晋军到达靡笄山下。齐侯派人请求交战,说:“您率领国君的军队屈尊来到敝国,敝国兵力虽然不多,请允许明早相见。”晋军回答说:“晋国与鲁国、卫国是兄弟之国。两国来告诉我们:‘大国早晚都在敝国土地上发泄怨恨,我们国君不忍心让群臣向大国请求,不要让军队滞留在您的土地上,既不能前进又不能后退,使您无法完成使命。’”齐侯说:“大夫答应了我的请求;如果不答应,我也将同您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