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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左传纪事本末四十六

左传纪事本末卷五十一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255–269 段

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防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勾践曰:“茍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遂使之行成于呉。曰:“寡君勾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勾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寳噐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辠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越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以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寜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呉之与越也,仇讐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呉则无越,有越则无呉,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乗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乗其舟,此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亦无及已。”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曰:“子茍赦越国之辠,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勾践説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讐,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辠也。寡人请更。”于是▯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呉,其身亲为夫差前马。勾践之地,南至于勾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命壮者无取老妇,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达士,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餔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居有三年之食。呉越春秋《越王勾践五年五月与大夫种范蠡入臣于呉羣臣皆送至浙江之上临水祖道军阵固陵大夫文种前为祝其词曰皇天祐助前沈后扬祸为徳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牵致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哀悲莫不感伤臣请荐脯行酒三觞越王仰天太息举杯垂涕黙无所言种复前祝曰大王徳寿无疆无极乾坤受灵神只辅翼我王厚之祉祐在侧徳销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呉庭来归越国觞酒旣升请称万嵗遂别于浙江之上羣臣垂泣莫不咸哀越王仰天叹曰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闻死其于心胸中曾无怵惕遂登船径去终不返顾越王夫人据船哭顾乌鹊啄江渚之虾飞去复来因哭而歌之曰仰飞鸟兮乌鸢凌▯虗号翩翩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颿颿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兮若割泪▯▯兮双悬又哀吟曰彼飞鸟兮鸢乌已回翔兮翕苏心在专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徊复翔兮游飏去复返兮于乎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终来遇兮何幸离我国兮去呉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嵗遥遥兮难极寃悲痛兮心恻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兮忘食愿我身兮如乌身翺翔兮矫翼去我国兮心揺情愤惋兮谁识越王闻夫人怨歌心中内恸乃曰孤何忧吾之六翮备矣于是入呉见夫差稽首再拜称臣曰东海贱臣勾践上愧皇天下负后土不裁功力汚辱王之军士抵罪边境大王赦其深辜裁加役臣使执箕帚诚防厚恩得保须臾之命不胜仰感俯愧臣勾践叩头顿首呉王夫差曰寡人于子亦过矣子不念先君之讐乎越王曰臣死则死矣惟大王原之伍子胥在旁目若熛火声如雷霆乃进曰夫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缴微

译“即使没有四方的忧患,谋臣和勇猛的将士也不可不培养并选择。譬如蓑衣斗笠,季节性的雨一到,就必须寻找它们。如今君王已经退守会稽山,然后才寻找谋臣,难道不是太晚了吗?”勾践说:“如果能够听到您的话,怎么会有太晚这一说?”便握住他的手同他谋划,随即派他向吴国求和。文种说:“我们君主勾践缺乏可以使用的人,所以派下臣文种,不敢让声音直达天王,只私下对您的下属说:‘我国君主的军队不足以使吴王受辱,愿意用金玉、子女来贿赂君王,以免君王受辱。请把勾践的女儿嫁给吴王,把大夫的女儿嫁给大夫,把士人的女儿嫁给士人;越国的宝器全部随同奉上。我国君主率领越国民众,跟随吴王的军队,一切听凭君王左右。如果认为越国的罪过不可赦免,就请焚烧宗庙,拘禁妻子儿女,把金玉沉入江中。越国有带甲士卒五千人,将要拼死作战,必定会有相应的抵抗;这样就是用一万名带甲士卒来对待君王了。难道不会伤害君王所爱的吗?与其杀死这些人,不如得到这个国家,哪一种更有利呢?’”夫差将要听从并同越国讲和,伍子胥进谏说:“不可以。吴国和越国,是相互仇恨、彼此交战的国家。” 三条江水环绕着越国,百姓没有迁徙的地方。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有越国就没有吴国,这种形势不可能改变。伍员听说:住在陆地上的人适合陆地,住在水上的人适合水。对于上党这样的国家,我们攻打并战胜它,却不能居住在那里,也不能乘用它的车。攻打越国并战胜它,我们能够居住它的土地,也能够乘坐它的船,这是不能丢失的利益。君王一定要灭掉越国;如果失去这个利益,将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越国人打扮八名美女,送给太宰伯嚭,说:“如果您赦免越国的罪过,我们还有比这些更美的女子,可以继续进献。”太宰伯嚭劝吴王说:“我听说古代攻打国家的人,只要使它服从就够了。如今它已经服从,还要再求取什么呢?”夫差于是同越国讲和,放他们离去。勾践向国人表示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却又同大国结仇,使百姓的尸骨暴露在中原,这是我的罪过。我请求改过。”于是埋葬死者,慰问伤者,供养活着的人;有忧患的便慰问,有喜事的便祝贺;送别出行者,迎接归来者;除去百姓厌恶的事,补足百姓不足的物资。然后谦卑地侍奉夫差,派三百名士人到吴国服役,自己亲自给夫差牵马。勾践的领地,南到勾无,北到御儿,东到鄞,西到姑蔑,纵横百里。于是召集他的父兄、兄弟并向他们宣誓:“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四方百姓归附他,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如今我不能率领你们夫妻繁衍人口,因此命令年轻男子不得娶老妇,老年男子不得娶年轻女子;女子十七岁还不出嫁,她的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他的父母有罪;孕妇将要生产时,要向官府报告,并让医生守护。生男孩,赏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赏两壶酒、一头小猪;一次生三人,赏三壶酒、一头小猪。公家给生两个孩子的母亲粮食,生三个孩子的给粮食。嫡长子死亡,三年免除其家赋役;庶子死亡,三个月免除其家赋役。一定要哭泣并埋葬死者,像埋葬自己的孩子一样。命令孤儿、寡妇、患病者、贫困者,把他们的孩子收入官府任职。对于通达有才的人,要使他们居室洁净、衣服美好、食物充足,并且用义理磨炼他们。四方士人来访,一定要在宗庙中按礼接待。勾践把稻米和脂膏装在船上巡行,国内游玩的儿童没有不让他们吃、没有不让他们喝的,并且一定询问他们的姓名。不是自己亲手种的粮食,就不吃;不是夫人亲手织的衣服,就不穿。十年不向国家征收赋税,百姓家中都有三年的粮食储备。” 《吴越春秋》记载:越王勾践五年五月,他和大夫文种、范蠡到吴国做臣下。群臣都送到浙江边,临水设祖道之祭。大夫文种上前祝祷说:“皇天保佑扶助,使先沉后扬;祸患成为德行的根本,忧患成为福气的厅堂。威逼他人的必然灭亡,服从他人的必然昌盛。君王即使被牵制,日后也不会有灾祸。君臣活着分离,使上天受到感动。众人悲哀,没有谁不感伤。请允许臣进献干肉,奉酒三觞。”越王仰望上天长叹,举起酒杯,流着眼泪,默然无言。文种又上前祝祷说:“大王的德行和寿命无穷无尽,天地承受神灵的护佑,神明辅佐我王;厚重的福祉在旁,德行可以消除百种灾祸,利益可以承受福气。离开吴王的庭院,回到越国;酒杯已经举起,请允许我祝君万岁。”于是众人在浙江边告别,群臣流泪,没有谁不悲哀。越王仰天叹息说:“死亡是人所畏惧的;可是我听到死亡这件事,心胸中竟然没有一点恐惧。”于是登上船径直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越王夫人倚着船哭泣,回头看乌鸦喜鹊啄食江边的小虾;它们飞走又飞回来。夫人因哭泣而歌唱:“仰头飞翔的鸟啊,乌鸢凌空,号叫翩翩,聚集在沙洲,悠然自在地啄食虾蟹。展开翅膀飞入云间,任凭自己往来。我没有罪,却辜负了大地;究竟有什么罪过,竟遭上天谴责?船帆飘荡,独自向西行驶,谁知道何年才能返回?内心忧苦,如同被割,眼泪涟涟,双双垂落。”她又悲哀吟唱:“那些飞鸟啊,乌鸢已经回翔,聚合又分散。我的心专注于洁白的虾蟹,它们在哪里,在江湖中觅食,来回飞翔,游荡嬉戏,飞去又飞回。唉!开始侍奉君王时离开家,到我生命终结时仍在君王的都城,最终还能相逢,这是多么幸运!离开我的国家,来到吴国;妻子穿粗布而作婢女,丈夫摘下冕冠而作奴仆。岁月遥远,没有尽头;冤屈悲痛,内心凄恻;千般愁结,铭记在心。唉,悲哀啊,悲哀到忘记吃饭。愿我的身体像鸟一样,在空中展翅飞翔;离开我的国家,内心动摇;情绪愤懑悲伤,又有谁能知晓!”越王听见夫人怨恨的歌声,内心深受悲痛,便说:“我还有什么忧愁呢?我的六翮已经齐备了。”于是进入吴国,拜见夫差,叩头再拜,称臣说:“东海的卑贱臣子勾践,上对不起皇天,下辜负后土;没有估量自己的功力,污辱了大王的军士,应该抵罪于边境。大王赦免我深重的罪过,只加给我劳役,使我执掌箕帚。我实在感受大恩,得以保全片刻性命,仰面感激,俯首惭愧。臣勾践叩头顿首。”吴王夫差说:“我对你也有过错,你难道不思念先君的仇吗?”越王说:“臣下如果该死就死,只愿大王宽宥我。”伍子胥在旁边,双目像火光一样,声音如雷霆,便上前说:“飞鸟在青云之上,尚且想要被箭射下……”

矢以射之,岂况近卧于华池,集于庭庑乎?今越王放于南山之中,游于不可存之地,幸来涉我壤土,入我梐梱,此乃防宰之成事食也,岂可失之乎?呉王曰:「吾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吾非爱越而不杀也,畏皇天之咎教而赦之。」太宰嚭谏曰:「子胥明于一时之计,不通安国之道,愿大王遂其所执,无拘羣小之口。」夫差遂不诛越王,令驾车养马,秘于宫室之中三月。呉王召越王入见,越王伏于前,范蠡立于后。呉王谓范蠡曰:「寡人闻贞妇不嫁破亡之家,仁贤不官絶灭之国。今越王无道,国已将亡,社稷坏崩,身死世絶,为天下笑,而子及主俱为奴仆来归于呉,岂不鄙乎?吾欲赦于之罪,子能改心自新,弃越归呉乎?」范蠡对曰:「臣闻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令越王不奉大王命号,用兵与大王相持至今,获罪君臣俱降,防大王洪恩得君臣相保,愿得入备扫除,出给趋走,臣之愿也。」此时越王伏地流涕,自谓遂失范蠡矣。呉王知范蠡不可得为臣,谓曰:「子既不移其志,吾复置子于石室之中。」范蠡曰:「臣请如命。」呉王起入宫中,越王范蠡趋入石室。越王服犊鼻,着樵头,夫人衣无縁之裳,施左关之襦,夫斫剉养马,妻给水除粪洒扫,三年不愠怒,面无恨色。呉王登高逺望,见越王及夫人范蠡坐于马粪之旁,君臣之礼存,夫妇之仪具。王顾谓太宰嚭曰:「彼越王者,一节之人;范蠡,一介之士。虽在穷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礼,寡人伤之。」太宰嚭曰:「愿大王以圣人之心哀穷孤之士。」呉王曰:「为子赦之后三月,乃择吉日而欲赦之。召太宰嚭谋曰:「越王与呉同土连域,勾践愚黠,亲欲为贼。寡人承天之神灵,前王之遗徳,诛讨越防,囚之石室。寡人心不忍见,而欲赦之,于子奈何?」太宰嚭曰:「臣闻无徳不复,大王垂仁恩加越,越岂敢不报哉?愿大王卒意越王闻之,召范蠡告之曰:「孤闻于外,心独喜之,又恐其不卒也。」范蠡曰:「大王安心,事将有意。在玉门第一,今年十二月戊寅之日,时加日出,戊囚日也。寅阴后之辰也,合庚辰嵗后会也。夫以戊寅日闻喜,不以其罪罚日也。时加卯而贼戊,功曹为腾蛇而临戊,谋利事在青龙。青龙在胜光而临酉,死气也,而尅寅。是时尅其日,用又助之所求之事,上下有忧,此其非天网四张,万物尽伤者乎?王何喜焉?」果子胥諌呉王曰:「昔桀囚汤而不诛,纣囚文王而不杀,天道还返,祸转成福。故夏为汤所诛,殷为周所灭。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诛,臣谓大王惑之深也,得无夏殷之患乎?」呉王遂召越王,久之不见。范蠡文种忧而占之曰:「呉王见擒也。」有顷,太宰嚭出见大夫种、范蠡,而言越王复拘于石室。伍子胥复諌呉王曰:「臣闻王者攻敌国,克之则加以诛,故后无报复之忧,遂免子孙之患。今越王已入石室,宜早图之,后必为呉之患。」太宰嚭曰:「昔者齐桓割燕所至之地,以贶燕公,而齐君获其美名。宋襄济河而战,春秋以多其义,功立而名称君败而徳存。令大王诚赦越王,则功冠于五覇,名越于前古。」呉王曰:「待吾疾愈,方为太宰赦之。」后一月,越王出石室,召范蠡曰:「呉王疾三月不愈,吾闻人臣之道,主疾臣忧。且呉王遇孤恩甚厚矣,疾之无瘳,惟公卜焉。」范蠡曰:「呉王不死明矣,到己巳日当瘳,惟大王留意。」越王曰:「孤所以穷而不死者,赖公之防耳。中复犹豫,岂孤之志哉?可与不可,惟公图之。」范蠡曰:「臣窃见呉王真非人也,数言成汤之义而不行之。愿大王请求问疾得见,因求其粪而尝之,观其顔色,当拜贺焉,言其不死以瘳起日期之。既言信后,则大王何忧?」越王明日谓太宰嚭曰:「囚臣欲一见问疾。」太宰嚭即入言于呉王,王召而见之,适遇呉王之便。太宰嚭奉溲恶。以出逢户中,越王因拜请尝大王之溲,以决吉凶,即以手取其便与恶而尝之,因入曰:「下囚臣勾践贺于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至三月壬申病愈。」呉王曰:「何以知之?」越王曰:「下臣尝事师,闻粪者顺谷味,逆时气者死,顺时气者生。今者臣窃尝大王之粪,其恶味苦且楚酸,是味也应春夏之气,臣以是知之。」呉王大悦曰:「仁人也!」乃赦越王,得离其石室,去就其宫室,执牧养之事如故。越王从尝粪恶之后,遂病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食岑草以乱其气。其后呉王如越王期日疾愈,心念其忠,临政之后,大纵酒于文台。呉王出令曰:「今日为越王陈北面之坐,羣臣以客礼事之。」

译用箭射它,何况它近在华池旁边,聚集在庭院廊屋之中呢?如今越王被放逐在南山之中,游荡于无法存身的地方,幸而来到我国土地,进入我国门内,这正是太宰嚭所说的已经办成、可以享用的功业,怎么可以错过呢?吴王说:“我听说诛杀投降者、杀戮归服者,灾祸会殃及三代。我并不是爱惜越王而不杀他,只是害怕皇天的责罚和教诫,所以赦免他。”太宰嚭进谏说:“伍子胥只明白一时的计谋,不通晓安定国家的道理。希望大王坚持自己的决定,不要受众人议论的限制。”夫差于是没有诛杀越王,命令他驾车养马,把他秘密安置在宫室中三个月。吴王召越王入宫相见,越王伏在前面,范蠡站在后面。吴王对范蠡说:“我听说贞洁的妇人不嫁给已经破败灭亡的人家,仁德贤能的人不在已经灭亡的国家做官。如今越王无道,国家将要灭亡,社稷崩坏,自己身死、后代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而你和君主都成为奴仆,前来归附吴国,难道不可耻吗?我想赦免他的罪,你能改变心志、重新做人,抛弃越国归附吴国吗?”范蠡回答说:“我听说亡国的臣子不敢谈论政事,败军的将领不敢谈论勇武。我在越国时不忠不信,使越王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动用军队同大王相抗至今,因此君臣都获罪而投降。幸而蒙受大王深厚的恩德,使君臣得以相保;如果能让我进去准备洒扫,出门供人差遣奔走,这就是我的愿望。” 这时越王伏在地上流泪,心想自己终于要失去范蠡了。吴王知道范蠡不可能成为自己的臣子,便对他说:“既然你不改变自己的志向,我就再把你关进石室。”范蠡说:“臣请求遵命。”吴王起身进入宫中,越王和范蠡快步走进石室。越王穿着犊鼻裤,戴着樵夫的头巾;夫人穿没有边饰的裙子,穿左衽的短衣。越王砍柴、切草、养马,夫人打水、除粪、洒扫,三年没有发怒,脸上也没有怨恨的神色。吴王登高远望,看见越王、夫人和范蠡坐在马粪旁边,君臣的礼节仍然存在,夫妇的仪态也完备。吴王回头对太宰嚭说:“那个越王,是个守节的人;范蠡,是个正直的士人。他们虽然处在困厄之地,却没有丧失君臣之礼,我很为他们伤感。”太宰嚭说:“希望大王以圣人的心肠怜悯穷困孤苦的士人。”吴王说:“我本来打算替他们赦罪,三个月后就选择吉日赦免他们。”他召太宰嚭谋划说:“越王与吴国土地相连,勾践愚蠢而狡黠,亲自想要作乱。我承受上天的神灵和先王遗留下来的德行,讨伐越国,把他囚禁在石室中。我心里不忍看下去,想赦免他,你认为如何?”太宰嚭说:“我听说有德行就不会没有回报。大王施加仁恩于越国,越国难道敢不报答吗?” 希望大王最终采纳赦免越王的心意。越王听到这件事后,召范蠡告诉他说:“我从外面听说了这件事,心里很高兴,又担心事情不能最终实现。”范蠡说:“大王放心,事情将会如意。按照《玉门》占法,今年十二月戊寅日,时辰加日出,戊是囚禁之日;寅是阴后的辰位,又与庚辰年后来的会合相应。因为在戊寅日听到喜讯,并不是在按罪处罚的日子。时辰加卯而克戊,功曹化为腾蛇临于戊,谋求利益之事在青龙。青龙在胜光而临酉,是死气,又克制寅。这时克制其日,又有相助之物来求取,上下都有忧患,这不是天网四张、万物都受伤的征兆吗?大王为什么高兴呢?”果然,伍子胥进谏吴王说:“从前夏桀囚禁商汤却没有杀他,商纣囚禁周文王却没有杀他;天道循环,灾祸会转化为福祉。所以夏朝被商汤诛灭,殷朝被周灭亡。如今大王既然囚禁越君却不诛杀他,我认为大王的迷惑太深了,难道不会有夏、殷那样的祸患吗?”吴王于是召越王,过了很久却不见他。范蠡和文种忧虑起来,占卜说:“吴王被擒了。”过了一会儿,太宰嚭出来见大夫文种、范蠡,说越王又被关进了石室。伍子胥又进谏吴王说:“我听说君王攻打敌国,战胜后就加以诛杀,所以后来没有被报复的忧虑,也可免除子孙的祸患。如今越王已经进入石室,应当及早除掉他,否则以后一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太宰嚭说:“从前齐桓公割取所到之处的燕国土地,赐给燕国国君,因此齐君获得了美名。宋襄公渡过黄河与敌人交战,《春秋》因此称许他的义行;功业建立了,名声归于君主,即使战败,德行仍然保存。现在大王如果确实赦免越王,功劳将超过五霸,名声将超过古人。”吴王说:“等我的病痊愈后,再让太宰替越王赦罪。”过了一个月,越王走出石室,召范蠡说:“吴王的病三个月没有痊愈。我听说做人臣子的道理是,君主有病,臣子就忧虑。况且吴王待我恩德非常深厚,如今他的病不见好,只有请先生占卜了。”范蠡说:“吴王显然不会死,到己巳日应当痊愈,请大王留意。”越王说:“我之所以困穷却没有死去,是依赖先生的防护。中途又犹豫起来,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可行还是不可行,都请先生谋划。”范蠡说:“我私下看出吴王确实不是常人,几次说到商汤的义行却不实行。希望大王请求探望病情以求见他,趁机请求得到他的粪便并亲自尝一尝,观察他的脸色,届时应当拜贺他,说明他不会死,并说到痊愈的日期。” 等这些话应验之后,大王还有什么忧虑呢?”第二天,越王对太宰嚭说:“囚徒想见大王一次,询问他的病情。”太宰嚭立即进去向吴王禀报,吴王召越王相见,正好遇到吴王排便。太宰嚭捧着尿液和粪便出来,在门中相遇,越王于是拜请尝一尝大王的排泄物,以判定吉凶,随即用手取来粪便和尿液尝了,说:“囚臣勾践向大王祝贺,大王的病到己巳日就会好转,到三月壬申日病就会痊愈。”吴王说:“你凭什么知道?”越王说:“下臣曾经侍奉老师,听说粪便味道顺应谷物之味、违逆时令之气的会死,顺应时令之气的会生。今天我私下尝了大王的粪便,它的味道苦而且带着楚地的酸味;这种味道应合春夏之气,因此我知道了。”吴王大为高兴,说:“真是仁人!”于是赦免越王,使他离开石室,回到自己的宫室,照旧从事放牧和养马。越王自从尝过粪便后,便患了口臭,范蠡于是命令身边的人都吃岑草,以扰乱他们的气味。后来吴王果然在越王所说的日期病愈,心中想到他的忠诚,临朝处理政事后,在文台大肆饮酒。吴王下令说:“今天为越王安排面北而坐的位置,群臣要按照对待宾客的礼节侍奉他。”

伍子胥趋出,到舎上不御坐。酒酣,太宰嚭曰:「异乎!今日坐者各有其词,不仁者逃,其仁者留。臣闻同声相和,同心相求,今国相刚勇之人,意者内慙至仁之存也,而不御坐,其亦是乎?」呉王曰:「然。」于是范蠡与越王俱起为呉王寿,其辞曰:「下臣勾践,从小臣范蠡奉觞,上千嵗之寿。」辞曰:「皇在上,令昭下,四时并心,察慈仁者大王躬亲,洪恩立义,行仁九徳,四塞威服羣臣,于乎休哉!传徳无极,上感太阳,降瑞翼翼,大王延寿万嵗,长保呉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于是呉王大悦。明日,伍子胥入諌曰:「昨日大王何见乎?臣闻内怀虎狼之心,外执美词之説,但为外情以存其身,豺不可谓廉,狼不可谓亲。今大王好听须臾之説,不虑万嵗之患,放弃忠直之言,听用谗夫之语,不灭沥血之仇,不絶怀毒之怨,犹纵毛炉炭之上,幸其焦,投卵千钧之下,望必全,岂不殆哉?臣闻桀登高自知危,然不知所以自安也;前据白刃自知死,而不知所以自存也。惑者知返,迷道不逺,愿大王察之。」呉王曰:「寡人有疾,三月曾不闻相国一言,是相国之不慈也;又不进口之所嗜,心不相思,是相国之不仁。」也夫,为人臣不仁不慈,焉能知其忠信者乎?越王迷惑,弃守边之事,亲将其臣民来归寡人,是其义也。躬亲为虏,妻亲为妾,不愠。寡人,寡人有疾,亲尝寡人之溲,是其慈也。虗其府库,尽其寳币,不念旧故,是其忠信也。三者既立,以养寡人。寡人曽听相国而诛之,是寡人之不智也。而为相国快意耶?岂不负皇天乎?子胥曰:「何大王之言反也?夫虎之卑势,将以有撃也;狸之卑身,将求所取也;雉以▯移,拘于绸;鱼以有悦,死于饵。且大王初临政,负玉门之第九,诚事之败,无咎矣。今年三月甲戌时,加鸡鸣。甲戌嵗位之防将也,青龙在酉,徳在土,刑在金。是日贼其徳也。知父将有不顺之子,君有逆节之臣。大王以越王归呉为义,以饮溲食恶为慈,以虚府库为仁,是故为无爱于人,其不可亲。面聴貎观,以存其身。今越王入臣于呉,是其谋深也。虗其府库,不见恨色,是欺我王也。下饮王之溲者,是上食王之心也;下尝王之恶者,是上食王之肝也。大哉越王之崇呉,呉将为所擒也。惟大王留意察之,臣不敢逃死以负前王。一旦社稷丘▯,宗庙荆棘,其悔可追乎?」呉王曰:「相国置之,勿复言矣。寡人不忍复闻。」于是遂赦越王归国,送于蛇门之外。羣臣祖道。呉王曰:「寡人赦君,使其返国,必念终始。王其勉之。」越王稽首曰:「今大王哀臣孤穷,使得生全还国,与种蠡之徒,愿死于毂下。上天苍苍,臣不敢负。」呉王曰:「于乎,吾闻君子一言不再,今已行矣。王勉之。」越王再拜跪伏,呉王乃引越王登车,范蠡执御,遂去。至三津之上,仰天叹曰:「嗟乎,孤之屯厄,谁念复生渡此津也?」谓范蠡曰:「今三月甲辰时,加日昳,孤防上天之命,还归故乡,得无后患乎?」范蠡曰:「大王勿疑,直眡道行,越将有福,呉当有忧。」至浙江之上,望见大越山川重秀,天地再清。王与夫人叹曰:「我已絶望,永辞万民,岂料再还。」重复乡国,言竟掩面涕泣。防干此时,万姓咸欢,羣臣毕贺。越王乃召相国范蠡、大夫种、大夫郢,问曰:「孤欲以今日上明堂,临国政,专恩致令以抚百姓,何日可矣?」惟三圣纪纲维持。范蠡曰:「今日丙午日也,丙阳将也。是日吉矣。又因良时,臣愚以为可无始有终,得天下之中。」大夫种曰:「前车以覆,后车必戒,愿王深察。」范蠡曰:「夫子故不一二见也。吾王今以丙午复初临政,解救其本,是一宜;夫金制始,而火救其终,是二宜;蓄金之忧,转而及水,是三宜;君臣有差,不失其理,是四宜;王相俱起,天下立矣,是五宜。」臣愿急升明堂临政。越王是日立政,翼翼小心,出不敢奢,入不敢侈。越王念复呉仇,非一旦也,苦身劳心,夜以接日,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冬常抱氷,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户,出入尝之,不絶于口中,夜潜泣泣而复啸。越王曰:「呉王好服之离体,吾欲采葛使女工织细布献之,以求呉王之心,于子何如?」羣臣曰:「善。」乃使国中男女入山采葛,以作黄丝之布,欲献之,未及遣使,呉王闻越王尽心自守,食不重味,衣不重防,虽有五台之游,未尝一日登玩,吾欲因而赐之以书,增之以封。

译伍子胥快步走出,到屋舍上面,不肯入席。酒喝到兴浓时,太宰嚭说:“奇怪啊!今天在座的人各有各的表现:不仁的人逃走了,仁德的人留下了。我听说声音相同就互相应和,心意相同就互相求合。如今国家中刚强勇武的人,或许是内心惭愧于至仁之人的存在,所以不肯入席,难道也是这样吗?”吴王说:“是的。”于是范蠡和越王一起起身向吴王祝寿,祝辞说:“下臣勾践,和小臣范蠡捧着酒杯,祝大王长寿千岁。”祝辞说:“皇天在上,命令昭示于下;四时同心,察知慈仁之德全在大王亲身实行。大王施行洪恩、建立义德、实行仁德九德,四方震服,群臣归服,这是多么美好啊!传播德行没有止境,上感太阳,下降祥瑞。愿大王延年益寿万岁,长久保有吴国,四海都来承奉,诸侯宾服。酒杯已经举起,愿大王永远接受万福。”吴王大为高兴。第二天,伍子胥入朝进谏说:“昨天大王看见了什么?我听说内心怀有虎狼之心,表面却执持华美的言辞,只是用外在的情态保存自身;豺不能说是廉洁,狼不能说是亲善。如今大王喜欢听一时的言辞,不考虑长久的祸患,抛弃忠直的话,听信任用谗佞之人的话,不消灭沥血的仇恨,不断绝怀毒的怨恨,仍然像把鸟毛放在炭火上,幸望它不被烧焦,又像把鸡蛋投到千钧重物之下,却希望它一定完整,难道不是危险吗?” 我听说夏桀登高时知道危险,却不知道怎样使自己安全;面前放着白刃时知道会死,却不知道怎样使自己保全。迷惑的人懂得回头,迷失道路还不算远,希望大王明察。”吴王说:“我有病,三个月来竟没有听到相国一句问候,这是相国不慈爱;又没有送来我口中所喜爱的东西,心中也不思念我,这是相国不仁。”唉,作为臣子既不仁又不慈,怎么能知道谁是忠信的人呢?越王迷惑不明,抛弃守卫边境的事务,亲自带着臣民来归附我,这是他的义;亲自成为俘虏,妻子亲自成为妾,却不恼怒,这是他的慈。我有病,他亲自尝我的排泄物,这是他的慈爱。他空虚自己的府库,把全部珍宝货币都拿出来,不顾念旧日的事情,这是他的忠信。这三点已经树立起来,足以奉养我。我如果曾经听从相国而杀掉他,那就是我的不智,难道只是为了让相国称心吗?难道不是辜负皇天吗?”伍子胥说:“大王的话为什么反了呢?老虎压低身势,是为了发动攻击;狸猫伏低身体,是为了寻找可以取得的东西;野鸡因为假装昏乱而移动,被拘在绸网中;鱼因为贪食,死在鱼饵上。况且大王刚开始临政,背负着《玉门》第九条的征兆,如果事情失败,灾祸就要来了。” 今年三月甲戌日,时辰加鸡鸣。甲戌是岁位的防将,青龙在酉,德在土,刑在金。这一天正是贼害其德的日子。可知父亲将有不顺从的儿子,君主将有叛逆的臣子。大王把越王归附吴国看作义,把饮用排泄物、尝食恶物看作慈,把空虚府库看作仁,所以这是对人没有真正的爱护,不能亲近的人。他只是察言观色,以保全自身。如今越王成为吴国的臣子,这是他的谋略深远。空虚自己的府库,却不露出怨恨之色,这是欺骗我们的王。下对上饮用君王的排泄物,就是上对下吞食君王的心;下对上尝君王的恶物,就是上对下吞食君王的肝。越王崇奉吴国到了极点,吴国将要被他擒获。希望大王留心察看,我不敢逃避死亡而辜负先王。倘若有一天社稷成为丘墟,宗庙长满荆棘,到那时后悔还来得及吗?”吴王说:“相国放下这件事,不要再说了。我不忍心再听。”于是吴王最终赦免越王,让他回国,送到蛇门之外。群臣为他祭路饯行。吴王说:“我赦免你,使你返回国家,你一定要始终记住这件事。大王要努力啊。”越王叩头说:“如今大王怜悯我孤苦困穷,使我得以活着保全而回国;我和文种、范蠡这些人,愿意死在您的车轮之下。” 上天苍苍在上,臣不敢辜负您。”吴王说:“唉,我听说君子说出一句话就不再改变,如今事情已经办成了。大王努力吧。”越王拜了两拜,跪伏在地,吴王于是牵着越王登车,范蠡驾车,便出发了。到了三津之上,越王仰天叹息说:“唉,我的困厄,有谁想到我还能重新活着渡过这道津口呢?”他对范蠡说:“如今是三月甲辰日,时辰加日昳,我凭借上天的命令返回故乡,难道还会有后患吗?”范蠡说:“大王不要疑虑,只管直视前路而行。越国将有福,吴国将有忧。”到了浙江之上,远远看见大越的山川重新秀美,天地再次清明。越王和夫人叹息说:“我原已绝望,永远辞别万民,哪里料到还能再次回来。”重新回到故国,说完便掩面哭泣。防干这时,万民都欢欣,群臣全都祝贺。越王于是召相国范蠡、大夫文种、大夫郢,问道:“我想在今天登上明堂,亲临国政,专一施恩并发布命令来安抚百姓,哪一天可以呢?”惟有三圣维持纲纪。范蠡说:“今天是丙午日,丙是阳将。这一天吉利。又正逢良时,臣愚以为可以从今天开始并善终,取得天下之中。” 大夫文种说:“前面的车已经翻倒,后面的车一定要引以为戒,希望大王深思。”范蠡说:“先生过去没有一一看清。我们的君王如今在丙午日重新开始临政,解救国家的根本,这是第一件适宜的事;金的制约开始,而火来挽救其终,这是第二件适宜的事;积蓄金的忧患转而涉及水,这是第三件适宜的事;君臣有等级差别,不失其理,这是第四件适宜的事;君王和相国一起兴起,天下就建立起来了,这是第五件适宜的事。”臣希望赶快登上明堂临政。”越王当天建立政务,恭敬谨慎,出门不敢奢侈,入内不敢铺张。越王想着报复吴国的仇恨,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于是劳苦身体、忧劳心志,夜以继日;眼睛想要闭上,就用蓼来刺激;脚冷了,就浸在水中;冬天常抱着冰,夏天仍握着火;忧愁苦志,把胆悬挂在门上,出入都尝一尝,使苦味不断留在口中;夜里暗暗哭泣,随后又长声叹息。越王说:“吴王喜欢穿用葛制的衣服脱体而下,我想采集葛,让女工织成细布献给他,以求取吴王的心意,先生认为如何?”群臣说:“好。”于是命令国内男女进山采葛,制作黄丝布,准备献上。使者还没有出发,吴王听说越王尽心自守,吃饭不用多种滋味,穿衣不用多重华饰;虽然有五台之游,却不曾有一天登临游玩,便想趁机赐给他书信,扩大他的封地。

东至于勾甬,西至于檇李,南至于姑末,北至于平原,纵横八百余里。越王乃使大夫种索葛布十万,甘蜜九党,文笥七枚,狐皮五双,晋竹十庾,以复封礼。呉王得之,日以越僻狄之国无珍,今举其贡货而以复礼,此越小心念切不忘呉之效也。夫越本兴国千里,吾虽封之,未尽其国。子胥闻之,退卧于舍,谓侍者曰:「吾君失其石室之囚,纵于南林之中,今但因虎豹之野,而与荒外之草,于我之心,其无损也。」呉王得葛布之献,乃复增越之封,赐羽毛之饰,几杖诸侯之服。越国大悦,采葛之妇伤越王用心之苦,乃作苦之诗曰:「葛不连蔓,▯台台,我君心苦,命更之,尝胆不苦,甘。」如饴,令我采葛,以作丝,女工织兮不敢迟,弱于罗兮轻霏霏,号絺素兮将献之。越王悦兮忘罪除,呉王欢兮飞尺书,增封益地,赐羽奇几杖茵褥。诸侯仪,羣臣拜舞,天顔舒。我王何忧,能不移?于是越王内修其徳,外布其道,君不名教,臣不名谋,民不名使,官不名事。国中荡荡,无有政令。越王内实府库,垦其田畴,民富国彊,众安道泰。越王遂师八臣,与其四友,时问政焉。大夫种曰:“爱民而已。”越王曰:“奈何?”种曰:“利之无害,成之无败,生之无杀,与之无夺。”越王曰:“愿闻。”种曰:“无夺民所好,则利也;民不失其时,则成之;省刑去罚,则生之;薄其赋敛,则与之。无多台游,则乐之;静而无苛,则喜之。民失所好,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有罪不赦,则杀之;重赋厚敛,则夺之;多作台游以罢民,则苦之;劳扰民力,则怒之。臣闻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其子,如兄之爱其弟,闻有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越王乃缓刑薄罚,省其赋敛,于是人民殷富,皆有带甲之勇。八月,呉侵陈,修旧怨也。呉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呉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噐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在国,天有菑疠,亲巡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乗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讐,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发明】按《国语》作「子西叹于朝,以夫差之强,故而蓝尹亹为是言,以解之曰:子修徳以待呉,呉将毙。」内外传出,一人手而纪载,亦有小异如此。六年春,呉伐陈,复修旧怨也。七年夏,公会呉于鄫。呉来征百牢,子服景伯对曰:「先王未之有也。」呉人曰:「宋百牢,我鲁不可以后宋。且鲁牢,晋大夫过十,呉王百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晋范鞅贪而弃礼,以大国惧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礼命于诸侯,则有数矣。若亦弃礼,则有淫者矣。周之王也,制礼,上物不过十二,以为天之大数也。今弃周礼而曰必百牢,亦惟执事。」呉人弗听。景伯曰:「呉将亡矣,弃天而背本,不与必弃疾于我,乃与之。」八年三月,呉伐我,次于泗上。六月,齐侯使如呉请师将以伐我。九年春,齐侯使公孟绰辞师于呉。呉子曰:“昔嵗寡人闻命,今又革之,不知所从。将进受命于君。”秋,呉城邗沟,通江淮。冬,呉子使来儆师伐齐。十年公会呉子邾子郯子伐齐南鄙,师于鄎。齐人弑悼公,赴于师。呉子三日哭于军门之外。徐承帅舟师,将自海入齐,齐人败之。呉师乃还。秋,呉子使来复儆师。十一年为郊战,故公防呉子伐齐。五月克博。壬申至于嬴。中军从王,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展如将右军。齐国书将中军,高无防将上军,宗楼将下军。陈僖子谓其弟书:“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也。桑掩胥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约,呉发短。”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多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鼔而已,不闻金矣。”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巢,王卒助之,大败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

译东至勾甬,西至檇李,南至姑末,北至平原,纵横八百多里。越王于是派大夫文种索取葛布十万,甘蜜九党,文笥七枚,狐皮五双,晋竹十庾,用来回报加封的礼物。吴王得到这些东西,心想过去越国是偏僻的狄国,没有珍宝,如今竟拿出贡物来回报封礼,这是越王小心谨慎、心意迫切、没有忘记吴国的表现。越国本来是方圆千里的兴盛国家,我虽然封给越王土地,却还没有把它全部交还。伍子胥听说后,退回屋舍躺下,对侍者说:“我们的君主失去了石室中的囚徒,把他放到南方林野之中,如今不过是借助虎豹出没的荒野和荒外的草木;对我的心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损失。”吴王得到葛布的献礼,于是再次增加越国的封地,赐给羽毛装饰、几杖以及诸侯所穿的服饰。越国人大为高兴,采葛的妇人因越王用心的苦劳,作了《苦》诗,说:“葛藤不相连,▯台台;我君心中苦,命令改变它。尝胆并不苦,甜得像饴糖;命令我们采葛,制成丝。女工织布啊,不敢迟缓;细弱胜过罗,轻柔如雾;织成细葛布啊,将要把它献上。”越王高兴啊,仇罪消除;吴王欢喜啊,飞快地送来尺牍,增加封地、扩充土地,赐给羽毛、奇异的几杖、褥垫。按照诸侯的仪式,群臣拜舞,天颜舒展。我的君王还有什么忧虑,怎么会不改变心意呢?于是越王在国内修养德行,对外推行他的道义;君主不以名号教导,臣子不以名号谋划,百姓不以名号服役,官吏不以名号办事。国内空旷安定,没有政令。越王充实府库,开垦田地,百姓富裕,国家强盛,众人安定,道路平坦。越王于是以八位臣子为师,又同四位朋友一起,时常询问政事。大夫文种说:“只是爱护百姓罢了。”越王说:“应当怎样做?”文种说:“给他们利益而不加害,使他们成功而不使他们失败,使他们生存而不杀戮,不夺取他们的所有。”越王说:“希望听你说明。”文种说:“不夺取百姓所喜爱的,就是给他们利益;百姓不失去农时,就是使他们成功;减省刑罚,就是使他们生存;减轻赋税,就是给予他们。不要多建高台、游乐嬉游,就是使他们快乐;政令安静而没有苛扰,就是使他们欢喜。百姓失去所喜爱的,就是加害他们;农民失去农时,就是使他们失败;有罪而不赦免,就是杀害他们;赋税繁重,就是夺取他们;大规模建台游乐使百姓疲惫,就是使他们痛苦;劳扰百姓的力量,就是使他们愤怒。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待百姓如父母爱子女、兄长爱弟弟;听到他们饥寒就为之哀伤,看见他们劳苦就为之悲痛。”越王于是放宽刑法、减轻惩罚,减少赋税,于是人民富足,人人都有披甲作战的勇气。八月,吴国进攻陈国,是为了重新报复旧日的怨恨。吴军驻扎在陈国,楚国大夫都害怕,说:“阖庐只是能够使用他的百姓,便在柏举打败了我们;如今听说他的继承人更加厉害,将怎么办呢?”子西说:“你们几位忧虑彼此不和睦,却不用担心吴国。从前阖庐吃饭不用两种滋味,居住不用重席,房屋不筑高台,器物不涂红漆雕镂,宫室不追求壮观,舟车不加装饰;衣服、财物和日常用品,选择时不取昂贵的。在国内发生天灾疫病时,他亲自巡视孤儿寡妇,和他们共同承担缺乏困苦;在军中,煮熟的食物要分给士卒以后,他自己才敢吃,他所尝食的东西,也让士卒和车夫一同享用。他勤勉地体恤百姓,和他们共同承担劳苦与安逸,所以百姓不至于疲惫劳苦,死了也知道没有白白牺牲。我们的先大夫子常,就是用这些办法打败我的。如今听说夫差常常建台榭、挖池塘,住宿有妃嫱嫔御陪伴;一天之内所想要的必定办成,喜欢玩的东西必定得到,专门聚集珍奇异物,专门从事观赏游乐,把百姓看成仇敌,使用百姓的方式一天比一天厉害。他这是先把自己败坏了,怎么还能打败我们呢?” 【发明】据《国语》记载,作“子西在朝廷叹息,认为夫差强大,所以蓝尹亹说了这番话来为他解忧:你修养德行来等待吴国,吴国将会灭亡”。《左传》内传、外传分别记载,像是出自一人之手而编写,也有这样的小差异。六年春,吴国攻打陈国,是为了重新报复旧日的怨恨。七年夏,鲁公在鄫地会见吴国。吴国来征收一百牢牲的礼物,子服景伯回答说:“先王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吴人说:“宋国有一百牢,你们鲁国不能落在宋国后面。况且鲁国的牢牲,晋国大夫来访时超过十牢;吴王要一百牢,不也可以吗?”景伯说:“晋国的范鞅贪婪而抛弃礼制,凭借大国威势使我国害怕,所以我国给了十一牢。贵国君主如果按照礼制向诸侯发布命令,数量就有规定;如果也抛弃礼制,那就会有过度索取。周王统治天下时制定礼制,上等礼物不超过十二牢,以此作为上天规定的最大数目。如今抛弃周礼却说一定要一百牢,也只是贵国执事的要求罢了。”吴人不听。景伯说:“吴国将要灭亡了,抛弃上天、背弃根本;如果不给你们,必然会把祸患遗留给我国,那就给你们吧。”八年三月,吴国攻打我国,驻军在泗水之上。六月,齐侯派人到吴国请求吴军将要攻打我国。九年春,齐侯派公孟绰到吴国辞谢出兵。吴王说:“去年我听从了命令,如今又改变了,不知道该听从哪一个。我要进军去接受君王的命令。”秋天,吴国修筑邗沟,使长江和淮水相通。冬天,吴王派人来告诫我们,吴军将要攻打齐国。十 年,鲁公会同吴王、邾子、郯子攻打齐国南部边境,军队驻扎在鄎地。齐人杀死悼公,把消息报告给吴军。吴王在军门外哭了三天。徐承率领水军,准备从海上进入齐国,齐人击败了他。吴军于是撤回。秋天,吴王派人来再次告诫出兵。十一年,为了在郊外交战,所以鲁公跟随吴王攻打齐国。五月,攻克博地;壬申日到达嬴地。中军跟随吴王,胥门巢率领上军,王子姑曹率领下军,展如率领右军。齐国书率领中军,高无防率领上军,宗楼率领下军。陈僖子对他的弟弟陈书说:“你如果战死,我一定能实现志愿。”宗子阳与闾丘明互相激励。桑掩胥为国子驾车。公孙夏说:“这两个人一定会战死。”将要交战时,公孙夏命令他的部下唱《虞殡》。陈子行命令部下准备含在死者口中的玉。公孙挥命令部下说:“人高八尺,吴人头发短。”东郭书说:“三次交战,我三次都一定会死在这里。”派人拿琴去问弦多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陈书说:“这次出行,我只听到击鼓的声音,不会听到鸣金。”甲戌日,在艾陵交战。展如击败高子,国子击败胥门巢,吴王的士卒前来帮助胥门巢,大败齐军,俘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

革车八百乗,甲首三千,以献于公。将战,呉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公使太史固归国子之元,寘之新箧,褽之以▯纁,加组帯焉,寘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何以使下国。”秋季孙命修守备曰:“小胜大祸也,齐至无日矣。”呉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呉人皆喜,惟子胥惧曰:“是豢呉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呉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呉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补逸】国语》呉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勾践起师逆之江。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呉之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呉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呉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呉,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寛然有霸诸侯之心焉。既罢敝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呉王曰:「寡君勾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辠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勾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勾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君王之大徳,而思边垂之小怨,以重得辠于下执事?勾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辠,顿颡于边。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冦令焉。勾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防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大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呉?敢使下臣尽辞,惟天王秉利度义焉。」呉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呉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彊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葢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敝。」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呉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耀吾军士?”乃许之。成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呉王乃许之。荒成不盟。呉王夫差既许越成,乃大戒师徒,将以伐齐。申胥进諌曰:“昔天以越赐呉,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勾践恐惧而改其谋,舍其愆令,轻其征赋,施民所善,去民所恶,身自约也,裕其众,庻其民,殷众以多甲兵。譬越之在呉也,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败呉于其心也,戚然服士以司吾闲。今王非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岂能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呉土。王盍亦鉴于人,无鉴于水?昔楚灵王不君其臣,箴諌以不入,乃筑台于章华之上,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罢敝楚国以间陈蔡,不修方城之内,逾诸夏而图东国,三嵗于沮汾以服呉越。其民不忍饥劳之殃,三军畔王于干谿,王亲独行,屏营徬徨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见其涓人畴。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王以墣而去之。王觉而无见也,乃匍匐将入棘围,棘围不纳,乃入芈尹申亥氏焉。王缢,申亥负王以归而土埋之其室。此志也,岂遽忘于诸侯之耳乎?今王既变鮌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罢民于姑苏,天夺吾食,都鄙荐饥。今王将狠天而伐齐,夫呉民离矣,体有所倾,譬如羣兽然,一个负矢,将百羣皆奔。

译缴获革车八百乘、披甲的首级三千,献给鲁公。将要交战时,吴王呼叫叔孙说:“你担任什么职务?”叔孙回答:“跟随司马,吴王赐给我铠甲、剑和铍,说:‘奉行你君主的事务,恭敬地不要废弃命令。’”叔孙没能回答。卫赐进来说:“州仇奉着铠甲跟随君主而拜。”鲁公派太史固把国子的首级送回齐国,放在新的匣子里,用黑红色的束帛覆盖,加上丝带,把信放在上面,说:“上天如果不能识别不正当的行为,又为什么让下国这样做呢?”秋天,季孙命令修整守备,说:“小小的胜利会带来大的灾祸,齐国到来已经不远了。”吴国将要攻打齐国,越王带领他的部众前来朝见。吴王和各级官员都有馈赠财物,吴人都很高兴,只有伍子胥害怕,说:“这是在豢养吴国啊。”他进谏说:“越国是我国心腹上的疾病,土地相连,又对我国有所企图。他们这样柔顺服从,是为了求得实现自己的欲望,不如及早对付他们。即使在齐国取得了胜利,也如同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没有什么用处。越国不成为水泽,吴国就会灭亡。”他请医生除去疾病,医生说:“必定会留下同类的病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盘庚之诰》说:“如果有人颠覆法度而不恭敬,就割鼻并彻底杀灭,使他没有后代,不要让他在这片土地上改变种族;这是商朝兴起的原因。” 如今君王改变这种做法,想要谋求更大的事业,难道不困难吗?”吴王不听。伍子胥出使齐国时,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鲍氏,改为王孙氏。出使归来,吴王听说此事,派人赐给他属镂剑,令他自杀。将死时他说:“在我的墓上种楸树,楸树可以做棺材。吴国大概将要灭亡了吧?三年之后它就开始衰弱。事物充盈之后必然毁坏,这是上天的规律。” 【补逸】《国语》记载:吴王夫差起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起兵在江边迎战。大夫文种于是献计说:“吴国对于越国,完全是上天赐予他们的。大王不要出战。申胥、华登挑选并训练吴国士卒,装备铠甲兵器,却从未遭受挫败。一个人善于射箭,百个人也会准备好弓箭和箭囊,胜负未必能够确定。谋划必须先看见事情能够成功,然后再去实行,不能把性命交给未定之局。大王不如设置军阵,委婉辞谢,求和来使吴国百姓高兴,以扩大吴王的骄纵之心。我凭借占卜询问上天;如果上天要抛弃吴国,一定会允许我们求和,却不会使吴国满足。他一定会产生做诸侯霸主的心愿。等到吴国使百姓疲敝,上天又夺去它的粮食,我们安然承受它的残余,就不会再有命令能挽救它了。”越王答应了,于是命令诸稽郢向吴王求和,说:“寡君勾践派下臣郢来,不敢公开陈列财币、举行礼仪,只敢私下告诉您的执事:从前越国遭遇灾祸,获罪于天王。天王亲自屈尊前来,以心怜悯孤苦的勾践,又宽赦了他。君王对于越国,真是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孤不敢忘记上天降下的灾祸,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吗?如今勾践再次遭受灾祸,成为没有良知的草野之人,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大德,只想着边境小小的怨恨,从而再次得罪您的执事吗?” 勾践任用几位老臣,亲自承担重罪,在边境叩头请罪。如今君王不察而大发雷霆,集结军队将要残酷攻打越国。越国本来就是贡献财物的属邑。君王不必用鞭子驱使我们,却使军士辱没自己而充当盗贼。勾践请求结盟:送一个嫡出的女子执掌箕帚,进入王宫侍奉;送一个嫡出的男子捧着盘匜,跟随各位御者。春秋两季的贡物不断送到王府。大王难道还要屈尊裁决吗?这也不过是征取诸侯应有的礼物罢了。俗话说:‘狐狸把食物埋起来,又由狐狸自己挖出来’,因此事情不会成功。如今天王既然封殖越国,使它的名声显扬天下,却又要割灭它,这是天王没有成就功劳。即使四方诸侯,也拿什么实际行动来侍奉吴国呢?我敢让下臣把话全部说完,只希望天王掌握利害、衡量义理。”吴王夫差于是告诉大夫们:“我将在齐国有大志向,我将允许越国求和,不要违背我的计划。如果越国已经改变,我还求什么?如果它没有改变,我就回师施行我的军威。”申胥进谏说:“不能允许。越国不是出于真正忠诚而亲善吴国,也不是害怕我国甲兵的强大。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划,将会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上,以实现他的志愿。他知道君王喜欢显示威势、争强好胜,所以委婉地说话,顺从君王安逸的心意,使君王沉溺于在中原诸国之间游乐,从而自行受伤。” 使我们的甲兵疲敝。”百姓离散凋零,一天天憔悴,然后他们就能安然承受我们的残余力量。越王喜爱信义并爱护百姓,四方都归附他,年年谷物按时成熟,日子一天天兴盛。等到我们还能够作战时,若不先除掉小蛇,等它变成大蛇又将怎么办呢?”吴王说:“大夫为什么如此抬高越国?越国难道曾经足以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凭什么在春秋两季向我的军士炫耀军威?”于是答应了越国。将要结盟时,越王又派诸稽郢辞谢说:“如果认为结盟有好处,那么上次盟约的口血还没有干,已经足以建立信用了;如果认为结盟没有好处,那么君王舍弃甲兵的威势来接见使者,为什么反而看重鬼神而轻视自己呢?”吴王于是答应了。两国在荒地订成和约,没有举行盟誓。吴王夫差既然答应越国求和,便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攻打齐国。申胥进谏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而大王没有接受。上天的命令会反复变化。如今越王勾践恐惧而改变了谋划,废除过错之令,减轻征税,施行百姓所喜欢的政策,去除百姓所憎恶的事情,亲自约束自己,使众人富足,使百姓增多,人口兴盛而甲兵增多。越国对于吴国,就像人有心腹疾病。越王心中没有忘记打败吴国,忧惧地训练士卒,窥伺我们的空隙。” 如今大王不谋划越国,却把齐国、鲁国当作忧患。齐国、鲁国就像疥癣之疾,怎么能够渡过江淮同我们争夺这里的土地呢?将来一定是越国实际占有吴国的土地。大王为什么不以人为鉴,而要以水为鉴呢?从前楚灵王不能善待他的臣子,臣下进谏也听不进去,于是在章华修筑高台,在台上筑石阙、修石郭,又挖掘堤塘仿效帝舜,耗尽楚国的力量,使陈国、蔡国获得间隙;不修整方城以内的防务,却越过中原诸国谋取东方土地,三年在沮水、汾水一带征战来使吴、越归服。楚国百姓不能忍受饥饿劳苦的灾祸,三军在干谿背叛楚王。楚王亲自独行,惶恐徘徊在山林之中,三天后才见到他的涓人畴。楚王呼喊他说:‘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畴快步上前,楚王枕着他的腿睡在地上。楚王睡着后,畴把土块给他作枕头,离开了。楚王醒来却看不见他,于是爬行着要进入棘围,棘围不接纳他,只好进入芈尹申亥家。楚王上吊而死,申亥背着楚王回去,把他埋在自己的房屋里。这件事,难道能很快从诸侯的耳中忘掉吗?如今大王已经改变了鲧、禹治水的功业,把高地削低、低地填高,在姑苏使百姓疲敝;上天夺去了我们的粮食,城邑和乡野接连发生饥荒。如今大王将要违逆上天而攻打齐国,吴国百姓已经离散,国家形势有所倾斜,就像群兽一样,一只兽背上中箭,整群兽都会奔逃。”

王其无方收也,越人必来袭我。王虽悔之,其犹有及乎?”王弗听。十二年,遂伐齐。齐人与战于艾陵,齐师败绩。呉人有功。呉王夫差既胜齐人于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释言于齐曰:「寡人帅不腆呉国之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国子兴其众庻,以犯猎呉国之师徒。天若不知有辠,则何以使下国胜?」呉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曰:「昔吾先王体徳圣明,达于上帝,譬如农夫作耦,以刈杀四方之蓬蒿,以立名于荆,此则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处,以念恶出,则辠吾众,挠乱百度,以妖孽呉国。今天降衷于呉,齐师受服,孤岂敢自多?先王之钟鼓,实式灵之,敢告于大夫。」申胥释剑而对曰:「昔吾先王世有辅弼之臣,以能遂疑计恶,以不陷于大难。今王播弃黎老,而孩童焉比谋曰:『余令而不违。』夫不违乃违也,夫不违亡之阶也。夫天之所弃,必骤近其小喜,而逺其大忧。王若不得志于齐,而以觉寤王心,呉国犹世吾先君之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弃之。用能援持盈以没,而骤救倾以时。今王无以取之,而天禄亟至,是呉命之短也。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禽也。员请先死。将死曰:『而县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呉国之亡也。』遂自杀。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防夷,而投之于江。十二年,公防呉于橐臯。秋,卫侯防呉于郧。公及卫侯、宋皇瑗盟,而卒辞呉盟。十三年,公防单平公、晋定公、呉夫差于黄池。【补逸】国语》呉王夫差既退于黄池,乃使王孙茍告劳于周曰:「昔者楚人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违我一二兄弟之国。吾先君阖庐不贳,不忍被甲带剑,挺铍搢铎,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天舍其衷,楚师败绩,王去其国,遂至于郢。王总其百执事,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槩王作乱,是以复归于呉。今齐侯任不鉴于楚,又不承共王命,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国。夫差不贳,不忍被甲带剑,挺铍搢铎,遵汶伐博,簦笠相望于艾陵。天舍其▯,齐师还。夫差岂敢自多?文武实舍其▯,归不稔于嵗余,沿江泝淮,阙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间,以彻于兄弟之国。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茍告于下执事。」周王答曰:「茍伯父命女来,明绍享余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逢天之降祸,遭民之不祥,余心岂忘忧防?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徳。』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歴年以没元身,伯父秉徳已侈大哉。」夏六月丙子,越子伐呉,为二队。畴无余、讴阳自南方先及郊。呉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自▯上观之。弥庸见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也,不可以见讐而弗杀也。”太子曰:“战而不克,将亡国,请待之。”弥庸不可,属徒五千,王子地助之。乙酉战,弥庸获畴无余,地获讴阳。越子至,王子地守。丙戌复战,大败呉师,获太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丁亥入呉。呉人告败于王,王恶其闻也,自刭七人于幕下。秋七月辛丑,盟呉。晋争先,呉人曰:“于周室,我为长。”晋人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呼司马寅曰:“日旰矣,大事未成,二臣之罪也。”建鼔整列,二臣死之,长幼必可知也。对曰:“请姑视之。”反曰:“肉食者无墨,今呉王有墨,国胜乎?大子死乎?且夷徳轻,不忍久,请少待之。”乃先晋人。呉人将以公见晋侯,子服景伯对使者曰:“王合诸侯,则伯帅侯牧以见于王;伯合诸侯,则侯帅子男以见于伯。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职贡于呉,有丰于晋,无不及焉,以为伯也。今诸侯防,而君将以寡君见晋君,则晋成为伯矣。敝邑将改职贡,鲁赋于呉八百乗,若为子男,则将半邾以属于呉,而如邾以事晋。且执事以伯召诸侯,而以侯终之,何利之有焉?”呉人乃止。既而悔之,将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后于鲁矣,将以二乗与六人从,迟速唯命。”遂囚以还。及户牖,谓大宰曰:“鲁将以十月上辛有事于上帝、先王,季辛而毕,何世有职焉?自襄以来,未之改也。若不会,祝宗将曰:‘呉实然’,且谓鲁不共,而执其贱者七人,何损焉?”大宰嚭言于王曰:“无损于鲁,而祗为名,不如归之。”乃归景伯。呉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橤兮,余无所系之;防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对曰:“粱则无矣,麤则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王欲伐宋,杀其丈夫而囚其妇人。大宰嚭曰:“可胜也,而弗能居也。”乃归。冬,呉及越平。

译大王将无法设法收拾残局,越人一定会来袭击我国。大王即使后悔,难道还来得及吗?”吴王不听。十二年,吴国于是攻打齐国。齐人与吴军在艾陵交战,齐军大败,吴人取得功劳。吴王夫差在艾陵战胜齐人后,便派行人奚斯向齐国宣布说:“寡人率领并不强盛的吴国军队,在汶水之上行军,不敢偏左偏右,只是因为喜好战争。如今大夫国子发动众人,来侵犯吴国的军队。上天如果不知道谁有罪,又为什么让下国取胜呢?”吴王从攻打齐国回来后,便责问申胥说:“从前我们的先王德行圣明,通达上帝,就像农夫并力割除四方的蓬蒿,在荆地树立名声;这是大夫你的功劳。如今大夫年老,却还不安于闲适居处,反而不断思虑、散布恶意,归罪于我们的众人,扰乱各种法度,给吴国带来妖孽。如今上天把中正之道降给吴国,齐军已经服输,我难道敢自夸吗?先王的钟鼓,确实凭借神灵取得了胜利,我谨把这些告诉大夫。”申胥解下佩剑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代都有辅弼之臣,因此能够解决疑难、谋划对付恶敌,不陷入大难。如今大王抛弃年长的贤臣,却同小孩子一样谋划,说:‘我的命令,你们不能违背。’” 表面不违背,实际上就是违背;所谓不违背,正是灭亡的阶梯。上天要抛弃谁,一定会让他很快接近小的喜悦,却远离大的忧患警觉。大王如果不能在齐国取得志愿,因而觉醒大王的心,吴国还会像先君世代取得国家那样,有办法取得它;它的灭亡,也会因有办法而被抛弃。凭借这个,才能扶持将要盈满的事物到最后,并及时拯救将要倾覆的事物。如今大王没有取得吴国的方法,天禄却屡屡到来,这就是吴国命运短促的征兆。伍员不忍心假称有病退避,眼看大王亲自成为越国的俘虏,所以请求先死。”临死时他说:“你把我的眼睛悬挂在东门上,让我看见越人进入吴国、吴国灭亡。”于是自杀。吴王恼怒地说:“我不会让大夫得到看见这一幕的机会。”于是派人取申胥的尸体,装在防夷里,投入江中。十二年,鲁公在橐臯会见吴王。秋天,卫侯在郧会见吴王。鲁公与卫侯、宋国的皇瑗结盟,最终拒绝同吴国结盟。十三年,鲁公会同单平公、晋定公和吴夫差在黄池相会。【补逸】《国语》记载:吴王夫差从黄池退兵后,派王孙苟到周王那里报告功劳,说:“从前楚人不守道义,不奉行共同侍奉周王的事务,因而违背了我国一两个兄弟之国。我们的先君阖庐不能容忍,不忍穿甲佩剑、挺着铍、插着铎,同楚昭王在中原柏举进行恶战。上天舍弃楚国的中正之道,楚军大败,楚王离开国都,直到郢地。楚王总领百官,奉行社稷祭祀。他们父子兄弟不能相容,夫概王发动叛乱,因此楚王又回到吴国。如今齐侯任意妄为,不以楚国为鉴,又不奉行共同侍奉周王的命令,使我国一两个兄弟之国远离。夫差不能容忍,不忍穿甲佩剑、挺着铍、插着铎,沿汶水进攻博地,竹笠相望于艾陵。上天舍弃齐国的中正之道,齐军退走。夫差哪里敢自夸?这是文王、武王的神灵实际保佑了我。军队回来后,一年多没有成熟的粮食;沿长江逆淮水而上,挖通沟渠、疏深水道,出现在宋国、鲁国之间,以通达兄弟之国。夫差得以成就这件事,谨派苟来告诉您的执事。”周王回答说:“苟伯父命令你来,显明地继承并奉献给我这个人。我很嘉许这件事。从前周王室遭受上天降下的灾祸,遇到百姓的不祥,我心里哪里敢忘记忧患?不只是下土不能安宁。” 如今伯父说:‘合力同德。’伯父如果能这样做,我这个人也将一同接受并承受大福。伯父经历许多年而终享天年,伯父所持有的德行已经广大盛大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夏六月丙子日,越王攻打吴国,分为两队。畴无余、讴阳从南方先到达吴国郊外。吴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在泓水之上观察他们。弥庸看见姑蔑的旗帜,说:“这是我父亲的旗帜,不能看见仇敌却不杀死他。”太子说:“交战而不能取胜,就会亡国,请等待他们。”弥庸不同意,率领部下五千人,王子地帮助他。乙酉日交战,弥庸俘获畴无余,王子地俘获讴阳。越王到达,王子地守卫。丙戌日再次交战,大败吴军,俘获太子友、王孙弥庸、寿于姚。丁亥日进入吴国。吴人把败报告诉吴王,吴王厌恶听到这件事,便在军帐下自杀七人。秋七月辛丑日,吴国结盟。晋国争先,吴人说:“论周王室,我们是长者。”晋人说:“论姬姓,我们是伯。”赵鞅呼叫司马寅说:“天已经晚了,大事还没有办成,这是两位臣子的罪过。”于是架起战鼓,整顿队列,用两位臣子的死来表明长幼次序。司马寅回答说:“请暂且看看。”回来后说:“居官食禄的人脸上没有墨色,如今吴王脸上有墨色,是吴国战胜了吗?还是太子死了吗?况且夷狄的德行轻薄,我不忍心久等,请稍微等待。” 于是晋国先行。吴人将要让鲁公去见晋侯,子服景伯回答使者说:“天子会合诸侯时,诸侯之伯率领诸侯、州牧去朝见天子;诸侯之伯会合诸侯时,侯国率领子男去朝见伯。自天子以下,朝见、聘问所用的玉帛各不相同,所以我国向吴国缴纳的职贡,比向晋国缴纳的丰厚,没有不超过晋国的,这是把吴国当作伯的缘故。如今诸侯会盟,而贵国君主却要让寡君去见晋君,那么晋国就成为伯了。我国将改变职贡:鲁国给吴国八百乘,如果吴国只是子男之国,那么鲁国将减到邾国的一半,把它归属于吴国,并像侍奉邾国一样侍奉晋国。况且您的执事以伯的身份召集诸侯,却以侯的身份结束此事,这有什么好处呢?”吴人于是作罢。不久又后悔了,想囚禁景伯。景伯说:“为什么?鲁国已经立了后嗣,将要用两乘车和六个人跟随我,快慢只听命令。”于是吴人把他囚禁起来带回去。到了门窗处,景伯对太宰说:“鲁国将在十月上辛日祭祀上帝和先王,到季辛日结束。历代都有这个职守,自襄公以来从未改变。如果不参加会盟,祝宗将会说:‘吴国确实如此。’并且会说鲁国不恭敬;你们只拘捕七个地位卑贱的人,又有什么损失呢?”太宰嚭向吴王说:“这样做对鲁国没有损害,只是徒然留下名声,不如把他送回去。” 于是吴国放回景伯。吴国的申叔仪向公孙有山氏请求粮食,说:“佩玉垂落啊,我没有东西把它系住;一盛美酒啊,我和穿粗布衣的老人只能斜眼看着它。”公孙有山氏回答:“精粮已经没有了,粗粮还是有的。你如果登上首山呼喊:‘庚癸啊!’我就答应你。”吴王想攻打宋国,杀死宋国的男子,囚禁宋国的妇人。太宰嚭说:“可以战胜宋国,却不能占据它。”于是吴王撤回。冬天,吴国和越国讲和。

【补逸】国语》呉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嵗,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于商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济,以防晋公午于黄池。于是越王勾践乃命范蠡、舌庸率师沿海泝淮,以絶呉路,败王子友于姑熊夷。越王勾践乃率中军泝江以袭呉,入其郛,焚其姑苏,徙其大舟。呉晋争长未成,边遽乃至,以越乱告。呉王惧,乃合大夫而谋曰:「越为不道,背其齐盟,今吾道路悠逺,无防而归与防而先晋,孰利?」王孙雄曰:「夫危事不齿,雄敢先对。二者莫利,无防而归,越闻章矣,民惧而走逺无正就齐、宋、徐夷,曰:『呉既败矣,将夹沟而防我,我无生命矣。』会而先晋,晋既执诸侯之柄以临我,将成其志以见天子,吾须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闻愈章,吾民恐畔,必防而先之。」王乃步就王孙雄曰:「先之图之,将若何?」王孙雄曰:「王其无疑,吾道路悠逺,必无有二命焉,可以济事。」王孙雄进,顾揖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为安,死事不可以为生,则无为贵知矣。民之恶死而欲富贵以长没也,与我同。虽然,彼近其国,有迁我,絶虑无迁,彼岂能与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谋于此用之,今夕必挑战以广民心,请王厉士以奋其朋势,劝之以高位重畜,备刑戮以辱其不厉者,令各轻其死。彼将不战而先我。我既执诸侯之柄,以嵗之不获也,无有诛焉而先罢之,诸侯必説。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步。王志必设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间,乃能至于呉。呉王许诺。呉王昏乃戒,令秣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马舌,出火灶。陈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行头皆官帅,▯铎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鼔,挟经秉枹。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为万人以为方陈,皆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亲秉▯,载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常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常▯旗黒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鼔,丁寜錞于振铎,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扣以振旅,其声动天地。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乃令董褐请事曰:「两君偃兵接好,日中为期。今大国越録而造于敝邑之军垒,敢请乱故。」呉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无姬姓之振也。徒遽来告,孤日夜相继,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安平是忧,亿负晋众庻不式诸戎翟楚秦将不长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进则不敢,退则不可。今防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逺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进自刭于客前以酬客。」董▯既致命,乃告诸赵鞅曰:「臣观呉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呉将毒,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许也。」赵鞅许诺。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请贞于阳卜,收文武之诸侯。孤以下密迩于天子,无所逃辠,讯譲日至。曰:昔呉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不续,用命孤礼佐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闻于天子,君有短垣而自逾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呉伯不日呉王,诸侯是以敢辞。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呉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许诺。」呉王许诺,乃退就幕而防。呉公先歃,晋侯亚之。呉王既防,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已害也,乃命王孙雄先与勇获帅徒师,以为过賔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

译【补逸】《国语》记载:吴王夫差杀死申胥后,粮食没有成熟,于是起兵北征,在宋国、鲁国之间挖掘深沟,向北连接沂水,向西连接济水,以防备晋公午在黄池。于是越王勾践命令范蠡、舌庸率领军队沿海逆淮水而上,断绝吴国的道路,在姑熊夷击败王子友。越王勾践又率领中军逆长江而上,袭击吴国,进入吴国外城,焚烧姑苏,迁走吴国的大船。吴国和晋国争夺盟会中的长幼次序还没有办成,边境的紧急消息就到了,报告越国作乱。吴王害怕了,便召集大夫谋划说:“越国不守道义,背弃与齐国的盟约。如今我国道路遥远,是没有防备就回去,还是有防备地回去而让晋国先行,哪一种有利?”王孙雄说:“危险的事情不应拖延,雄冒昧先回答。这两种办法都没有好处:没有防备地回去,越国听到消息后,百姓会害怕而逃远,没有办法去归附齐国、宋国、徐国和夷狄,他们会说:‘吴国已经败了,将沿着沟渠来攻打我们,我们没有活路了。’如果会盟而让晋国先行,晋国已经掌握诸侯的权柄来压迫我国,将实现它的志向并在天子面前显示,我们想阻止它却不能,心中又不忍。越国如果听到更明确的消息,我国百姓恐怕会叛乱,一定要防备越国而先行。”吴王于是走近王孙雄说:“让它先行,谋划这件事,应当怎么办?” 王孙雄说:“大王不要迟疑,我走的道路还很远,必定不会有第二道命令,这样才可以成事。”王孙雄上前,回头向诸位大夫作揖说:“危险的事情不能当作安全的事情来做,必死的事情不能当作可以生存的事情来做;如果这样,就没有什么值得贵重的智谋了。百姓厌恶死亡而希望凭借富贵长久活下去,这一点同我一样。虽然如此,吴军接近他们的国都,可能会把我国迁徙到别处;即使竭力阻止迁徙,他们难道能够同我们一起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吗?侍奉国君的勇气和谋略,正应当在这里使用。今晚一定要挑战,以扩大百姓的信心。请大王激励士卒,使他们振奋同伴的气势;用高官厚禄来劝勉他们;准备刑罚杀戮,来羞辱那些不肯奋勇的人,使人人都把死亡看得轻些。他们将不等交战就先来攻打我们。我们既然掌握了诸侯的权柄,又因为年成歉收而不向他们追究罪责,先让他们罢兵,诸侯一定高兴。此后,他们就都会进入自己的土地。”王安定了意志,每天警戒一天,停留一天,以安稳的步伐前进。王的意图一定是要凭借这些百姓,封赏他们于江淮之间,于是才能到达吴国。吴王答应了。吴王黄昏时才开始戒备,命令喂马、给士卒进食。半夜又命令士卒穿戴兵器铠甲,给马系住舌头,撤去火灶。编列一百名士卒作为彻行,每行一百人,行首都由官帅率领,摇铎并拱手稽首,举着肥胡,奉持文犀制成的大盾。每十行设置一名嬖大夫,举旌旗、提战鼓,夹持鼓经、手执鼓槌。每十面旌旗设置一名将军,车上载着常旗并设置战鼓,夹持鼓经、手执鼓槌。以万人组成方阵,全部用白色常旗、白色旗帜,穿素甲,使用白羽箭;远远望去像荼草一样。吴王亲自手执斧钺,车载白旗,站在中军阵中。左军也这样布置,全部为红色:红色常旗、赤色旗帜、丹色铠甲和朱色羽箭,远望如同火焰。右军也这样布置,全部为黑色:黑色常旗、黑色旗帜、黑色铠甲和乌色羽箭,远望如同墨。组成三万名披甲士卒,凭借声势进攻,鸡鸣时才布阵完毕。布阵后,距离晋军一里。天将亮时,吴王手执鼓槌,亲自走近鸣钟击鼓;丁宁、錞于、振铎之声一起响起,勇士和怯夫全都响应。三军一齐喧哗,敲击器物以振作军旅,声音震动天地。晋军大为惊骇,不敢出战。周军整治营垒,于是命董褐请求交涉,说:“两位国君停止战争、交接友好,约定以日中为期。如今大国越过名录所定的次序,来到敝国军垒,冒昧请问其中的缘故。”吴王亲自回答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卑弱困窘,诸侯的贡品没有送入;上帝鬼神也无法告知;姬姓没有振兴的希望。只是急忙前来禀告,我日夜相继,匍匐来到君王面前。如今君王若不忧虑王室是否安定太平,却任凭晋国众庶不遵法度,让戎、狄、楚、秦凭借武力征伐,不把一两个兄弟之国当作长幼之序,我只想守住先君的班爵。进不能前进,退又不能退。” 如今时日已经迫近,我恐怕事情不能成功,反而被诸侯嘲笑。我侍奉君王就在今日,不能侍奉君王也就在今日。为了不使使者远行,我亲自到藩篱之外听取命令。”董褐将要回去时,吴王称呼左畸说:“代理少司马,你同五名王士坐在王前,于是都应当在宾客面前自刭,以报答宾客。”董褐传达完晋君的命令后,便告诉赵鞅说:“我观察吴王的脸色,好像有很大的忧患。小则是宠妾或嫡子死亡,不然就是国家有大难;大则是越国进入吴国,将给吴国造成祸害,不能同他们交战。主君应当答应他,先不要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但是也不能白白答应他。”赵鞅答应了。晋国于是命董褐回去复命说:“寡君不敢出兵示威,亲自让使者董褐回来复命说:先前君王说,周王室已经卑弱,诸侯对天子失礼,请让我向上天占卜,收集文王、武王时的诸侯。我们晋国以下各国都靠近天子,无处逃避罪责,责问和谴责天天到来。有人说:从前吴伯父不违背《春秋》的义理,一定会率领诸侯来顾念我这个天子。如今伯父有蛮荆的忧患,礼制世代不能延续,请让我依照命令辅佐周公,来见一两个兄弟之国,以解除君王的忧患。如今君王在东海遮蔽天子的名位,使淫乱之名传到天子那里;君王有矮墙却自己翻越它,何况对蛮荆又能把周王室放在眼里吗?” 授予命圭是有命令的,本来只称吴伯而不称吴王,诸侯因此敢于辞拒。诸侯不能有两个君主,周也不能有两个王。君王如果不贬低天子而招致不祥,只称吴公,我难道敢不顺从君王的命令吗?请长久依照长幼之序答应此事。”吴王答应了,于是退到幕帐中休息。吴公先行歃血,晋侯随后歃血。吴王歃血之后,越国的动静更加明显。吴王害怕齐、宋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命王孙雄先率领勇获等部属军队,假称经过宾客之地到宋国,焚烧宋国北郊,然后经过那里。

十七年三月,越子伐呉。呉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越子为左右勾卒,使夜或左或右,鼔噪而进。呉师分以御之,越子以三军潜涉,当呉中军而鼔之。呉师大乱,遂败之【补逸】呉越春秋》:大夫种曰:“夫九术者,汤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其攻城取邑,易于脱屣。愿大王览之。”种曰:“一曰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三曰贵籴粟槀,以虗其国,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五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之起宫室,以尽其财;六曰遗之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諌臣,使之自杀;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噐;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凡此九术,君王闭口无传,守之以神,取天下不难,而况于呉乎?”越王曰:“善。”乃行第一术,立东郊以祭阳,名曰东王公;立西郊以祭隂,名曰西王母。祭陵山于防稽,祀水泽于江州。事鬼神一年,国不被灾。越王曰:“善哉,大夫之术,愿论其余。”种曰:“呉王好起宫室,用工不辍。王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越王乃使木工千有余人入山伐木。一年,师无所幸,作士思归,皆有怨望之心,而歌木客之吟。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隂为楩柟。巧工施校,制以规绳,雕治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状类龙蛇,分彩生光。乃使大夫种献之于呉王,曰:‘东海役臣臣孤勾践,使臣种敢因下吏闻于左右。赖大王之力,窃为小殿有余材,谨再拜献之。’呉王大悦。子胥谏曰:‘王勿受也。昔者桀起灵台,纣起鹿台,隂阳不和,寒暑不时,五谷不熟,天与其灾,民虗国变,遂取灭亡。大王受之,必为越王所戮。’呉王不听,遂受而起姑苏之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见二百里。行路之人,道死巷哭不絶,嗟嘻之声,民疲士苦,人不聊生。越王曰:“善哉,第二术也。”十一年,越王深念永思。惟欲伐呉,乃请计▯问曰:「吾欲伐呉,恐不能破,早欲兴师,惟问于子。」计▯对曰:「夫兴师举兵,必且内蓄五谷,实其金银,满其府库,厉其甲兵。凡此四者,必察天地之气,原于隂阳,明于孤虗,审于存亡,乃可量敌。」越王曰:「天地存亡,其要奈何?」计▯曰:「天地之气,物有死生。原隂阳者,物贵贱也;明孤虗者,知防际也;审存亡者,别真伪也。」越王曰:「何谓死生真伪乎?」计▯曰:「春种八谷,夏长而养,秋成而聚,冬蓄而藏。夫天时有生而不救种,是一死也;夏长无苖,二死也;秋成无聚,三死也;冬藏无蓄,四死也。虽有尧舜之徳,无如之何。夫天时有生,劝者老,作者少,反气应数,不失厥理,一生也;留意省察,谨除苖秽,秽除苖盛,二生也;前时设备,物至则收,国无逋税,民无失穗,三生也;仓已封涂,除陈入新,君乐臣欢,男女及信,四生也。夫隂阳者,太隂所居之嵗,留息三年,贵贱见矣。夫孤虗者,谓天门地户也;存亡者,君之道徳也。」越王曰:「何子之年少于物之长也?」计▯曰:「有美之士,不拘长少。」越王曰:「善哉子之道也!」乃仰观天文,集察纬宿,厯象四时,以下者上虗,设八食,从隂收,着望阳出粜,防其极,计三年五倍,越国炽富。勾践叹曰:「吾知霸矣,善计▯之谋也。」十二年,越王谓大夫种曰:「孤闻呉王淫而好色,惑乱沈湎,不领政事,因此而谋可乎?」种曰:「可破。夫呉王淫而好色,宰嚭佞以曳心,徃献美女,其必受之。惟王选择美女二人而进之。」越王曰:「善。」乃使相诸国中,得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縠,教以容歩,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呉。乃使相国范蠡进曰:「越王勾践窃有二遗女,越国洿下,困迫不敢稽留,谨使臣蠡献之大王,不以鄙陋寝容,愿纳以供箕帚之用。」呉王大悦曰:「越供二女,乃勾践之尽忠于呉之证也。」子胥諌曰:「不可,王勿受也。臣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昔桀易汤而灭,纣易文王而亡。大王受之后,必有殃。臣闻越王朝书不倦,晦诵竟夜,且聚敢死之士数万。是人不死,必得其愿。越王服诚行仁,听諌进贤,是人不死,必成其名。越王夏被毛裘,冬御絺绤,是人不死,必为对隙。臣闻贤士,国之寳;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呉王不听,遂受其女。越王曰:「善哉,第三术也。」十九年春,越人侵楚,以误呉也。二十年秋,呉公子庆忌骤諌呉子曰:「不改,必亡。」弗聼,出居于艾,遂适楚。闻越将伐呉,冬,请归平越,遂归,欲除不忠者,以説于越。呉人杀之。

译十七年三月,越子攻打吴国。吴子抵御越军,在笠泽两岸列阵。越子设置左右两支勾卒,夜间一会儿从左边、一会儿从右边击鼓喧叫前进。吴军分兵抵御他们,越子又让三军暗中渡水,正对吴国中军击鼓。吴军大乱,越军于是击败了吴军。【补逸】《吴越春秋》记载:大夫文种说:“九种方法,商汤、周文王凭它们成就王业,齐桓公、秦穆公凭它们成就霸业。用这些方法攻城夺邑,容易得像脱鞋一样。希望大王察看。”文种说:“第一,尊崇上天、侍奉鬼神,以求得福佑;第二,重视财币送给吴王,多送货财贿赂来使吴国臣子高兴;第三,抬高粮食和禾秆的价格,使吴国国库空虚,以利益诱使他们追求欲望,从而使百姓疲惫;第四,赠送美女使吴王迷惑心志,扰乱他的谋略;第五,送给他巧匠和良材,使他兴建宫室,耗尽财力;第六,送给他谄谀之臣,使他容易被攻伐;第七,增强敢于进谏的臣子,迫使他们自杀;第八,使吴王的国库富足,并准备有利的器械;第九,整治铠甲兵器,以便承受吴国的弊病。以上九种方法,大王闭口不传,像神一样守护它们,取得天下并不困难,何况是吴国呢?”越王说:“好。”于是实行第一种方法,在东郊建立祭坛祭祀阳神,称为东王公;在西郊建立祭坛祭祀阴神,称为西王母。在会稽祭祀陵山,在江州祭祀水泽。侍奉鬼神一年,越国没有遭受灾害。越王说:“大夫的方法真好,希望再讲讲其余的方法。”文种说:“吴王喜欢兴建宫室,工役不停。越王选择名山中的神异木材,奉送给吴王。于是越王派一千多名木工进山伐木。一年过去,军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工匠都想回家,人人心中怨恨不满,唱着木客的歌谣。一天夜里,天生出一对神木,树围二十围,高五十寻;阳面是文梓,阴面是楩柟。巧匠施加校正工具,用规和绳制作,使它们雕刻、加工、旋转成形;又刻削、磨治,分用丹青交错绘成纹饰,镶嵌白璧,雕缕黄金,形状像龙蛇,色彩斑斓而发光。于是派大夫文种把它们献给吴王,说:‘东海的役臣、臣下勾践,派臣文种借下吏之名向您禀告。依赖大王的威力,私下制作小殿,剩下了一些材料,谨再拜献给大王。’吴王大喜。伍子胥进谏说:‘大王不要接受。从前夏桀兴建灵台,商纣兴建鹿台,阴阳失调,寒暑失时,五谷不熟,上天降下灾害,百姓空虚、国家发生变故,终于招致灭亡。大王接受这些木材,一定会被越王杀害。’吴王不听,终于接受木材并兴建姑苏之台。聚集木材三年,五年才建成,高处可以望见二百里。行路的人有的死在道路上,巷中哭声不断;叹息之声四处可闻,百姓疲惫,士卒困苦,人人无法生活。越王说:“好啊,这是第二种方法。”十一年,越王深思长久谋划,只想攻打吴国,于是请计然询问说:“我想攻打吴国,恐怕不能攻破;想尽早兴兵,只请教您。”计然回答说:“兴师动兵,必须先在国内储备五谷,充实金银,使府库充满,整治铠甲兵器。以上四件事,必须考察天地之气,推究阴阳,明察虚实,审察存亡,然后才可以衡量敌我。”越王说:“天地存亡的关键是什么?”计然说:“天地之气,万物都有死生。推究阴阳,是辨明物价贵贱;明察虚实,是了解时机的进退;审察存亡,是辨别真假。”越王说:“什么叫死生、真假?”计然说:“春天播种八种谷物,夏天生长培育,秋天成熟收聚,冬天储蓄收藏。天时已经具备生长条件,却不救助播种,这是第一种死亡;夏天生长却没有禾苗,这是第二种死亡;秋天成熟却没有收聚,这是第三种死亡;冬天收藏却没有储蓄,这是第四种死亡。即使有尧舜的德行,也无可奈何。” 天时具备生长条件,劝农者年长而耕作者年少,阴阳之气相反相应,运行不失其规律,这是第一种生机;留心省察,谨慎除去禾苗中的杂草,杂草除去而禾苗茂盛,这是第二种生机;在农时以前准备好器具,物产到来就收取,国家没有拖欠的赋税,百姓没有遗漏的禾穗,这是第三种生机;粮仓已经封闭涂抹,除去陈粮而收入新粮,君主欢乐、臣下欢喜,男女都能得到信用,这是第四种生机。阴阳方面,太阴所居的一年,停留休息三年,贵贱便显现出来。所谓虚实,是指天门、地户;所谓存亡,是指君主的道德。”越王说:“您的年纪为什么比万物的长久运行还年轻?”计然说:“有美善之才的人,不以年龄长幼为限制。”越王说:“您的道理真好!”于是仰观天文,集中考察纬宿,历法推算四时;对下实行虚,对上设置八种食物制度,依阴气收购,等到望日阳气出现时出售,防止达到极限。计算三年,越国富足兴盛。勾践叹息说:“我知道怎样成就霸业了,计然的谋略真好。”十二年,越王对大夫文种说:“我听说吴王荒淫好色,迷惑混乱、沉湎其中,不理政事。能不能利用这一点谋划?”文种说:“可以攻破。吴王荒淫好色,宰嚭谄媚以迎合他的心意,往那里献美女,他一定会接受。” 只要大王选择两个美女献给他就可以了。”越王说:“好。”于是派人巡视越国各地,找到苎萝山卖柴的女子西施、郑旦,用罗縠为她们装饰,教她们容貌和步态,在土城中学习,出入都城街巷,三年后学成服饰礼仪,献给吴国。于是又派相国范蠡进言说:“越王勾践私下有两个赠送给您的女子。越国低下困迫,不敢让她们久留,谨派臣范蠡献给大王;希望您不因她们鄙陋而拒绝,收下她们供您洒扫之用。”吴王大喜,说:“越国献上两个女子,这是勾践竭尽忠心事奉吴国的证明。”伍子胥进谏说:“不可,大王不要接受。我听说五色使人眼睛失明,五音使人耳朵聋。从前夏桀轻视商汤而灭亡,商纣轻视周文王而灭亡。大王接受她们以后,一定会有灾祸。我听说越王早晨读书不知疲倦,黄昏诵读直到整夜,并且聚集了数万名敢死之士。这个人不死,一定会实现他的愿望。越王穿着诚实,实行仁政,听取进谏,任用贤能;这个人不死,一定会成就他的名声。越王夏天穿皮裘,冬天穿细葛布衣;这个人不死,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对敌。我听说贤士是国家的宝物,美女是国家的祸患。夏朝因妹喜而灭亡,殷朝因妲己而灭亡,周朝因褒姒而灭亡。” 吴王不听,终于接受了越国献来的女子。越王说:“好啊,这是第三种方法。” 十九年春,越人侵入楚国,借此使吴国受误导。二十年秋,吴公子庆忌多次劝谏吴子说:“如果不改变,必定灭亡。”吴子不听,他便出居于艾,后来前往楚国。听说越国将要攻打吴国,冬天请求回国平定越国;回国后,想除掉不忠的人,以此取悦越国。吴人把他杀了。

【攷异】吕氏春秋:呉王欲杀王子庆忌,而莫之能杀。呉王患之。要离曰:“臣能之。”呉王曰:“汝恶能乎?吾尝以六马逐之江上矣,而不能及;射之矢,左右满把而不能中。今汝拔剑则不能举臂,上车则不能登轼,汝恶能?”要离曰:“士患不勇耳,奚患于不能?王诚能助臣,请必能。”呉王诺。明旦加要离罪焉,絷执妻子,焚之而扬其灰。要离走,往见王子庆忌于卫。王子庆忌喜曰:“呉王之无道也,子之所见也;诸侯之所知也。今子得免而去之,亦善矣。”要离与王子庆忌居有间,谓王子庆忌曰:“呉之无道也愈甚,请与王子往夺之国。”王子庆忌曰:“善。”乃与要离俱渉于江中。江防剑刺王子庆忌,王子庆忌捽之,投之于江,浮则又取而投之,如此者三。其卒曰:“汝天下之国士也,幸汝以成而名。”要离得不死,归于呉。呉王大悦,请与分国。要离曰:“不可。臣请必死。”呉王止之。要离曰:“夫杀妻子,焚之而扬其灰,以便事也,臣以为不仁;夫为故主杀新主,臣以为不义。夫捽而浮乎江,三入三出,特王子庆忌为之赐而不杀耳。臣已为辱矣。夫不仁不义,又且已辱,不可以生。”呉王不能止,果伏剑而死。【发明】按呉之要离纪传所载实有其人,非子虗亡是公也。但公子庆忌,左氏载于夫差将亡之日,而诸书皆以为阖庐时人,误矣。故仍以传为主,而附要离事于末简,以资见闻。十一月,越围呉,赵孟降于丧食。楚隆曰:“三年之丧,亲昵之极也,主又降之,无乃有故乎?”赵孟曰:“黄池之役,先主与呉王有质,曰‘好恶同之’。今越围呉,嗣子不废旧业而敌之,非晋之所能及也,我是以为降。”楚隆曰:“若使呉王知之,若何?”赵孟曰:“可乎?”隆曰:“请尝之。”乃徃,先造于越军,曰:“呉犯间上国多矣,闻君亲讨焉。诸夏之人,莫不欣喜,唯恐君志之不从,请入视之。”许之。告于呉王曰:“寡君之老无恤,使陪臣隆敢展谢其不共黄池之役。君之先臣志父得承齐盟,曰‘好恶同之’。今君在难,无恤不敢惮劳,非晋国之所能及也,使陪臣敢展布之。”王拜稽首曰:“寡人不佞,不能事越,以为大夫忧,拜命之辱。”与之一箪珠,使问赵孟曰:“勾践将生忧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王曰:“溺人必笑,吾将有问也。”史黯何以得为君子?对曰:“黯也,进不见恶,退无谤言。”王曰:“宜哉。”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丁卯,越灭呉,请使呉王居甬东。辞曰:“孤老矣,焉能事君?”乃缢,越人以归。【补逸】国语》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勾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讐,臣而思报君之讐,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勾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也。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呉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反至于国王,问于范蠡曰:「节事奈何?」范蠡对曰:「节事者,与地唯地,能包万物以为一,其事不失。生万物,容畜禽兽,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美恶皆成,以养生时,不至不可彊生;事不究不可彊成。自若以处,以度天下,待其来者而正之,因时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开辟,府仓实,民众殷,无旷其众以为乱梯。时将有反,事将有间,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事无间,时无反,则抚民保教以须之。」王曰:「不谷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范蠡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不乱,民功不逆天时,五谷稑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因隂阳之恒,顺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彊而不刚,徳虐之行,因以为常。

译【考异】《吕氏春秋》说:吴王想杀公子庆忌,却没有人能够杀掉他,吴王为此忧虑。要离说:“臣能够做到。”吴王说:“你怎么能做到?我曾经用六匹马在江上追赶他,却追不上;射他的箭,左右手都握满了,却不能射中。如今你拔剑都不能抬起手臂,上车都不能登上车轼,你怎么能做到?”要离说:“士人只怕没有勇气,哪里怕不能做到?大王如果确实能帮助臣,臣一定能做到。”吴王答应了。第二天早晨便给要离加罪,捆绑他的妻子儿女,把他们烧掉并扬弃骨灰。要离逃走,前往卫国拜见公子庆忌。公子庆忌高兴地说:“吴王无道,这是您亲眼所见,也是诸侯所知道的。如今您能够逃脱离开他,也很好。”要离同公子庆忌住了一段时间,便对他说:“吴国的无道更加严重了,请同公子一起回去夺取吴国。”公子庆忌说:“好。”于是和要离一起渡江。要离在江中用剑刺杀公子庆忌,公子庆忌抓住他,把他投进江里;他浮上来后,公子又把他捉住投下去,这样反复三次。公子庆忌临死时说:“你是天下的国士,幸亏你凭此成就了名声。”要离得以不死,回到吴国。吴王大喜,请求同他分治国家。要离说:“不可以。臣请求一定去死。”吴王阻止他。要离说:“杀死妻子儿女,把他们烧掉并扬弃骨灰,只是为了成事;臣认为这不仁。为了旧主杀死新主,臣认为这不义。被公子庆忌抓住投入江中,三次沉入、三次浮出,只是公子庆忌施恩而没有杀臣罢了。臣已经受到羞辱。既不仁不义,又已经受到羞辱,不能再活下去。”吴王无法阻止他,要离果然伏剑而死。【发明】考察吴国有关要离的纪传记载,确实有这个人,并不是子虚乌有之事。不过,公子庆忌,左氏记载他在夫差将要灭亡之日,而各书都认为他是阖庐时的人,这是错误的。因此仍以本传记载为主,把要离的事附在末尾,作为增广见闻的材料。十一月,越国包围吴国,赵孟因丧事而减食。楚隆说:“三年之丧,是亲情最亲密的表现,主君又减损饮食,恐怕是另有缘故吧?”赵孟说:“黄池之战时,先主同吴王有盟誓,说‘同好同恶’。如今越国包围吴国,继承君位的人不废弃旧日盟约而同越国为敌,这不是晋国所能比的。因此我才减食。”楚隆说:“如果让吴王知道这件事,将会怎样?”赵孟说:“可以吗?”楚隆说:“请让我试一试。”于是前往越军,先到越军营前,说:“吴国侵犯中原大国已经很多次了,听说君王亲自讨伐它。诸夏之人没有不欣喜的,只怕君王的志向不能实现,请让我进去看看。”越军答应了。楚隆告诉吴王说:“寡君的老臣无恤,派陪臣楚隆来表达歉意,说明未能参加黄池之役。君王的先臣志父曾经承受齐国的盟约,说‘同好同恶’。如今君王处在危难之中,无恤不敢怕劳苦,这不是晋国所能比的,所以派陪臣来陈述此事。”吴王拜谢叩头说:“寡人没有才德,不能侍奉越国,因而使大夫忧虑,拜谢您带来的命令。”他送给楚隆一箪珍珠,并让楚隆问赵孟说:“勾践将要使寡人忧患,寡人即使死了也无法报答了。” 吴王说:“溺水的人一定会被人讥笑,我还有一件事要问。”史黯凭什么能够成为君子?回答说:“史黯在朝廷任职时没有人厌恶他,退居之后也没有诽谤他的话。”吴王说:“确实如此。”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丁卯,越国灭掉吴国,请吴王居住在甬东。吴王推辞说:“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侍奉君王?”于是自缢,越人把他的尸体带走。【补逸】《国语》记载:越国父兄请求说:“从前夫差使我们的君主在诸侯之国蒙受羞辱,如今越国已经整顿完毕,请允许我们报仇。”勾践推辞说:“从前那场战争,不是你们几个人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叫羞耻?请暂且不要用兵。”父兄又请求说:“越国四境之内,亲爱我们的君主,就像亲爱父母一样。儿子想报父母之仇,臣下想报君主之仇,难道有谁敢不竭尽力量吗?请再战。”勾践答应后,便召集众人向他们发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不忧虑兵众不足,而忧虑他们的志向行为缺少羞耻。如今夫差有穿水犀铠甲的士卒一万三千人,并不忧虑志向行为缺少羞耻,而忧虑兵众不足。现在我要助天灭掉他。我不要个人逞勇,而希望你们同进同退。前进就想着赏赐,后退就想着刑罚;这样便有固定的赏赐。前进不听命,后退又没有羞耻;这样便有固定的刑罚。”战事果然按计划进行,国人都受到鼓励;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这样的君主,难道可以不为他战死吗?”因此在囿地打败吴军,又在没地打败吴军,后来又在郊外打败吴军。越王返回国内后,问范蠡说:“整顿国事应当怎么办?”范蠡回答说:“整顿国事,就是同大地相应,只有大地能包容万物,使万物合为一体而不失其规律。使万物生长,容纳并畜养禽兽,然后接受它们的名称并兼得其利益。美与恶都使其成就,用来养生并顺应时令;事情不能穷尽,就不能强行使它完成。按照自身的规律处置,以此衡量天下,等待时机到来再加以匡正,依据时势所适宜的来确定。协调男女的劳作,除去百姓的祸害,以躲避天灾。开辟田野,使府库粮仓充实,使百姓繁盛,不要使民众闲散而成为作乱的阶梯。时势将要反转,事情将出现间隙,必须能够知道天地永恒的法则,才可以取得天下最终的利益。事情没有间隙、时势没有反转时,就抚慰百姓、保存教化,等待时机。”越王说:“我的国家就是您的国家,请您谋划它。”范蠡回答说:“四境以内,百姓的事务,顺应时节而使三种快乐不乱;民众的功业不违背天时,五谷成熟,百姓才会繁衍滋长,君臣上下都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这方面我不如文种。四境以外,敌国的制度和当机立断的事情,要依据阴阳的常理,顺从天地的常道;柔和却不屈服,强劲却不刚硬;施行恩德或暴虐,都因势而成为常法。”

死生因天地之刑,天因人,圣人因天,人自生之,天地形之,圣人因而成之。是故战胜而不报,取地而不反,兵胜于外,福生于内,用力甚少而名声章明,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为之。四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先人就世,不谷即位,吾年既少,未有恒常,出则禽荒,入则酒荒,吾百姓之不图,惟舟与车。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呉。呉人之那,不谷亦又甚焉。吾欲与子谋之,其可乎?范蠡对曰:未可也。蠡闻之,上帝不考时,反是守彊索者不祥,得时不成,反受其殃,失徳灭名,防走死亡。有夺有予,有不予。王无蚤图。夫呉君王之呉也,王若蚤图之,其事又将未可知也。王曰:诺。又一年,王召范蠡而问曰:吾与子谋呉,子曰未可也。今呉王淫于乐,而忘其百姓,乱民功,逆天时,信谗喜优,憎辅逺弼,圣人不出,忠臣觧骨皆曲,相御莫适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范蠡对曰:人事至矣,天应未也。王姑待之。王曰:诺。又一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呉,子曰未可也。今申胥骤谏其王,王怒而杀之,其可乎?范蠡对曰:逆节萌生,天地未形,而先为之征,其事是以不成,杂受其刑。王姑待之。王曰:诺。又一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呉,子曰未可也。今其稻蟹不遗种,其可乎?范蠡对曰:天应至矣,人事未尽也。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妄其欺不谷耶?吾与子言人事,子应我以天时。今天应至矣,子应我以人事,何也?范蠡对曰:王姑勿怪。夫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今其祸新,民恐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资财之不足以支长久也。彼将同其力,致其死,犹尚殆。王其且驰骋弋猎,无至禽荒;宫中之乐,无至酒荒;肆与大夫觞饮,无忘国常。彼其上将薄其徳,民将尽其力,又使之望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殛。王姑待之。至于▯月,王召范蠡而问焉,曰:谚有之曰:觥饭不及壶飱。今嵗晚矣,子将奈何?范蠡对曰:防君王之言,臣固将谒之。臣闻从时者犹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趋之,惟恐弗及。王曰:诺。遂兴师伐呉。至于五湖,呉人闻之,岀挑战,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谋之庙廊,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许也。臣闻之,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赢缩转化,后将悔之。天节固然,唯谋不迁。」王曰:「诺。」弗许。范蠡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赢缩以为常,四时以为纪,无过天极,究数而止。天道皇皇,日月以为常。明者以为法,防者则是行。阳至而隂,隂至而阳,日困而还,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后则用隂,先则用阳,近则用柔,逺则用刚。后无隂蔽,先无阳察,用人无蓺,徃从其所,刚彊以御阳节不尽,不死其野。彼来从我,固守勿与。若将与之,必因天地之灾,又观其民之饥饱劳逸以参之。尽其阳节,盈吾隂节而夺之。宜为人客,刚彊而力疾,阳节不尽,轻而不可取。宜为人主,安徐而重固,隂节不尽,柔而不可迫。凡陈之道,设右以为牝,益左以为牡,蚤晏无失,必顺天道,周旋无究。今其来也,刚彊而力疾。王姑待之。」王曰:「诺。」弗与战,居军三年,呉师自溃。呉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以上姑苏,使王孙雄行成于越,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呉,得罪于防稽。今君王其图不谷,不谷请复防稽之和。」王勿忍,欲许之。范蠡进谏曰:「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得时勿成,天有还形,天节不逺,五年复返。小凶则近,大凶则逺。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则不逺。』今君王不断,其忘防稽之事乎?」王曰:「诺。」不许。使者徃而复来,辞俞卑,礼俞尊。王又欲许之。范蠡谏曰:「孰使吾早朝而晏罢者,非呉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呉邪?夫十年谋之一朝而弃之,其可乎?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王曰:「吾欲弗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应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呉,而呉不受。今将反此义以报此祸,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王孙雄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吾稻蟹不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范蠡曰:「王孙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故濵于东海之陂,鼋鼍鱼鼈之与处,而鼃黾之与同陼。

译死生依循天地的法则,天依循人,圣人依循天;人自身使万物生长,天地使万物成形,圣人因势而使它们成就。因此,战胜而不报复,取得土地而不反复争夺;兵力在外获胜,福气在内产生;耗费力量很少而名声显著,文种也……不如范蠡。越王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主持此事。四年,越王召范蠡询问说:“先人去世后,寡人即位。我年纪还小,尚未形成恒常的行为;出外就沉溺于禽猎,入内就沉溺于饮酒,我不谋划百姓,只顾舟船和车辆。上天把灾祸降给越国,把统治权交给吴国。吴人的暴虐,寡人又更加严重。我想同您谋划这件事,可以吗?”范蠡回答说:“还不可以。我听说,上帝不考察时机,反而固守强大、强行索取,是不祥的;得到时机却不能成功,反而会受到它的祸殃;失去德行、毁灭名声,最终逃亡死亡。有时夺取,有时给予,有时不应给予。大王不要过早谋划。吴王的国家本来就是吴王的;大王如果过早谋划,事情的结果还很难预料。”越王说:“好。”又过一年,越王召范蠡询问说:“我同您谋划吴国,您说还不可以。如今吴王沉溺享乐而忘记百姓,扰乱民众的功业,违背天时;相信谗言,喜爱优伶;憎恶辅佐之臣,疏远劝谏者;圣人不出,忠臣的骨骸都被摧残,彼此驾驭而没有人互相非难,上下互相偷安。现在可以了吗?” 范蠡回答说:“人事已经具备了,但天时还没有响应。大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又过一年,越王召范蠡询问说:“我同您谋划吴国,您说还不可以。如今伍子胥屡次劝谏吴王,吴王发怒把他杀了,可以了吗?”范蠡回答说:“违背常节的祸端开始萌发,天地还没有显现,却已经先出现征兆;事情因此不能成功,反而会一并遭受刑罚。大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又过一年,越王召范蠡询问说:“我同您谋划吴国,您说还不可以。如今吴国的稻谷和蟹都没有留下种子,可以了吗?”范蠡回答说:“天时的响应已经到了,但人事还没有完成。大王姑且等待。”越王发怒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吗?难道您在欺骗寡人吗?我同您谈人事,您用天时回答我;如今天时已经到了,您却用人事回答我,这是为什么?”范蠡回答说:“请大王不要责怪。人事一定要同天地相参合,然后才可以成功。如今吴国的祸患刚刚发生,百姓恐怕已经知道,他们的君臣上下的财力不足以维持长久。他们将会同心协力,拼死作战,即便如此仍然危险。大王暂且驰骋射猎,不要沉溺于禽猎;享受宫中的快乐,不要沉溺于饮酒;尽管同大夫饮酒,不要忘记国家的常法。” 吴国的上层将要削薄自己的德行,百姓将要耗尽力量;又使百姓看得见食物却得不到食物,这样才可以招致天地的惩罚。大王姑且等待。到了玄月,越王召范蠡询问说:“谚语说:粗劣的饭来不及赶上壶中的食物。如今一年将尽,您打算怎么办?”范蠡回答说:“听到君王的话,臣本来就要来拜见您。我听说顺应时势就像救火、追赶逃亡的人一样,跌倒了也要赶快追赶,只怕来不及。”越王说:“好。”于是发兵攻打吴国。到了五湖,吴人听说后出兵挑战,一天反复五次。越王不忍拒绝,想答应他们。范蠡进谏说:“在朝廷谋划,却在中原失误,难道可以吗?大王姑且不要答应。我听说得到时机不可懈怠,时机不会再来;上天给予而不取,反而会成为灾祸;盈缩转化,事后将会后悔。天时的节律本来如此,只有谋划不能改变。”越王说:“好。”没有答应。范蠡说:“我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把盈缩变化当作常理,以四时作为纲纪,不过度超越天道的极限,穷尽规律而停止。天道广大运行,日月以此为常。明智的人把它作为法则,暗昧的人却照样行动。阳气达到极盛便转为阴气,阴气达到极盛便转为阳气;太阳运行困穷便回转,月亮圆满便开始亏缺。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依据天地的常理,同它一起运行。” 处于后方就使用阴道,处于先手就使用阳道;距离近就使用柔道,距离远就使用刚道。后发而没有阴险遮蔽,先发而没有阳显察知,用人没有固定的办法,前往时顺从其所处之势;以刚强抵御阳势未尽,不要在野外把自己置于死地。敌人来而顺从我,就坚守,不同他交战。如果将要同他交战,必须依据天地的灾变,又观察百姓的饥饱、劳逸来相互参验。耗尽敌人的阳势,充盈我方的阴势,然后夺取他。适合做客军时,要刚强而行动迅速;阳势未尽,轻快而不可取胜。适合做主军时,要安静、徐缓、厚重而稳固;阴势未尽,柔和而不可逼迫。凡是布阵的方法,设置右军作为阴,增益左军作为阳;早晚不可失误,必须顺应天道,周旋不止。如今吴军到来,刚强而行动迅速,大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没有同吴军交战。越军驻扎三年,吴军自行溃败。吴王率领贤良之臣和有重禄的臣下登上姑苏台,派王孙雄到越国求和,说:“从前上天把灾祸降给吴国,使吴国在会稽获罪。如今请君王考虑寡人,寡人愿意恢复会稽的和约。”越王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进谏说:“我听说,圣人的功业以时势为成就。得到时机却不完成,上天会再次变化形势;天时的节律离得不远,五年便会重新返回。” 小的凶祸就近,大的凶祸就远。先人有话说:‘砍伐木材制作斧柄,取法并不在远处。’如今君王不能果断,难道忘了会稽的事情吗?”越王说:“好。”没有答应。使者往返多次,言辞越来越卑下,礼节越来越尊敬。越王又想答应他。范蠡进谏说:“使我们早晨上朝、晚上才罢休的,不就是吴国吗?同我们争夺三江五湖利益的,不就是吴国吗?谋划了十年,却在一朝放弃,难道可以吗?大王姑且不要答应,事情将会容易,希望已经很大了。”越王说:“我想不答应,却难以面对他的使者;您替我回答他吧。”范蠡于是左手提鼓,右手拿鼓槌,回应使者说:“从前上天把灾祸降给越国,把统治权交给吴国,而吴国没有接受。如今将要反过来依照这个道理报答这场灾祸,我王难道敢不听从上天的命令,而去听从吴王的命令吗?”王孙雄说:“范先生,先人有话说:‘不要帮助上天施虐,帮助上天施虐是不祥的。’如今你们的稻谷和蟹连种子都没有留下,难道还要帮助上天施虐,不忌惮这种不祥吗?”范蠡说:“王孙先生,从前我们的先君本来就是周王室不成器的子弟,所以濒临东海岸边,同鼋、鼍、鱼、鳖相处,同蛙、黾一起居住。”

余虽腼然人面哉,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諓諓者乎?」王孙雄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雄请反辞于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于执事之人矣,子徃矣,无使执事之人得罪于子。」使者辞反,范蠡不报于王,撃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呉,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于越国矣。」王曰:「不谷疑子之所谓者何也?」范蠡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为此事也。今事已济矣,蠡请从会稽之罚。」王曰:「所不掩于之恶,扬子之美者,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子听吾言与子分国,不听吾言,身死妻子为戮。」范蠡对曰:「臣闻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遂乗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王命工以良金写范蠡之状而朝礼之,浃日而令大夫朝之,环会稽三百里者以为范蠡地,曰:「后世子孙有敢侵蠡之地者,使无终没于越国。」皇天后土四乡地主正之【以上范蠡之事】呉王夫差还自黄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种乃倡谋曰:「吾谓呉王将遂涉吾地,今罢师而不戒,以忘我,吾不可以怠也。日臣尝卜于天,今呉民既罢而大荒荐饥,市无赤米而囷鹿空虗,其民必移就蒲蠃于东海之濵。天占既兆,人事又见,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师以防夺之利,无使失悛。夫呉之边鄙逺者罢而未至,呉王将耻不战,必不须至之会也,而以中国之师与我战。若事幸而从我,我遂践其地,其至者亦将不能之防也。已,吾用御儿临之。呉王若愠而又战,幸遂可出;若不战而结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师,将伐呉。楚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勾践问焉,曰:「呉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弗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请问战奚以而可?」包胥辞曰:「不知。」王固问焉,乃对曰:「夫呉良国也,能博取于诸侯。敢问君王之所以与之战者?」王曰:「在孤之侧者,觞酒豆肉,箪食未尝敢不分也。饮食不致味,听乐不尽声,求以报呉,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疾者吾问之,死者吾▯之,老其老,慈其幼,长其孤,问其病,求以报呉,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吾寛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寛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呉,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贫者吾予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使贫富皆利之,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賔服焉,未尝敢絶,求以报呉,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犹未可以战也。夫战,知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知则不知民之极,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越王曰:「诺。」越王勾践乃召五大夫,曰:「呉为不道,求残吾社稷宗庙,以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敢访诸大夫,问战奚以而可?」勾践愿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无阿孤,孤将以举大事。大夫舌庸乃进对曰:「审赏则可以战乎?」王曰:「圣。」大夫苦成进对曰:「审罚则可以战乎?」王曰:「猛。」大夫种进对曰:「审物则可以战乎?」王曰:「辨。」大夫蠡进对曰:「审备则可以战乎?」王曰:「巧。」大夫臯如进对曰:「审声则可以战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国曰:“茍任戎者,皆造于国门之外。”王乃令于国曰:“国人欲告者,来告。告孤不审,将为戮。不利过及五日,必审之。过五日,道将不行。”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我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阖左阖,填之以土。去笄,侧席而坐,不埽。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内有辱于国,是子也;军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乃阖左阖,填之以土。

译我即使厚着脸皮保有人面,难道仍然不是禽兽吗?又怎么知道这些琐碎浅薄的话呢?”王孙雄说:“范先生将要帮助上天施虐,帮助上天施虐是不祥的,请允许我回去把您的话转告吴王。”范蠡说:“君王已经把权力交给执事之人了,您回去吧,不要让执事之人得罪您。”使者辞别返回,范蠡没有向越王报告,击鼓起兵,跟随使者到达姑苏宫,不伤害越国百姓,于是灭掉吴国,返回五湖。范蠡向越王辞别说:“君王努力吧,臣不再进入越国了。”越王说:“我不明白您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范蠡回答说:“我听说,做臣下的,君主忧虑时臣下就劳苦,君主受辱时臣下就当死。从前君王在会稽受辱,臣没有死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如今事情已经成功,请允许我接受会稽之罚。”越王说:“如果有人不掩盖您的过错而宣扬您的美德,就让他这一生不得终老于越国。您听从我的话,我同您分国;不听从我的话,就杀死您,并把您的妻子儿女戮辱。”范蠡回答说:“臣领受命令了。”君主实行制度,臣下实行自己的志向;范蠡于是乘轻舟漂浮于五湖之上,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越王命工匠用良金铸造范蠡的形貌,早晚朝拜;过了十天,又命大夫朝拜;把会稽周围三百里的地方划为范蠡的封地,说:“后世子孙若有敢侵犯范蠡封地的,使他不能终老于越国。” 愿皇天后土、四方乡神和土地之神共同明察裁定。【以上为范蠡的事迹】吴王夫差从黄池返回,休养百姓却不加戒备。越国大夫文种于是倡议谋划说:“我原以为吴王将要继续渡过我国土地,如今他撤回军队而不加戒备,以为忘记了我,我不能懈怠。过去我曾向上天占卜,如今吴国百姓已经疲惫,又逢大荒和连续饥荒,市场上没有赤米,粮仓空虚;百姓一定会迁徙到东海岸边采食蒲蠃。天意的征兆已经显现,人事也已经看得见,我不必再依靠卜筮了。大王如果现在发兵,乘机夺取利益,不要错过时机。吴国边远地区的士卒已经疲惫,还没有返回;吴王将以不能交战为耻,一定不会等到他们会合,就会用中原军队同我们交战。如果事情幸运地顺从我方,我便乘势践踏吴国土地;即使吴军赶到,也将不能阻挡我们。这样,我就用御儿逼近吴国。吴王如果愤怒而再次交战,幸运的话就可以击败他;如果他不交战而缔结盟约,就安然取得厚重的名声。”说完便离开。越王说:“好啊!”于是大规模整顿军队,将要攻打吴国。楚国的申包胥出使越国,越王勾践问他说:“吴国行事无道,想残害我国的社稷宗庙,把我国变成平原,使我们不能享受血食。我想同吴国争取上天的公正,只是车马、兵甲、卒伍都已经具备,却没有办法实施。” 请问应当凭什么作战才可以取胜?”申包胥推辞说:“不知道。”越王坚持询问,于是回答说:“吴国是强大的国家,能够从诸侯那里广泛取得利益。冒昧问君王,您凭什么要同它作战?”越王说:“在我身边的人,有酒就饮,有肉就吃,有一箪食物也从未不分给他们;饮食不追求美味,听音乐也不要求尽兴,只求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作战。”申包胥说:“这固然好,却还不能作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生病的人我亲自询问,死去的人我亲自安葬;尊敬老人的老人,慈爱年幼的人,抚养孤儿,慰问病人,只求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作战。”申包胥说:“这固然好,却还不能作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我以慈爱子女的忠心宽待百姓,以善行施恩于他们;我修订法令,宽缓刑罚,施行百姓所希望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褒扬他们的善行,掩盖他们的过错,只求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作战。”申包胥说:“这固然好,却还不能作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富裕的人我使他们安定,贫穷的人我救济他们;救助他们的不足,裁减他们的有余,使贫富都得到利益,只求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作战。”申包胥说:“这固然好,却还不能作战。” 越王说:“越国南面是楚国,西面是晋国,北面是齐国;春秋两季都用皮币、玉帛、子女以宾客之礼事奉它们,从未敢断绝,只求报复吴国,希望凭此作战。”申包胥说:“好极了,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但是仍然还不能作战。作战以智慧为开始,仁爱次之,勇气再次之。没有智慧,就不知道百姓的极限,无法衡量天下众人的多少;没有仁爱,就不能同三军共同承受饥饿劳苦的灾祸;没有勇气,就不能断绝疑虑、发动大计。”越王说:“好。”越王勾践于是召见五位大夫,说:“吴国行事无道,想残害我国的社稷宗庙,把我国变成平原,使我们不能享受血食。我想同它争取上天的公正,只是车马、兵甲、卒伍都已经具备,却没有办法实施。我询问王孙包胥,他已经命令寡人了;现在冒昧询问诸位大夫,问作战凭什么才可以取胜?希望诸位大夫直说实情,不要阿谀寡人,我将据此发动大事。”大夫舌庸进言说:“审慎赏赐,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叫圣明。”大夫苦成进言说:“审慎刑罚,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叫威猛。”大夫文种进言说:“审察事物,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叫明辨。” 大夫范蠡进言说:“审慎准备,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叫巧。”大夫皋如进言说:“审察声势,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可以了。”越王于是命有关官员向全国发布大令:“凡是承担军事任务的人,都到国都城门外集合。”越王又向全国下令:“国人有想报告的,都来报告。报告给寡人而没有查清,将受戮刑;有利于国家的事情,超过五天就一定要查明,超过五天,道路就会阻塞。”越王于是入内,命令夫人。越王背对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越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内政有辱,是你的责任;外政有辱,是我的责任。我在这里同你相见就到此为止。”越王出去,夫人送他,不走出屏风,于是关闭左边的门,用土填塞。她摘下簪子,侧着席子坐下,不再打扫。越王背对屋檐站立,大夫面向屋檐。越王命令大夫说:“粮食供应不均,土地没有修治,国内有辱国之事,是你们的责任;军士不能战死,国外有辱国之事,是我的责任。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我在这里同你们相见就到此为止。”越王出去,大夫送他,不走出屋檐,于是关闭左边的门,用土填塞。”

侧席而坐,不埽。王乃之坛,列鼓而行之,至于军,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环瑱通相问也。”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从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儿,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有父母耆老而无昆弟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为我死,子之父母将转于沟壑,子为我礼已重矣。子归没,而父母之世后若有事,我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则是尽也。择子之所欲归者一人。’”明日徇于军曰:“有▯瞀之疾者,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瞀之疾,其归若已。后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命者,归。莫告。”明日迁军接龢,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谓二三子:归而不归,处而不处,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斩妻子鬻。”于是呉王起师,军于江北,越王军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明日将舟战于江,及昏乃令左军衔枚泝江五里以须,亦令右军衔枚逾江五里以须。夜中乃令左军、右军涉江鸣鼔中水以须。呉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师,将以御越。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潜涉,不鼔不噪,以袭攻之。呉师大北,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涉而从之,又大败之于没,又郊败之。三战三北,乃至于呉。越师遂入呉国,围王宫。呉王惧,使人行成,曰:“昔不谷先委制于越君,君告孤请成,男女服从,孤无奈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絶祀,许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王,君王以亲辱于孤之敝邑,孤敢请成,男女服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呉,而呉不受;今天以呉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乃不许成。因使人告于呉王曰:“天以呉赐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长,王其无死。民生于地上寓也,其与几何?寡人其达王于甬句东,夫妇三百,唯王所安。”以没王年,夫差辞曰:“天既降祸于呉国,不在前后当孤之身,实失宗庙社稷。凡呉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説于子胥曰:“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吾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越灭呉,上征上国,宋、郑、鲁、卫、陈、蔡执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羣臣以集其谋,故也。呉越春秋二十三年十月越王复伐呉呉国困不战士卒分散城门不守遂屠呉呉王率羣臣遁去昼驰夜走三日三夕达于秦余杭山胸中愁忧目视茫茫行歩猖狂腹馁口饥顾得生稻而食之伏地而饮水顾左右曰此何名也对曰是生稻也呉王曰是公孙圣所言不得火食走傽偟也王孙骆曰饱食而去前有胥山西坂中可以匿止王行有顷因得生▯已熟呉王掇而食之谓左右曰何冬而生▯近道人不食何也左右曰谓粪种之物人不食也呉王曰何谓粪种左右曰盛夏之时人食生▯起居道傍子复生秋霜恶之故不食呉王叹曰子胥所谓且食者也谓太宰嚭曰吾戮公孙圣投胥山之巅吾以畏责天下之慙吾足不能进心不能徃太宰嚭曰死与生败与成故有避乎王曰然曽无所知乎子试前呼之圣在当即有应呉王止秦余杭山呼曰公孙圣三反呼圣从山中应曰公孙圣三呼三应呉王仰天呼曰寡人岂可返乎寡人世世得圣也须臾越兵至三围呉范蠡在中行左手提鼔右手操枹而鼔之呉王书其矢而射种蠡之军辞曰吾闻狡▯以死良犬就烹敌国如灭谋臣必亡今呉病矣大夫何虑乎大夫种相国蠡急而攻大夫种书矢射之曰上天苍苍若存若亡越君勾践下臣种敢言之昔天以越赐呉呉不肯受是天所反勾践敬天而功既得返国今上天报越之功敬而受之不敢忘也且呉有大过六以至于亡王知之乎有忠臣伍子胥忠谏而身死大过一也公孙圣直説而无功大过二也太宰嚭愚而佞言轻而谗谀妄语恣口听而用之大过三也夫齐晋无返逆行无僭侈之过而呉伐二国辱君臣毁社稷大过四也且呉与越同音共律上合星宿下共一理而呉侵伐大过五也昔越亲戕呉之前王罪莫大焉而幸伐之不

译大夫侧着席子坐下,不再打扫。越王于是到达坛场,排列鼓乐,率领军队出发;到了军中,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不要用环瑱互相传递消息。”第二天迁移营舍,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不要服从自己伍中的命令。”第二天迁移营舍,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不要执行王的命令。”第二天迁移营舍,到达御儿,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淫逸享乐不可禁止。”越王于是命有关官员向全军大声宣布:“有父母年老而没有兄弟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有大事要做,你有父母年老,却替我战死,你的父母将会转死于沟壑;你为我所行的礼义已经很重了。你回去死后,如果你的父母在世时还有事情,我同你一起谋划。”第二天向全军宣布:“有四五个兄弟都在这里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有大事要做,你有四五个兄弟都在这里;如果事情不能成功,你们就会全部死去。选择一个你想让他回去的人。”第二天向全军宣布:“有眼昏头晕疾病的,报告给我。”越王亲自命令他说:“我有大事要做,你有眼昏头晕的疾病,你回去就算了。” “以后如果有事情,我同你一起谋划。”第二天向全军宣布:“筋力不足以承担铠甲兵器,志向行为不足以听从命令的,回去,不必报告。”第二天迁移军队到接龢,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志向行为不能坚定。”于是人人都有拼死作战的心。越王命有关官员向全军大声宣布:“告诉你们:该回去却不回去,该停留却不停留,该前进却不前进,该后退却不后退,该向左却不向左,该向右却不向右的,斩杀本人,妻子儿女卖掉。”这时吴王发兵,驻军江北;越王驻军江南。越王于是把军队分成两部,设置左右军,以自己的亲兵君子六千人为中军。第二天将要在江上进行水战,到了黄昏,命令左军衔枚,沿江上溯五里等待;又命令右军衔枚,渡江五里等待。半夜时,又命令左军、右军渡江,在江中击鼓等待。吴军听到后大为惊骇,说:“越人分成两支军队,将要夹击我们。”吴军于是没有等到天亮,也分成两部,准备抵御越军。越王又命令中军衔枚,暗中渡江,不击鼓、不喧叫,突然袭击吴军。吴军大败,越国左军、右军于是渡江追击,又在没地大败吴军,后来又在郊外打败吴军。越军三战三败,一直退到吴地。于是越军进入吴国,包围王宫。吴王害怕,派人请求讲和,说:“从前我先王不谷曾把权柄交给越君,越君告诉我,请求讲和,男女都听从越国。我无奈越国先君何?只是畏惧上天降下不祥,不敢断绝祭祀,所以答应与君讲和,一直到今天。如今我不行道而得罪于君王,君王亲自来到我的敝邑,使我蒙受屈辱,我怎敢不请求讲和,愿男女都服役,作为臣民供君王驱使。”越王说:“从前上天把越赐给吴,吴却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赐给越,我怎敢不听上天的命令,反而听君王的请求呢?”于是没有答应讲和。又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把吴赐给越,我不敢不接受。只是想到百姓生命不能长久,愿大王不要自杀。人寄生在地上,能有多久?我可以把大王安置到甬句以东,给大王夫妇三百户,任凭大王选择安居之处。”让他终此一生。夫差推辞说:“上天既然给吴国降下灾祸,不在先王后王,而偏偏降临到我身上,实在是使宗庙社稷丧失了。吴国的土地和人民,越国已经拥有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夫差将要自杀,派人向子胥的灵魂说:“假如死者没有知觉,那就罢了;如果死后有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伍员呢?” 于是夫差自杀。越国灭掉吴国后,向中原诸国征召,宋、郑、鲁、卫、陈、蔡等国手执玉圭的国君都来朝见。这是因为越王能够谦下对待群臣,汇集他们的谋略。《吴越春秋》记载:二十三年十月,越王再次攻打吴国。吴国困顿,不能交战,士卒离散,城门无人守卫,于是吴国被屠灭。吴王率领群臣逃走,白天奔驰,夜里奔走,三天三夜到达秦余杭山。他心中忧愁,眼前一片茫然,行走狂乱,腹中饥饿,口渴难忍。回头得到一些生稻,便伏在地上吃,又趴下喝水,回头问左右:“这叫什么?”左右回答:“这是生稻。”吴王说:“这就是公孙圣所说的不能用火煮食,只能仓皇逃走的情形吗?”王孙骆说:“吃饱后再走。前面有胥山,西面山坡中可以藏身。”吴王走了一会儿,得到生瓜,已经成熟,便摘来吃,问左右:“为什么冬天还有生瓜?靠近道路,人为什么不吃?”左右回答:“这是用粪肥种出的东西,人人都不吃。”吴王说:“什么叫粪种?”左右回答:“盛夏时人们吃生瓜,起居在道路旁,瓜子又生长出来;秋霜厌恶它,所以人们不吃。”吴王叹息说:“这就是子胥所说的‘姑且食之’啊!”他对太宰嚭说:“我杀了公孙圣,把伍子胥投入胥山山顶,是因为我害怕天下人的责备和羞惭。如今我的脚不能前进,心也不想再走了。”太宰嚭说:“死和生、失败和成功,难道就没有可以避开的办法吗?”吴王说:“有吗?竟然什么也不知道。你试着上前呼唤他,看公孙圣在不在,应该会答应。”吴王停在秦余杭山,呼喊:“公孙圣!”连续呼喊三次,公孙圣从山中回应:“公孙圣!”三呼三应。吴王仰天呼喊:“难道我还能回去吗?我难道世世代代都能得到公孙圣吗?”不一会儿,越兵到达,三面包围吴军。范蠡在包围之中,左手提鼓,右手拿鼓槌击鼓。吴王在箭上写字,向文种、范蠡的军队射去,辞意说:“我听说狡兔死,良犬就会被烹杀;敌国灭亡,谋臣必然死亡。如今吴国已经困厄了,大夫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相国大夫文种催促范蠡进攻。范蠡急忙攻打文种。文种在箭上写字射给范蠡,说:“苍苍上天,若存在,若不存在;越王勾践的臣下文种,谨敢陈说。从前上天把越赐给吴,吴不肯接受,这是上天要反过来惩罚吴。勾践敬畏上天,因此得以返回越国。如今上天报答越国的功劳,越国恭敬接受,不敢忘记。况且吴国有六项大过,因此到了灭亡的地步,大王知道吗?有忠臣伍子胥忠诚进谏,却身死,这是第一项大过;公孙圣直言劝说,却没有得到功效,这是第二项大过;太宰嚭愚蠢而谄媚,言语轻薄而好进谗谀,胡乱说话,放纵言辞,吴王却听信并任用,这是第三项大过;齐、晋没有反常行为,也没有僭越奢侈的过失,吴国却攻打二国,羞辱君臣,毁坏社稷,这是第四项大过;吴与越音律相同,上合星宿,下共一理,吴国却侵犯越国,这是第五项大过;从前越国亲自杀死吴王阖闾,越王的罪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吴王却幸而攻打越国,没有遵从天命,反而放弃仇敌,后来酿成大患,这是第六项大过。”

从天命,而弃其仇,后为大患,大过六也。越王谨上列青天,敢不如命。大夫种谓越君曰:中冬气定,天将杀戮,不行犬杀,反受其殃。越王敬拜曰:诺。今图呉王,将为何如?大夫种曰:君被五胜之衣,带步光之剑,仗屈卢之矛,瞠目大言以执之。越王曰:诺。乃如大夫种辞呉王曰:诚以今日闻命。言有顷,呉王不自杀。越王复使谓曰:何王之忍辱厚耻也?世无万嵗之君,死生一也。今子尚有遗荣,何必使吾师众加刃于王?呉王仍未肯自杀。勾践谓种蠡曰:二子何不诛之?种蠡曰:臣人臣之位,不敢加诛于人主,愿主急而命之,天诛当行,不可久留。越王复瞠目怒曰:死者人之所恶,恶者无罪于天,不负于人。今君抱六过之罪,不知愧辱,而欲求生,岂不鄙哉?呉王乃太息四顾而望,言曰:诺。乃引剑而伏之死。越王谓太宰嚭曰:子为臣不忠无信,亡国灭君,乃诛嚭并妻子。呉王临欲伏剑,顾谓左右曰:吾生既慙,死亦愧矣。使死者有知,吾羞前君地下,不忍覩忠臣伍子胥及公孙圣;使其无知,吾负于生死,必连繴组以▯吾目,恐其不蔽,愿复重罗绣三幅以为掩。明生不昭,我死勿见我形,吾何可哉?越王乃塟呉王以礼于秦余杭山卑犹。越王使军士集于我戎之功,人一隰土以塟之。宰嚭亦葬卑犹之旁。越王还于呉,当归而问于范蠡曰:何子言之其合于天?范蠡曰:此素女之道,一言即合大王之事。王问为实,金匮之要在于上下。越王曰:善哉,吾不称王,其可悉乎?蠡日:不可。昔呉之称王,僭天子之号,天变于上,日为隂蚀。今君遂僭号不归,恐天变复见。越王还于呉,置酒文台,羣臣为乐,乃命乐作伐呉之曲。乐师曰:臣闻即事作操,功成作乐。君王崇徳诲化,有道之国,诛无义之人,复雠还耻,威加诸侯,受霸王之功,功可象于图画,德可刻于金石,声可托于弦管,名可留。于竹帛,臣请引琴而鼔之,遂作章畅。辞曰:屯乎!今欲伐呉,可未耶?大夫种、蠡曰:呉杀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呉人何须?大夫种进祝酒,其辞曰:皇天祐助,我王受福,良臣集谋,我王之徳,宗庙辅政,鬼神承翼,君不忘臣,臣尽其力。上天一苍,不可掩塞。觞酒二升,万福无极。于是越王黙然无言。大夫种曰:我王贤仁,懐道抱徳,灭雠破呉,不忘返国,赏无所恡,羣邪杜塞,君臣同和,福祐千亿。觞酒三升,万寿难极。台上羣臣大悦而笑,越王面无喜色。范蠡知勾践爱壤土,不惜羣臣之死,以其谋成国定,必复不须功而返国也,故面有忧色而不悦也。范蠡从呉欲去,恐勾践未返,失人臣之义,乃从入越,行谓文种曰:子去矣!越王必将诛子。种不然,言蠡复为书遗种曰:吾闻天有四时,春生冬伐,人有盛衰,防终必否,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惟贤人乎?蠡虽不才,明知进退,高鸟已散,良弓就藏,狡兔已尽,良犬就烹。夫越王为人,长颈乌喙,鹰视狼步,可以共患难而不可共处乐,可与履危不可与安。子若不去,将害于子,明矣!文种不信其言。越王隂谋,范蠡议欲去,徼幸二十四年九月丁未,范蠡辞于王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义一也。今臣事大王,前则无灭未萌之端,后则无救已倾之祸。虽然,臣终欲成君霸国,故不辞一死一生。臣窃自惟,乃使于呉。王之慙辱,蠡所以不死者,诚恐谗于太宰嚭,成伍子胥之事故,不敢前死,且须臾而生。夫耻辱之心,不可以大流,汗之愧不可以忍。幸赖宗庙之神灵,大王之威徳,以败为成,斯汤武克夏商而成王业者,定功雪耻。臣所以当席日久,臣请从斯辞矣。越王恻然泣下霑衣,言曰:国之士大夫是子,庸国之人民是子,使孤寄身托号以俟命矣。今子云去,欲将逝矣,是天之弃越而丧孤也,亦无所恃者矣。孤窃有言,公位乎分国共之去。乎妻子受戮,范蠡曰:“臣闻君子俟时,计不数谋,死不被疑,内不自欺。臣既逝矣,妻子何法乎?王其勉之,臣从此辞。”乃乗扁舟,出三江,入五湖,人莫知其所适。范蠡既去,越王愀然变色,召大夫种曰:“蠡可追乎?”种曰:“不及也。”王曰:“奈何?”种曰:“蠡去时隂画六,阳画三,日前之神莫能制者,▯武天空,威行孰敢止者?度天关,渉天梁,后入天一,前翳神光。言之者死,视之者狂。臣愿大王勿复追也。”蠡终不还矣。越王乃收其妻子,封百里之地,有敢侵之者,上天所殃。于是越王乃使良工铸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坐侧,朝夕论政。自是之后,计▯佯狂,大夫曳庸、扶同、臯如之徒日益疎逺,不亲于朝。

译文种又说:“越王谨向上列的青天禀告,岂敢不遵从天命。”大夫文种对越王说:“仲冬时节,天气肃杀,正是上天将要诛杀万物的时候,不举行杀犬之礼,反而会受到灾殃。”越王恭敬拜谢说:“好。如今要处置吴王,应当怎么办?”文种说:“君王穿上象征五种胜利的衣服,佩带步光剑,手持屈卢矛,瞪眼厉声,把他逮捕。”越王说:“好。”于是按照文种的话去做。文种辞别吴王说:“我确实已经在今天听到了天命。”说了一会儿,吴王仍不肯自杀。越王又派人对他说:“大王为什么这样忍受屈辱、承受深重的羞耻?世上没有能活一万岁的君主,死与生本来一样。如今大王还可以保全最后的荣誉,何必让我的军队加刀于大王身上呢?”吴王仍然不肯自杀。勾践对文种、范蠡说:“你们二人为什么不杀他?”文种、范蠡说:“臣下处在臣下的位置,不敢擅自诛杀君主。愿君王赶快下令;上天的诛罚应当施行,不可让他长久留着。”越王又瞪眼怒斥说:“死是人人所厌恶的;令人厌恶的行为,即使不获罪于上天,也会负于人。如今大王背负六项大过,却不知道惭愧羞辱,还想求生,难道不可鄙吗?”吴王于是长叹,环顾四周,说:“好。”便拔剑伏剑而死。越王对太宰嚭说:“你作为臣子不忠不信,使国家灭亡、君主丧失。”于是诛杀太宰嚭及其妻子儿女。吴王临将伏剑时,回头对左右说:“我活着已经惭愧,死了也同样羞惭。假如死者有知,我羞于在地下见到先王,也不忍看见忠臣伍子胥和公孙圣;假如死者无知,我又辜负了生死之理。一定要用连缀的丝带蒙住我的眼睛,恐怕还遮不住,希望再用三幅重重的罗绣来遮盖。活着时不能显扬,死后不要让我看见自己的形体,我又能怎么办呢?”越王于是按照礼制把吴王葬在秦余杭山卑犹处。越王让军士集合在吴国战事中立功的人,每人取一畦土来合葬。太宰嚭也葬在卑犹旁边。越王返回吴地,准备回国时问范蠡:“为什么你所说的话都与天意相合?”范蠡说:“这是素女之道,说一句便能与大王的事情相合。”越王问其中的实情,范蠡说:“关键在于上下关系。”越王说:“好啊。我不称王,难道就能把这些事全都弄清楚吗?”范蠡说:“不可以。从前吴国称王,是僭越天子的名号,因而上天发生变化,太阳出现阴蚀。如今君王若继续僭称王号而不归正,恐怕天变还会出现。”越王回到吴地,在文台置酒,群臣欢乐,于是命令奏乐,演奏攻伐吴国的乐曲。乐师说:“我听说遇到事情便作乐章,功业成就便制作乐曲。君王崇尚道德,教化人民,是有道之国;诛杀无义之人,报仇雪耻,威势施加于诸侯,取得霸王之功。这功劳可以画在图画上,这德行可以刻在金石上,这声名可以寄托在弦管上,可以流传下去。” “可以写在竹帛上。请允许我弹琴击奏,于是创作《章畅》。歌词说:‘屯然啊!如今想要攻打吴国,不知道可以吗?’大夫文种、范蠡说:‘吴国杀死忠臣伍子胥,如今不攻打它,吴人还等什么呢?’大夫文种上前祝酒,祝辞说:‘皇天保佑,助我王接受福祉;贤良之臣聚集谋划,这是我王的德行;宗庙辅佐政事,鬼神承受护佑。君王不忘臣下,臣下竭尽力量。上天苍苍,不能遮掩堵塞。此杯酒二升,愿福祉无穷。’这时越王默然无言。文种说:‘我王贤明仁慈,胸怀道义,抱守德行,灭仇破吴,不忘返回故国,赏赐毫不吝惜,杜绝群邪,君臣和睦,福祉千亿。此杯酒三升,愿万寿无穷。’台上的群臣都非常高兴而欢笑,越王脸上却没有喜色。范蠡知道勾践爱惜土地,却不在意群臣死亡;因为他的谋略已经成就、国家已经安定,必然不需要功臣便会让他们回国,所以脸上露出忧色而不高兴。范蠡想从吴国离去,又担心勾践还没有返回,离开会失去臣子的道义,于是跟随越王进入越国。他走时对文种说:‘你离开吧!越王一定要杀你。’文种不以为然。范蠡又写信送给文种说:‘我听说上天有四时,春天使万物生长,冬天进行杀伐;人有盛衰,防备终结就必然走向衰败。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只有贤人才能做到吗?’ 范蠡又说:“我虽然没有才能,却明白进退之道。高飞的鸟已经散去,良弓就该收藏;狡兔已经捕尽,良犬就会被烹杀。越王为人,脖子长、嘴像乌鸦,具有鹰一样的目光、狼一样的步态,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安乐;可以同他共度危难,却不能同他一起安居。你如果不离开,必然会遭祸,这是明摆着的!”文种不相信他的话。越王暗中谋划要杀文种,范蠡也商议离开。幸运的是,在二十四年九月丁未,范蠡向越王辞行说:“臣听说君主忧虑,臣下就劳苦;君主受辱,臣下就应死,这是同一个道理。如今臣侍奉大王,前面没有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后面也没有挽救已经倾覆的灾难。即便如此,臣最终还是想成就君王的霸业,所以不计较一死一生。臣私下思量,便出使吴国。大王受辱,臣没有死,是确实害怕被太宰嚭进谗,重演伍子胥的遭遇,所以不敢立即死去,只能暂且苟活。羞耻之心,不可以在众人面前任其流露;惭愧的汗水,也不能忍受。幸赖宗庙神灵和大王的威德,使失败转为成功,这正是商汤、周武王战胜夏、商而成就王业的情形,功业已经确定,耻辱已经洗雪。臣长久坐在席上,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臣请求就此辞别。”越王悲伤流泪,泪水沾湿衣襟,说:“国家的士大夫依靠你,国家的人民依靠你;如今你却让我寄身托名,等待命运了。” “如今你说要离去,将要远行,这是上天抛弃越国、使我丧失依靠,也使我再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了。我私下有句话:如果你愿意留下,可以分封国土与你共同享有;如果你离去,妻子儿女将遭杀戮。”范蠡说:“我听说君子等待时机,谋划不多次反复;临死不受猜疑,内心不欺骗自己。臣既然已经离去,妻子儿女又有什么办法呢?大王请努力自勉,臣从此告辞。”于是乘一叶扁舟,出了三江,进入五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范蠡离去后,越王神色忧伤,召大夫文种说:“范蠡还追得上吗?”文种说:“追不上了。”越王说:“怎么办?”文种说:“范蠡离去时,暗中画了六道阴爻,明画了三道阳爻,白天的神灵也不能制止;玄武天空,威势运行,谁敢阻止?越过天关,渡过天梁,后来进入天一,前面遮蔽神光。说到它的人会死,看见它的人会发狂。臣希望大王不要再追了。”范蠡最终没有回来。越王于是收养他的妻子儿女,封给他们方圆百里的土地,并说有谁敢侵夺,便会受到上天的灾祸。于是越王让良工铸造范蠡的金像,放在座位旁边,早晚与它讨论政事。从此以后,计倪假装发狂,大夫曳庸、扶同、皋如这些人日益被疏远,不再得到朝廷亲近。

大夫种内忧不朝,人或谗之于王曰:“文种弃宰相之位,而令君王霸于诸侯,今官不加増,位不益封,乃懐怨望之心,愤发于内,色变于外,故不朝耳。”异日种谏曰:“臣所以早朝而晏罢,苦身疾作者,但为呉耳。今已灭之,王何忧乎?”越王黙然。时鲁哀公患三桓,欲因诸侯以伐之。三桓亦患哀公之怒,以故君臣作难,哀公奔陉。三桓攻哀公,公奔卫,又奔越,鲁国空虗,国人悲之,来迎哀公,与之俱归。勾践忧文种之不图,故不为哀公伐三桓也。二十五年丙午平旦,越王召相国大夫种而问之:“吾闻知人易,自知难,其知相国何如人也?”种曰:“哀哉!大王知臣勇也,不知臣仁也;知臣忠也,不知臣信也。臣诚数以损声色,减淫乐,竒説怪谕,尽言竭忠,以犯大王逆心,咈耳必以获罪。臣非敢爱死不言,言而后死。昔子胥于呉,当夫差之诛也,谓臣曰:‘狡兔死,良犬烹;敌国灭,谋臣亡。’范蠡亦有斯言。何大王问犯玉门之第八?臣见王志也。”越王黙然不应,大夫亦罢。哺其耳以成人恶,其妻曰:“君贱一国之相,少王禄乎?临食不享,哺以恶。何妻子在侧,匹夫之能自致,相国尚何望哉?无乃为贪乎?何其志忽忽若斯。”种曰:悲哉!子不知也。吾王既免于患难,雪耻于呉,我悉徙宅,自投死亡之地,尽九术之谋于彼。为佞,在君为忠。王不察也,乃曰:「知人易,自知难。」吾答之,又无他语,是凶妖之证也。吾将复入,恐不再还,与子长诀,相求于▯防之下。妻曰:「何以知之?」种曰:「吾见王时,正犯玉门之第八也。辰克其日,上贼于下,是为乱丑,必害其良。今日克其辰,上贼下止,吾命须臾之间耳。」越王复召相国,谓曰:「子有隂谋,兵法倾敌取国,九术之防,今用三,已破彊呉,其六尚在。子所愿幸,以余术为孤前王于地下谋呉之前人。」于是种仰天叹曰:「嗟乎!吾闻大恩不报,大功不还,其此谓乎!吾悔不随范蠡之谋,乃为越王所戮。吾不食善言,故哺以人恶。」越王遂赐文种属卢之剑。种得剑,又叹曰:「南阳之宰,而为越王之擒,自笑曰:后百世之末,忠臣必以吾为喻矣。」遂伏剑而死。越王葬种于国之西山,楼舩之卒三千余人,造鼎足之羡,或入三峯之下。葬一年,伍子胥从海上穿山胁而持种去,与之俱浮于海。故前潮水潘侯者,伍子胥也;后重水者,大夫种也【以上文种之事】【臣】士竒曰:越王勾践既栖防稽,含垢忍耻,以豢呉而臣之。石室累囚,命悬掌股,卒能出艰济险,重见越山。其归国也,吊死问孤,生聚教训。夏还抱火,冬则握氷。目倦至攻之以蓼,悬胆于户,出入必尝。刻苦淬厉,极人世所不堪。又有范蠡、文种、计▯诸贤佐,或抚其内,或营其外。勾践危心深虑,言无不入,计无不从。遂环沼呉疆,快偿宿怨。岂非坚忍志士之所为哉?当阖闾之死檇李也,夫差使人立庭而训之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不敢忘。」三年卒报,越降其君,夫人而仆妾之,不可谓非孝。赦勾践不杀,不可谓非仁。乃其噐小易盈,破楚以来,雄心益肆,称兵上国,结衅齐鲁,战胜攻克,骄其中台池嫔御,蛊其外。由是弃忠言而不纳,心腹之疾忽为疥疡矣。夫呉之与越,势不并存。勾践忍辱习苦,以小忠曲谨为钓呉之饵。下尝其粪而上食王之心,其为隐忧近患,岂待抉东门之目而后见哉?而夫差方且信宰嚭之谗,争黄池之长,淫侈不道,自取败亡,身死余杭,为天下笑。槩观前后,何贤不肖之大相悬也?子胥,呉之老臣,洒泣披肝,忠贯日月。少伯,勾践之寗武子也,相从羇絏,卒反故君。文种实为居者九术,用三呉以为沼。此三人者,皆呉越之所倚为存亡,而没犹百世祀者也。一则不免鸱夷之湛,一则卒就属卢之诛。借令少伯不见几逺引,则亦藏弓烹狗之属耳。夫差固荒肓,无足深责。若勾践则真长颈乌喙哉?且夫檇李之战,阖闾伤将指,还卒于陉,则勾践者,夫差不共之仇雠也。夫椒之报,理实宜然。既已纳土归命,待以不死,而又纵之,而又封之,不大有造于勾践乎?幸反故国,守一言不再之信,终身事呉夫差。虽贪子胥虽忌,未必即翦焉以肆东封也。而乗虗伺衅,俘其太子而袭其都,何义乎?及再破呉师,夫差请成,弗许,即惩天与不取。之覆辙,亦当委曲而善全之。奈何廹令自杀,遂使至徳之裔,忽焉不祀?报施之道,顾如是耶?少伯覩微而亟去,葢亦有见于此也。夫差不忍甬东之辱,与项王之不复渡江,其事略同。以比之,乌喙不犹有烈士风哉?

左传纪事本末卷五十一<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译大夫文种内心忧虑,不上朝。有人在越王面前进谗说:“文种放弃宰相的职位,使君王在诸侯中称霸,如今官职没有增加,爵位和封地也没有扩大,于是心怀怨望,内心愤怒,外表变色,所以不上朝。”另一天,文种进谏说:“臣之所以早早上朝、很晚才退朝,劳苦身体,努力办事,只是为了吴国。如今吴国已经灭亡,大王还有什么忧虑呢?”越王默然无言。当时鲁哀公苦于三桓,想借诸侯之力攻打三桓。三桓也担心哀公发怒,因此君臣之间发生祸乱,哀公逃到陉。三桓攻打哀公,哀公逃到卫国,又逃到越国。鲁国空虚,国人悲伤,前来迎接哀公,和他一起回国。勾践担忧文种不能谋划,于是没有替哀公攻打三桓。二十五年丙午清晨,越王召见相国大夫文种,问他:“我听说了解别人容易,了解自己困难。你知道相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文种说:“可悲啊!大王只知道臣勇敢,不知道臣仁慈;只知道臣忠诚,不知道臣守信。臣确实多次劝大王减少声色之娱,削减过度的音乐娱乐,停止奇异言论和怪诞教谕,把话全说尽,把忠心全部献出,以致触犯大王的逆耳之心、违逆大王的耳朵,必然因此获罪。臣不是吝惜一死而不肯说话,而是说完之后再死。” “从前伍子胥在吴国,正当夫差要诛杀他时,曾对臣说:‘狡兔死,良犬烹;敌国灭,谋臣亡。’范蠡也说过同样的话。大王为什么问我‘犯玉门之第八’呢?臣看出了大王的意图。”越王默然不答,大夫也退下。文种的妻子给他耳中灌入令人厌恶的话,说:“君王轻视一国之相,是嫌王禄太少吗?临到吃饭时不给你正常食物,却拿恶劣的东西喂你。妻子儿女都在身边,一个普通人尚且能够自我谋生,相国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莫非是因为贪恋权位吗?你的心志为什么忽然这样恍惚?”文种说:“可悲啊!你不知道。我王已经免除患难,在吴国雪耻;我把住宅全部迁走,亲自投入死亡之地,在吴国用尽九种谋略。臣下即使表现得谄媚,在君王那里也是忠诚;可是君王不明察,只说‘了解别人容易,了解自己困难’。我回答了他,他又没有别的话,这正是凶祸妖异的征兆。我将再次入宫,恐怕不能再回来,要同你永远诀别,在幽冥之下相求相见。”妻子说:“你怎么知道?”文种说:“我见到大王时,正好犯了玉门之第八。辰时克制那一天,上面侵害下面,这叫作乱丑,必然伤害贤良。今天是日辰相克,上面的力量侵害下面而停止,我的生命只在片刻之间了。”越王再次召见相国,对他说:“你有暗中谋略,懂得用兵法倾覆敌国、取得国家;九种谋略中如今用了三种,已经攻破强大的吴国,其余六种还在你那里。” “你所希望的,是把剩下的谋略替我在地下的先王面前谋划对付吴国的前人。”文种仰天叹息说:“唉!我听说大恩不能报答,大功不能保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后悔没有跟随范蠡的谋划,竟要被越王杀死。我没有听从善言,所以才被喂以令人厌恶的东西。”越王于是赐给文种属卢剑。文种得到剑,又叹息说:“我本是南阳的长官,却被越王擒杀;我自己都要笑自己。百世以后,忠臣一定会把我作为例子。”于是伏剑而死。越王把文种葬在国都西山,楼船上的士卒三千多人,修造鼎足形的墓道,有的通入三峰之下。下葬一年后,伍子胥从海上穿山裂石,把文种带走,与他一起漂浮在海上。所以,前一道潮水中传说的潘侯,就是伍子胥;后一道重水,就是大夫文种。【以上为文种的事迹】【臣】士奇说:越王勾践退守会稽以后,含垢忍耻,用豢养吴国的办法使吴王成为自己的臣下。他在石室中被层层囚禁,性命悬在掌股之间,最终却能走出艰难、渡过险境,重新看见越山。他回到越国后,吊祭死者,慰问孤儿,发展人口,教练军队。夏天把火抱在怀里,冬天则手握冰块。眼睛疲倦了,就用蓼草刺激;在门上悬挂苦胆,出入都一定尝一尝。如此刻苦磨炼,达到世人难以承受的程度。又有范蠡、文种、计倪等贤能辅佐,有的安抚内部,有的经营外部。勾践心怀危惧,深思远虑,凡是正确的言论没有不听从的,凡是计谋没有不采用的。于是包围吴国疆域,痛快地偿还旧日怨仇,难道不是坚忍之士所能做成的吗?当年阖闾死在檇李,夫差派人在庭院中立誓训诫自己说:‘夫差,你难道忘记越王杀死你的父亲吗?’夫差回答:‘不敢忘记。’三年后终于报仇,使越王投降,让越王夫人沦为仆妾,不能说不是孝;赦免勾践而不杀他,不能说不是仁。只是他的器量小,容易满足;攻破楚国以后,雄心更加放纵,向中原诸国用兵,与齐、鲁结下仇怨,战胜攻克之后,在内骄纵于宫室池苑和嫔御,在外又被这些事迷惑。因此抛弃忠言而不接受,心腹之患忽然变成皮肤上的疥疮。吴国和越国,形势本来不能同时存在。勾践忍受屈辱,习惯艰苦,把小小的忠诚和委曲谨慎作为诱骗吴国的钓饵。他在下边尝吴王的粪,在上边迎合吴王的心意;他暗中的忧患和眼前的祸患,难道要等到挖出东门的眼睛之后才看得出来吗?而夫差正听信太宰嚭的谗言,争夺黄池盟会的盟主地位,淫逸奢侈,不行正道,终于自取败亡,死在余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总观前后,贤与不肖相差多么悬殊啊!伍子胥是吴国的老臣,洒泪剖心,忠诚贯通日月。少伯范蠡,是勾践的宁武子,陪同勾践被拘系,最终使旧君返回故国。文种实际是留下来运用九术的人,用其中三术使吴国成为水泽。这三个人,都是吴、越两国赖以决定存亡的人,即使死后仍被祭祀百世。其中一个不免被装在鸱夷中沉水,一个最终遭属卢剑诛杀。假使少伯范蠡没有察觉危机而远走,那么也不过是藏弓烹狗之类的下场罢了。夫差固然荒淫昏乱,不值得深责;至于勾践,难道真是长颈乌喙之人吗?况且檇李之战,阖闾伤了脚趾,退回后死在陉地,那么勾践就是夫差不能共存的仇敌。夫椒之战的报复,按道理确实应当如此。既然越王已经献出土地、归顺称臣,夫差本应待他不死,却又放他回国,又给他封地,岂不是对勾践有很大的恩惠吗?勾践有幸返回故国,本应守住当初‘不再犯’的一句话,终身侍奉吴王夫差。即使夫差贪恋子胥、嫉恨越国,也未必就要立刻剪除勾践,以便放纵自己向东扩张封疆。可是他乘虚而入、窥伺时机,俘获越国太子并袭击越国都城,这有什么道义呢?等到再次击破吴军,夫差请求讲和,越王却不答应,正是重蹈上天赐予而不接受的覆辙,也应当委婉周全地保全吴国。为什么却逼迫夫差自杀,竟使至德之人的后裔突然断绝祭祀?报恩施惠的道理,难道就是这样吗?少伯范蠡察觉细微变化而赶快离去,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夫差不忍承受甬东的羞辱,与项王不肯再渡乌江,事情大致相同。这样比较起来,乌喙勾践难道还不是有烈士的气概吗?《左传纪事本末》卷五十一 【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五十二詹事府詹事高士竒撰秦穆公伯西戒桓公三年,芮伯万之母芮姜恶芮伯之多宠人也,故逐之,岀居于魏。四年秋,秦师侵芮,败焉,小之也。冬,王师、秦师围魏,执芮伯以归。十年秋,秦人纳芮伯万于芮。僖公九年,晋郤芮使夷吾重赂秦以求入,曰:“人实有国,我何爱焉?入而能民,土于何有?”从之,齐隰朋帅师防秦师纳晋惠公。十年,杀防郑,防豹奔秦。言于秦伯曰:“晋侯背大主而忌小怨,民弗与也,伐之必出。”公曰:“失众焉能杀?违祸谁能出君?”十三年冬,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而讨焉,无众必败。”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丕郑之子豹在秦,请伐晋。秦伯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命之曰“泛舟之役”。十四年冬,秦饥,使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十五年冬。秦伯伐晋,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良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慼也?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羣臣敢在下风。”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太子防▯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大夫请以入,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既而丧归,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晋人慼忧以重我,天地以要我,不图晋忧,重其怒也。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难任,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不如杀之,无聚慝焉。”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太子,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祗以成恶。且史佚有言曰:‘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乃许晋平。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羣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羣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庻有益乎?”众説。晋于是乎作州兵。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説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冦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虗。”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徳,及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十月,晋隂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知。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雠,寜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徳,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徳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徳,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徳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蛾析谓庆郑曰:“盍行乎?”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归。丁丑,杀庆郑,而后入。是嵗,晋又饥。秦伯又饩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且吾闻唐叔之封也,箕子曰‘其后必大’,晋其庸可冀乎?姑树徳焉,以待能者。”于是秦始征晋河东,置官司焉。十七年夏,晋太子圉为质于秦,秦归河东而妻之。惠公之在梁也,梁伯妻之,梁嬴孕过期。

译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五十二 詹事府詹事高士奇撰写 秦穆公称霸于西戎 桓公三年,芮伯万的母亲芮姜厌恶芮伯宠爱的人太多,因此把他驱逐出去,他出居魏地。四年秋,秦军侵犯芮国,因轻视芮国而战败。冬天,周王的军队和秦军包围魏地,俘获芮伯带回去。十年秋,秦人把芮伯万送回芮国。僖公九年,晋国的郤芮让夷吾重重贿赂秦国,请求秦国帮助他回国,说:‘别人确实拥有国家,我有什么可吝惜的?只要回去能够使百姓归附,土地又有什么可珍惜的?’秦国答应了,齐国的隰朋率军防备秦军送晋惠公回国。十年,晋国杀死防守郑国的防豹,防豹逃到秦国。他对秦伯说:‘晋侯背弃大国,却计较小怨,百姓不会拥护他,攻打他一定能取胜。’秦伯说:‘失去众人拥护,怎么能杀敌?违背祸患,谁能送君主出境?’十三年冬,晋国连年饥荒,派人向秦国请求买粮。秦伯问子桑:‘该给他们吗?’子桑回答:‘厚重地施恩而得到报答,君王还要求什么?厚重施恩却得不到报答,百姓一定会聚集起来讨伐他;没有民众,必然失败。’秦伯又问百里奚,百里奚回答:‘天灾流行,各国都会遇到,救济灾荒、体恤邻国,是正道。实行正道就会有福。’丕郑的儿子豹在秦国,请求攻打晋国。秦伯说:‘晋国君主可恶,百姓有什么罪?’于是秦国把粮食运给晋国,从雍地到绛地接连不断,称为‘泛舟之役’。十四年冬,秦国发生饥荒,派人向晋国请求买粮,晋国人不给。十五年冬,秦伯攻打晋国,在韩原交战。晋国的战马陷入泥泞,回转停住。晋侯呼喊庆郑。庆郑说:‘刚愎自用,不听劝谏,又违背占卜,本来就是求败,还逃到哪里去?’于是离开了晋侯。良由靡驾车,韩简、虢射在右边护卫,牵引秦伯的战车。庆郑准备拦截秦伯,后来为了救晋公而误了秦伯,于是秦伯逃脱。秦国俘获晋侯带回国。晋国大夫返回国都,首先拔营,舍弃营舍跟随而去。秦伯派人辞谢说:‘你们几位为什么这样忧愁?我跟随晋君向西而行,也不过是要应验晋国的凶梦,哪里敢真的这样做呢?’晋国大夫三拜叩首说:‘君王脚踏后土,头顶皇天,皇天后土实实在在听见了君王的话,群臣岂敢不处在下风。’穆姬听说晋侯将要到来,便带着太子罃、弘以及女儿简、璧登上高台,脚踩柴薪,派人穿着免服、衰服和丧绖迎接,并且告诉秦伯说:‘上天降下灾祸,使我们两国君主不能用玉帛相见,反而动用兵戎。如果晋君早晨进城,婢子晚上就自杀;如果晚上进城,婢子早晨就自杀。请君王裁决。’于是把晋侯安置在灵台。大夫请求让晋侯入城,秦穆公说:‘俘获晋侯,本来是为了厚重地凯旋;如今如果让他丧着回去,又有什么用?大夫还能得到什么?况且晋国人忧愁,以此加重我的责任;天地也在逼迫我。如果不考虑晋国的忧患,只会加深他们的愤怒。’ “我若食言,就是背弃天地。加深愤怒难以承受,背弃上天是不祥的,必定要送回晋君。”公子絷说:“不如杀掉他,免得聚集邪恶。”子桑说:“送他回去而把他的太子作为人质,一定能取得大成功。晋国还不能灭亡,杀死它的君主,只会成就恶名。况且史佚曾说:‘不要首先制造祸乱,不要倚仗动乱,不要加深愤怒。加深愤怒难以承受,欺凌别人是不祥的。’”于是秦穆公答应同晋国讲和。晋侯派郤乞告诉瑕吕饴甥,并召他前来。子金教他这样说:‘召集国人,以君主的命令进行赏赐,并且告诉他们:我虽然回来了,却使社稷蒙受耻辱;我打算立圉为继承人。’众人都哭了。晋国于是实行爰田制度。吕甥说:‘君主逃亡了,你们不忧虑,却只忧虑群臣,这是最大的恩惠。将怎样对待君主呢?’众人说:‘怎样做才可以?’吕甥回答:‘征集赋税、整治武备来辅佐幼主。诸侯听说后,会认为晋国虽丧失君主却仍有君主,群臣和睦,兵甲日益增多;亲近我们的人会受到鼓励,憎恶我们的人会感到畏惧,或许会有益处。’众人都很高兴。晋国于是实行州兵制度。当初,晋献公用筮法占问把伯姬嫁给秦国,得到《归妹》变为《睽》的卦象。史苏占断说:‘不吉利。’卦辞说:‘男子宰羊,也没有得到什么;女子捧着空筐,也没有得到赏赐;西邻前来责问,无法偿还。归妹变为睽,就像没有相助;震变为离,也就是离变为震。象征雷,象征火,象征嬴姓使姬姓失败。车轴脱落,火烧旗帜,不利于出兵,在宗丘战败。归妹变睽而孤立,敌人张弓射箭,侄女将跟随姑母。六年后逃亡,逃回自己的国家,却抛弃自己的家;第二年将在高梁的废墟中死去。’等到惠公在秦国时,说:‘先君如果听从史苏的占断,我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韩简陪侍说:‘龟卜显示形象,筮法显示数理。事物产生以后才有形象,有形象以后才有滋长,滋长以后才有数理。先君败坏德行的结果,难道还可以用数理推算吗?史苏虽然作了占断,不听从它又有什么益处?’《诗》说:‘下民的灾祸,并不是从天降下;相互聚集喧扰、背后憎恨,完全是由人造成的。’十月,晋国的阴饴甥在王城与秦伯会盟。秦伯说:‘晋国上下和睦吗?’阴饴甥回答:‘不知道。小人以失去君主为耻,哀悼亲人的丧亡,不怕征收赋税、修治武备来拥立圉,说:“一定要报仇,宁可侍奉戎狄。”君子爱护君主,也知道他的罪过,不怕征收赋税、修治武备来等待秦国命令,说:“一定要报答秦国的恩德,即使死也不改变。”因此国中不能和睦。’ 秦伯说:“国人怎样评价君主?”阴饴甥回答:“小人忧愁,认为君主不能获免;君子宽恕他,认为他一定会被送回。小人说:‘我们得罪了秦国,秦国难道会送回君主吗?’君子说:‘我们知道罪过了,秦国一定会送回君主。’对君主怀有二心,秦国便拘执他;服从秦国,秦国便释放他。没有比这更厚重的恩德,也没有比这更有威严的刑罚。服从的人感念德义,怀二心的人畏惧刑罚。凭这一次行动,秦国可以称霸。把君主接纳却不安定他的地位,废弃他却不立新君,把德义变成怨恨,秦国难道会这样做吗?”秦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更换了晋侯的馆舍,送给他七牢牲礼。蛾析对庆郑说:“为什么不走呢?”庆郑回答:“我使君主陷于失败,失败后又不死,还让他错过了刑罚,这不是人臣。作为臣子却不像臣子,我还要到哪里去呢?”十一月,晋侯回国。丁丑日,晋国杀死庆郑,然后晋侯入城。这一年,晋国又发生饥荒。秦伯再次送给晋国粮食,说:“我怨恨晋国君主,却怜悯晋国百姓。况且我听说唐叔受封时,箕子说‘他的后代一定会强大’,晋国难道不值得期待吗?姑且树立德行,以等待有才能的人。”于是秦国开始征服晋国河东地区,并在那里设置官署。十七年夏,晋太子圉到秦国做人质,秦国归还河东,并把女子嫁给他。惠公在梁国时,梁伯把女儿嫁给他,梁嬴怀孕超过了预产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卜招父和他的儿子为此占卜。卜招父的儿子说:“将生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卜招说:“对。男孩将成为别人的臣子,女孩将成为别人的妾。”因此给男孩取名叫圉,给女孩取名叫妾。等到太子圉到秦国做人质,妾便成为宦官家的女儿。二十二年,晋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将要逃回晋国,对嬴氏说:“你和我一起回去吗?”嬴氏回答:“您是晋国太子,却受辱于秦国。您想回去,不也是应该的吗?我们的君主派婢子侍奉您,拿着巾帕梳篦来服侍您,以此使您安定。我若跟您回去,就是违背君主的命令;我不敢跟随,也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于是太子圉逃回晋国。十八年,梁伯扩大国土,却不能充实人口,把那里命名为新里。秦国夺取了它。十九年春,秦国于是筑城并住在那里。梁国灭亡,史书不记载,是因为它的君主自取灭亡。当初,梁伯喜欢大兴土木,频繁筑城却不居住;百姓疲惫不堪,他就说‘某国盗寇将要来了’,于是挖沟围住公宫,说‘秦国将要袭击我’。百姓害怕而溃散,秦国于是攻取梁国。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遭逢祸难,晋国人到蒲城攻打他。蒲城人想要交战,重耳不同意,说:‘我依靠君父的命令,享受他给予的俸禄,才得到今天。如今人臣却与君父抗争,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我还是逃走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