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五
【补逸】史记》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髙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于▯,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二十四年秋,宋及楚平。宋成公如楚,还入于郑。郑伯将享之,问礼于皇武子。对曰:「宋,先代之后也,于周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丧拜焉,丰厚可也。」郑伯従之。享宋公,有加礼也。【臣】士竒曰:宋襄公以亡国之余起而图伯,葢迹齐桓而为之者也。首用兵于齐,假置君之义,其意以为伯国既款,而宇下诸侯亦不待痛而服矣。夫齐桓之所以成伯,非定襄王之位与葵丘之申五禁乎?孝公虽桓之所属,而无亏长,卫姬之所出也。兄弟之序甚明,乃遽伐齐丧,奉少夺长,致无亏不得其死,乱上下之分,长篡弑之阶,其何以为天下盟主哉?至兵威所及,尚不能服一曹,而欲与楚争伯,星陨鹢飞,天变见于上;目夷深忧逺虑,人事着于下。鹿上执辱,可为明戒,而又伐郑以挑楚怒,兵败身伤,逾年竟卒,甚矣哉!宋襄之愚也。至▯之败,或以其不従司马之言,不扼楚于险,不忍重伤与二毛,而宋襄亦至死无悔,谓其能行仁义之师,不幸而败,吁!宋襄其谁欺乎?夫祸莫憯于残人之骨,内而以国君为刍狗,无亏之杀,鄫子之用,以视重伤与二毛,孰大?逆天害理之事,宋襄敢行之,而故饰虚名以取实祸,此所谓妇人之仁也。以是图伯,不亦难乎?若夫欲速见小,亟于合诸侯,而昩长驾逺驭之大略,先儒于《曹南传》已畅言之,而不知其失算尤在伐齐置孝公之始。
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五
译【补逸】《史记》说:宋襄公时期,修养德行、施行仁义,想做诸侯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他,所以追述契、汤、高宗使殷兴盛的事迹,作《商颂》。宋襄公在泓地战败后,君子有人认为他使中原受到更多伤害,缺失礼义,却反而赞美他,说宋襄公有礼让之德。二十四年秋,宋国和楚国讲和。宋成公前往楚国,返回时进入郑国。郑伯准备设宴款待他,向皇武子询问礼仪。皇武子回答说:“宋国是前代帝王的后裔,对于周王室来说是宾客。天子有事时,宋国可以得到祭肉;天子有丧事时,宋国可以行拜礼。因此礼数丰厚些是可以的。”郑伯听从了他。宴请宋公时,增加了礼遇。【臣】士竒说:宋襄公以亡国遗民的身份起兵谋求霸业,大概是仿效齐桓公而行。他首先对齐国用兵,借口拥立国君的义举,以为霸主既已屈服,天下诸侯也会不等受到痛击便服从。齐桓公之所以成就霸业,难道不是因为安定襄王的君位,并在葵丘重申五项禁令吗?孝公虽然是齐桓公托付的人,但无亏年长,又是卫姬所生,兄弟长幼次序十分明确。宋襄公却突然攻打齐国丧期中的国家,奉立年少者以夺取年长者的地位,使无亏不得善终,扰乱上下名分,开启篡夺弑杀的阶梯,这怎么能做天下盟主呢?至于军威所到之处,尚且不能使一个曹国服从,却想和楚国争夺霸业;陨石、鹢鸟倒飞,天变已经显现在上面;目夷深思远虑,人事的征兆也已经显现在下面。鹿上之盟后被拘辱,足以作为明白的警戒,他却又攻打郑国来挑动楚国的怒气,兵败身伤,过了一年最终去世,宋襄公的愚蠢实在太严重了!至于泓地之败,有人认为是因为他不听司马的话,没有在险处扼制楚军,不忍再次伤害受伤者和不忍伤害头发斑白者;而宋襄公直到死也不后悔,认为自己能够施行仁义之师,只是不幸战败。唉!宋襄公究竟欺骗了谁呢?祸害没有比残害人的骨肉更惨的了;在国内把国君当作草芥,杀死无亏、把鄫子用作祭祀牺牲,这些行为和不愿再次伤害受伤者、头发斑白者相比,哪一种更严重?违背天理、损害人伦的事情,宋襄公敢于去做,却故意粉饰虚名而招致实际祸患,这就是所谓妇人般的仁慈。凭这种做法谋求霸业,不是很困难吗?至于他想迅速见到小的成效,急于会合诸侯,却不明白长久驾驭、远方控制的大谋略,前代儒者在《曹南传》中已经充分说明了;但他们不知道,宋襄公的失算尤其在于最初攻打齐国、拥立孝公。《左传纪事本末》第三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六詹事府詹事高士竒撰宋公族废兴【鱼石之乱,子罕之贤,华向之乱,乐大心辰地之乱,桓魋之乱,大尹之乱,内附景公灭曹】成公十五年秋八月,葬宋共公。于是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荡泽为司马,华喜为司徒,公孙师为司城,向为人为大司冦,鳞朱为少司冦,向带为大宰,鱼府为少宰。荡泽弱公室,杀公子肥。华元曰:“我为右师,君臣之训,师所司也。今公室卑而不能正,吾罪大矣,不能治官,敢赖宠乎?”乃出奔晋。二华戴族也,司城庄族也,六官者皆桓族也。鱼石将止华元,鱼府曰:“右师反,必讨,是无桓氏也。”鱼石曰:“右师茍获反,虽许之讨,必不敢,且多大功,国人与之。不反,惧桓氏之无祀于宋也。右师讨,犹有戍在,桓氏虽亡,必偏。”鱼石自止华元于河上,请讨,许之,乃反。使华喜、公孙师帅国人攻荡氏,杀子山。书曰:“宋杀其大夫山”,言背其族也。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出舍于睢上。华元使止之,不可。冬十月,华元自止之,不可,乃反。鱼府曰:“今不从,不得入矣。”右师视速而言疾,有异志焉。若不我纳,今将驰矣。登丘而望之,则驰骋;而从之,则决睢澨,闭门登陴矣。左师、二司冦、二宰遂出奔楚。华元使向戍为左师,老佐为司马,乐裔为司冦,以靖国人。十八年夏六月,楚子辛、郑皇辰同伐彭城,纳宋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焉,以三百乘戍之而还。书曰:“复入”,凡去其国,国逆而立之曰“入”,复其位曰“复”,归诸侯纳之曰“归”,以恶曰“复入”。宋人患之。七月,宋老佐、华喜围彭城,老佐卒焉。冬十一月,楚子重救彭城,伐宋。宋华元如晋告急。十二月,孟献子会于虚朾,谋救宋也。宋人辞诸侯而请师,以围彭城。襄公元年春己亥,围宋彭城,非宋地,追书也。于是为宋讨鱼石,故称“宋”,且不登叛人也,谓之“宋志”。彭城降晋,晋人以宋五大夫在彭城者归,寘诸瓠丘【以上鱼石之乱】六年,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子荡怒,以弓梏华弱于朝。平公见之,曰:“司武而梏于朝,难。”以胜矣,遂逐之。夏,宋华弱来奔。司城子罕曰:“同罪异罚,非刑也。专戮于朝,罪孰大焉?”亦逐子荡。子荡射子罕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子罕善之,如初。九年春,宋灾,乐喜为司城,以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挶,具绠缶,备水器,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巡丈城,缮守备,表火道。使华臣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讨右官,官庀其司。向戍讨左,亦如之。使乐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郧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使西鉏吾庀府守,令司宫巷伯儆宫。二师令四乡正敬享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晋侯问于士弱曰:“吾闻之,宋灾,于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对曰:“古之火正,或食于心,或食于咮,以出内火。是故咮为鹑火,心为大火。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商人阅其祸败之衅,必始于火,是以日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对曰:“在道,国乱无象,不可知也。”十五年,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吾,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小人懐璧,不可以越乡,纳此以请死也。”子罕寘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十七年,宋华阅卒,华臣弱臯比之室,使贼杀其宰华吴。贼六人以铍杀诸卢门,合左师之后。左师惧曰:“老夫无罪。”贼曰:“臯比私有讨于吴。”遂幽其妻曰:“畀余而大璧。”宋公闻之曰:“臣也不唯其宗室是暴,大乱宋国之政,必逐之。”左师曰:“臣也亦卿也,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葢之。”乃舍之。左师为已短策,茍过华臣之门,必骋。十一月甲午,国人逐瘈狗,瘈狗入于华臣氏,国人从之。华臣惧,遂奔陈。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収。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晳,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二十九年,郑子展卒,子皮即位。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
译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第三十六卷 詹事府詹事高士竒撰写 宋公族的兴废【包括鱼石之乱、子罕的贤能、华向之乱、乐大心辰地之乱、桓魋之乱、大尹之乱,以及景公灭曹的内附】成公十五年秋八月,安葬宋共公。当时华元任右师,鱼石任左师,荡泽任司马,华喜任司徒,公孙师任司城,向为人任大司寇,鳞朱任少司寇,向带任大宰,鱼府任少宰。荡泽削弱公室,杀死公子肥。华元说:“我是右师,教导君臣关系是我的职责。如今公室卑弱而不能纠正,我的罪过太大了;既然不能治理官职,哪里敢依赖国君的宠爱呢?”于是逃奔晋国。华元和华喜属于戴族,司城属于庄族,六官都属于桓族。鱼石准备阻止华元,鱼府说:“右师一旦回来,必定讨伐我们,这样桓氏就会灭亡。”鱼石说:“右师如果能够回来,即使答应让他讨伐,他也一定不敢;何况他有许多大功,国人都会支持他。如果他不回来,又担心桓氏在宋国断绝祭祀。右师即使讨伐我们,仍有戍守的人在;桓氏即使灭亡,也必定还能保留一支。”鱼石亲自在河上阻止华元,请求讨伐荡氏;华元答应了,于是返回。华元派华喜、公孙师率领国人攻打荡氏,杀死子山。《春秋》记载:“宋国杀死其大夫山”,这是说子山背叛了自己的宗族。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出居到睢水边。华元派人阻止他们,没有成功。冬十月,华元亲自去阻止他们,没有成功,于是返回。鱼府说:“现在不听从右师,就再也不能回去了。”右师察看道路,催促行进,并且言辞急迫,显然怀有不同的意图。如果他们不接纳我,我现在就要奔驰离开。登上丘陵远望,果然看见他们策马奔驰;追赶他们时,他们决开睢水的岸口,关闭城门登上城墙。左师、两位司寇、两位宰相于是逃奔楚国。华元派向戍担任左师,老佐担任司马,乐裔担任司寇,以安定国人。十八年夏六月,楚子辛和郑国的皇辰共同攻打彭城,把宋国的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送回彭城,并派三百辆战车驻守后返回。《春秋》记载“复入”。凡是离开本国后,由本国迎接而重新立为君,称为“入”;恢复原来的职位,称为“复”;由诸侯送回本国,称为“归”;如果含有贬义,则称为“复入”。宋人对此感到忧患。七月,宋国的老佐、华喜包围彭城,老佐死在那里。冬十一月,楚子重救援彭城,攻打宋国。宋国华元前往晋国报告危急。十二月,孟献子在虚朾会合诸侯,谋划救援宋国。宋人向诸侯辞谢,并请求出兵围攻彭城。襄公元年春己亥,包围宋国的彭城;彭城并非宋国领土,这是后来追记的。此次是为宋国讨伐鱼石,所以称“宋”,而且不把叛臣列入诸侯名次,称作“宋志”。彭城投降晋国,晋国人把在彭城的宋国五位大夫带回去,安置在瓠丘【以上为鱼石之乱】。鲁襄公六年,宋国华弱和乐辔年少时亲近,长大后却互相轻慢,又互相诋毁。子荡发怒,便在朝廷上用弓弦勒住华弱。宋平公看见,说:“司武竟在朝廷上被人勒住,这很难办。”认为乐辔已经取胜,于是把华弱驱逐出去。夏季,宋国华弱逃来投奔鲁国。司城子罕说:“同样的罪却受到不同的处罚,不是刑法。专门在朝廷上杀辱别人,谁的罪更大呢?”于是也驱逐子荡。子荡向子罕的门射箭,说:“过几天你就不会再跟随我了吗?”子罕认为这话说得好,和他恢复了原来的关系。鲁襄公九年春,宋国发生火灾,乐喜担任司城,主持国政。他派伯氏掌管里巷:火势还没有到的地方,拆除小屋,给大屋涂泥;陈设畚、挶,备好绳索和瓦缶,准备盛水的器具;估量火势轻重,蓄积积水,堆积泥土,巡视丈量城墙,修缮守备,标明防火通道。又派华臣整顿正式徒役,命隧正把郊外保伍的人送到救火处;派华阅督察右官,令各官备办本职事务;派向戍督察左官,也照此办理;派乐遄准备刑具,也照此办理;派皇郧命令校正官赶出马匹,工正赶出车辆,备办铠甲兵器,整顿武备守卫;派西鉏吾整顿府库守备,命司宫、巷伯警戒宫室。两位司马命令四乡的正官恭敬地祭祀祝宗,用马祭祀四面城墙,在西门外祭祀盘庚。晋侯问士弱说:“我听说,宋国发生火灾,于是知道确实有天道,这是为什么?”士弱回答:“古代掌管火的官,有的以心宿为食,有的以咮宿为食,以此出入、掌管火气。因此咮宿叫作鹑火,心宿叫作大火。陶唐氏的火正阏伯居住在商丘,祭祀大火,并以它来记录时令。相土沿袭了这种做法,所以商人以大火为主星。商人考察灾祸败亡的征兆,必定以火灾为开端,因此现在知道确实有天道。”晋侯说:“这种事可以肯定吗?”士弱回答:“按道理说,国家发生混乱没有明显征象,是无法预知的。”鲁襄公十五年,宋国有人得到一块玉,把它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献玉的人说:“我已经给玉工看过,玉工认为它是宝物,所以我才敢献给您。”子罕说:“我把不贪财看作宝物,你把玉看作宝物。如果把它给我,我们两个人都会失去自己的宝物。不如各自保有自己的宝物。”献玉者叩头说:“小人身怀玉璧,不能带着它越过乡里,所以把它交给您,请求免死。”子罕把玉放在他乡里,叫玉工替他雕琢加工;等他富裕以后,又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十七年,宋国华阅去世,华臣在臯比的家中布置,派盗贼杀了他的宰臣华吴。六名盗贼用铍在卢门杀死华吴,聚集到左师的住所后面。左师害怕地说:“老夫没有罪。” 盗贼说:“臯比私下要惩罚华吴。”于是把华吴的妻子幽禁起来,说:“把大璧交给我。”宋公听说后说:“他不只是残害自己的宗族,还严重扰乱宋国政事,一定要把他驱逐。”左师说:“他也是卿,大臣不顺从,正是国家的耻辱。不如把这件事掩盖起来。”于是放了华臣。左师为自己做了一根短策,每当经过华臣门前,必定纵马奔驰。十一月甲午,国人驱逐疯狗,疯狗跑进华臣家,国人跟着追入。华臣害怕,于是逃奔陈国。宋国皇国父任大宰,为宋平公修筑高台,妨碍了农业收成。子罕请求等农事完毕后再修,宋平公不答应。筑台的人唱道:“泽门的白脸人,实在兴起了我们的劳役;城中的黑脸人,实在使我们心安。”子罕听见后,亲自拿着鞭子督促筑台的人,对那些不努力的人说:“我们这些小民,都有房屋,可以避开干燥潮湿和寒冷暑热。现在国君只为修一座台,却不赶快完成,怎么能算作服役呢?”唱歌的人于是停止歌唱。有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子罕说:“宋国这样狭小,却有诅咒也有祝祷,这是灾祸的根源。”鲁襄公二十九年,郑国子展去世,子皮继任。这时郑国发生饥荒,还没有到收麦的时候,百姓困苦。子皮遵照子展的遗命,把粮食发给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