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九
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葢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絶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庻人、工商、皂▯、牧圉,皆有亲防,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子兄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狥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諌。」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諌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晋侯问卫故于中行献子,对曰:「不如因而定之。卫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乎?冬,会于戚,谋定卫也。十九年,卫石共子卒,悼子不哀。孔成子曰:「是谓蹷其本,必不有其宗。」二十年,卫寗恵子疾,召悼子曰:「吾得罪于君,悔而无及也。名藏在诸侯之防曰:『孙林父、寗殖出其君,君入则掩之。』若能掩之,则吾子也;若不能,犹有鬼神,吾有馁而已,不来食矣。」悼子许诺,恵子遂卒。二十五年,晋侯使魏舒宛没逆卫侯,将使卫与之夷仪,崔子止其帑以求五鹿。卫献公入于夷仪,卫献公自夷仪使与寗喜言,寗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曰:“乌乎!诗所谓‘我躬不説,皇恤我后’,者寗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
译‘也许他的君主确实非常贤良,您将要奖赏善人、惩罚淫乱者,养育百姓如同子女,像上天一样覆盖他们,像大地一样容纳他们。百姓奉戴这样的君主,爱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畏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这样的人难道还可以被驱逐吗?君主,是神灵的主祭,也是百姓的希望。如果他使百姓困苦,使神灵缺少祭祀,使百姓断绝希望、国家没有主人,要这样的君主有什么用?不把他赶走,还能怎么办?上天生养百姓而为他们确立君主,是让君主主管养育他们,不要使百姓失去本性。上天又安排君主的辅佐者,是让他们辅导君主,不使君主过度。所以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卿设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也都有亲近的辅佐者,用来相互辅助。做得好就奖赏,犯错就匡正,遇到祸患就救助,有过失就更换。从周王以下,各有父子兄弟来补充考察政事。史官写史,乐师作诗,乐工诵读箴言谏诤,大夫规劝教诲,士传达意见,庶人批评,商旅在市场议论,百工献上技艺。因此《夏书》说:‘遒人拿着木铎在道路上巡行,官吏互相规劝,工匠掌握技艺来进谏。’正月孟春,就有这样的制度。进谏,是为了纠正失常。上天爱护百姓是多么深切,难道会让一个人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放纵他的淫欲,而抛弃天地赋予百姓的本性吗?’ ‘一定不会这样。’晋侯向中行献子询问卫国的事情,中行献子回答说:‘不如顺势使卫国安定下来。卫国已经有了君主,攻打它不能达到目的,反而会使诸侯劳苦。史佚说过:“依靠已有的力量,安抚它。”仲虺说过:“亡国就欺侮它,混乱就夺取它;推翻将亡的,巩固尚存的,这是治国的原则。”君主不如先安定卫国,等待时机。’冬天,诸侯在戚地会见,谋划安定卫国。十九年,卫国的石共子去世,悼子不悲哀。孔成子说:‘这叫毁坏根本,他一定不能保有宗族。’二十年,卫国寗惠子生病,召见悼子说:‘我得罪了君主,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的名字藏在诸侯的盟会上,盟辞说:“孙林父、寗殖赶走了他们的君主,君主回国时就掩护他。”如果你能掩护君主回国,就是我的儿子;如果不能,还有鬼神在,我只能饿着肚子,不能回来享用你的祭祀。’悼子答应了,寗惠子于是去世。二十五年,晋侯派魏舒、宛没迎接卫侯,准备把夷仪交给卫侯;崔子扣留卫侯的家属,以此要求五鹿。卫献公进入夷仪,卫献公从夷仪派人同寗喜商议回国,寗喜答应了。大叔文子听说了这件事。他感叹说:‘唉!《诗》所说“我自身尚且不能脱身,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寗子可以说是不顾及自己的后代了,这怎么可以呢?君子的行为,要考虑结局,也要考虑将来恢复君位。
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寗子视君,不如奕棋,其何以免乎?奕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二十六年,卫献公使子鲜为复辞,敬姒强命之,对曰:“君无信,臣惧不免。”敬姒曰:“虽然,以吾故,也许诺。”初,献公使与寗喜言,寗喜曰:“必子鲜在,不然必败。”故公使子鲜,子鲜不获命于敬姒,以公命与寗喜言曰:“茍反政由寗氏,祭则寡人。”寗喜告蘧伯玉,伯玉曰:“瑗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遂行,从近闗出,告右宰谷,右宰谷曰:“不可,获罪于两君,天下谁畜之?”悼子曰:“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以贰。”谷曰:“我请使焉而观之。”遂见公于夷仪,反曰:“君淹恤在外十二年矣,而无忧色,亦无寛言,犹夫人也。若不已,死无日矣。”悼子曰:“子鲜在。”右宰谷曰:“子鲜在,何益多而能亡于我,何为?”悼子曰:“虽然,弗可以已。”孙文子在戚,孙嘉聘于齐,孙襄居守。二月庚寅,甯喜、右宰谷伐孙氏,不克,伯国伤,甯子出舍于郊,伯国死。孙氏夜哭,国人召寗子,寗子复攻孙氏,克之。辛夘,杀子叔及大子角。书曰:“寗喜弑其君剽”,言罪之在寗氏也。孙林父以戚如晋,书曰:“入于戚”,以叛罪孙氏也。臣之禄,君实有之,义则进,否则奉身而退,専禄以周旋,戮也。甲午,卫侯入,书曰:“复归国,纳之也。”大夫逆于竟者,执其手而与之言;道逆者,自车揖之;逆于门者,颔之而已。公至,使让大叔文子曰:“寡人淹恤在外,二三子皆使寡人朝夕闻卫国之言,吾子独不在。”寡人古人有言曰:“非所怨勿怨”,寡人怨矣。对曰:“臣知罪矣。臣不佞,不能负羇絏以从扞牧圉,臣之罪一也。有出者,有居者,臣不能贰,通外内之言以事君。臣之罪二也,有二罪,敢忘其死?乃行,从近闗出。公使止之。卫人侵戚东鄙,孙氏愬于晋。晋戍茅氏,殖绰伐茅氏,杀晋戍三百人。孙蒯追之,弗敢击。文子曰:「厉之不如。」遂从卫师败之。圉雍鉏获殖绰。复愬于晋。晋人为孙氏故,召诸侯,将以讨卫也。夏,中行穆子来聘,召公也。六月,公会晋赵武、宋向戍、郑良霄、曹人于澶渊,以讨卫,疆戚田,取卫西鄙懿氏六十以与孙氏。赵武不书,尊公也。向戍不书,后也。郑先、宋不失所也。于是卫侯防之,晋人执寗喜、北宫遗,使女齐以先归。卫侯如晋,晋人执而囚之于士弱氏。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徳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卫人归卫姬于晋,乃释卫侯。君子是以知平公之失政也。二十七年,卫寗喜専,公患之。公孙免余请杀之。公曰:「微寗子,不及此。吾与之言矣,事未可知,只成恶名,止也。」对曰:「臣杀之,君勿与知。」乃与公孙无地、公孙臣谋,使攻寗氏,弗克,皆死。公曰:「臣也无罪,父子死余矣。」夏,免余复攻寗氏,杀寗喜及右宰谷,尸诸朝。石恶将防宋之盟,受命而出,衣其尸,枕之股而哭之,欲敛以亡,惧不免,且曰:「受命矣。」乃行。子鲜曰:「逐我者出,纳我者死,赏罚无章,何以沮劝?君失其信而国无刑,不亦难乎?且鱄实使之,遂出奔晋。」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不乡卫。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谁愬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终身不仕。公丧之如税服,终身。公与免余邑六十,辞曰:“唯卿备百邑,臣六十矣。下有上禄,乱也。臣弗敢闻。”且寗子唯多邑,故死。臣惧死之速及也。公固与之,受其半,以为少师。公使为卿,辞曰:“大叔仪不贰,能赞大事,君其命之。”乃使文子为卿。
译《尚书》说:‘开始时谨慎,结束时敬慎,最终就不会陷入困境。’ 《诗》说:‘早晚都不懈怠,用来侍奉一个人。’如今寗子看待君主,还不如下棋,他凭什么能够免祸呢?下棋的人举棋不定,不能战胜对手,何况安置君主却不把事情定下来呢?一定不能免祸。九代卿族,一举之间就要灭亡,真可悲啊!’二十六年,卫献公派子鲜去为复位之事作进一步说明,敬姒强迫他接受命令。子鲜回答:‘君主没有信用,臣恐怕不能免祸。’敬姒说:‘即使如此,看在我的缘故上,还是答应下来吧。’起初,献公派人同寗喜商议,寗喜说:‘一定要有子鲜在场,否则必然失败。’所以卫公派子鲜前往;子鲜没有得到敬姒的同意,却奉卫公之命同寗喜商议,说:‘如果政权由寗氏交还,那么祭祀时只称寡人。’寗喜把这件事告诉蘧伯玉,伯玉说:‘瑗没有听说君主被放逐,怎么敢听说君主回国?’于是离去,从附近关口出走,并把事情告诉右宰谷。右宰谷说:‘不可以。若同时得罪两位君主,天下还有谁会收留我们?’悼子说:‘我接受了先人的命令,不能改变。’右宰谷说:‘请让我先去见他,观察情况。’于是到夷仪见卫侯,回来后说:‘君主流亡在外十二年,却没有忧虑的神色,也没有宽缓的话语,仍然像普通人一样。’ ‘如果不停止这件事,死期就不远了。’悼子说:‘有子鲜在。’右宰谷说:‘有子鲜又有什么益处?他只会增加祸患,却能够使我们逃亡吗?还要做什么?’悼子说:‘即使如此,也不能停止。’孙文子在戚地,孙嘉到齐国聘问,孙襄留守。二月庚寅,寗喜、右宰谷攻打孙氏,没有成功;伯国受伤,寗子出城住在郊外,伯国死去。孙氏夜里哭泣,国人召回寗子,寗子再次攻打孙氏,终于获胜。辛卯,杀死子叔和太子角。史书说‘寗喜弑其君剽’,是说罪责在寗氏。孙林父带着戚地投奔晋国,史书说‘入于戚’,是以叛乱罪归孙氏。臣子的俸禄,实际由君主掌握;符合义理就进身任职,不符合义理就保全自身退去;专门占有君主的俸禄而周旋于其间,是可耻的。甲午,卫侯入国,史书说‘复归国,纳之’,是说有人接纳他回国。大夫们到国境迎接他,有的握着他的手同他说话;在道路上迎接的,他从车上作揖;在宫门迎接的,他只点头示意。卫侯到达后,让人责备大叔文子说:‘寡人流亡在外,你们几个人都使寡人早晚听到卫国的消息,唯独您不在。寡人听古人说:“不是应该怨恨的事,就不要怨恨。”如今寡人怨恨您了。’ 大叔文子回答说:‘臣知道自己的罪过了。臣没有才能,不能背负羁绁跟随君主,以保卫田野和牲畜,这是臣的第一项罪过。国内有出走的人,也有留守的人,臣不能同时兼顾,沟通内外消息来侍奉君主,这是臣的第二项罪过。有这两项罪过,臣怎敢忘记死罪?’于是离去,从附近关口出走。卫侯派人阻止他。卫国人侵入戚地东部边境,孙氏向晋国控诉。晋国派军驻守茅氏,殖绰攻打茅氏,杀死晋国守军三百人。孙蒯追赶他们,却不敢攻击。孙文子说:‘这样做还不如厉害一些。’于是跟随卫军把殖绰击败。圉雍鉏俘获殖绰。孙氏又向晋国控诉。晋国为了孙氏的缘故召集诸侯,准备讨伐卫国。夏天,中行穆子来聘问,实际上是召卫侯前往。六月,卫侯会见晋国赵武、宋国向戍、郑国良霄、曹国人在澶渊,晋国准备讨伐卫国,于是划定戚地田界,把卫国西部边境懿氏的六十里土地割给孙氏。赵武不见于记载,是为了尊重卫侯;向戍不见于记载,是因为他到得晚;郑国先到,宋国没有失去自己的位置。于是卫侯向晋国请罪。晋国拘捕寗喜、北宫遗,让女齐先押送他们回晋。卫侯到晋国,晋国人拘捕他,把他囚禁在士弱氏家中。秋七月,齐侯、郑伯为了卫侯的缘故到晋国。晋侯同时设宴招待他们。晋侯作《嘉乐》,国景子为齐侯作相,齐侯作《蓼萧》;子展为郑伯作相,郑伯作《缁衣》。叔向命晋侯向两位国君拜谢,说:‘寡君谨拜谢齐君安定我先君宗庙的厚意,谨拜谢郑君不改变立场的诚意。’国子让晏平仲私下对叔向说:‘晋君向诸侯宣扬自己的明德,忧虑诸侯的祸患而补救其缺失,纠正其错误而治理其烦乱,这正是成为盟主的原因。如今却替臣子拘捕君主,这该怎么办?’叔向把这些话告诉赵文子,赵文子又告诉晋侯。晋侯说明卫侯的罪过,让叔向告诉两位国君。国子作‘辔之柔矣’,子展作‘将仲子兮’。晋侯于是答应释放卫侯。叔向说:‘郑国七穆中,罕氏大概是最后灭亡的。子展生活俭朴而且专一。’卫国人把卫姬送还给晋国,晋国才释放卫侯。君子因此知道晋平公没有治理好政事。二十七年,卫国寗喜专权,卫侯忧虑这件事。公孙免余请求杀掉寗喜。卫侯说:‘如果没有寗子,就没有今天。我曾经和他有约定,事情尚且难以预料;只会成就恶名,还是停止吧。’免余回答:‘由臣来杀他,君主不要参与。’于是他和公孙无地、公孙臣谋划,攻打寗氏,没有成功,三人都死了。卫侯说:‘臣子本来没有罪,却因为我使父子都死了。’夏天,免余再次攻打寗氏,杀死寗喜和右宰谷,把尸体陈列在朝廷。石恶将要参加宋国的盟会,接受命令出发时,给寗喜的尸体穿上衣服,让尸体枕在自己腿上哭泣,想把他收殓后逃亡,又害怕不能免罪,并且说:‘我已经接受君命了。’于是出发。子鲜说:‘驱逐我的人出走,接纳我的人却被杀,赏罚没有准则,凭什么使人畏惧和劝善?君主失去信用,国家没有刑法,不是很困难吗?况且是鱄促成了这件事。’于是逃奔晋国。卫侯派人阻止他,他不肯。到达黄河时,卫侯又派人阻止;子鲜扣留使者,在黄河边结盟,寄居在木门,不面向卫国。国君让他停留在那里,木门大夫劝他出来做官,他不肯,说:‘做官却废弃自己的职责,是罪过。’于是跟随使者,说明自己出逃的原因:‘我还能向谁申诉呢?我不能站在别人的朝廷上。’终身不再做官。卫侯终身像办理丧服那样为他服丧。卫侯把六十邑赐给免余,免余辞谢说:‘只有卿才能配备百邑,臣有六十邑已经够了。下位的人拥有超过上位者的俸禄,这是乱政。臣不敢接受。’并且说:‘寗子正因为拥有太多封邑,所以招致死亡;臣害怕自己很快也会死。’卫侯坚持要赐给他,免余接受了一半,卫侯便任命他为少师。卫侯要任命他为卿,他辞谢说:‘大叔仪没有二心,能够辅佐完成大事,君主还是任命他吧。’于是卫侯任命文子为卿。
【补逸】公羊传》:卫杀其大夫寗喜。则卫侯之弟鱄曷为出奔晋?为杀寗喜出奔也。曷为为杀寗喜出奔?卫寗殖与孙林父逐卫侯而立公孙剽。寗殖病将死,谓喜曰:“黜公者非吾意也,孙氏为之。我即死,汝能固纳公乎?”喜曰:“诺。”寗殖死,喜立为大夫,使人谓献公曰:“黜公者非寗氏也,孙氏为之。吾欲纳公,何如?”献公曰:“子茍纳我,我请与子盟。”喜曰:“无所用盟,请使公子鱄约之。”献公谓公子鱄曰:“寗氏将纳我,吾欲与之盟。”其言曰:“无所用盟”,谓使公子鱄约之。子固为我与之约矣。公子鱄辞曰:“夫负羇絷,执斧锧,从君东西南北,则是臣仆庻孽之事也。若夫约言为信,则非臣仆庻孽之所敢与也。”献公怒曰:“黜我者非寗氏与孙氏?凡在尔公子鱄,不得已而与之约。已约,归至,杀寗喜。公子鱄挈其妻子而去之。将济于河,挈其妻子而与之盟曰:“茍有履卫地,食卫粟者,昧雉彼视。”谷梁传》称“国以杀罪累上也”,寗喜弑君,其以累上之辞言之,何也?尝为大夫与之涉公事矣。寗喜出,君弑君,而不以弑君之罪罪之者,恶献公也。専喜之徒也。専之为喜之徒,何也?已虽急,纳其兄,与人之臣谋弑其君,是亦弑君者也。専其曰“弟”何也?専有是信者,君赂不入乎喜,而杀喜,是君不直乎喜也,故出奔晋,织絇邯郸,终身不言卫。専之去,合乎《春秋》。吕氏春秋·郈成子为鲁聘于晋,过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乐,酒酣而送之以璧。顾反,过而弗辞。其仆曰:“乡者,右宰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懽今侯渫过而弗辞。”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懽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观之,卫其有乱乎?”倍卫三十里,闻寗喜之难作,右宰谷臣死之。还车而临,三举而归。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异之,分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孔子闻之曰:“夫智可以微谋,仁可以托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二十八年,卫人讨寗氏之党,故石恶出奔晋,卫人立其从子圃以守石氏之祀,礼也。二十九年,吴公子札来聘,适卫,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辨而不徳,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君又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聴琴瑟。昭公七年秋八月,卫襄公卒。晋大夫言于范献子曰:“卫事晋为睦,晋不礼焉,庇其贼人而取其地,故诸侯贰。诗曰:‘防鸰在原,兄弟急难。’又曰:‘死丧之威,兄弟孔懐。’兄弟之不睦,于是乎不吊,况逺人谁敢归之?今又不礼于卫之嗣,卫必叛,我是絶诸侯也。”献子以告韩宣子,宣子説,使献子如卫吊,且反戚田。【臣】士竒曰:观定姜数卫衎之三罪,与师旷荅平公逐君之説,则衎之自絶于卫,非独孙寗之过也。然人臣于君,虽甚无道,亦必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弥缝匡救,至于必不悛改,而后引身以退。其宗老大臣,或以社稷存亡之故,不能逺引,亦必有道以处此矣。于桐之放,昌邑之废,葢不得已之权也。林父闻定姜之叹,即置其重器于戚,而甚善晋大夫,是明以戚为狡兔之窟,晋为叛主之援,而无一念之忠于所事矣。当林父之聘鲁也,公登,亦登,见诮于叔孙穆子,既不辞,亦无悛容,其防扈不臣之气已见,不至于逐君不已。由是观之,岂得曰其君实甚哉?况衎之奔而复入,于义未絶,有太叔仪以守,有母弟鱄以出,或抚其内,或营其外,邻国之大夫皆知其必归,则衎虽无道,非孙寗之所能逐矣。寗、殖惧恶名之在防没,而属其子以反正,曰:「若能掩之,则吾子也。」不能犹有鬼神,吾有馁而已。其言可谓惨痛,然不知何以处夫卫剽也。衎出得罪于一君,剽弑且得罪于二君,举棋之不慎,虽悔于终,不若审之于始。使以是问殖,殖仍馁而矣。寗喜承易箦之言,欲以晚葢,仗子鲜之信,徼幸于必不可信之昏主,其杀身葢亦有由焉。夫君之所以为君者,政而已。今曰政由寗氏,祭则寡人,是徒拥虚位耳。束缚幽囚之耳,奚取乎为君?其言先不可信矣。卒杀寗氏,使子鲜抱卖友之憾,窜身木门,是谁之过与?林父怙终稔恶,窃禄叛君,晋为主盟,反助之焰,其亦未知君父之大义哉?终能反戚,犹善补过者也。
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九
译《公羊传》说:‘卫国杀死了大夫寗喜。’那么,卫侯的弟弟鱄为什么逃奔晋国?因为他为了杀寗喜而逃奔。为什么要为了杀寗喜而逃奔?卫国寗殖与孙林父驱逐卫侯,拥立公孙剽。寗殖病重将死时,对寗喜说:‘驱逐君主不是我的本意,是孙氏干的。我如果死了,你能坚定地把君主接回来吗?’寗喜说:‘可以。’寗殖死后,寗喜成为大夫,派人对献公说:‘驱逐君主的不是寗氏,是孙氏。我想接您回国,怎么样?’献公说:‘如果你能接我回国,我请求同你结盟。’寗喜说:‘盟约没有用,请让公子鱄替我们约定。’献公对公子鱄说:‘寗氏将要接我回国,我想和他结盟。’他又说:‘盟约没有用’,意思是要让公子鱄替他们约定。‘你一定要替我同他约定。’公子鱄推辞说:‘背负羁绁、手拿斧钺,跟随君主奔走东西南北,这是臣仆庶孽所做的事。至于订立盟约使语言成为信用,就不是臣仆庶孽所敢参与的了。’献公发怒说:‘驱逐我的不是寗氏和孙氏吗?你身为公子鱄,也不得已要同他约定。’盟约订立后,公子鱄回去,献公便杀死寗喜。公子鱄带着妻子儿女离开卫国。将要渡过黄河时,他带着妻子儿女同他们结盟说:‘如果有人踏上卫国土地、吃卫国粮食,就让昧雉看着他。’ 《谷梁传》称‘国家因杀人的罪过而牵连到君主’。寗喜弑君,为什么却用牵连君主的说法来记载呢?因为寗喜曾经作大夫,和君主一起处理国事。寗喜出奔后,君主杀了君主,却不以弑君之罪归罪于他,是因为憎恶献公。鱄是寗喜的同党。为什么说鱄是寗喜的同党?他自己虽然急于迎回兄长,却和别人的臣子谋划弑杀其君,这也就是弑君者。为什么只称他为‘弟’呢?鱄有这样的信用:献公的贿赂没有进入寗喜之手,反而杀死了寗喜,这说明献公对寗喜不公正。因此鱄逃奔晋国,在邯郸织絇,一生不谈卫国。鱄的出奔,符合《春秋》的义理。《吕氏春秋》记载:郈成子替鲁国出使晋国,经过卫国时,右宰谷作为臣子留住他并设宴款待。陈列乐器却不奏乐,酒喝到兴浓时又送给他玉璧。郈成子回头经过那里,却没有辞谢。郈成子的车夫说:‘刚才右宰谷臣设宴款待您,非常欢乐;如今您再次经过,却不辞谢。’郈成子说:‘他留住我设宴,是和我亲近;陈列乐器却不奏乐,是在告诉我有忧患;酒兴正浓时送我玉璧,是把它寄托给我。这样看来,卫国恐怕要发生祸乱吧?’他离开卫国三十里,听说寗喜的祸难发生,右宰谷为此而死。郈成子掉转车头去吊唁,行了三次礼后才回去。到达后,派人接来右宰谷的妻子儿女,让他们与自己的家人分宅居住,分给他们俸禄供养。右宰谷的儿子长大后,把玉璧归还。孔子听说后说:‘智慧足以用隐微的方式谋划,仁德足以托付财物,说的就是郈成子吧?’ 二十八年,卫国人讨伐寗氏的党羽,因此石恶逃奔晋国。卫国人拥立他的侄子圃,守护石氏的祭祀,这是合乎礼的。二十九年,吴国公子札来聘问,到了卫国;从卫国前往晋国,准备在戚地住宿,听到了钟声,说:‘奇怪啊!我听说,明辨是非却没有德行,必定会受到杀戮。这位先生得罪了君主,所以住在这里;君主又在灵柩旁,怎么可以奏乐呢?’于是离开戚地。文子听说后,终身不再听琴瑟。昭公七年秋八月,卫襄公去世。晋国大夫对范献子说:‘卫国侍奉晋国一向和睦,晋国却不以礼相待,庇护卫国的仇人而夺取卫国的土地,所以诸侯都有二心。《诗》说:“鹡鸰在原野,兄弟正处在急难中。”又说:“死亡丧乱的威胁,兄弟非常关怀。”兄弟之间尚且不能和睦,于是没有人来吊唁,何况远方的人,谁还敢归附呢?如今晋国又不礼待卫国的继承人,卫国一定会叛离,这样我们就断绝诸侯了。’范献子把这番话告诉韩宣子,韩宣子很高兴,派范献子到卫国吊唁,并且归还戚地的田地。【臣】士奇说:考察定姜数说卫衎的三项罪过,以及师旷回答平公关于驱逐国君的说法,那么卫衎自行断绝于卫国,并不只是孙宁的过错。然而,臣下对待君主,即使君主非常无道,也一定要竭尽辅佐之力,加上忠贞之心,弥补缺失、匡正挽救;直到君主确实不肯悔改,才引身退避。那些宗室元老和大臣,有时因为社稷存亡的缘故,不能远走,也一定有办法处理这种局面。卫灵公被放逐到桐、昌邑侯被废,大概都是不得已的权宜之举。林父听到定姜的叹息,立即把贵重器物安置在戚地,又极力讨好晋国大夫;这显然是把戚地当作狡兔的洞窟,把晋国当作援助叛主者的力量,而对所事奉的君主没有一念忠心。林父出使鲁国时,鲁公登上台阶,他也登上台阶,因此被叔孙穆子讥刺;他既不辞谢,也没有悔改的神色,其骄横跋扈、不臣之气已经显露出来,后来发展到驱逐君主,并非偶然。由此看来,难道能说他的君主确实极其无道吗?况且卫衎出奔后又回国,在道义上并未断绝;有太叔仪守卫国内,有同母弟鱄帮助他出奔,一人在内安抚,一人在外经营,邻国大夫都知道他必定会回来,那么卫衎即使无道,也不是孙宁所能驱逐的。孙宁、孙殖害怕恶名流传后世,于是嘱咐他们的儿子恢复正道,说:‘如果能够掩盖这件事,你就是我的儿子。’ 如果不能掩盖,即使有鬼神,我也只能饿死罢了。这话可以说十分惨痛,但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卫剽。卫衎出奔,是得罪了一个君主;卫剽弑君,则将得罪两个君主。下棋时第一步就不谨慎,虽然最后后悔,也不如开始时审慎。如果拿这件事去责问孙殖,孙殖仍然只能饿死罢了。宁喜接受了卫襄公临死前关于易箦的嘱托,想借晚年的机会掩盖过失,又倚仗子鲜的信用,在一个必定不可信的昏君那里侥幸求成;他被杀,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只在于掌握政权罢了。如今却说政权由宁氏掌握,祭祀则由寡人主持,这不过是徒然占有一个虚位而已。既然只是被束缚幽禁的人,那还凭什么做君主呢?他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可信。后来杀了宁氏,使子鲜怀着出卖朋友的遗憾逃入木门,这是谁的过错呢?林父怙恶不悛,积累罪行,窃取俸禄而背叛君主;晋国作为诸侯盟主,反而助长他的气焰,难道他也不知道君臣父子的大义吗?最终能够返回戚地,还算是善于补救过错的人。《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四十詹事府詹事髙士竒撰卫灵公之立【瞆、辄父子争国,齐豹之乱,南子之宠附】昭公七年秋,卫襄公卒。卫齐恶告丧于周,且请命。王使成简公如卫吊,且追命襄公曰:“叔父陟恪,在我先王之左右,以佐事上帝。余敢忘髙圉、亚圉?”卫襄公夫人姜氏无子,嬖人婤姶生孟絷。孔成子梦康叔谓已立元。”余使羇之孙圉与史茍相之。史朝亦梦康叔谓已余将命而子。”茍与孔烝鉏之曾孙圉相元。史朝见成子,告之梦。梦协。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嵗,婤姶生子,名之曰元。孟絷之足不良,弱行。孔成子以周易筮之曰:“元尚享卫国,主其社稷,遇屯▯▯。”又曰:“余尚立絷,尚克嘉之,遇屯▯▯之比▯▯。”以示史朝。史朝曰:“元亨,又何疑焉?”成子曰:“非长之谓乎?”对曰:“康叔名之,可谓长矣。孟非人也,将不列于宗,不可谓长。且其繇曰:‘利建侯嗣吉。’何建建非嗣也。二卦皆云‘子其建之’,康叔命之,二卦告之,筮袭于梦,武王所用也。弗从,何为?弱足者居侯,主社稷,临祭祀,奉民人,事鬼神,从防朝,又焉得居?各以所利,不亦可乎?”故孔成子立灵公。十二月癸亥,葬卫襄公。二十年夏,卫公孟絷狎齐豹,夺之司防与鄄。有役则反之,无则取之。公孟恶北宫喜、褚师圃,欲去之。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惧而欲以作乱。故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作乱。初,齐豹见宗鲁于公孟,为骖乘焉。将作乱,而谓之曰:“公孟之不善,子所知也。勿与乘,吾将杀之。”对曰:“吾由子事公孟,子假吾名焉,故不吾逺也。虽其不善,吾亦知之,抑以利故不能去,是吾过也。今闻难而逃,是僭子也。子行事乎?吾将死之。”以周事子,而归死于公孟,其可也。丙辰,卫侯在平夀。公孟有事于葢获之门外。齐子氏帷于门外而伏甲焉。使祝鼃寘戈于车薪以当门。使一乘从公孟以出,使华齐御公孟,宗鲁骖乘。及闳中,齐氏用戈撃公孟,宗鲁以背蔽之,断肱以中公孟之肩,皆杀之。公闻乱,乘驱自阅门入,庆比御公公南楚骖乘,使华寅乘贰车及公宫。鸿駵魋驷乘于公,公载寳以出。褚师子申遇公于马路之衢,遂从过齐氏。使华寅肉袒执葢以当其阙。齐氏射公,中南楚之背。公遂出。寅闭郭门,逾而从公。公如死鸟,析朱鉏宵从窦出,徒行从公。齐侯使公孙青聘于卫,既出,闻卫乱,使请所聘。公曰:“犹在竟内,则卫君也,乃将事焉,遂从诸死鸟。”请将事,辞曰:“亡人不佞,失守社稷,越在草莽,吾子无所辱君命。”宾曰:“寡君命下臣于朝曰:‘阿下执事’,臣不敢贰。”主人曰:“君若惠顾先君之好,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乃止。卫侯固请见之,不获命,以其良马见,为未致使故也。卫侯以为乘马。宾将掫,主人辞曰:“亡人之忧,不可以及吾子。草莽之中,不足以辱从者,敢辞。”宾曰:“寡君之下臣,君之牧圉也。若不获扞外役,是不有寡君也。臣惧不免于戾,请以除死,亲执铎终夕与于燎。”齐氏之宰渠子召北宫子,北宫氏之宰不与闻谋,杀渠子,遂伐齐氏灭之。丁巳晦,公入,与北宫喜盟于彭水之上。秋七月戊午朔,遂盟国人。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髙鲂出奔晋。閠月戊辰,杀宣姜。卫侯使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鉏谥曰成子,而以齐氏之墓予之。卫侯告宁于齐,且言子石。齐侯将饮酒,徧赐大夫曰:“二三子之教也。”苑何忌辞曰:“与于青之赏,必及于其罚。在《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在羣臣?臣敢贪君赐,以干先王。”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囘,不以囘待人,不葢不义,不犯非礼。”定公十三年,初,卫公叔文子朝而请享灵公,退见史防而告之。史防曰:“子必祸矣。子富而君贪,罪其及子乎?”文子曰:“然,吾不先告子,是吾罪也。君既许我矣,其若之何?”史防曰:“无害,子臣可以免。富而能臣,必免于难。”上下同之,戍也。骄,其亡乎?富而不骄者鲜。吾惟子之见,骄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戍必与焉。及文子卒,卫侯始恶于公叔戍,以其富也。【补逸】檀弓》: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请谥于君,曰:“日月有时,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君曰:“昔者卫国凶饥,夫子为粥与国之饿者,是不亦惠乎?昔者卫国有难,夫子以其死卫,寡人不亦贞乎?夫子听卫国之政,脩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故谓夫子“贞惠文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四十 詹事府詹事高士奇撰写 卫灵公即位【瞆、辄父子争夺国君之位,齐豹之乱,南子受宠及其党羽】昭公七年秋,卫襄公去世。卫国的齐恶向周王报告丧事,并请求周王发布命令。周王派成简公到卫国吊唁,并追命卫襄公说:“叔父登临天位,已经在我先王左右,辅佐侍奉上帝。我怎敢忘记高圉、亚圉呢?”卫襄公夫人姜氏没有儿子,宠妾婤姶生了孟絷。孔成子梦见康叔对自己说:“立元为君。”【原文疑误:引文“余使羇之孙圉与史茍相之”语意及句读不明】史朝也梦见康叔对自己说:“我将命令你。”史茍和孔烝鉏的曾孙圉共同拥立元。史朝见孔成子,把梦告诉了他。两人的梦相合。晋国韩宣子执政、聘问诸侯的那一年,婤姶生了儿子,取名为元。孟絷的脚有残疾,行走不便。孔成子用《周易》占筮说:“元还可以享有卫国,主持卫国社稷,得到屯卦。”又说:“我还可以拥立絷,还能够使他获得嘉美,得到屯卦的比卦。”孔成子把卦象给史朝看。史朝说:“元卦辞说亨,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孔成子说:“难道不是说年长者吗?”史朝回答:“康叔给他取名为元,可以说是年长者了。孟絷不是正常人,将来不能列入宗庙,不能说是年长者。况且卦辞说:‘利于建立侯国,立嗣则吉。’所谓建立侯国,建立的不是嗣子。两卦都说‘你应当立他’,康叔在梦中命令立他,两个卦象也告知应当立他,占筮与梦相应,这是周武王所采用的办法。” 如果不听从这些征兆,那还占筮做什么?脚弱的人居于侯位,主持社稷,掌管祭祀,治理人民,侍奉鬼神,参与朝会,又怎么能胜任呢?各自按照有利之处行事,不也是可以的吗?”于是孔成子拥立了卫灵公。十二月癸亥,安葬卫襄公。二十年夏,卫国公孟絷亲近齐豹,夺取了齐豹的司寇和鄄地;有徭役时就归还给他,没有徭役时就自行取用。公孟絷厌恶北宫喜、褚师圃,想除掉他们。公子朝与襄夫人宣姜私通,害怕事情败露,想发动叛乱。因此齐豹、北宫喜、褚师圃、公子朝共同作乱。当初,齐豹在公孟絷那里见到宗鲁,让宗鲁做自己的骖乘。将要作乱时,齐豹对他说:“公孟絷的恶行,你是知道的。不要再跟他同车,我将要杀他。”宗鲁回答:“我因为你才侍奉公孟絷,你借用我的名声,所以他没有疏远我。即使他不好,我也知道;只是因为有利可图而不能离开,这是我的过错。如今听说有祸难便逃走,就是欺骗你。我将要行事了吗?我愿意为他而死。”宗鲁因为齐豹的缘故侍奉公孟絷,最后归死于公孟絷,也算可以了。丙辰日,卫侯在平寿。公孟絷在盖获门外办事。齐氏在门外设置帷幕,埋伏甲士;又让祝鼃把戈藏在装柴的车里,用来堵住门口。齐氏派一辆车跟随公孟絷出行,让华齐为公孟絷驾车,宗鲁担任骖乘。到达闳中时,齐氏用戈刺击公孟絷,宗鲁用身体遮挡,手臂被砍断,戈锋击中公孟絷的肩膀,两人都被杀死。卫侯听说发生叛乱,乘车奔驰,从阅门进入;庆比为卫侯驾车,公公南楚担任骖乘。华寅乘坐副车到达宫门。鸿駵为卫侯驾驷马,卫侯载着宝物出逃。褚师子申在马路的交叉处遇见卫侯,于是跟随卫侯经过齐氏之地。华寅脱去上衣、手持车盖,挡在城门缺口处。齐氏向卫侯射箭,射中了南楚的背部。卫侯于是逃出城去。华寅关闭城门,翻越城墙跟随卫侯。卫侯到了死鸟,析朱鉏从夜间的洞穴中出来,徒步跟随卫侯。齐侯派公孙青出使卫国,公孙青已经出城,听说卫国发生动乱,便请求知道要向谁行聘问之礼。卫侯说:“只要还在卫国境内,他就是卫国国君,我将要侍奉他。”于是跟随卫侯到了死鸟。公孙青请求行聘问之礼,卫侯辞谢说:“我这个逃亡者没有才能,失去了守护社稷的职责,逃到草野之间,您没有必要辱没君命来见我。”使者说:“我的国君命令下臣到朝廷说:‘拜见您的执事。’臣下不敢有二心。”卫侯的主人说:“君王如果惠顾先君的友好,光临敝邑,镇定安抚我们的社稷,那么宗庙还在这里。”使者于是留下。卫侯坚持请求与他相见,没有得到允许,便拿自己的良马来相见,因为使者尚未正式致送聘礼的缘故。卫侯把良马送给使者作为乘马。使者将要夜间巡逻,主人辞谢说:“逃亡者的忧患,不能牵连到您。草野之中条件简陋,不足以让您的随从受辱,谨此辞谢。”使者说:“我的国君的下臣,就是君王的牧人和仆从。如果不能为您抵御外来的差役和祸患,就是不把我的国君放在眼里。我怕自己不能免于罪过,请允许我以此免死,亲自执铃整夜参加守夜的火炬。”齐氏的家宰渠子召见北宫子。北宫氏的家宰没有参与谋划,杀死渠子,随即攻打齐氏并灭掉齐氏。丁巳日月底,卫侯进入卫国,与北宫喜在彭水之上结盟。秋七月戊午朔,又与国人结盟。八月辛亥,公子朝、褚师圃、子玉、霄子、高鲂出奔晋国。闰月戊辰,杀死宣姜。卫侯让北宫喜获得谥号贞子,赐给析朱鉏谥号成子,并把齐氏的墓地赐给他。卫侯向齐国报告平安,并且提到子石。齐侯准备设宴饮酒,遍赐大夫,说:“这是各位大夫教导的结果。”苑何忌辞谢说:“参与对公孙青的奖赏,也必然应当参与对他的惩罚。《康诰》说:‘父子兄弟,罪过不相牵连。’何况是群臣呢?臣不敢贪求君王的赏赐,以致触犯先王。”琴张听说宗鲁死了,准备前去吊唁。孔子说:“齐豹是盗贼,孟絷是奸贼,你为什么要去吊唁他们呢?君子不接受奸邪之物,不参与乱事,不因回报而受利欲困扰,不用邪曲之心对待别人,不替不义之事遮掩,不触犯非礼之事。”定公十三年,当初,卫国公叔文子入朝,请求设宴款待卫灵公,退朝后见到史防,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史防说:“您一定会遭祸。您富有而国君贪婪,罪祸难道不会牵连到您吗?”公叔文子说:“是这样。我没有事先告诉您,这是我的罪过。但国君已经答应我了,怎么办呢?”史防说:“没有关系,您作为臣下可以免祸。富有而能守臣节,一定可以免于灾难。”上下都认同这个说法。史防说:“公叔戍也在其中。他骄傲,大概会灭亡吧?富有而不骄傲的人很少。我只看到您这样的人;骄傲而不灭亡的,我还没有见过。公叔戍一定会参与其中。”等到公叔文子去世,卫侯才开始厌恶公叔戍,因为他富有。【补逸】《檀弓》说:公叔文子去世后,他的儿子公叔戍请求国君赐予谥号,说:“日月有期限,葬期将到了,请告诉我用什么谥号来替换他的名字。”国君说:“从前卫国遭逢凶年饥荒,先生煮粥给国内饥民吃,这不是仁惠吗?从前卫国有灾难,先生以死守卫卫国,我难道不认为他贞正吗?先生掌管卫国政事,修明班次制度,用这些同四邻交往,使卫国社稷没有受到羞辱,这不是文德吗?”所以称先生为‘贞惠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