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五
韩非子文公反国至河,令笾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后之。咎犯闻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国。咎犯闻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国耶?”犯对曰:“笾豆所以食也,席蓐所以卧也,而君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劳有功者也,而君后之。今臣有与在后中,不胜其哀,故哭。且臣为君行诈伪以反国者众矣,臣尚自恶也,而况于君?”再拜而辞。文公止之曰:“谚曰:‘筑社者攓撅而置之,端冕而祀之。’今子与我取之而不与我治之,与我置之而不与我祀之,焉可?”解左骖而盟于河。史记》重耳出亡,凡十九嵗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至河,咎犯请亡,重耳投璧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我不忍与同位,乃自隐。」吕却畏偪,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恵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公见之,以难告。三月,晋侯潜防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补逸】国语》公属百官,赋职任功,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闗易道,通商寛农,茂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徳,以厚民性,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昭旧族,爱亲戚,明贤良,尊贵宠,赏功劳,事耉老,礼賔旅,友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实掌近官,诸姬之良掌其中官,异姓之能掌其逺官,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食职,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财用不匮。初,晋侯之竖头须,守藏者也。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沭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絏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絶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已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已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防,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緜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补逸】史记》文公修政施恵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緜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緜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发明】按《说苑》介子推作舟之侨讹甚,龙蛇之歌,诸书所载亦多异同,今从《史记》。史记》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徳恵,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阙者,此受下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壶叔,《说苑》作陶叔狐】国语》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内史兴赐晋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晋侯郊劳,馆诸宗庙,馈九牢,设庭燎。及期,命于武宫,设桑主,布几筵。大宰涖之。晋侯端委以入,大宰以王命命冕服,内史赞之。三命而后即冕服。既毕,宾飨赠饯如公命侯伯之礼,而加之以宴好。内史兴归以告王曰:「晋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逆王命,敬奉礼义,成敬王命,顺之道也。成礼义,徳之则也。则徳以道诸侯,诸侯必归之。」
译《韩非子》记载:文公回国到黄河边,下令把笾豆扔掉,把席子和褥子扔掉;手脚长满老茧、面目黧黑的人排在后面。咎犯听说后夜里哭泣。文公说:“寡人出逃二十年,到如今才得以回国。咎犯听到后不高兴反而哭,难道是不想让我回国吗?”咎犯回答:“笾豆是用来进食的,席子和褥子是用来睡觉的,君王却把它们扔掉;手脚长满老茧、面目黧黑,是劳苦而有功的人,君王却把他们排在后面。如今臣也在被排斥的人中,承受不了这种悲哀,所以哭泣。况且臣替君王使用欺诈手段来使您回国的人很多,臣自己尚且厌恶这种行为,何况君王呢?”咎犯拜了两拜,告辞离开。文公挽留他说:“俗话说:‘修筑社坛的人,拿着锹铲筑成社坛;戴端正帽子穿礼服来祭祀它。’如今您和我一起夺取国家,却不和我一起治理国家;和我一起安置社稷,却不和我一起祭祀社稷,怎么可以呢?”于是解下左边的骖马,在黄河边与咎犯盟誓。《史记》记载:重耳逃亡,一共十九年后才得以入国,当时已经六十二岁。到了黄河边,咎犯请求离开,重耳投下璧玉,与子犯结盟。当时介子推也在船中跟随,于是笑着说:“实在是上天开启了公子的道路,子犯却把功劳归于自己,还想借此向君王求取回报,实在可羞。我不忍与他同列,于是自行隐退。” 吕甥、郤芮害怕被逼迫,准备焚烧公宫、杀死晋侯。寺人披请求进见,晋侯让人责备他,并且拒绝他说:“蒲城之战时,君王命令你一夜赶到,你立即就到了。后来我跟随狄君在渭水边打猎,你替惠公来请求杀我,惠公命令你三夜到达,你第二夜就到了。即使有君王命令,你为什么这样快?如今你的衣袖还在,你还是走吧。”寺人披回答:“臣以为君王入国时已经懂得这些道理;如果还没有懂得,今后还将遭遇祸难。君王的命令不能有两个,这是古代的制度。除掉君王的仇恶,只看力量所能做到什么。蒲人、狄人,与臣有什么关系?如今君王即位,难道还会没有蒲人、狄人吗?齐桓公放下射钩之仇,让管仲辅佐君王;如果要改变这种做法,又何必辱没您的命令呢?要走的人很多,难道只有受过刑罚的臣吗?”晋侯接见了他,告诉他国内的祸难。三月,晋侯秘密送秦伯回到王城。己丑晦日,公宫失火。瑕甥、郤芮没有捉到晋侯,于是逃到黄河边。秦伯诱杀了他们。晋侯迎接夫人嬴氏回国。秦伯送给晋国卫士三千人,实际上是送来整顿纪纲的仆从。【补逸】《国语》记载:文公任命百官,分配职务、考核功劳;放弃苛责,减轻赋税;施舍财物,救济贫乏;救助困顿者,资助无所依靠者;减轻关卡,疏通道路;便利商业,宽缓农事;使庄稼茂盛,劝导有余者分给不足者;节省用度,使财物充足;制作有利器物,彰明德行,以厚实百姓的本性;选拔善人,援助有才能者;确定官位、厘定事物;端正名分,培育各类人才;彰明旧族,爱护亲戚;表彰贤良,尊重贵人并加以宠遇;奖赏功劳;侍奉年老者;以礼接待宾客旅人;友爱故旧。让狐氏、箕氏、栾氏、郤氏、柏氏、先氏、羊舌氏、董氏、韩氏实际掌管近官;让各姬姓家族中的贤良掌管中官;让异姓中的能人掌管远官。国君领取贡赋,大夫享有采邑,士享有田地,庶人凭劳力取得食物,工商食用官府俸禄,皂隶凭职务取得俸禄,官宰享有额外供给。政事公平,百姓富足,财物用度不会匮乏。起初,晋侯的宦者头须是看守府库的人。晋侯出逃时,他偷窃府库财物逃走,把财物全部用来谋求晋侯回国。晋侯入国后,头须请求进见,晋侯拒绝了他。头须借洗沐对仆人说:“洗发就会使人的心思反转,心思反转就会谋划反省,所以我不能被君王召见是应该的。留在国内的人守护社稷,出行的人做羁绊中的仆从,这样也就可以了,何必责罚留守的人?国君如果与一个匹夫结仇,害怕的人就会很多。”仆人把这话告诉文公,文公立即召见头须。晋侯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介子推没有谈及俸禄,俸禄也没有给他。介子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如今只有君王还在。惠公、怀公没有亲信,内外都抛弃他们。上天没有断绝晋国,必定将有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君王又是谁?实在是上天安置了君王,二三位臣子却把功劳看作自己的力量,不也是欺骗吗?偷窃别人的财物还被称作盗贼,何况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呢?在下位的人把这种罪行当作义,在上位的人却奖赏这种奸诈,上下互相欺骗,难以共处了。”介子推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也去求取俸禄呢?即使死了,又能怨恨谁?”介子推回答:“责怪别人却又仿效他的行为,罪过更加严重。况且我已经说出了怨言,不吃君王的俸禄。”母亲说:“也可以让君王知道你的功劳,怎么样?”介子推回答:“言语是装饰自身的文采;我将要隐退,还要用言语装饰自己吗?那就是求取显达。” 他的母亲说:“你能这样做吗?那我和你一起隐居。”于是母子一同隐居而死。晋侯寻找他们没有找到,便把绵上作为介子推的田邑,说:“用来记载我的过错,也表彰善人。” 【补逸】《史记》记载:文公修明政事、施行恩惠于百姓,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和有功之臣;功劳大的封给采邑,功劳小的授予尊贵爵位,但赏赐还没有全部实行。周襄王因弟弟带作乱,离开国都住在郑地,来向晋国告急。晋国刚刚安定,文公想发兵,又担心国内发生其他祸乱,因此赏赐跟随逃亡者的事情还没有完成。隐士介子推也没有谈及俸禄,俸禄也没有给介子推。跟随者怜悯他,于是在宫门上悬挂一封书信说:“龙要升天,五条蛇作为辅佐;龙已经升上云端,四条蛇各自进入自己的居所,只有一条蛇怨恨,始终找不到安身之处。”文公出来看见信,说:“这是介子推啊。我正为王室忧虑,还没有考虑他的功劳。”于是派人召他,但介子推已经逃走。文公便寻找他的所在,听说他进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把绵上山周围封给介子推,作为介推的田邑,号为介山,用来记载自己的过错,也表彰善人。【发明】考察《说苑》中介子推被写作“舟之侨”,讹误很严重;关于龙蛇的歌辞,各书所载也多有不同。现在依从《史记》。《史记》记载:跟随文公逃亡的卑微臣子壶叔说:“君王已经三次行赏,赏赐都没有涉及臣下,臣冒昧请求说明罪过。”文公回答:“用仁义引导我、用德惠防止我犯错的人,接受上等奖赏;辅佐我实行事业,最终使我成就功业的人,接受次等奖赏;经历刀箭之难、立下战马奔劳之功的人,再接受次等奖赏。若只是凭武力侍奉我,却没有弥补我的过失,接受下等奖赏。”三等赏赐以后,才暂且轮到你。晋人听说后,都很高兴【壶叔,《说苑》作“陶叔狐”】。《国语》记载:襄王派太宰文公和内史兴赐给晋文公策命,上卿到边境迎接。晋侯到郊外慰劳使者,把他们安置在宗庙,供给九牢,设置庭燎。到了规定日期,在武宫宣布策命,设置桑木神主,铺设几案和席位。太宰亲临其事。晋侯穿着端正的礼服进入,太宰以周王命令授予冕服,内史在旁赞礼。三次宣命以后,晋侯才穿上冕服。礼毕,宾礼、宴飨、赠送、饯行都按照公爵、侯爵、伯爵的礼制办理,又增加宴饮亲好之礼。内史兴回来告诉襄王说:“晋国不可不友善对待,它的国君一定会称霸。他迎接王命,恭敬奉行礼义,是成就对王命的敬意,合乎顺从的道理;成就礼义,是德行的准则。以德行为准则来引导诸侯,诸侯一定会归附他。”
狄师伐周,王适郑,处于汜【详见子带之乱】使简师父告于晋,使左鄢父告于秦。二十五年春,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对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复,亦其所也。」晋侯辞秦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夏四月丁巳,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温,杀之于隰城。戊午,晋侯朝王,王飨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徳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与之阳樊、温、原、攒茅之田。晋于是始启南阳。阳樊不服,围之。仓葛呼曰:「徳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谁非王之亲姻?其俘之也。」乃出其民。冬,晋侯围原,命三日之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曰:「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迁原伯贯于冀,赵衰为原大夫,狐溱为温大夫。二十六年夏,齐孝公伐我北鄙,卫人伐齐,洮之盟故也。公使展喜犒师,使受命于展禽。齐侯未入竟,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人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大师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还。东门襄仲、臧文仲如楚乞师。臧孙见子玉,而道之伐齐宋,以其不臣也。宋以其善于晋侯也叛楚即晋。冬,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帅师伐宋,围缗。公以楚师伐齐,取谷。凡师能左右之曰「以」。寘桓公子雍于谷,易牙奉之,以为鲁援。楚申公叔侯戍之。桓公之子七人,为七大夫于楚。二十七年,楚子将围宋,使子文治兵于睽,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子玉复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国老皆贺子文。子文饮之酒,蒍贾尚幼,后至不贺。子文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之传政于子玉,曰:『以靖国也』。靖诸内而败诸外,所获防何?子玉之败,子之举也。举以败国,将何贺焉?」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过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茍入而贺,何后之有?冬,楚子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于是乎搜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郤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徳之则也,徳义利之本也。《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君其试之。」乃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晋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徴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搜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出谷戍,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补逸】国语》公使赵衰为卿,辞曰:「栾枝贞顺,先轸有谋,胥臣多闻,皆可以为辅。臣弗若也。」乃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取五鹿。先轸之谋也。郤縠卒,使先轸代之,胥臣佐下军。
译狄军讨伐周王,周襄王前往郑国,住在汜地【详见子带之乱】。襄王派简师父向晋国告急,派左鄢父向秦国告急。二十五年春,秦伯驻军黄河边,将要送周王回国。狐偃对晋侯说:“寻求诸侯支持,没有比勤王更好的办法。诸侯会因此信任我们,而且这是大义。继承文公的事业,在诸侯中树立信誉,现在正是时候。”晋侯让卜偃占卜,卜偃说:“吉利,得到黄帝在阪泉交战的征兆。”晋侯说:“我不能胜任。”卜偃回答:“周礼没有改变,如今的周王就是古代的帝王。”晋侯说:“再用筮法占一下。”筮得《大有》变《睽》,占辞说:“吉利,这是诸侯用祭祀礼遇天子的卦。交战取胜而受到周王宴享,还有什么比这更吉利的呢?而且这个卦象是天变为泽以承当太阳,天子降低心意来迎接,君王不也可以做到吗?《大有》去掉《睽》而恢复本位,也正合乎它的归宿。”晋侯辞谢秦军,率军向下游进发。三月甲辰,驻扎在阳樊。右军包围温邑,左军迎接周王。夏四月丁巳,周王进入王城,晋军从温地擒获太叔,并在隰城杀死他。戊午,晋侯朝见周王,周王设醴酒宴请,命令赦免晋侯,请求允许使用隧道安葬,周王不许,说:“这是王室的章法。没有取代有德者,却有两个王,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 把阳樊、温、原和攒茅的田地赐给他。晋国从此开始开发南阳。阳樊人不服,晋军便围攻阳樊。仓葛呼喊道:“用德来安抚中原,用刑来威服四夷,我们当然不敢服从。这些人谁不是周王的亲姻?把他们俘虏起来吧!”于是放出了阳樊的百姓。冬季,晋侯包围原城,命令只携带三天的粮食。原人不投降,晋侯命令撤军。间谍出来说:“原城将要投降了。”军吏说:“请等待一下。”晋侯说:“诚信,是国家的珍宝,也是百姓赖以庇护的东西。得到原地却失去信用,凭什么庇护百姓?那样失去的会更多。”于是退后一舍,原地便投降了。把原伯贯迁到冀地,任命赵衰为原大夫,狐溱为温大夫。二十六年夏,齐孝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卫国人也攻打齐国,这是因为洮地盟约的缘故。鲁僖公派展喜去犒劳齐军,展喜先接受了展禽的指示。齐侯还没有进入鲁国边境,展喜便跟随他,说:“寡君听说您亲自劳驾,玉趾将要屈临敝邑,所以派下臣来犒劳您的属官。”齐侯说:“鲁国人害怕吗?”展喜回答:“小人害怕,君子却不害怕。”齐侯说:“你们屋里穷得像悬挂着空罄,田野里连青草都没有,凭什么不害怕?”展喜回答:“我们依仗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太公是周王室的股肱,辅佐成王。成王慰劳他们,赐给他们盟约,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得互相伤害。’ 这些话载在盟府中,由太师掌管。桓公因此联合诸侯,谋求解决诸侯之间的不和,弥补他们的缺失,匡正并救济他们的灾患,这是为了彰明先前的职责。等到您即位,诸侯都希望说:‘他大概会继承齐桓公的功业。’所以我们敝邑不敢固守城池,只说:‘难道他继承先世九年,就要抛弃天命、废弃职责吗?’那样又将如何面对先君呢?您一定不会这样做。我们依仗这一点,所以不害怕。”齐侯于是退兵。东门襄仲、臧文仲到楚国请求援兵。臧孙见到子玉,向他说明攻打齐国和宋国的理由,因为齐、宋不肯臣服。宋国因为与晋侯交好,背叛楚国而归附晋国。冬季,楚国令尹子玉、司马子西率军攻打宋国,包围缗地。鲁僖公借楚军攻打齐国的机会,夺取了谷地。凡是能够左右、指挥军队的,就称作“以”。把齐桓公的儿子公子雍安置在谷地,易牙奉戴他,把他作为鲁国的援助。楚国申公叔侯驻守在那里。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在楚国担任大夫。二十七年,楚子将要包围宋国,派子文在睽地整治军队,一个早晨就完成了,没有杀死一人。子玉又在蒍地整治军队,用了一整天才完成,鞭打了七个人,刺穿了三个人的耳朵。楚国的国老都来祝贺子文。子文设酒招待他们,蒍贾年纪还小,最后才到,也没有祝贺。子文问他,他回答:“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您把政权交给子玉时说:‘这是为了使国家安定。’可是只使国内安定,却使国外失败,这能得到什么?子玉的失败,是您任用他的结果。任用一个人而使国家失败,还要祝贺什么呢?”子玉刚硬而无礼,不可以让他治理百姓。超过三百辆战车后,他就不能率军进入敌境了。假如他率军进入而我们还来祝贺,以后还会有什么好结果?冬季,楚子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公孙固到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施恩,救济患难,取得威望、安定霸业,正在此时。”狐偃说:“楚国刚得到曹国,又新近和卫国结为婚姻。如果攻打曹、卫,楚国一定会救援它们,那么齐、宋就能免于危难。”于是晋国在被庐大规模搜选士卒,编成三军,谋划元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担任。我多次听过他的话。他喜好礼乐,笃厚于《诗》《书》;《诗》《书》是义的府库,礼乐是德的准则,德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说:‘根据言论征收赋税,根据功绩明察试用,根据功劳赏赐车服。’君侯应当试用他。”于是任命郤縠统率中军,郤溱辅佐他。任命狐偃统率上军,狐偃谦让给狐毛,自己担任副将。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谦让给栾枝。先轸让栾枝统率下军,自己辅佐他。荀林父驾驭戎车,魏犨任车右。晋侯开始进入晋国后教导百姓,经过两年才准备任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义,还没有安定自己的居处;于是先出兵安定襄王,回国后致力于使百姓获利,百姓就有了安居乐生的心,可以任用了。”子犯又说:“百姓还不知道信用,信用的作用还没有显示出来;于是攻打原地来显示信用。百姓中那些容易得到财物的人不再贪求丰厚,明确地表明了守信的意义。”晋侯问:“可以了吗?”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礼,敬意还没有产生;于是举行大规模搜选来显示礼,制定执秩以整顿官职。百姓听从而不疑惑,然后才可以任用。”晋军撤出谷地的戍守,解除宋国的包围,一战就取得霸业,这是晋文公教化的结果。【补逸】《国语》记载:晋公使赵衰担任卿,赵衰推辞说:“栾枝忠贞恭顺,先轸有谋略,胥臣见闻广博,都可以担任辅佐。我不如他们。”于是任命栾枝统率下军,先轸辅佐他,攻取五鹿。这个计谋出自先轸。郤縠去世后,派先轸代替他,胥臣担任下军佐。
二十八年春,晋侯将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南河济,侵曹,伐卫。正月戊申,取五鹿。二月,晋郤縠卒,原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徳也。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于晋。卫侯出居于襄牛。公子买戍卫,楚人救卫,不克。公惧于晋,杀子丛以説焉,谓楚人曰:“不卒戍也。”晋侯围曹,门焉,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称舍于墓。”师迁焉。曹人凶惧,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因其凶也而攻之。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人也,且曰:“献状。”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犫、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爇僖负羇氏。魏犫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魏犫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乃舎之,杀颠颉以徇于师,立舟之侨以为戎右。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絶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借之告楚,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能无战乎?”公説,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楚子入居于申,使申叔去谷,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而除其害,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徳不可敌。”此三志者,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请战,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防慝之口。”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臣取二,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怨讐已多,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絶于楚,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辱也。且楚师老矣,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防楚之恵,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背恵食言,以亢其雠,我曲,楚直,其众素饱,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憗次于城濮。楚师背酅而舍,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恵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楚实尽之。思小恵而忘大耻,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已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子玉使鬬勃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恵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己巳,晋师陈于莘北,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子玉以若敖之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子西将左,子上将右。胥臣防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斾而退之。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甲午至于衡雍,作王宫于践土。乡役之三。月郑伯如楚,致其师。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乘,徒兵千。郑伯傅王,用平礼也。己酉,王享醴,命晋侯宥。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防,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
译二十八年春,晋侯准备攻打曹国,向卫国借道,卫国人不答应。晋军从南河渡河,侵入曹国,攻打卫国。正月戊申,攻取五鹿。二月,晋国郤縠去世,原轸统率中军,胥臣担任下军佐,这是因为他们有德。晋侯与齐侯在敛盂结盟,卫侯请求参加盟约,晋国人不答应。卫侯想亲近楚国,但卫国人不愿意,所以把国君赶出去,以此向晋国表示顺从。卫侯出居襄牛。公子买驻守卫国,楚国人救援卫国,没有成功。公子买害怕晋国,杀死子丛来取悦晋国,并对楚国人说:“他没有完成戍守任务。”晋侯包围曹国,攻打城门,死伤很多,曹国人把尸体陈列在城墙上。晋侯对此忧虑,听从军中役夫的建议,说:“把军队驻扎在墓地旁。”于是军队移到那里。曹国人惊恐不安,把被晋军俘获的人装入棺材运出来,趁晋军惊惧时发动攻击。三月丙午,晋军进入曹国,责问曹人,因为曹国不用僖负羁,却让三百人乘坐轩车,并且说:“把事实呈上来。”下令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宫室,并赦免他的族人,这是为了报答他的施恩。魏犨、颠颉恼怒地说:“只让我们劳苦,却不图报答,这有什么道理?”于是焚烧僖负羁的住宅。魏犨胸部受伤,晋侯想杀他,但爱惜他的才干,派人去询问并查看他的伤势,准备等他病情稳定后杀掉他。魏犨裹束胸部去见使者,说:“凭借君侯的威灵,我没有安宁过。”他向前跳三百次,又屈身跳三百次,于是晋侯放过了他;杀死颠颉,在军中示众,并立舟之侨为戎右。宋国派门尹般到晋军告急。晋侯说:“宋国来告急,若舍弃它,就会断绝它向楚国告急的机会;若不舍弃,我想同楚军交战。齐、秦两国还不能立即行动,该怎么办?”先轸说:“让宋国舍弃我们,去贿赂齐、秦,请它们借道向楚国告急;我们拘捕曹伯,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人。楚国爱护曹、卫,一定不会答应。这样既使楚国因得到贿赂而高兴,又因曹、卫被扣留而愤怒,难道还能不交战吗?”晋侯很高兴,于是拘捕曹伯,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人。楚子进入申地驻守,派申叔撤出谷地,派子玉离开宋国,说:“不要跟随晋军。”晋侯在国外十九年,终于重新得到晋国;险阻艰难,他全都经历过,百姓的真情和伪情,他也全都了解。上天赐给他寿命并除去他的祸害,既然是上天所安置的,难道可以废弃吗?《军志》说:“确实适宜时就应当回师。”又说:“知道困难就退兵。”又说:“有德之人不可与之抗衡。”这三条军志,说的就是晋国。子玉派伯棼请求交战,说:“不敢保证一定建功,只愿借此机会堵住那些说我有过失的人的嘴。” 楚王发怒,只给他少量军队,只有西广、东宫以及若敖氏的六百人真正跟随他。子玉派宛春向晋军传话说:“请恢复卫侯的君位,并重新封立曹国,我也就解除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太无礼了!君主取得一项,臣下取得两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先轸说:“答应他,这才叫使人安定、合乎礼。楚国一句话就使三个国家安定,我们却用一句话使三个国家灭亡,那就是我们无礼,还怎么交战?不答应楚国的要求,就是抛弃宋国。既然要救宋国却又抛弃它,怎么向诸侯交代?楚国有三项施惠,我们有三项怨恨,怨仇已经很多了,还凭什么交战?不如暗中答应恢复曹、卫,以离间楚国,拘留宛春来激怒楚国。等交战以后再谋划。”晋侯同意,于是把宛春拘留在卫国,同时暗中答应恢复曹、卫。曹、卫向楚国表示断绝关系,子玉发怒,率军追赶晋军。晋军退兵,军吏说:“君侯向臣下退让,是耻辱。而且楚军已经疲惫,为什么还要退?”子犯说:“军队进行正当的战争就强盛,理亏就衰老,难道只在于作战时间长短吗?楚国的恩惠,我们不能忘记。退后三舍,正是用退让来报答它。如果背弃恩惠、违背诺言,以此激起仇敌,那么我们理亏而楚国理直;楚军粮食充足,不能说已经疲惫。我退兵而楚军回去,我还能要求什么?” “如果楚军不回去,那么君主退让、臣下进犯,理亏就在楚国一方了。”晋军退后三舍。楚军将士想停止追击,子玉不同意。夏四月戊辰,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憗驻扎在城濮。楚军背靠酅地驻扎,晋侯对此忧虑。他听到军中役夫吟诵:“田野长满禾苗,舍弃旧的而谋求新的。”晋侯心中疑惑。子犯说:“应当交战。交战取胜,必定能得到诸侯拥护;如果不能取胜,晋国表里有山河险阻,也一定不会受害。”晋侯说:“那么楚国对我们的恩惠怎么办?”栾贞子说:“汉水以北的姬姓诸国,楚国实际上全都吞并了。若只顾念小恩惠而忘记大耻辱,不如交战。”晋侯梦见自己与楚子搏斗,楚子伏在地上,吸食他的脑髓,因此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得到上天的帮助,楚子伏罪,我们将要使他柔服了。”子玉派鬬勃请求交战,说:“请让我和君侯的士卒较量,君侯凭轼观看,也让得臣能亲眼看见。”晋侯派栾枝回答:“寡君已经听到命令了。楚君的恩惠,我们不敢忘记,所以驻扎在这里。既然为了大夫而退兵,难道敢与楚君抗衡吗?”既然没有得到楚君的命令,怎敢烦劳大夫?请告诉诸位,整顿你们的车马,恭敬地办理你们君主交付的事情。明早将要相见。晋军有七百辆战车,车上备有韅、靷、鞅、靽。晋侯登上有莘的废墟观察军队,说:“军中少者、长者都合乎礼,可以任用。”于是砍伐树木来补充兵器。己巳日,晋军在莘地以北列阵,胥臣率下军佐迎战陈、蔡军。子玉率若敖氏的六百人统率中军,说:“今天一定要消灭晋军。”子西统率左军,子上统率右军。胥臣给战马蒙上虎皮,先冲击陈、蔡军,陈、蔡军逃走,楚军右师溃败。狐毛设置两面旗帜,指挥晋军退却。栾枝让人用车拖着柴草,假装逃走,楚军追赶。原轸、郤溱率中军和公族军横向攻击楚军,狐毛、狐偃率上军夹击子西,楚军左师溃败。楚军大败,子玉收拢残兵停止追击,所以楚军没有全军覆没。晋军在楚军营地住了三天,直到癸酉日才回师。甲午日抵达衡雍,在践土修建王宫。这是对前次战事的第三次进军。这个月,郑伯到楚国,把郑军交给楚国。郑国因为楚军已经战败而害怕,派子人九向晋国求和。晋国栾枝进入郑国,与郑伯结盟。五月丙午,晋侯和郑伯在衡雍结盟。丁未日,把楚国俘虏献给周王:披甲战车一百乘,步兵一千人。郑伯扶持周王行礼,采用的是平等的礼仪。己酉日,周王设醴酒宴请晋侯,命令晋侯释放俘虏。周王命尹氏、王子虎、内史叔兴父主持仪式,任命晋侯为侯伯,赐给他大辂车服、戎辂车服、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玈弓矢一千套、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
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三辞,从命。白重耳敢再拜稽首,奉▯天子之丕显休命,受防以出。出入三觐。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皆奬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而元孙无有老防。”君子谓是盟也信,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徳攻。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而可以济师,将何爱焉?”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谷而死。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蒍吕臣实为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城濮之战,晋中军风于泽,亡大斾之左旃。祁瞒奸命,司马杀之以徇于诸侯,使茅茷代之。师还,壬午济河。舟之侨先归,士防摄右。秋七月丙申,振旅,恺以入于晋,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徴防讨贰,杀舟之侨以狥于国民。于是大服。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诗》云:“恵此中国,以绥四方。”不失赏刑之谓也【补逸】说苑》城濮之战,文公谓咎犯曰:“吾卜战而▯熸,我迎嵗,彼背嵗,彗星见,彼操其柄,我操其标。吾又梦与荆王搏,彼在上,我在下。吾欲无战。”子以为何如?咎犯对曰:卜战,▯熸是荆人也。我迎嵗,彼背嵗;彼去,我从之也。彗星见,彼操其柄,我操其标。以扫则彼利,以击则我利。君梦与荆王搏,彼在上,君在下,则君见天而荆王伏其罪也。且吾以宋、卫为主,齐、秦辅我。我合天道,独以人事,固将胜之矣。文公从之,荆人大败。韩非子:晋文公与楚战,至黄鳯之陵,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其所侮也。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吕氏春秋》昔晋文公将与楚人战于城濮,召咎犯而问曰:“楚众我寡,奈何而可?”咎犯对曰:“臣闻繁礼之君不足于文,繁战之君不足于诈,君亦诈之而已。”文公以咎犯言告雍季,雍季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诈伪之道,虽今偷可,后将无复,非长术也。”文公用咎犯之言而败楚人于城濮,反而为赏,雍季在上。左右谏曰:“城濮之功,咎犯之谋也,君用其言而赏后其身,或者不可乎?”文公曰:“雍季之言,百世之利也;咎犯之言,一时之务也。焉有以一时之务先百世之利者乎?”孔子闻之曰:“临难用诈,足以却敌;反而尊贤,足以报徳。文公虽不终始,足以伯矣。”冬,防于温,讨不服也。是防也,晋侯召王,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徳也。壬申,公朝于王所。丁丑,诸侯围许。晋侯有疾,曹伯之竖侯獳货筮史,使曰:「以曹为解,齐桓公为防,而封异姓。今君为防,而灭同姓。曹叔振铎,文之昭也;先君唐叔,武之穆也。且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也;与卫偕命而不与偕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礼以行义,信以守礼,刑以正邪。舍此三者,君将若之何?」公说,复曹伯,遂防诸侯围许。晋侯作三行以御狄,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补逸】国语》晋国饥,公问于箕郑曰:“救饥何以?”对曰:“信。”公曰:“安信?”对曰:“信于君心,信于名,信于令,信于事。”公曰:“然则若何?”对曰:“信于君心,则美恶不渝;信于名,则上下不干;信于令,则时无废功;信于事,则民从事有业。于是乎民知君心,贫而不惧,藏出如入,何匮之有?”公使为箕及清原之搜,使佐新上军。二十九年夏,公防王子虎、晋狐偃、宋公孙固、齐国归父、陈辕涛涂、秦小子憗盟于翟泉,寻践土之盟,且谋伐郑也。卿不书,罪之也。在礼,卿不防,公侯防,伯子男可也。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其可攻与否。狄间晋之有郑虞也。夏,狄侵齐。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三十一年春,取济西田,分曹地也。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新得诸侯,必亲其共,不速行,将无及也。」从之。分曹地,自洮以南,东傅于济,尽曹地也。襄仲如晋,拜曹田也。秋,晋搜于清原,作五军以御狄,赵衰为卿。
译周王说:“王对叔父说:恭敬地接受王命,以此安抚四方诸国,纠正并远避王室的祸害。”晋侯三次辞谢,最后接受命令。白重耳恭敬地拜了两拜,叩头,奉行并宣扬天子盛大而美善的命令,接受册命后出宫。晋侯进出王宫,三次朝见周王。卫侯听说楚军战败,害怕了,出逃投奔楚国,后来又到了陈国,派元咺奉立叔武接受晋国盟约。癸亥日,王子虎在王庭与诸侯结盟,盟誓说:“大家都要辅佐王室,不得互相伤害。谁违背这个盟约,明神将惩罚他,使他的军队溃败,不能保有国家,也使他的后代不能长久。”君子认为这个盟约是真诚的,也认为晋国在这次战役中能够用德行攻伐敌人。当初,楚子玉亲自制作了琼弁和玉缨,却还没有戴用。交战前,他梦见河神对他说:“把它给我,我赐给你孟诸的麋鹿。”子玉没有送给河神。大心和子西派荣黄劝谏,他不听。荣季说:“为了有利于国家,即使死也有人愿意,何况只是琼玉呢?这些不过是粪土,却可以用来成就军队,还吝惜什么?”子玉仍不听。荣黄出来告诉大心、子西说:“不是河神使他失败,是令尹自己!令尹不尽力为百姓谋利,实际上是自己导致失败。”楚军战败后,楚王派人对他说:“大夫如果进入楚国,将如何面对申、息两地的父老?”子西、孙伯说:“得臣将要死了。” 两位大臣阻止他说:“君王大概会把你作为示众的对象。”子玉走到连谷后自杀。晋侯听说这件事,之后的喜悦由此可知,说:“再没有人能毒害我了!”蒍吕臣实际担任令尹,只顾奉养自己,不再把百姓放在心上。城濮之战时,晋国中军在泽地被风吹倒,丢失了大旗左边的旃。祁瞒违犯军令,司马杀了他,在诸侯面前示众,让茅茷代替他。军队回师,壬午日渡过黄河。舟之侨先行回国,士防暂代车右。秋七月丙申日,晋军整顿军队,带着胜利的喜气进入晋国,献上俘虏、交出敌人的左耳,在举行饮至礼后大加赏赐;又查问并讨伐有二心的人,杀死舟之侨,在国人面前示众。于是百姓完全归服。君子认为晋文公能够正确施行刑罚,惩罚三个人就使百姓归服。《诗》说:“施恩于中原,以安定四方。”说的就是赏罚没有失当。【补逸】《说苑》记载:城濮之战时,晋文公对咎犯说:“我占卜交战,龟甲烧毁;我迎着岁星,楚国背着岁星;彗星出现,楚国掌握着彗星的柄,我掌握着它的末端。我又梦见和楚王搏斗,他在上面,我在下面。我想不交战。你认为怎么样?”咎犯回答:“占卜交战时龟甲烧毁,说明楚人将败。我迎着岁星,楚国背着岁星,说明他们离去而我们追随。彗星出现,楚国掌握彗星的柄,我掌握它的末端。” 用彗星扫除敌人,对楚国有利;用它攻击敌人,对我们有利。君主梦见和楚王搏斗,楚王在上、君主在下,这说明君主面向上天,而楚王伏罪。况且我们以宋、卫为主,齐、秦辅助我们;我们合乎天道,只需专心处理人事,本来就一定能够取胜。”晋文公听从了他的话,楚军大败。《韩非子》记载:晋文公与楚国交战,到了黄凤之陵,鞋带松开了,便亲自把它系好。左右侍从说:“不能让别人来做吗?”晋文公说:“我听说上等君主身边的人,都是他所敬畏的人;中等君主身边的人,都是他所喜爱的人;下等君主身边的人,都是他所轻侮的人。我虽然不肖,但先君的旧臣都还在,所以这件事很难让别人代劳。” 《吕氏春秋》记载:从前晋文公将要在城濮与楚人交战,召见咎犯问道:“楚军多而我军少,怎样才可以取胜?”咎犯回答:“我听说,礼仪繁多的君主,缺少文治;战争繁多的君主,缺少诈术。君主只要用诈术对付他们就行了。”晋文公把咎犯的话告诉雍季,雍季说:“把水排干来捕鱼,难道不会有收获吗?但第二年就没有鱼了;焚烧草泽来打猎,难道不会有收获吗?但第二年就没有野兽了。诈伪的办法虽然现在可以侥幸取胜,以后却不会再有效,不是长久之计。”晋文公采用咎犯的意见,在城濮打败楚军,回国后论功行赏,却把雍季排在前面。左右大臣劝谏说:“城濮的功劳,是咎犯的谋略;君主采用他的意见,却把他的赏赐排在雍季之后,这恐怕不可以吧?”晋文公说:“雍季的话,是有利于百代的长远之计;咎犯的话,只是解决一时问题的办法。怎么能把一时的办法放在百代利益之前呢?”孔子听说后说:“面临危难时采用诈术,足以击退敌人;回来后尊重贤者,足以报答德行。晋文公虽然不能始终如一,却足以建立霸业。” 冬季,晋军驻扎在温地,讨伐不服从者。这次驻扎,晋侯召来周襄王,让诸侯朝见他,并且让周王举行巡狩。仲尼说:“臣下召见君主,不可以作为后世的训法。”所以《春秋》记载说:“天王狩于河阳。”这是说周王巡狩的地方并非周王应在的地方,同时也是为了彰明晋文公的德行。壬申日,鲁僖公到周王驻地朝见。丁丑日,诸侯包围许国。晋侯生病,曹伯的宦官侯獳用财物收买周王的筮史,派人说:“如果把曹国作为赦免的理由,齐桓公就是前例;如今君侯作为前例,却要灭亡同姓国家。曹叔振铎,是周文王的昭;先君唐叔,是周武王的穆。而且联合诸侯灭掉兄弟国家,不合礼;与卫国共同接受命令,却不和卫国一起恢复君位,不合信;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的惩罚,不合刑。礼用来推行义,信用来守护礼,刑用来端正邪恶。舍弃这三者,君侯将怎么办?”晋侯很高兴,恢复曹伯的君位,于是解散诸侯围攻许国的军队。晋侯编成三行军队来抵御狄人:荀林父统率中行,屠击统率右行,先蔑统率左行。【补逸】《国语》记载:晋国发生饥荒,晋公问箕郑:“救济饥荒应当依靠什么?”箕郑回答:“信用。”晋公问:“怎样建立信用?”回答:“在君主心中守信,在名分上守信,在命令上守信,在事务上守信。”晋公说:“那么应该怎样做?”回答:“君主心中守信,美和恶就不会改变;名分上守信,上下就不会互相侵扰;命令上守信,时令不会使功业废弃;事务上守信,百姓从事各业便有职业。这样百姓就知道君主的心意,即使贫穷也不害怕;粮藏拿出如同收入一样顺畅,哪里会有匮乏呢?”晋公派他主持箕地和清原的阅兵,并让他辅佐新上军。二十九年夏,鲁僖公与王子虎、晋国狐偃、宋国公孙固、齐国国归父、陈国辕涛涂、秦国小子憗在翟泉结盟,重温践土盟约,并谋划攻打郑国。卿没有被记载在盟约中,是因为要责备他们。按照礼制,卿不应参与诸侯会盟,公、侯可以参与,伯、子、男也可以。三十年春,晋国人侵入郑国,以观察郑国是否可以攻打。狄人趁晋国和郑国之间有嫌隙而离间。夏季,狄人侵入齐国。九月甲午日,晋侯、秦伯包围郑国,因为郑国曾对晋国无礼,并且又对楚国怀有二心。三十一年春,晋国取得济水以西的田地,这是分割曹国土地的结果。晋国派臧文仲前往,他住在重馆。重馆人告诉他说:“晋国刚刚得到诸侯拥护,一定会亲自处理分配土地的事;如果不快走,就赶不上了。”臧文仲听从了他的话。分割曹国土地时,从洮水以南向东直到济水,都是曹国土地。襄仲到晋国,拜谢晋国赐给鲁国曹地。秋季,晋国在清原检阅军队,编成五军来抵御狄人,任命赵衰为卿。
【补逸】国语》公使原季为卿,辞曰:「夫三徳者,偃之出也。以徳纪民,其章大矣,不可废也。」使狐偃为卿,辞曰:「毛之知贤于臣,其齿又长。毛也不在位,不敢闻命。」乃使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狐毛卒,使赵衰代之,辞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军也。善军伐有赏,善君有赏,能其官有赏。且居有三赏,不可废也。且臣之伦,箕郑、胥婴、先都在。」乃使先且居将上军。公曰:「赵衰三让,其所让皆社稷之卫也。废让,是废徳也。」以赵衰之故,搜于清原,作五军。使赵衰将新上军,箕郑佐之;胥婴将新下军,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请佐。公曰:「赵衰三让,不失义。让推贤也,义广徳也,徳广贤至,有何患矣!」请令衰也从子,乃使赵衰佐新上军。三十二年春,楚鬬章请平于晋,晋阳处父报之,晋楚始通。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撃之,必大捷焉。」【补逸】国语》文公学读书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闻则多矣,对曰:“然而多闻以待能者,不犹愈乎?”文公问于郭偃曰:“始也吾以国为易,今也难。”对曰:“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矣。”文公问于胥臣曰:“吾欲使阳处父傅驩也,而教诲之,其能善之乎?”对曰:“是在讙也。籧篨不可使俛,戚施不可使仰,僬侥不可使举,侏儒不可使援,蒙瞍不可使视,嚚瘖不可使言,聋聩不可使听,僮昏不可使谋。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济可竢也。若有违质,教将不入,其何善之为?臣闻昔者大任娠文王,不变少▯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病焉。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事王不怒。敬友二虢而慈恵二蔡,刑于太姒,比于诸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贤良。及其即位也,询于八虞而咨于二虢,度于闳夭而谋于南宫,诹于蔡原而访于辛尹,重之以周、召、毕、荣、亿、宁百神,而柔和万民。故《诗》曰:‘恵于宗公,神罔时恫。’是则文王非専教诲之力也。”公曰:“然则教无益乎?”对曰:“胡为文益其质?故人生而学,非学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对曰:“官师之所材也。戚施直镈,籧篨防璆,侏儒扶卢,蒙瞍修声,聋聩司火,僮昏嚚瘖,僬侥官师所不材也。以实裔土,夫教者因体能质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后大。三十三年,秦师灭滑而还。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梁▯御戎,莱驹为右。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狄侵齐,因晋丧也。狄伐晋,及箕。八月戊子,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晋、陈、郑伐许,讨其贰于楚也。楚令尹子上侵陈、蔡,陈、蔡成。遂伐郑。晋阳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泜而军。阳子患之,使谓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渉,大孙伯曰:“不可。晋人无信,半渉而薄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亦归。大子商臣谮子上曰:“受晋赂而辟之,楚之耻也。罪莫大焉。”王杀子上。文公元年,晋文公之季年,诸侯朝晋。卫成公不朝,使孔达侵郑,伐緜訾及匡。晋襄公既祥,使告于诸侯而伐卫,及南阳。先且居曰:“效尤祸也,请君朝王,臣从师。”晋侯朝王于温,先且居、胥臣伐卫。五月辛酉朔,晋师围戚。六月戊戌,获孙昭子。卫人使告于陈,陈共公曰:“更伐之,我辞之。”卫孔达帅师伐晋。君子以为:“古古者越国而谋。”秋,晋侯疆戚田,故公孙敖防之。
译【补逸】《国语》记载:晋公让原季担任卿,原季推辞说:“那三种德行,都是狐偃提出的。用德行治理百姓,其功业非常显著,不可以废弃。”于是晋公让狐偃担任卿,狐偃推辞说:“狐毛的见识比我高,年纪又比我大。狐毛还没有担任官职,我不敢接受命令。”于是任命狐毛统率上军,狐偃辅佐他。狐毛去世后,派赵衰代替他,赵衰推辞说:“城濮战役中,先且居曾辅佐军队。善于统率军队的人有赏,善于辅佐君主的人有赏,能够胜任官职的人有赏。先且居兼有三项赏赐的资格,不应废弃。而且与我同等的人还有箕郑、胥婴、先都。”于是任命先且居统率上军。晋公说:“赵衰三次谦让,他所让出的都是国家的屏障。废弃谦让,就是废弃德行。”由于赵衰的缘故,晋国在清原检阅军队,编成五军。任命赵衰统率新上军,箕郑辅佐;胥婴统率新下军,先都辅佐。子犯去世后,蒲城伯请求担任副将。晋公说:“赵衰三次谦让,没有失去义。谦让是推举贤能,义是扩充德行;德行广大,贤能就会到来,还有什么忧患呢?”蒲城伯请求让赵衰跟随子犯,于是任命赵衰辅佐新上军。三十二年春,楚国鬬章向晋国请求讲和,晋国阳处父答复了他,晋、楚两国从此开始恢复交往。冬季,晋文公去世。庚辰日,将要把灵柩停放到曲沃,灵柩从绛城运出时,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卜偃让大夫拜谢说:“君主的命令关系到国家大事,将有西方军队经过并侵袭我国,我们攻击它,一定会取得大胜。” 【补逸】《国语》记载:晋文公向臼季学习读书,三天后说:“我不能实行。”臼季说:“只是听闻就已经很多了。”臼季回答说:“然而多听闻知识,以等待有能力的人去实行,不是仍然胜过没有听闻吗?”晋文公问郭偃:“起初我认为治理国家容易,现在却觉得困难。”郭偃回答:“君主认为容易,困难就要到来了;君主认为困难,容易就要到来了。”晋文公问胥臣:“我想让阳处父辅导驩,教诲他,他能把驩教好吗?”胥臣回答:“这要看驩自己。像籧篨一样的人不能让他低头,像戚施一样的人不能让他抬头,像僬侥一样的人不能让他举起东西,像侏儒一样的人不能让他伸手够取,像盲人一样的人不能让他看,像口吃失语的人不能让他说话,像耳聋的人不能让他听,像蒙昧的人不能让他谋划。如果他的本性将要向善,又有贤良的人辅佐他,那么成功就可以等待。如果违背他的本性,教导就无法进入他的内心,还能怎样使他向善呢?我听说从前大任怀孕文王时,在猪圈中行动并没有改变,也没有因此生病。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虑;做太子时,不烦劳师傅;侍奉周王时,不使周王发怒。他恭敬地友爱虢国的两位公子,慈爱蔡国的两位公子,在太姒面前树立榜样,对兄弟亲近。《诗》说:‘先给妻子作榜样,再推广到兄弟,以治理家和国家。’ 因此,文王任用了四方的贤能之士。等到他即位,又向八虞询问,向二虢请教,向闳夭斟酌,和南宫谋划,向蔡原咨询,向辛尹访问,再加上周、召、毕、荣、亿、宁以及百神的辅佐,并以柔和的方式安抚万民。所以《诗》说:‘恩惠施于宗庙先公,神灵没有不感到安宁的。’这说明文王并不只是靠教诲的力量。”晋公说:“这样说来,教诲没有益处吗?”胥臣回答:“怎么会使人的本性更加美善呢?所以人一出生就要学习,不学习就不能有所成就。”晋公说:“那么对八种残疾的人怎么办?”胥臣回答:“这是官师选用人才时要考虑的。戚施可以使他校正镈,籧篨可以使他防护璆,侏儒可以使他扶持卢,盲人可以使他修治声乐,聋人可以使他掌管火,蒙昧、口吃失语的人也各有可用之处;僬侥则是官师所不能任用的,只能把他安置到边远地区。教导人的方法,就是根据人的身体能力和本性加以利用。比如河流一样,有源头流向低处,然后才能逐渐广大。三十三年,秦军灭掉滑国后回师。晋国原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劝告,因贪图利益而使百姓劳苦,这是上天把秦国送给我们。上天送来的机会不能失去,敌人不能放纵。放纵敌人,祸患就会产生;违背天意,就是不祥。一定要攻打秦军。”栾枝说:“还没有报答秦国的恩惠,就攻打它的军队,这难道是对死去的君主负责吗?”先轸说:“秦国不为我国的丧事哀悼,反而攻打我国的同姓国家。秦国既然无礼,还有什么恩惠可言?我听说,一天放纵敌人,会造成数代人的祸患。为子孙后代谋划,难道不是对死去的君主负责吗?”于是发布命令,迅速征发姜戎。晋襄公身穿黑色丧服,梁弘驾驭戎车,莱驹担任车右。夏四月辛巳日,在殽地打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并带回晋国。于是晋国全军穿黑色丧服来安葬文公,晋国从此开始使用黑色丧服。狄人趁晋国国丧侵入齐国。狄人又攻打晋国,抵达箕地。八月戊子日,晋侯在箕地打败狄军。郤缺俘获白狄子。先轸说:“一个匹夫在君主面前逞强,却没有受到惩罚,难道我不能亲自惩罚自己吗?”于是摘下头盔冲入狄军,战死在那里。狄人把他的头颅送还晋国,面容仍像活着一样。晋、陈、郑三国攻打许国,讨伐它对楚国怀有二心。楚国令尹子上侵入陈、蔡,陈、蔡与楚国讲和。于是楚军攻打郑国。晋国阳处父侵入蔡国,楚国子上救援蔡国,和晋军隔着泜水驻扎。阳处父担忧这件事,派人对楚国子上说:“我听说,文治不违犯顺理之事,武力不违背敌情。您如果想交战,我就退后一舍;等您渡河列阵,快慢听从您的命令。否则,只会使我方军队长期疲劳、耗费财物,也没有益处。”于是驾车等待。子上想渡河,大孙伯说:“不行。晋国人没有信用,若我军渡到一半时他们袭击我们,后悔失败也来不及。不如退后一舍。”于是楚军退后一舍。阳处父公开宣称:“楚军逃走了。”于是回师,楚军也回去了。太子商臣诬陷子上说:“接受晋国贿赂而退避,这是楚国的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楚王杀了子上。文公元年,也就是晋文公在位的最后一年,诸侯朝见晋国。卫成公不来朝见,派孔达侵入郑国,攻打绵訾和匡地。晋襄公举行祥祭后,派人通知诸侯并攻打卫国,进军到南阳。先且居说:“仿效错误会带来祸患,请君侯去朝见周王,我率军跟随。”晋侯到温地朝见周王,先且居、胥臣攻打卫国。五月辛酉朔日,晋军包围戚地。六月戊戌日,俘获孙昭子。卫国人派人向陈国求援,陈共公说:“你们再去攻打晋国,我会替你们辞谢。”卫国孔达率军攻打晋国。君子认为:“古人不越过别国而谋划攻伐。”秋季,晋侯划定戚地的田界,因此鲁国公孙敖前来会见他。
二年春,秦孟明视帅师伐晋,以报殽之役。二月,晋侯御之,先且居将中军,赵衰佐之。王官无地御戎,狐鞫居为右。甲子,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晋人谓秦“拜赐之师”。战于殽也,晋。梁▯御戎,莱驹为右。战之明日,晋襄公缚秦囚,使莱驹以戈斩之。囚呼:“莱驹失戈!”狼瞫取戈以斩囚,禽之,以从公乘,遂以为右。箕之役,先轸黜之,而立续简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瞫曰:“吾未获死所。”其友曰:“吾与汝为难。”瞫曰:“周志有之:‘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死而不义,非勇也。共用之谓勇。吾以勇求右,无勇而黜,亦其所也。谓上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既陈,以其属驰秦师,死焉。晋师从之,大败秦师。君子谓狼瞫于是乎君子。《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又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怒不作乱,而以从师,可谓君子矣。晋人以公不朝来讨,公如晋。夏四月己巳,晋人使阳处父盟公,以耻之。书曰:“及晋处父盟”,以厌之也。适晋不书,讳之也。公未至,六月,穆伯防诸侯及晋司空士縠盟于垂陇,晋讨卫故也。书“士縠堪其事也”。陈侯为卫请成于晋,执孔达以説。三年春,庄叔防诸侯之师伐沈,以其服于楚也。沈溃。凡民逃其上曰溃,在上曰逃。卫侯如陈,拜晋成也。楚师围江,晋先仆伐楚以救江。冬,晋以江故告于周,王叔桓公,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门于方城,遇息公子朱而还。晋人惧其无礼于公也,请改盟。公如晋,及晋侯盟。晋侯飨公,赋《菁菁者莪》。庄叔以公降拜曰:“小国受命于大国,敢不慎仪?君贶之以大礼,何乐如之!抑小国之乐,大国之恵也。”晋侯降辞,登成拜。公赋《嘉乐》。四年春,晋人归孔达于卫,以为卫之良也,故免之。夏,卫侯如晋拜。曹伯如晋防正。六年冬十月,襄仲如晋,葬襄公。七年,晋郤缺言于赵宣子曰:“日卫不睦,故取其地。今已睦矣,可以归之。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怀?非威非怀,何以示徳?无徳何以主盟?子为正卿,以主诸侯而不务徳,将若之何?”《夏书》曰:“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勿使”坏九功之徳,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糓,谓之六府。正徳利用厚生,谓之三事。义而行之,谓之徳。礼无礼不乐,所由叛也。若吾子之徳,莫可歌也,其谁来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宣子说之。八年春,晋侯使解▯归匡戚之田于卫,且复致公壻。池之封自申至于虎牢之竟【臣】士竒曰:晋文公避骊姬之乱,经歴狄、郑、卫、齐、宋、曹、楚、秦诸国,备尝险阻,以老其才,凡十有九年,卒反晋国,弃责薄敛,分寡救乏,振滞匡困,举善授能,官方定物,诸大政犂然一变,晋国之常度。伐原示信,大搜示礼,定王示义。用能出谷戍,解宋围,一战而收馆谷之功。齐桓以后,功烈未有如是之赫者也。然而晋伯所基,惟其定王一举,当时天子防尘,使简师父告于晋,亦使左鄢父告于秦。秦伯防师河上,将纳王,使秦得専定王之美,则天下之望走将在秦。晋之大事去矣。曹操先得献帝,而袁绍不能争;朱梁既反乘舆,而克用不能抗。名分所在,形格势禁,自然之理也。所以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取威定霸之谋,于是乎在。」而文能听之,葢亦贤矣。独其受南阳之赏,阳樊不服,至用师以围之,王之姻亲几为俘馘。妄行请隧,凟乱王章,而不知翼戴天子,止诸侯之常职,此非纯臣之所为也。若城濮功高,而信先轸之诡谋,许复曹卫,拘留宛春,一意败楚,而无按兵修礼之风,比之召陵,诚所谓谲而不正者耶?大约文公之为人,不逮齐桓逺甚,而其臣子犯赵衰、先轸之属,亦无有知大体如管夷吾者。是以桓能忘滨死之怨,忍手剑之辱,而文反国之后,惟以报复为事。怀观裸之恨,则出卫君于襄牛;衔与块之愤,则责曹君以献状。卒使累于晋阳,辱于深室,而卫之受祸尤烈。君臣交狱,兄弟相残,拂人道之经,乱上下之分,必如是而后快心。即以郑之小郄,不能捐弃,连秦伯以伐之,结衅残民,兵端不息。迹文之所为,直睚眦必报之人耳。子犯授璧,子推自焚,葢有以窥见文之褊心,而以为不能録功略过也。世但见其能忍于竖头、里鳬须而称之,其亦未之考矣。
译二年春,秦国孟明视率军攻打晋国,以报殽地战役之仇。二月,晋侯迎战秦军,先且居统率中军,赵衰辅佐;王官无地驾驭戎车,狐鞫居担任车右。甲子日,晋军和秦军在彭衙交战,秦军大败。晋国人把这支秦军称为“拜赐之师”。殽地交战时,梁弘驾驭戎车,莱驹担任车右。交战第二天,晋襄公把秦国俘虏捆绑起来,让莱驹用戈砍杀他们。俘虏呼喊:“莱驹丢了戈!”狼瞫拿起戈杀死俘虏,俘获敌人,跟随晋侯乘车,于是被任命为车右。箕地战役时,先轸罢免了他,另立续简伯。狼瞫发怒,他的朋友说:“何不为此而死?”狼瞫说:“我还没有找到值得死的地方。”朋友说:“我和你一起制造事端。”狼瞫说:“《周志》有这样的话:‘勇而伤害上级的人,不能登上明堂。’死得不合义,不叫勇敢。共同使用勇力才叫勇。我凭勇力求取车右之职,却因没有表现出勇力而被罢免,也是应当的。若说上级不了解我,罢免我正合适,这样他们就会知道我了。你姑且等待吧。”到了彭衙,晋军列阵后,狼瞫率领部属驰入秦军,战死在那里。晋军跟随他进攻,大败秦军。君子认为狼瞫在这件事上成为了君子。《诗》说:“君子一旦发怒,祸乱很快就会平息。” 《诗》又说:“周王威严地发怒,于是整顿他的军队。”发怒却不制造祸乱,而是用来跟随军队作战,可以称为君子。晋国人因为鲁僖公不来朝见而前来讨伐,鲁僖公到晋国去。夏四月己巳日,晋国派阳处父与鲁僖公结盟,以此羞辱他。《春秋》记载“及晋处父盟”,是为了压抑鲁僖公的名分。鲁僖公到晋国却没有记载,是为了避讳。鲁僖公还没有到晋国,六月,穆伯与诸侯以及晋国司空士縠在垂陇结盟,这是因为晋国讨伐卫国的缘故。《春秋》记载“士縠堪其事”,是说士縠能够胜任这件事。陈侯替卫国向晋国请求讲和,并拘捕孔达来取悦晋国。三年春,庄叔会同诸侯军队攻打沈国,因为沈国服从楚国。沈国溃败。凡是百姓逃离自己的君上,称为“溃”;在上位者逃亡,称为“逃”。卫侯到陈国,拜谢陈国替卫国向晋国求和。楚军包围江国,晋国先仆攻打楚国以救援江国。冬季,晋国因为江国的缘故向周王报告,王叔桓公与晋国阳处父攻打楚国以救江国,攻到方城城门,遇到息公子朱后回师。晋国人担心对鲁僖公无礼,请求改订盟约。鲁僖公到晋国,和晋侯结盟。晋侯设宴招待鲁僖公,赋《菁菁者莪》。庄叔陪同鲁僖公下堂拜谢,说:“小国接受大国的命令,怎敢不谨慎行礼?君侯以大礼赐予我们,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呢?小国的快乐,其实是大国的恩惠。” 晋侯下堂辞谢,登堂后完成拜礼。鲁僖公赋《嘉乐》。四年春,晋国人把孔达送回卫国,因为认为他是卫国的贤良之臣,所以赦免了他。夏季,卫侯到晋国拜谢。曹伯到晋国会见并整顿礼仪。六年冬十月,襄仲到晋国,参加襄公的葬礼。七年,晋国郤缺对赵宣子说:“从前卫国不和睦,所以我们夺取了它的土地。如今已经和睦,可以把土地归还给它。有人叛乱却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严?已经服从却不安抚,凭什么显示怀柔?既不显示威严,也不显示怀柔,凭什么显示德行?没有德行,凭什么主持诸侯盟会?您作为正卿,主持诸侯却不致力于德行,将怎么办呢?”《夏书》说:“用福善来告诫他们,用威罚来督责他们,用九歌来劝导他们,不要让九功的德行败坏。”九功都可以歌咏,所以称为九歌。六府三事,称为九功。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便利利用、使百姓生活厚实,称为三事;合乎义而实行,称为德。合乎礼就会有礼,不合乎礼就不会有乐,这正是导致叛乱的原因。像您的德行,如果没有什么可歌咏的,谁还会来归附您呢?为什么不让和睦的人歌颂您的德行呢?”赵宣子很高兴。八年春,晋侯派解扬把匡、戚的土地归还给卫国,并且重新送还鲁公的女婿。这片土地的边界,从申地一直到虎牢的边界。【臣】士奇说:晋文公为躲避骊姬之乱,经过狄、郑、卫、齐、宋、曹、楚、秦等国,历尽艰险,使自己的才能得到磨炼,共经历十九年,终于返回晋国。他减轻债务,减少赋税,分给贫困者财物,救济匮乏者,振兴困顿者,匡救困苦者,举荐善人、任用能人,整顿官职、确定名分,各项政务焕然一新,成为晋国的常规。攻打原地以显示信用,大规模搜选以显示礼,安定周襄王以显示义。因此能够撤出谷地戍军,解除宋国包围,一战就取得了安定诸侯、获得粮食的功劳。齐桓公以后,功业显赫的没有能比得上他的。然而晋国建立霸业的根基,只在于安定周王这一举动。当时周天子避难,派简师父向晋国报告,也派左鄢父向秦国报告。秦伯在黄河边会合军队,准备迎接周王。如果让秦国独自取得安定周王的美名,那么天下的希望将转向秦国,晋国的大事就要失去了。曹操先得到汉献帝,而袁绍不能争夺;朱梁已经反叛、劫持天子,而李克用不能抗拒。名分所在,形势限制,自然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狐偃对晋侯说:‘求得诸侯拥护,没有比勤劳王室更好的办法;取得威望、安定霸业的谋略,就在这里。’而晋文公能够听从,实在也是贤明的。只是他接受南阳的赏赐后,阳樊人不服,竟至于出兵包围阳樊,使周王的姻亲几乎成为俘虏、被割取左耳。他又妄自请求开通隧道,亵渎、扰乱周王的法度,却不知道辅佐拥戴天子、制止诸侯只是臣下的常职;这不是纯正之臣所应做的事。至于城濮战功很高,却听信先轸的诡诈谋略,答应恢复曹、卫,拘留宛春,一心只求打败楚国,却没有按兵修礼的作风;和召陵相比,确实可以说是诡诈而不正。当大体说来,晋文公的为人远远比不上齐桓公,而他的臣子子犯、赵衰、先轸等人,也没有一个像管夷吾那样懂得大体。因此齐桓公能够忘却滨死之怨,忍受手剑之辱;晋文公回国以后,却只把报复作为要务。他怀有卫国观礼时被裸露身体的怨恨,就把卫君赶出襄牛;他怀恨曹国不给酒食,就责问曹君,要求曹君献出事实。最终使卫君在晋阳受到牵累,使曹君在深宫中受辱,而卫国所受的祸患尤其惨重。君臣彼此交相责讼,兄弟互相残害,违背人道的常理,扰乱上下的等级,一定要这样做才感到痛快。即使对郑国那一点小小的嫌隙也不能放弃,竟联合秦伯攻打郑国,结下仇怨、残害百姓,战端不断。考察晋文公所作所为,不过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罢了。子犯归还玉璧、介之推自焚,大概都可以看出晋文公心胸狭窄,认为他不能记住功劳而宽赦过错。世人只看到他能忍受竖头、里凫须而称道他,却没有认真考察这些事。
践土作宫,传三觐之美,而河阳召王,功不塞咎,非圣人原情,文其罪魁乎?襄公继伯惟于温觌王一事,不陨家声,而导之者,先且居也。其他矜威恃力,举动多不中礼,而败殽之役为尤甚。夫秦穆手挈文公而归之晋,徳最深。襄又秦之自出,秦伯劳师袭逺,虽有利可乘,而大恵未泯,何至兴墨绖之戈,矫牛鸣之命,忍死先君而快心于一击?以父言之,则不孝;以甥舅之戚言之,则不义;以报施言之,则不恕;以在丧不与兵革之事言之,则不怀。邀人于险阻,则不仁。至于败殽不已,而继以彭衙;彭衙不已,而继以取汪。秦固怨晋,晋何为而致死于秦也?若楚师在江,不能悉索以急缨冠之义,仅仅以一处父之师,门方城而江患转剧。襄之霸功不逺,愧于乃父哉。
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五<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六詹事府詹事髙士竒撰晋楚争伯【灵公至厉公,楚庄王图霸附】按春秋之世,楚独僭王。春秋志在尊王,故予伯予伯,即所以尊王,为其能攘楚也。春秋终始予晋以伯,故楚庄虽贤,亦不得蔑晋之成、景,而以伯予之。况伯非攘楚无以成伯,顾可予楚以伯乎?故于文襄之后,悼公之前,当晋灵、成、景、厉暨楚穆、庄之世,题曰「晋楚争伯,内晋而外楚也」。噫!使灵、成以下能为悼公,则楚并不得而争矣。纲目分书南北朝,兹窃取其例焉。文公九年春,范山言于楚子曰:「晋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图也。」楚子师于狼渊,以伐郑,囚公子坚、公子尨及乐耳。郑及楚平。公子遂防晋赵盾、宋华耦、卫孔达、许大夫救郑,不及。楚师卿不书,缓也,以惩不恪。夏,楚侵陈,克壶丘,以其服于晋也。秋,楚公子朱自东夷伐陈,陈人败之,获公子茷。陈惧,乃及楚平。十年秋,陈侯、郑伯防楚子于息。冬,遂及蔡侯次于厥貉,将以伐宋。宋华御事曰:「楚欲弱我也,先为之弱乎?何必使诱我?我实不能,民何罪?」乃逆楚子,劳且听命,遂道以田孟诸。宋公为右盂,郑伯为左盂,期思公复遂为右司马,子朱及文之无畏为左司马。命夙驾载燧,宋公违命,无畏抶其仆以徇。或谓子舟曰:「国君不可戮也。」子舟曰:「当官而行,何彊之有?《诗》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毋纵诡随,以谨罔极,是亦非辟彊也,敢爱死以乱官乎?」厥貉之防,麇子逃归。十一年春,楚子伐麇,成大心败麇师于防渚。潘崇复伐麇至于锡穴。夏,叔仲恵伯防晋郤缺于承匡,谋诸侯之从于楚者。秋,襄仲聘于宋,因贺楚师之不害也。十三年冬,公如晋,朝且寻盟。卫侯防公于沓,请平于晋。公还,郑伯防公于棐,亦请平于晋,公皆成之。郑伯与公宴于棐,子家赋《鸿雁》。季文子曰:「寡君未免于此。」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之四章。文子赋《采薇》之四章。郑伯拜,公答拜。十四年夏六月,同盟于新城,从于楚者服,且谋邾也。齐商人弑舍,齐人定懿公。十五年,新城之盟,蔡人不与。晋郤缺以上军、下军伐蔡,曰:「君弱,不可以怠。」戊申,入蔡,以城下之盟而还。凡胜国曰「灭之」,获大城焉曰「入之」。秋,齐人侵我西鄙,故季文子告于晋。冬十一月,晋侯、宋公、卫侯、蔡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盟于扈,寻新城之盟,且谋伐齐也。齐人赂晋侯,故不克而还。于是有齐难,是以公不防。书曰:诸侯盟于扈,无能为故也。凡诸侯防,公不与,不书,讳君恶也。与而不书,后也。齐侯侵我西鄙,谓诸侯不能也。十六年冬十一月,宋人弑其君杵臼。十七年春,晋荀林父、卫孔达、陈公孙宁、郑石楚伐宋,讨曰:“何故弑君?”犹立文公而还。卿不书,失其所也。【补逸】国语》宋人杀昭公,赵宣子请师于灵公,以伐宋。公曰:“非晋国之急也。”对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明训也。今宋人杀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则也,天必诛焉。晋为盟主,而不修天罚,将惧及焉。”公许之,乃发令于大庙,召军吏而戒。乐正令三军之钟鼔必备。赵同曰:“国有大役,不镇抚民,而备钟鼓,何也?”宣子曰:“大罪伐之,小罪惮之,袭侵之事,陵也。是故伐备钟鼔,声其罪也;战以錞于丁宁,儆其民也;袭侵密声,为蹔事也。今宋人杀其君,罪莫大焉,明声之犹恐其不闻也。吾备钟鼔,为君故也。”乃使旁告于诸侯,治兵振旅,鸣钟鼓以至于宋。夏四月,晋侯搜于黄父,遂复合诸侯于扈,平宋也。公不与防,齐难故也。
译晋文公在践土修建王宫,传扬三次朝见周王的美名;但在河阳召来周王,功劳不能抵消过失,如果圣人推究他的真实情由,难道不会把他看作罪魁吗?晋襄公继承霸业,只有在温地朝见周王这一件事没有败坏家声,而引导他这样做的是先且居。其余时候他倚仗威势和武力,举动多不合礼,尤其以殽地战役的失败最为严重。秦穆公亲自扶持晋文公,使他返回晋国,恩德最深。晋襄公又是秦国的外甥,秦伯劳师远袭,虽然有可以利用的利益,但大恩尚未消失,哪里至于发动穿黑色丧服的军队,假借灵柩像牛叫一样的命令,忍心在先君丧期内出兵,只为一击而快意?从父子关系说,这是不孝;从甥舅亲戚关系说,这是不义;从报答恩惠说,这是不宽恕;从居丧不应参与兵革之事说,这是不体恤;把人引入险阻之地,则是不仁。殽地战败还不停止,接着又有彭衙之战;彭衙之战还不停止,接着又夺取汪地。秦国固然怨恨晋国,晋国为什么要拼死与秦国为敌呢?楚军在江国时,晋国不能全部出兵,以尽迅速整顿衣冠、救援危急的义务,只派阳处父一支军队攻到方城城门,江国的祸患反而更加严重。晋襄公的霸业远远不如从前,难道不应该对他的父亲感到惭愧吗?《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五 〈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二十六 詹事府詹事高士奇撰写 晋楚争夺霸业【晋灵公至晋厉公时期,附载楚庄王谋求霸业】考察春秋时代,只有楚国僭越称王。春秋的宗旨在于尊奉周王,所以赞许诸侯称霸;赞许称霸,就是尊奉周王,因为霸主能够排斥楚国。春秋始终把晋国作为霸主来赞许,所以楚庄王虽然贤明,也不能轻视晋成公、晋景公,而把霸主之位给楚国。何况如果霸业不能排斥楚国,就无法成就霸业,怎么可以把霸主之位给楚国呢?因此,在晋文公、晋襄公之后,晋悼公以前,处于晋灵公、晋成公、晋景公、晋厉公以及楚穆王、楚庄王的时代,标题写作“晋楚争伯”,这是内心支持晋国而排斥楚国。唉!假使晋灵公、晋成公以下的君主都能像晋悼公那样,楚国连争夺霸业的机会也没有了。纲目分列南北朝,本书私下取用这一体例。文公九年春,范山对楚子说:“晋君年少,不在诸侯之中,北方可以谋取。”楚子在狼渊驻军,攻打郑国,俘获公子坚、公子尨和乐耳。郑国同楚国讲和。公子遂会合晋国赵盾、宋国华耦、卫国孔达,前往救援郑国,但没有赶上。楚军的卿不记载姓名,是表示缓慢,以惩罚他们不敬职守。夏季,楚国侵入陈国,攻克壶丘,因为陈国服从晋国。秋季,楚公子朱从东夷攻打陈国,陈人击败他,俘获公子茷。陈国害怕,于是同楚国讲和。十年秋,陈侯、郑伯在息地朝见楚子。冬季,楚子又同蔡侯在厥貉驻扎,准备攻打宋国。宋国华御事说:“楚国想削弱我们,难道我们要先自我削弱吗?何必让他来诱导我们?我们确实不能抵抗,百姓有什么罪?”于是迎接楚子,慰劳他并听从命令,随后引导他到孟诸打猎。宋公担任右盂,郑伯担任左盂,期思公复遂担任右司马,子朱和文之无畏担任左司马。命令早早驾车,携带火种;宋公违背命令,文之无畏鞭打他的车夫并示众。有人对子舟说:“国君不可以受辱。”子舟说:“身居官职就应当执行职务,有什么强横不强横的?《诗》说:‘刚强者我也不吐弃,柔弱者我也不欺压。’” 不要放纵诡诈苟且的行为,以谨慎防止无边无际的祸乱;这也不是逼迫强大的一方,我难道敢吝惜性命而扰乱官府吗?”厥貉的防地,麇子逃回去了。十一年春,楚子进攻麇,成大心在防渚击败麇军。潘崇又进攻麇,打到锡穴。夏,叔仲惠伯在承匡会见晋国的郤缺,谋划诸侯中依附楚国的国家。秋,襄仲出使宋国,借机庆贺楚军没有遭受祸害。十三年冬,鲁公到晋国朝见,并重申盟约。卫侯在沓地会见鲁公,请求晋国与卫国讲和。鲁公回来后,郑伯在棐地会见鲁公,也请求晋国与郑国讲和,鲁公都答应了。郑伯和鲁公在棐地宴饮,子家赋《鸿雁》。季文子说:“我国国君还没有免除这种处境。”文子赋《四月》。子家赋《载驰》第四章。文子赋《采薇》第四章。郑伯拜谢,鲁公答拜。十四年夏六月,在新城结盟,依附楚国的人屈服了,并且谋划攻打邾国。齐商人杀死公子舍,齐人拥立懿公。十五年,新城之盟时,蔡国人没有参加。晋国郤缺率上军、下军进攻蔡国,说:“国君年幼,不能懈怠。”戊申日,军队进入蔡国,订立城下之盟后返回。凡是战胜一个国家称为‘灭之’,攻入大城称为‘入之’。秋,齐国人侵扰我国西部边境,所以季文子向晋国报告。冬十一月,晋侯、宋公、卫侯、蔡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在扈地结盟,重申新城之盟,并且谋划攻打齐国。齐国人贿赂晋侯,所以诸侯没有成功便返回了。此后发生了齐国的祸难,因此鲁公没有参加会盟。记载说:诸侯在扈地结盟,是因为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凡诸侯会盟,鲁公没有参加而不加记载,是为了替国君隐讳过错。鲁公参加了却不记载,是因为后来才到。齐侯侵扰我国西部边境,是说诸侯没有能力。十六年冬十一月,宋国人杀死他们的国君杵臼。十七年春,晋国荀林父、卫国孔达、陈国公孙宁、郑国石楚进攻宋国,责问说:‘为什么杀死国君?’仍然拥立文公后返回。卿没有记载姓名,是因为失去了应有的地位。【补逸】《国语》记载:宋国人杀死昭公,赵宣子向晋灵公请求出兵,准备攻打宋国。晋灵公说:‘这不是晋国的急务。’赵宣子回答:‘最大的道理是天地,其次是君臣关系,这是用来昭示后人的明训。如今宋国人杀死自己的国君,这是违背天地、逆反民众法则的行为,上天必定会诛罚他们。晋国作为盟主,如果不施行上天的惩罚,恐怕祸患也会牵连到我们。’晋灵公答应了,于是在太庙发布命令,召集军吏告诫他们。乐正下令,三军的钟鼓必须准备齐全。赵同说:‘国家有重大军事行动,不去安抚百姓,却准备钟鼓,这是为什么?’赵宣子说:‘大罪就讨伐,小罪就威慑;袭击、侵扰之类的行动,是凌辱对方。因此,讨伐时准备钟鼓,是为了声讨并宣扬对方的罪行;作战时用錞于和丁宁,是为了警告百姓;袭击、侵扰时悄无声息,是因为那是短促的行动。如今宋国人杀死国君,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公开声讨还怕他们听不见。我准备钟鼓,是为了国君。’于是派人分别告知诸侯,整顿军队、振作军容,鸣钟击鼓一直到达宋国。夏四月,晋侯在黄父检阅军队,随后又在扈地召集诸侯,调解宋国的争端。鲁公没有参加会见,是因为齐国有祸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