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左传纪事本末二十七

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一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41–163 段

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徳,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晋赵成子、栾贞子、霍伯、臼季皆卒。六年春,晋搜于夷,舍二军,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至自温,改搜于董。易中军阳子,成季之属也,故党于赵氏。且谓赵盾能,曰:“使能,国之利也。”是以上之宣子,于是乎始为国政,制事典,正法罪,辟刑狱,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洿,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既成,以授大傅阳子与太师贾佗,使行诸晋国,以为常法。八月乙亥,晋襄公卒。灵公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孟曰:“立公子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旧好也。置善则固,事长则顺,立爱则孝,结旧则安。为难故,故欲立长君,有此四徳者,难必抒矣。”贾季曰:“不如立公子乐。”辰嬴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孟曰:“辰嬴贱,班在九人,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辟也。母淫子辟,无威;陈小而逺,无援,将何安焉?”杜祁以君故,让偪姞而上之,以狄故,让季隗而已次之,故班在四。先君是以爱其子而仕诸秦,为亚卿焉。秦大而近,足以为援;母义子爱,足以威民。立之不亦可乎?使先蔑、士防如秦逆公子雍。贾季亦使召公子乐于陈。赵孟使杀诸郫。贾季怨阳子之易其班也,而知其无援于晋也。九月,贾季使续鞫居杀阳处父。

译这个人把刚柔归为一类,他难道不会覆亡吗?上天具有刚健的德性,尚且不违背时令,何况人呢?而且外表华美却没有实际内容,是怨恨聚集的地方。冒犯别人而聚集怨恨,不能保全自身。我担心不能得到他的利益,反而遭受他的祸难,所以离开了他。晋国的赵成子、栾贞子、霍伯、臼季都去世了。六年春,晋国在夷地检阅军队,撤去两军,让狐射姑统率中军,赵盾任副将。阳处父从温地回来,改在董地检阅军队。调换中军将领阳子,因为阳子是成季的属官,所以偏袒赵氏;又认为赵盾有才能,说:‘任用有才能的人,是国家的利益。’因此把中军将领的位置提升给宣子,赵盾从此开始主持国政,制定事务的典章,端正法令和罪罚,整理刑狱,督察逃亡者,依据盟誓和契约办事,治理旧日污弊,恢复原有的秩序和礼制,接续常规职务,处理积压的政务。完成后,把这些交给太傅阳子和太师贾佗,让他们在晋国施行,作为常法。八月乙亥,晋襄公去世。灵公年幼,晋国人因为有祸难的缘故,想立年长的国君。赵孟说:‘立公子雍,他喜爱善行而且年长,先君喜爱他,并且他接近秦国;秦国是晋国旧日的友好国家。安置善人,国家就稳固;侍奉年长者,事情就顺利;立先君所爱的人,便合于孝道;结交旧好,国家就安定。正因为有祸难,所以想立年长的君主;具备这四种德行,祸难一定可以解除。’ 贾季说:‘不如立公子乐。辰嬴受到两位国君的宠爱,立她的儿子为君,百姓一定会安定。’赵孟说:‘辰嬴地位低下,在九人中位次居后,她的儿子有什么威望呢?而且这是两个受宠女子所生的淫乱之子。她侍奉先君不能谋求大位而出走,只能在小国躲避。母亲淫乱,儿子又受贬抑,没有威望;陈国弱小而偏远,没有援助,将凭什么安定呢?’杜祁因为君主的缘故,把位次让给偪姞,使她居上;又因为她是狄人,把位次让给季隗而仅次于她,所以位次在第四。先君因此喜爱公子雍,把他送到秦国做官,任亚卿。秦国强大而且接近,足以成为援助;母亲有义,儿子受宠,足以威服百姓。立他为君不也可以吗?’于是派先蔑、士防到秦国迎接公子雍。贾季也派人到陈国召请公子乐。赵孟派人把公子乐杀死在郫地。贾季怨恨阳子改变了他的位次,又知道自己在晋国没有援助。九月,贾季派续鞫居杀死阳处父。

书曰:“晋杀其大夫,侵官也。”十一月丙寅,晋杀续简伯。贾季奔狄。宣子使臾骈送其帑。夷之搜,贾季戮臾骈。臾骈之人欲尽杀贾氏以报焉。臾骈曰:“不可,吾闻前志有之曰:‘敌惠敌怨,不在后嗣。’忠之道也。夫子礼于贾季,我以其宠报私怨,无乃不可乎?介人之宠,非勇也;损怨益仇,非知也;以私害公,非忠也。释此三者,何以事夫子?”尽具其帑与其器用财贿,亲帅扞之,送致诸竟。【补逸】糓梁传》称“国以杀罪累上也”,襄公已葬,其以累上之辞言之,何也?君漏言也。上泄则下闇,下闇则上聋,且闇且聋,无以相通,夜姑杀者也。夜姑之杀奈何?曰:晋将与狄战,使狐夜姑为将军,赵盾佐之。阳处父曰:“不可。古者君之使臣也,使仁者佐贤者,不使贤者佐仁者。今赵盾贤,夜姑仁,其不可乎?”襄公曰:“诺。”谓夜姑曰:“吾始使盾佐女,今女佐盾矣。”射姑曰:“敬诺。”襄公死,处父主竟上事,夜姑使人杀之。君漏言也,故士造辟而言,诡辞而出曰:“用我则可,不用我则无乱其德。”《公羊传》:“晋杀其大夫阳处父,则狐射姑曷为出奔?射姑杀也。射姑杀,则其称国以杀何?君漏言也。其漏言奈何?君将使射姑将阳处父,谏曰:‘射姑民众不悦,不可使将。’于是废将,阳处父出,射姑入。君谓射姑曰:‘阳处父言曰:射姑民众不悦,不可使将。’射姑怒,出刺阳处父于朝而走。七年,秦康公送公子雍于晋,曰:“文公之入也,无衞,故有吕郤之难,乃多与之徒。”衞穆嬴日抱太子以啼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适嗣不立,而外求君,将焉寘此?”出朝则抱以适赵氏,顿首于宣子曰:“先君奉此子也,而属诸子,曰:‘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赐;不才,吾唯子之怨。’今君虽终,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宣子与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偪,乃背先蔑而立灵公,以御秦师。箕郑居守,赵盾将中军,先克佐之,荀林父佐上军,先蔑将下军,先都佐之,步招御戎,戎津为右。及董阴,宣子曰:“我若受秦,秦则宾也;不受,冦也。”既不受矣,而复缓师,秦将生心。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逐防如追逃,军之善政也。训卒利兵,秣马蓐食,潜师夜起。戊子,败秦师于令狐,至于刳首。己丑,先蔑奔秦,士防从之。先蔑之使也,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犹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子以疾辞若何?不然将及摄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同官为寮?吾尝同寮,敢不尽心乎?”弗听,为赋《板》之三章,又弗听。及亡,荀伯尽送其帑及其器用财贿于秦,曰:“为同寮故也。”士防在秦三年,不见士伯,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士季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狄侵我西鄙,公使告于晋。赵宣子使因贾季问鄷舒,且让之。鄷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秋八月,齐侯、宋公、衞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会晋赵盾盟于扈,晋侯立故也。公后至,故不书所会。凡会诸侯,不书所会,后也;后至不书其国,辟不敏也。八年,晋人以扈之盟来讨。冬,襄仲会晋赵孟盟于衡雍,报扈之盟也。遂会伊雒之戎,书曰:“公子遂珍之也。”夷之搜,晋侯将登箕郑父、先都,而使士縠、梁益耳将中军,先克曰:“狐、赵之勲不可废也。”从之。先克夺蒯得田于堇。阴故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作乱。九年春,王正月己酉,使贼杀先克;乙丑,晋人杀先都、梁益耳。三月甲戌,晋人杀箕郑父、士縠、蒯得。十二年,秦为令狐之役,故冬,秦伯伐晋,取羁马。晋人御之,赵盾将中军,荀林父佐之;郤缺将上军,臾骈佐之;栾盾将下军,胥甲佐之;范无恤御戎,以从秦师于河曲。臾骈曰:“秦不能久,请深垒固军以待之。”从之。秦人欲战,秦伯谓士会曰:“若何而战?”对曰:“赵氏新出其属曰臾骈,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婿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好勇而狂,且恶臾骈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秦伯以璧祈战于河。十二月戊午,秦军掩晋上军,赵穿追之,不及,反怒曰:“裹粮坐甲,固敌是求,敌至不击,将何俟焉?”军吏曰:“将有待也。”穿曰:“我不知谋,将独出。”乃以其属出。宣子曰:“秦获穿也,获一卿矣。秦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秦行人夜戒晋师曰:“两君之士皆未憗也,明日请相见也。”臾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薄诸河,必败之。”胥甲、赵穿当军门呼曰:“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乃止。

译史书说:‘晋国杀死自己的大夫,这是侵犯职权。’ 十一月丙寅,晋国杀死续简伯。贾季逃奔狄国。宣子派臾骈护送他的家属。夷地检阅军队时,贾季杀死了臾骈。臾骈的部下想把贾氏全家杀尽来报仇。臾骈说:‘不可以。我听说前代典籍有这样的话:“敌人的恩惠和怨恨,不应牵连后代。”这是忠的道理。贾季曾礼遇我的老师,我却借他的宠遇来报自己的私怨,恐怕不可以吧?凭借别人的宠爱,不是勇;增加怨恨、扩大仇敌,不是智;因私事损害公义,不是忠。抛弃这三点,我凭什么侍奉我的老师?’于是把贾季的家属、器物、用具、财物和贿赂全部准备好,亲自率人保护他们,护送他们到达边境。【补遗】《穀梁传》说‘国家因杀罪而使责任归于君上’。襄公已经下葬了,为什么还用使责任归于君上的说法呢?因为君主泄露了言语。上面泄露,下面就昏暗;下面昏暗,上面就聋塞;上下既昏暗又聋塞,便无法相通,所以夜姑才被杀。夜姑为什么被杀?回答说:晋国将要同狄人交战,派狐夜姑担任将军,赵盾为副将。阳处父说:‘不可以。古代君主任用臣下,是让仁者辅佐贤者,不是让贤者辅佐仁者。如今赵盾贤能,夜姑仁厚,这难道可以吗?’襄公说:‘好。’便对夜姑说:‘我原先派赵盾辅佐你,如今改为你辅佐赵盾了。’狐射姑说:‘谨遵命。’襄公去世后,阳处父主持对外事务,狐射姑便派人杀了他。因为君主泄露了言语,所以士人临死时走向刑场还要说假话,编造说辞后离去,说:‘任用我就可以,不任用我也不要扰乱我的德行。’《公羊传》说:‘晋国杀死自己的大夫阳处父,那么狐射姑为什么逃亡?因为是射姑杀的。既然是射姑杀的,为什么还说晋国杀死他?因为君主泄露了言语。君主怎样泄露言语?君主将要让射姑统率阳处父,阳处父劝谏说:“射姑不受民众喜爱,不可以让他统军。”于是撤掉射姑的将职,让阳处父出任,射姑入朝。’ 君主对射姑说:‘阳处父说,射姑不受民众喜爱,不可以让他统军。’射姑大怒,出朝后在朝廷上刺杀阳处父,随后逃走。七年,秦康公把公子雍送往晋国,说:‘文公回国时没有卫国,所以发生了吕、郤之难,因此应该多给他一些随从。’卫穆嬴每天抱着太子在朝廷上哭,说:‘先君有什么罪?他的继承人又有什么罪?舍弃嫡长继承人而到外面另求国君,将把这个孩子安置在哪里?’她出了朝廷就抱着太子到赵氏家中,向宣子叩头说:‘先君把这个孩子托付给您,说:“这个孩子有才,我就接受您的恩赐;没有才,我只怨恨您。”如今君主虽然去世了,他的话还在耳边,怎么能抛弃他呢?’宣子和各位大夫都忧虑穆嬴,并且害怕偪姞,于是背弃先蔑,拥立灵公来抵御秦军。箕郑留守,赵盾统率中军,先克为副将;荀林父辅佐上军,先蔑统率下军,先都为副将;步招驾驭战车,戎津任车右。到了董地阴处,宣子说:‘我们如果接受秦国,秦国就是宾客;不接受,它就是寇敌。’既然已经不接受,却又放慢进军,秦国将会产生异心。先发制人,是用兵的良策;追逐逃兵如同追赶逃犯,是用兵的善政。于是训练士卒、磨利兵器、喂饱战马、准备熟食,秘密行军,夜间出发。戊子,在令狐击败秦军,一直追到刳首。己丑,先蔑逃奔秦国,士防跟随他。先蔑出使时,荀林父阻止他说:‘夫人和太子还在国内,却到外面寻求国君,这一定不会成功。您以疾病为由推辞,怎么样?否则,您可以等到摄卿出行再一同前往,何必让同官作伴呢?我们曾经是同僚,我难道能不尽心劝您吗?’先蔑不听,荀林父于是吟诵《板》第三章,他仍然不听。等到先蔑逃亡,荀伯把他的家属、器物、用具、财物和贿赂全部送到秦国,说:‘因为我们是同僚。’士防在秦国三年,没有见到士伯。有人对他说:‘能够使人逃亡离开本国,却不能在这里见他,这样做有什么用?’士季说:‘我和他同罪,不是因为合乎义,我还见他做什么?’等到回国,他果然没有去见士伯。狄人侵犯我国西部边境,鲁公派人向晋国报告。赵宣子借贾季询问酆舒的情况,同时责备狄国。酆舒向贾季询问说:‘赵衰和赵盾,谁更贤能?’贾季回答:‘赵衰像冬天的太阳,赵盾像夏天的太阳。’秋八月,齐侯、宋公、卫侯、陈侯、郑伯、许男、曹伯同晋国的赵盾在扈地会盟,这是因为晋侯已经即位。鲁公后来才到,所以史书不记载他会见了谁。凡诸侯会盟而不记载会见对象,是因为来晚了;来晚而不记载他的国名,是为了避开“不敏”的讥讽。八年,晋国人以扈地盟约之事来责讨鲁国。冬,襄仲同晋国赵孟在衡雍会盟,这是为了报答扈地的盟约。随后又同伊水、洛水一带的戎人会盟,史书说:‘这是公子遂珍视盟约。’夷地检阅军队时,晋侯准备提升箕郑父、先都,并让士縠、梁益耳统率中军。先克说:‘狐氏、赵氏的功劳不能废弃。’晋侯听从了他。先克夺取蒯得在堇地的田地。阴谋因此发生,箕郑父、先都、士縠、梁益耳、蒯得作乱。九年春,周王正月己酉,派刺客杀死先克;乙丑,晋国杀死先都、梁益耳。三月甲戌,晋国杀死箕郑父、士縠、蒯得。十二年,秦国因为令狐之战的缘故,冬,秦伯攻打晋国,夺取羁马。晋国人抵御秦军,赵盾统率中军,荀林父辅佐;郤缺统率上军,臾骈辅佐;栾盾统率下军,胥甲辅佐;范无恤驾驭战车,在河曲跟随秦军作战。臾骈说:‘秦军不能长久,请深挖营垒、稳固军队来等待它。’晋国听从了。秦国人想要交战,秦伯问士会:‘怎样才能交战?’士会回答:‘赵氏最近起用他的属官臾骈,这一定是他的谋划,是想使我们的军队疲惫。赵氏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叫赵穿,是晋君的女婿,受到宠爱却软弱,不懂军事,勇敢而狂妄,而且厌恶臾骈辅佐上军。’ 如果让轻率的人任意行动,就可以利用这一点。’秦伯用玉璧在黄河边祈求交战。十二月戊午,秦军突然袭击晋国上军,赵穿追赶不上,回来后愤怒地说:‘裹着粮食、披着铠甲,原本就是为了等待敌人;敌人来了却不出击,还要等什么?’军吏说:‘将领另有安排。’赵穿说:‘我不知道什么谋划,我要独自出战。’于是率领自己的部属出战。宣子说:‘秦国如果俘获赵穿,就等于俘获一位卿;秦国如果获胜回去,我们拿什么报复?’于是晋军全都出战,双方交战后各自退却。秦国使者夜间告诫晋军说:‘两国君主的士卒都还没有尽兴,明天请再相见交战。’臾骈说:‘使者眼睛转动而言辞放肆,是害怕我们,他将要逃走了。应当迫近黄河攻击他们,一定可以击败。’胥甲、赵穿在军门前呼喊说:‘死伤者还没有收拾就抛弃他们,是不仁惠;没有等到约定日期就逼迫敌人在险地交战,是没有勇气。’于是停止追击。

【补逸】説苑》赵宣子言韩献子于晋侯曰:「其为人不党,治众不乱,临死不恐。」晋侯以为中军尉。河曲之役,赵宣子之车干行,韩献子戮其仆。人皆曰:「韩献子必死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仆,谁能待之?役罢,赵宣子觞大夫,爵三行,曰:「二三子可以贺我。」二三子曰:「不知所贺。」宣子曰:「我言韩厥于君,言之而不当,必受其刑。今吾车失次而戮吾仆,可谓不党矣。是吾言当也。」二三子再拜稽首曰:「不惟晋国适享之,乃唐叔是赖之,敢不再拜稽首乎?」十三年,晋人患秦之用士会也。夏,六卿相见于诸浮。赵宣子曰:“随会在秦,贾季在狄,难日生矣,若之何?”中行桓子曰:“请复贾季,能外事,且由旧勲。”郤成子曰:“贾季乱,且罪大,不如随会。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无罪。”乃使魏寿余伪以魏叛者,以诱士防,执其帑于晋,使夜逸,请自归于秦。秦伯许之,履士会之足于朝。秦伯师于河西,魏人在东。寿余曰:“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吾与之。”先使士会。士会辞曰:“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乃行。绕朝赠之以策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既济,魏人噪而还。秦人归其帑,其处者为刘氏。宣公元年,晋人讨不用命者,放胥甲父于衞,而立胥克。先辛奔齐。宋人之弑昭公也,晋荀林父以诸侯之师伐宋,取赂而还。【补逸】国语》宋人杀昭公,赵宣子请师于灵公,以伐宋。公曰:“非晋国之急也。”对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明训也。今宋人杀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则也,天必诛焉。晋为盟主,而不修天罚,将惧及焉。”公许之,乃发令于太庙,召军吏而戒。乐正令三军之钟鼓必备。赵同曰:“国有大役,不镇抚民,而备钟鼓,何也?”宣子曰:“大罪伐之,小罪惮之,袭侵之事,陵也。今宋人杀其君,罪莫大焉。明声之,犹恐其不闻也。吾备钟鼓,为君故也。”乃使旁告于诸侯,治兵振旅,鸣钟鼔以至于宋【发明】按是役也,取赂而还,观此则似非赵盾之罪,故不载晋事,而载于此。二年,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寘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季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惟羣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鬭且出。”提弥明死之。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寘诸槖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倒防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呜呼!我之懐矣,自诒伊慼,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

译【补遗】《说苑》说,赵宣子向晋侯称赞韩献子:‘他为人不结党,治理众人而不混乱,临近死亡也不恐惧。’晋侯任命他为中军尉。河曲之战时,赵宣子的车侵入军队行列,韩献子杀了他的车夫。人们都说:‘韩献子一定会死。’他的主人早晨提拔他,晚上他就杀了主人的车夫,谁能容忍他呢?战事结束后,赵宣子请大夫饮酒,酒过三巡,说:‘诸位可以向我道贺了。’众人说:‘不知道该贺什么。’宣子说:‘我向君主推荐韩厥,如果所推荐的人不合适,我一定会受到刑罚。如今我的车失去次序,韩厥却杀了我的车夫,可以说他不结党。这说明我的推荐是正确的。’众人再次拜谢叩头说:‘不只是晋国将享有这种好处,就是唐叔也要依赖他的德行,我们怎么敢不再次拜谢叩头呢?’ 十三年,晋国人忧虑秦国任用士会。夏季,六卿在诸浮会面。赵宣子说:‘随会在秦国,贾季在狄国,祸难每天都会产生,该怎么办?’中行桓子说:‘请迎回贾季。他能够处理外事,而且可以凭借旧日功劳。’郤成子说:‘贾季制造过动乱,罪行又大,不如随会。随会地位卑下却知羞耻,性情柔和而不冒犯,他的才智足以任使,而且没有罪。’于是派魏寿余假装因为魏地反叛,来诱骗士防;把他的家属扣留在晋国,故意让他夜间逃脱,请求回到秦国。秦伯答应了,在朝廷上踩着士会的脚。秦伯驻军在河西,魏国人在河东。魏寿余说:‘请把东方能够同那几位主管官员说话的人给我,我要和他一起走。’先让士会出去。士会推辞说:‘晋国人如虎似狼,如果我违背他们的话,我的妻子儿女会被杀害,对您没有好处,不能后悔。’秦伯说:‘如果你违背他们的话,我不把你的家属归还给你,就像这条河一样。’于是士会出行。绕朝赠给他一根策,说:‘您不要以为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谋划恰好没有被采用。’渡过河后,魏国人喧闹着返回。秦国把士会的家属归还给他,留在秦国的人改为刘氏。宣公元年,晋国惩办不听命令的人,把胥甲父放逐到卫国,改立胥克。先辛逃奔齐国。宋国人弑杀昭公时,晋国的荀林父率诸侯军队攻打宋国,取得贿赂后回去。【补遗】《国语》说:宋国人杀死昭公,赵宣子向晋灵公请求出兵攻打宋国。灵公说:‘这不是晋国的急务。’赵宣子回答:‘最大的规范是天地,其次是君臣关系,这些都是用来确立明白训诫的。如今宋国人杀死自己的国君,这是违背天地、违反民众法则,天一定会诛罚他们。晋国是盟主,却不施行上天的惩罚,我担心祸患会牵连到晋国。’灵公答应了,于是在太庙发布命令,召集军吏告诫他们。乐正下令,三军的钟鼓必须准备齐全。赵同说:‘国家有重大的战事,不先安抚百姓,却准备钟鼓,这是为什么?’宣子说:‘大罪就讨伐,小罪就威慑;突袭侵略,是凌辱。如今宋国杀死国君,罪行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把声势显示给他们,尚且担心他们听不见。我们准备钟鼓,是为了君主。’于是派人从旁告知诸侯,整治军队,振作军容,鸣钟击鼓直到宋国。【发明】考察这次战事,晋国取得贿赂后回去;由此看来,似乎不是赵盾的罪过,所以《左传》不记载晋国的事情,而把它记在这里。二年,晋灵公不行君道,横征重敛来雕饰宫墙。他从高台上用弹丸射人,看他们躲避弹丸。厨夫煮熊掌没有煮熟,灵公便杀了他,把尸体放在畚箕里,让妇女载着经过朝廷。赵盾、士季看见了他的手,询问缘故后感到忧虑。赵盾准备进谏,士季说:‘如果进谏而君主不接受,就没有人接着劝谏了。请让我先来;如果他不听,您再接着劝。’士季三次进谏,走到屋檐下,灵公才看他一眼,说:‘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将要改正。’士季叩头回答说:‘人谁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行了。’《诗》说:‘没有谁没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能够补救过错的人就少了。君主如果能够善始善终,就是社稷的稳固,难道只是群臣依赖他吗?《诗》又说:‘君王的职事有缺失,只有仲山甫来补救。’这说的是能够补救过错。君主能够补救过错,君王的政事就不会废弃。灵公仍然不改,宣子多次劝谏。灵公厌恶他,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麑早晨前往,寝门已经开了;赵盾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因为时间尚早,便坐着打盹。鉏麑退出来,叹息说:‘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人。杀害百姓的主人,是不忠;抛弃君主的命令,是不信。这两者有一个已经如此,我不如去死。’于是撞槐树而死。秋九月,晋侯请赵盾饮酒,预先埋伏甲士,准备袭击他。赵盾的车右提弥明知道了这件事,快步登上台阶说:‘臣侍奉君主宴饮,超过三爵,不合礼制。’于是扶着赵盾下去。灵公唆使那条獒犬,提弥明搏斗并杀死了它。赵盾说:‘抛弃人而使用犬,即使凶猛又有什么用?我们赶快战斗并出去。’提弥明为赵盾战死。当初,宣子在首山打猎,住宿在翳桑,看见灵辄饥饿,问他的病情,灵辄说:‘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宣子给他食物,他只留下了一半。宣子问他原因,他说:‘我做宦官已经三年了,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如今离她近了,请让我把这一半留给她。’宣子让他把食物全部吃完,又为他准备一筐饭和肉,放在袋子里给他。后来灵辄担任晋灵公的甲士,倒转盾牌来抵御国君的士卒,使赵盾得以逃脱。赵盾问他原因,他回答:‘我是翳桑那个饥饿的人。’赵盾又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没有回答便退走,于是自行逃亡。乙丑,赵穿在桃园攻打晋灵公。宣子还没有出山就回来了。太史记载说:‘赵盾弑杀他的国君。’并把这句话拿给朝廷看。宣子说:‘不是这样。’太史回答:‘您身为正卿,逃亡却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叛贼,不是您还能是谁?’宣子说:‘唉!《诗》所说的“怀念我自己,给自己招来忧患”,大概说的就是我吧。’孔子说:‘董狐是古代的良史,记事的原则是不隐瞒。赵宣子是古代的良大夫,因为守法而承受弑君的恶名,可惜啊。’ 越过国境才可以免除罪责。’宣子派赵穿到周王室迎接公子黑臀,拥立他为君。壬申,在武宫朝见。

【补逸】公羊传》:赵盾弑君,此其复见何?亲弑君者,赵穿也。亲弑君者,赵穿,则曷为加之赵盾?不讨贼也。何以谓之不讨贼?晋史书贼曰:「晋赵盾弑其君夷獋。」赵盾曰:「天乎无辜,吾不弑君,谁谓吾弑君者乎?」史曰:「尔为仁为义,人弑尔君而复国,不讨贼,此非弑君而何?」赵盾之复国,奈何?灵公为无道,使诸大夫皆内朝,然后处乎台上,引弹而弹之。已趋而辟丸,是乐而已矣。赵盾已朝而出,与诸大夫立于朝,有人荷畚自闺而出者。赵盾曰:「彼何也?」夫畚曷为出乎闺?呼之不至,曰:「子大夫也,欲视之则就而视之。」赵盾就而视之,则赫然死人也。赵盾曰:「是何也?」曰:「膳宰也,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摮而杀之,支解将使我弃之。」赵盾曰:「嘻!」趋而入。灵公望见赵盾,愬而再拜。赵盾逡巡北面再拜稽首,趋而出。灵公心怍焉,欲杀之。于是使勇士某者往杀之。勇士入其大门,则无人门焉者;入其闺,则无人闺焉者;上其堂,则无人焉;俯而闚其户,方食鱼飱。勇士曰:「嘻!子诚仁人也。吾入子之大门则无人焉,入子之闺则无人焉,上子之堂则无人焉,是子之易也。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鱼飱,是子之俭也。君将使我杀子,吾不忍杀子也。虽然,吾亦不可复见吾君矣。」遂刎脰而死。灵公闻之,怒滋欲杀之甚。众莫可使往者,于是伏甲于宫中,召赵盾而食之。赵盾之车右祁弥明者,国之力士也,仡然从乎赵盾而入,放乎堂下而立。赵盾已食,灵公谓盾曰:「吾闻子之剑,葢利剑也,子以示我,吾将观焉。」赵盾起将进剑,祁弥明自下呼之曰:「盾食饱则出,何故拔剑于君所?」赵盾知之,躇阶而走。灵公有周狗,谓之獒,呼獒而属之,獒亦躇阶而从之。祁弥明逆而踆之,絶其颔。赵盾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然而宫中甲鼔而起,有起于甲中者,抱赵盾而乗之。赵盾顾曰:「吾何以得此?」于子曰:「子某时所。」食活我于暴桑下者也。赵盾曰:“子名为谁?”曰:“吾君孰为介?”子之乗矣,何问吾名?赵盾驱而出,众无留之者。赵穿缘民,众不説,起弑灵公。然后逆赵盾而入,与之立于朝,而立成公黑臀。谷梁传》穿弑也。盾不弑而曰盾弑,何也?以罪盾也。其以罪盾,何也?曰:灵公朝诸大夫而暴弹之,观其辟丸也。赵盾入谏不听,出亡至于郊。赵穿弑公,而后反。赵盾史狐书贼曰:“赵盾弑公。”盾曰:“天乎天乎,予无罪,孰为盾而忍弑其君者乎?”史狐曰:“子为正卿,入谏不听,出亡不逺君弑反不讨贼,则志同志同则书重,非子而谁?故书之曰‘晋赵盾弑其君夷臯’者,过在下也。曰于盾也,见忠臣之至于许世子止,见孝子之至。”《吕氏春秋》:昔赵宣孟将上之绛,见骫桑之下有饿人卧不能起者,宣孟止车为之下食,蠲而餔之,再咽而后能视。宣孟问之曰:“女何为而饿若是?”对曰:“昔臣宦于绛,归而粮絶,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于此。”宣孟与脯一朐,拜受而弗敢食也。问其故,对曰:“臣有老母,将以遗之。”宣孟曰:“斯食之,吾更与汝。”乃复赐之脯二束与钱百而遂去之。处二年,晋灵公欲杀宣孟,伏士于房中以待之,因发酒于宣孟。宣孟知之,中饮而出。灵公令房中之士疾追而杀之。一人疾追先及,宣孟之面曰:“嘻,君轝!吾请为君反死。”宣孟曰:“而名为谁?”反走对曰:“何以名为?臣骫桑下之饿人也。”还鬭而死,宣孟遂活。史记》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示眯明也。盾与之食,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母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齧狗,名敖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隐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盾遂奔,未出晋境,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而迎赵盾。赵盾素贵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复位。【辨误】按:饿人,灵辄也;杀獒者,弥明也。《史记》误合为一人。

译【补遗】《公羊传》说:‘赵盾弑君,这件事为什么又被写出来?亲自弑君的人是赵穿。既然亲自弑君的是赵穿,为什么罪名要加在赵盾身上?因为他没有讨伐叛贼。为什么说他没有讨伐叛贼?晋国史书把弑君之贼写成:“晋国的赵盾弑杀他的国君夷皋。”赵盾说:“上天啊,我没有罪;我没有弑君,谁说我弑君呢?”史官说:“您作为仁人义士,别人杀了您的国君而让您复位,您却不讨伐叛贼,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赵盾怎样复国?灵公无道,让大夫们都入朝,然后自己处在高台上,拉弓弹射他们。他们奔走躲避弹丸,灵公就以此为乐。赵盾已经入朝后出来,同诸大夫站在朝廷上,有人背着畚箕从宫门小门出来。赵盾说:“那是什么?”畚箕为什么从宫门小门出来?呼唤他不来,便说:“您是大夫,想看就过来看。”赵盾走近一看,竟然是一个鲜明可见的死人。赵盾说:“这是什么?”那人说:“是厨宰。熊掌没有煮熟,灵公发怒,用斗把他打死,肢解后要让我把他丢弃。”赵盾说:“唉!”便快步入朝。灵公看见赵盾,便诉说自己的过错,再拜行礼。’ 赵盾退后,面向北方再拜叩头,快步退出。灵公内心惭愧,想杀死他,于是派一个勇士前去刺杀。勇士进入赵盾的大门,没有人在门内;进入内室,没有人在内室;登上厅堂,也没有人;俯身窥视门户,看到赵盾正在吃鱼饭。勇士说:‘唉!您真是仁人。我进入您的大门,没有人阻拦;进入您的内室,也没有人阻拦;登上您的厅堂,也没有人阻拦,这是您简易不设防。您身为晋国的重要卿,却吃鱼饭,这是您的俭朴。君主要让我杀您,我不忍心杀您。虽然如此,我也不能再去见我的君主了。’于是割断脖子而死。灵公听说后,更加愤怒,更想杀赵盾。众人没有谁愿意前往,于是灵公在宫中埋伏甲士,召赵盾来饮食。赵盾的车右祁弥明是国中的大力士,挺立着跟随赵盾进入,放下车站在厅堂下。赵盾吃完后,灵公对他说:‘我听说您的剑大概是利剑,请拿给我看看,我想观赏。’赵盾起身准备进献佩剑,祁弥明从下面呼喊他说:‘赵盾吃饱了就出去,为什么要在君主所在的地方拔剑?’赵盾知道有变,跨过台阶逃走。灵公有一条周地来的狗,叫作獒。他呼唤獒来,让它跟随自己,獒也跨过台阶跟来。祁弥明迎上去踢它,截断了它的下颌。赵盾回头说:‘君主的獒还不如我的獒。’然而宫中的甲士击鼓起身,有人从甲士中出来,抱着赵盾把他背上车。赵盾回头说:‘我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帮助?’那人说:‘就是您从前救过我的时候。’他就是在桑树下给我食物、使我从暴虐中活下来的人。赵盾说:‘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您现在是要逃走了,为什么还问我的姓名?’赵盾驱车出宫,众人没有一个阻拦他。赵穿凭借民众的力量,而民众不喜欢灵公,于是起兵弑杀灵公。然后迎接赵盾入朝,同他站在朝廷上,拥立成公黑臀。《穀梁传》说:‘是赵穿弑君。赵盾没有弑君,却说赵盾弑君,为什么?因为要归罪于赵盾。为什么要归罪于赵盾?回答说:灵公让大夫们入朝,公然用弹丸射他们,看他们躲避弹丸。赵盾入朝劝谏,灵公不听;赵盾出逃,到了郊外。赵穿弑杀国君,赵盾随后回来。晋国史官狐记载弑君之贼说:“赵盾弑杀国君。”赵盾说:“上天啊上天,我没有罪,谁会忍心让我弑杀自己的国君呢?”史官狐说:“您是正卿,入朝劝谏而君主不听,出逃却没有远离君主;君主被弑后回来,又不讨伐叛贼,那么记载这件事的责任,除了您还能归给谁?所以写作‘晋国的赵盾弑杀他的国君夷皋’,过错在于您。”这件事归罪于赵盾,是为了表现忠臣之极;像许世子止的事,则表现孝子的极致。《吕氏春秋》说:从前赵宣孟将要上绛地,看见骫桑树下有个饥饿的人躺着,不能起身。宣孟停下车,下车给他食物,给他清除污物并喂食;他吞咽两口后才恢复视力。宣孟问他:‘你为什么饿成这样?’他回答:‘从前我在绛地做官,回来后粮食断绝;我以乞讨为羞,又厌恶自己去取食,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宣孟给他一块肉干,他拜谢接受却不敢吃。问他原因,他回答:‘我有年老的母亲,想把它留给她。’ 宣孟说:‘你把它吃了,我再给你。’于是又赐给他两束肉干和一百钱,便离开了。过了两年,晋灵公想杀宣孟,在房内埋伏武士等待他,然后设酒宴请宣孟。宣孟知道有变,饮到一半便出来。灵公命令房内的武士赶快追上杀死他。有一个人快速追赶,先追上宣孟,面对他说:‘唉,君主啊!请让我替您回去送死。’宣孟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转身跑回去回答:‘为什么要问姓名?我就是骫桑树下的饥饿之人。’他回去同伏兵战斗而死,宣孟于是得以活命。《史记》说:当初,赵盾常在首山打猎,看见桑树下有一个饥饿的人;这个饥饿的人就是示眯明。赵盾给他食物,后来示眯明做了晋国厨宰,但赵盾不再认得他。九月,晋灵公请赵盾饮酒,埋伏甲士准备攻打赵盾。灵公的厨宰示眯明知道此事,担心赵盾醉后不能起身,便进言说:‘君主赐臣饮酒,饮到三巡就可以停止。’想借此使赵盾离开。示眯明先让赵盾的母亲离开,避免遭遇祸难。赵盾离开后,灵公埋伏的武士还没有会合,先放出一条名叫獒明的恶犬。示眯明替赵盾搏斗,杀死了恶犬。赵盾说:‘抛弃人而使用狗,即使凶猛又有什么用?’但他不知道示眯明是在暗中报答恩德。后来灵公放出伏兵追赶赵盾,示眯明回身攻击灵公的伏兵,伏兵不能前进,赵盾最终逃脱。赵盾问他原因,他说:‘我是桑树下的饥饿之人。’赵盾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示眯明也趁机逃走。赵盾于是出奔,还没有离开晋国境内,乙丑,赵盾的兄弟、将军赵穿袭击并杀死灵公于桃园,迎接赵盾回来。赵盾一向尊贵而得到民众和悦,灵公年少而奢侈,民众不归附他,所以弑杀他很容易。赵盾恢复了原来的职位。【辨误】考察可知:饥饿的人是灵辄,杀死獒犬的是弥明。《史记》错误地把他们合并成了一个人。

初,丽姬之乱,诅无畜羣公子。自是晋无公族。及成公即位,乃宦卿之适子而为之田,以为公族;又宦其余子,亦为余子;其庶子为公行。晋于是有公族、余子、公行。赵盾请以括为公族,曰:「君姬氏之爱子也,微君姬氏,则臣狄人也。」公许之。冬,赵盾为旄车之族,使屏季以其故族为公族大夫。八年,晋胥克有蛊疾,郤缺为政。秋,废胥克,使赵朔佐下军。十三年秋,赤狄伐晋,及清,先縠召之也。冬,晋人讨邲之败与清之师,归罪于先縠而杀之,尽灭其族。君子曰:「恶之来也已,则取之,其先縠之谓乎?」十五年秋七月,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壬午,晋侯治兵于稷还及雒,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衍之县,曰:“吾获狄土,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羊舌职説是赏也,曰:“周书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谓明德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过也。故诗曰:‘陈锡载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晋侯使赵同献狄俘于周,不敬。刘康公曰:“不及十年,原叔必有太咎,天夺之魄矣。”十六年三月,献狄俘,晋侯请于王,戊申,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大傅。于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羊舌职曰:“吾闻之,禹称善人,不善人逺,此之谓也。夫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善人在上也。善人在上,则国无幸民。谚曰:‘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是无善人之谓也。”冬,晋侯使士会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相礼,殽烝。武子私问其故,王闻之,召武子曰:“季氏而弗闻乎?王享有体,荐宴有折俎。公当享,卿当宴,王室之礼也。”武子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十七年,范武子将老,召文子曰:“燮乎,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将已乱也,勿已者必益之。郤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不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乎?尔从二三子,唯敬乃请老。”郤献子为政。【补逸】国语》范文子莫退于朝。武子曰:“何莫也?”对曰:“有秦客廋辞于朝,大夫莫之能对也。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尔童子何知,而三掩人于朝?我不在,晋国亡无日矣!”击之以杖,折委笄。成公三年十二月甲戌,晋作六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皆为卿,赏鞌之功也。四年冬,晋赵婴通于赵庄姬。五年春,原屏放诸齐。婴曰:“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且人各有能有不能,舍我何害?”弗听。婴梦天使谓已祭余,余福女。”使问诸士贞伯。贞伯曰:“不识也。”既而告其人曰:“神福仁而祸淫,淫而无罚,福也。祭其得亡乎?”祭之之明日而亡。夏,晋荀首如齐逆女,故宣伯餫诸糓。梁山崩,晋侯以传召伯宗。伯宗辟重曰:“辟传重。”人曰:“待我不如捷之速也。”问其所曰:“绛人也。”问绛事焉,曰:“梁山崩,将召伯宗谋之。问将若之何?”曰:“山有朽壤而崩,可若何?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以礼焉,其如此而已。虽伯宗若之何?”伯宗请见之,不可,遂以告而从之【补逸】糓梁传梁山崩,壅遏河三日不流。晋君召伯尊而问焉。伯尊来,遇辇者,辇者不辟,使车右下而鞭之。辇者曰:“所以鞭我者,其取道逺矣。”伯尊下车而问焉:“曰子有闻乎?”对曰:“梁山崩,壅遏河三日不流。”伯尊曰:“君为此召我也,为之奈何?”辇者曰:“天有山,天崩之;天有河,天壅之。虽召伯尊,如之何?”伯尊由忠问焉。辇者曰:“君亲素缟,帅羣臣而哭之,既而祠焉,斯流矣。”伯尊至,如其言。孔子闻之曰:“伯尊其无绩乎?攘善也。”

译起初,发生丽姬之乱时,曾诅咒不要蓄养众公子。从此以后,晋国便没有公族。到成公即位,才把卿大夫的嫡子任为宦官,并给他们田邑,作为公族;又把卿大夫的其他儿子任为宦官,作为余子;他们的庶子则作为公行。晋国于是有了公族、余子和公行。赵盾请求让赵括担任公族,说:“君主是姬氏宠爱的儿子;如果没有姬氏的恩宠,我就是狄人了。”成公答应了。冬季,赵盾任旄车之族的首领,让屏季凭借原有族属担任公族大夫。成公八年,晋国的胥克患蛊疾,郤缺执政。秋季,废黜胥克,让赵朔辅佐下军。成公十三年秋季,赤狄攻打晋国,到达清地,是先縠召来的。冬季,晋人追究邲之战的失败和清地之战,把罪责归于先縠并杀了他,将他的族人全部灭掉。君子说:“罪恶既然已经来了,就要追究它,说的不就是先縠吗?”成公十五年秋七月,秦桓公攻打晋国,驻军于辅氏。壬午日,晋侯在稷地整治军队,返回时到达雒地,魏颗在辅氏击败秦军,俘获杜回;杜回是秦国的大力士。起初,魏武子有一个宠妾,没有儿子。武子病重时,嘱咐魏颗说:“一定要把她嫁出去。”病得更重时,又说:“一定要让她为我殉葬。”武子死后,魏颗把她嫁了出去,说:“人在病重神志昏乱时说的话,我要遵从他神志清醒时的安排。”辅氏之战时,魏颗看见一个老人结草来绊倒杜回,杜回因此跌倒,魏颗便把他俘获了。夜里梦见那老人说:“我是你所嫁妇人的父亲。你采用了先人的清醒遗命,我因此来报答你。”晋侯赏给桓子狄臣千室,也赏给士伯瓜衍县,说:“我能够得到狄地,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我就失去伯氏了。”羊舌职赞许这次赏赐,说:“《周书》所说的任用有功者、敬重有德者,说的就是这种事。士伯任用了中行伯,君主信任中行伯;君主也任用士伯,这就叫彰明德行。文王创建周朝,不过如此。所以《诗》说:‘陈列赏赐而使周道兴盛,是因为能够施予。’遵循这个原则,还有什么事不能成功呢?”晋侯派赵同把狄俘献给周王,赵同举止不恭敬。刘康公说:“不到十年,原叔一定会有大灾祸;上天已经夺去了他的神魄。”成公十六年三月,晋国献上狄俘,晋侯向周王请求,戊申日,周王赐给士会黻冕,命他统率中军,并兼任太傅。于是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羊舌职说:“我听说,禹称许善人,厌弃不善之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诗》说:‘战战兢兢,好像面临深渊,好像踩在薄冰上。’这是因为善人在上位。善人在上位,国家就没有侥幸求生的百姓。谚语说:‘百姓侥幸得多,是国家的不幸。’这就是说国家没有善人。”冬季,晋侯派士会调解周王室的纠纷,周定王设宴款待他,原襄公主持礼仪,宴席上陈列带骨的蒸肉。武子私下询问其中缘故,周王听说后召见武子,说:“季氏,你没有听说过吗?王享礼要陈列全体牲体,宴礼要陈列折解的俎肉。诸侯应当享礼,卿大夫应当宴礼,这是王室的礼制。”武子回国后,考订讲求典章礼制,用来整治晋国的法度。成公十七年,范武子准备告老,召见文子说:“燮啊,我听说,喜怒合乎常理的人很少,反常的人实在很多。《诗》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大概很快就会止息;君子如果喜悦,祸乱大概很快就会终止。’君子的喜怒,将要平息祸乱;如果不能平息,就一定会使祸乱更加严重。郤子或许是想在齐国平息祸乱吧?否则,我担心他会使祸乱更加严重。我将要老了,若让郤子纵情施展志向,或许还能有补救吗?你跟随诸位大夫,只要恭敬地请求我告老。”郤献子执政。【补逸】《国语》记载:范文子很晚才退朝。武子问:“为什么这么晚?”文子回答:“朝廷上有秦国使者用隐语发问,大夫们都无法回答,我知道三个答案。”武子发怒说:“大夫们不是不能回答,而是把机会让给父兄。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竟然在朝廷上三次压过别人?我若不在,晋国灭亡就不远了!”于是用杖打他,打断了他的委笄。成公三年十二月甲戌日,晋国设置六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都担任卿,这是奖赏鞌之战的功劳。成公四年冬季,晋国的赵婴与赵庄姬私通。成公五年春季,原屏把赵婴放逐到齐国。赵婴说:“我在这里,所以栾氏不敢作乱。我一旦离开,我的两个兄长恐怕要忧虑了!况且每个人都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舍弃我又有什么害处?”他们不听。赵婴梦见天神派使者对自己说:‘祭祀我,我就福佑你。’他派人去问士贞伯。贞伯说:“不知道。”过后他告诉那个人说:“神明福佑仁人而降祸给淫乱者;淫乱而不受惩罚,反倒是福。祭祀他,难道就能免于死亡吗?”祭祀赵婴的第二天,赵婴就死了。夏季,晋国的荀首到齐国迎娶女子,因此宣伯运送粮食给他。梁山崩塌,晋侯派驿车召伯宗。伯宗避让载重车,说:“让开驿车和载重车。”有人说:“你等我,远不如抄近路快。”伯宗问他从哪里来,他说:“我是绛地人。”伯宗问绛地的事情,他说:“梁山崩塌,晋侯将召伯宗商议这件事。”又问:“将怎么办?”他回答:“山上有腐朽的土壤所以崩塌,还能怎么办?国君主管山川,所以山崩川竭时,君主应当为此停止享宴,穿降等服饰,乘坐简车,撤去音乐,搬出正寝,祝官陈设祭币,史官致告辞以行礼,也就只能这样了。” “即使伯宗来了,又能怎么办?”伯宗请求见这个人,没有获准,于是把这些话告诉晋侯,并依照此法办理。【补逸】《谷梁传》记载:梁山崩塌,堵塞河道,三天水流不通。晋君召伯尊询问此事。伯尊来时遇到一辆车,车夫不避让,伯尊让车右下去鞭打他。车夫说:“鞭打我的缘故,是因为你取道太远了。”伯尊下车问他:“你听说了什么吗?”他回答:“梁山崩塌,堵塞河道,三天水流不通。”伯尊说:“君主正因为这件事召见我,该怎么办?”车夫说:“天上有山,天使它崩塌;天上有河,天使它堵塞。即使召伯尊来,又能怎么办?”伯尊便由此忠实地询问。车夫说:“君主亲自穿白色丧服,率领群臣哭吊,随后祭祀它,河水就会流通。”伯尊到达后,照他的话做了。孔子听说后说:“伯尊恐怕没有功劳吧?这是窃取别人的善行。”

六年春,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瑕氏之地,沃饶而近盬,国利,君乐,不可失也。”韩献子将新中军,且为仆大夫,公揖而入,献子从公立于寝庭,谓献子曰:“何如?”对曰:“不可。郇瑕氏土薄水浅,其恶易觏,易觏则民愁,民愁则垫隘,于是乎有沈溺重膇之疾,不如新田,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浍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也。夫山泽林盬,国之宝也,国饶则民骄佚,近宝,公室乃贫,不可谓乐。”公説,从之。夏四月丁丑,晋迁于新田。八年夏,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于晋侯曰:“成季之勲,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补逸】史记》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絶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冦,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徧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辠?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絶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奈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世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絶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絶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羣臣,非然谁敢作难?微君之疾,羣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羣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徧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哭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祀之,世世勿絶【发明】司马迁序赵氏下宫之难,文工而事详,顾与左氏迥毕,此千古疑案也,自当两存之。马氏《绎史》谓晋国无屠岸贾其人,然考之《国语》,迎文公者有屠岸夷,贾或即夷之子孙乎?

译成公六年春季,晋人谋划迁离旧绛。诸位大夫都说:“一定要住在郇瑕氏的土地上,那里土地肥沃,靠近盐池,对国家有利,君主也会快乐,不能失去。”韩献子将要统率新中军,并兼任仆大夫。晋侯作揖进入内室,韩献子跟随晋侯站在寝庭,晋侯问:“怎么样?”韩献子回答:“不行。郇瑕氏的土地贫瘠,水浅,它的坏处很容易显现;坏处容易显现,百姓就忧愁;百姓忧愁,就会陷入低洼狭窄之地,于是会有溺水和脚肿等疾病。不如新田,那里土厚水深,居住在那里不会生病;又有汾水、浍水可以排走污水,而且百姓服从教化,这是十代的利益。山林、泽薮和盐池,是国家的宝藏。国家富足,百姓就会骄纵放逸;靠近宝藏,公室就会贫困,不能说是快乐。”晋侯高兴,听从了他。夏四月丁丑日,晋国迁都新田。成公八年夏季,晋国的赵庄姬因为赵婴被放逐的缘故,在晋侯面前诬陷赵同、赵括,说:“原屏将要作乱,栾氏、郤氏可以作证。”六月,晋国讨伐赵同、赵括;武从姬氏被收养在公宫,晋侯把他们的田邑赐给祁奚。韩厥对晋侯说:“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却没有后代,行善的人恐怕要害怕了。三代那些贤明的君王,都能几百年享有上天的禄命,难道他们没有偏差吗?” “他们依靠前代贤哲的功德才得以免祸。《周书》说:‘不敢欺侮鳏夫寡妇,这是用来彰明德行的。’”于是晋侯立武为后嗣,把他的田邑归还给他。【补逸】《史记》记载:赵朔娶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想诛灭赵氏。起初,赵盾在世时,梦见叔带拿着腰带哭泣,十分悲伤,过了一会儿又笑起来,拍手歌唱。赵盾占卜,兆象先坏后好。赵史援解释说:“这个梦很凶,不是应在您身上,而是应在您的儿子身上。不过也是您的过错。”到孙辈赵将时,赵氏世代逐渐衰落。屠岸贾起初得到晋灵公宠信,到了晋景公时,屠岸贾任司寇,将要作乱,于是追究杀害灵公的凶手,把赵盾牵连进来,并遍告诸将说:“赵盾虽然不知道内情,仍是弑君贼的首领;臣下弑君,而他的子孙还在朝廷,拿什么惩罚罪行?请诛灭他们。”韩厥说:“灵公遇害时,赵盾在国外;我们的先君认为他无罪,所以没有诛杀。如今诸位要诛灭他的后代,这是违背先君的意旨而擅自诛杀,叫作乱臣。有重大事情而君主不知道,这是没有君主。”屠岸贾不听,韩厥告知赵朔赶快逃亡。赵朔不肯,说:“您如果一定不会断绝赵氏的祭祀,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韩厥答应了他,称病不上朝。屠岸贾没有请示晋景公,擅自和诸将攻打赵氏在下宫的府第,杀死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把他们的族人全部灭掉。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怀有遗腹子,逃到公宫藏匿。赵朔的门客有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你为什么不去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如果幸运生的是男孩,我就奉养他;如果是女孩,我再慢慢死去。”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一个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寻。夫人把孩子放在裤子里,祈祷说:“赵氏宗族要灭亡,你就哭叫;如果不灭亡,你就不要出声。”搜查孩子时,孩子始终没有出声。孩子脱险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这次搜查没有找到,今后一定还会再搜查,怎么办?”公孙杵臼说:“抚立孤儿和去死,哪一件更难?”程婴说:“去死容易,抚立孤儿困难。”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待你深厚,你又坚强;抚立孤儿的难事我来做,容易死的事请让我来做,我先死。”于是两人谋划找来别人的婴儿,背着他,给他穿上华美的襁褓,藏在山中。程婴出去,假装对诸将说:“我无能,不能抚立赵氏孤儿,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知赵氏孤儿藏在哪里。”诸将都很高兴,答应给他千金,发兵随程婴攻打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假装说:“程婴真卑鄙!从前下宫之难时,他不能去死,和我谋划藏匿赵氏孤儿,如今又出卖我;即使不能抚立孤儿,怎么忍心出卖他呢?” 公孙杵臼抱着孩子哭喊:“天啊,天啊!赵氏孤儿有什么罪,请放他一条生路,只杀我就可以了。”诸将不答应,于是杀死公孙杵臼和那个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确实已经死了,都很高兴。然而赵氏真正的孤儿仍然存在。程婴最终和他一起藏在山中。过了十五年,晋景公患病,占卜说,是赵氏大业之后没有完成的人在作祟。景公询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活着,于是说:“大业之后在晋国断绝祭祀的,恐怕就是赵氏吧?自中衍以来,都是嬴姓。中衍长着人的脸和鸟的嘴,下来辅佐殷帝大戊;到了周天子时,世代都有显明的德行。后来幽王、厉王无道,叔带离开周朝到晋国,侍奉先君文侯;直到成公,世代都有建立功劳的人,从未断绝祭祀。如今我国君主独独灭了赵氏宗族,国人都为此悲哀,所以在龟策上显现出来,请君主考虑这件事。”景公问:“赵氏还有后代子孙吗?”韩厥把实情全部告诉他。于是景公便与韩厥谋划立赵氏孤儿,把他召来藏在宫中。诸将进宫问候景公病情,景公借助韩厥的兵众胁迫诸将,让他们见到赵氏孤儿。赵氏孤儿名叫武。诸将不得已说:“从前下宫之难,是屠岸贾发动的;他假传君命,又命令群臣,如果不是这样,谁敢发动祸乱?” “如果没有君主这场病,群臣本来就要请求立赵氏后代;如今既然君主有命令,正是群臣的愿望。”于是召来赵武、程婴,让他们遍拜诸将,随后反过来和程婴、赵武一起攻打屠岸贾,灭掉他的族人,又把赵武原来的田邑归还给他。等赵武加冠成为成年人,程婴便向诸大夫辞行,对赵武说:“从前下宫之难时,人人都能去死,我不是不能死。我考虑的是要扶立赵氏后代。如今赵武已经立为成年人,恢复了原来的地位,我将到地下去报答赵宣孟和公孙杵臼。”赵武哭泣叩头,坚决请求说:“我愿意劳苦筋骨来报答您,难道到死您还忍心离开我去死吗?”程婴说:“不行。公孙杵臼认为我能够成就这件事,所以先于我而死;如今我不去报答他,就等于使他认为我没有成就此事。”于是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他设置祭邑,春秋两季祭祀他,世世代代不断。【发明】司马迁叙述赵氏下宫之难,文辞工整,事情详尽,但与《左传》的记载大相径庭,这是千古疑案,应当两种记载都保存。马氏《绎史》说晋国没有屠岸贾这个人;但考察《国语》,迎接文公的人中有屠岸夷,屠岸贾或许就是屠岸夷的子孙吧?

【补逸】国语赵文子冠见栾武子,武子曰:“美哉!昔我逮事庄主,华则荣矣,实之不知,请务实乎。”见中行宣子,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见范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贤者宠至而益戒,不足者为宠骄,故兴王赏谏臣,逸王罚之。吾闻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听于民,于是乎使工诵谏于朝,在列者献诗,使勿兠风,听胪言于市,辩妖祥于谣,考百事于朝,问谤誉于路,有邪而正之,尽戒之术也。先王疾是骄也。”见郤驹伯,驹伯曰:“美哉!然而壮不若老者多矣。”见韩献子,献子曰:“戒之!此谓成人。成人在始与善,始与善,善进善;不善蔑由至矣始与不善,不善进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木之产也,各以其物。人之有冠,犹宫室之有墙屋也,粪除而已,何又加焉?”见知武子,武子曰:“吾子勉之!成宣之后而老为大夫,非耻乎?成子之文,宣子之忠,其可忘乎?夫成子道前志以佐先君,道法而卒以政,可不谓文乎?夫宣子尽谏于襄灵,以谏取恶,不惮死进也,可不谓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而纳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济。”见苦成叔子,叔子曰:“抑年少而执官者众,吾安容子?”见温季子,季子曰:“谁之不如,可以求乎?”见张老而语之,张老曰:“善矣!从栾伯之言可以滋,范叔之教可以大,韩子之戒可以成,物备矣。志在子,若夫三郤亡人之言也,何称述焉?知子之道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十年,晋侯梦大厉被髪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六月丙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馈人为之,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厠,陷而卒。小臣有晨梦负公以登天,及日中,负晋侯出诸厠,遂以为殉。十一年春,郤犫来聘,且涖盟。声伯之母不聘穆姜,曰:“吾不以妾为姒,生声伯而出之,嫁于齐管于奚,生二子而寡,以归声伯。”声伯以其外弟为大夫,而嫁其外妹于施孝叔。郤犫来聘,求妇于声伯,声伯夺施氏妇以与之。妇人曰:“鸟兽犹不失俪,子将若何?”曰:“吾不能死亡。”妇人遂行,生二子于郤氏。郤氏亡,晋人归之施氏,施氏逆诸河,沈其二子。妇人怒曰:“已不能庇其伉俪而亡之,又不能字人之孤而杀之,将何以终?”遂誓施氏。晋郤至与周争鄇田,王命刘康公、单襄公讼诸晋。郤至曰:“温,吾故也,故不敢失。”刘子、单子曰:“昔周克商,使诸侯抚封,苏忿生以温为司防,与檀伯达封于河。苏氏即狄,又不能于狄而奔衞。襄王劳文公而赐之温,狐氏、阳氏先处之,而后及子。若治其故,则王官之邑也,子安得之?”晋侯使郤至勿敢争。十三年春,晋侯使郤锜来乞师,将事不敬。孟献子曰:“郤氏其亡乎?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郤子无基,且先君之嗣卿也,受命以求师,将社稷是衞,而惰弃君命,也不亡何为?”十四年,衞侯飨苦成叔,▯惠子相苦成叔,傲。寗子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为享食也,以观威仪,省祸福也。故诗曰:‘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傲,万福来求。今夫子傲,取祸之道也。十五年,晋三郤害伯宗,谮而杀之。及栾弗忌,伯州犂奔楚。韩献子曰:「郤氏其不免乎?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絶之,不亡何待?」初,伯宗每朝其妻,必戒之曰:「盗憎主人,民恶其上。子好直言,必及于难。」【补逸】国语》伯宗朝以喜归,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于朝,诸大夫皆谓吾知似阳子。」对曰:「阳子华而不实,主言而无谋,是以难及其身。子何喜焉?」伯宗曰:「吾饮诸大夫酒而与之语,尔试听之。」曰:「诺。」既饮,其妻曰:「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难必及子。子盍亟索士憖庇州犂焉?」得毕阳及栾弗忌之难,诸大夫害伯宗,将谋而杀之。毕阳实送州犂于荆。

译【补逸】《国语》记载:赵文子加冠后拜见栾武子。武子说:“美啊!从前我还来得及侍奉庄主,外表华美固然荣耀,但实质我却不懂,请你务必追求实际吧。”赵文子拜见中行宣子,宣子说:“美啊!可惜我已经老了。”拜见范文子,文子说:“从今以后可以警戒自己了。贤能的人受到宠爱后更加警惕,不足的人受到宠爱便骄傲,所以兴盛的君王奖赏进谏的大臣,安逸的君王惩罚他们。我听说古代的君王,政事和德行已经成就后,还听取民意,于是让乐工在朝廷诵读劝谏之诗,在朝廷任职的人献诗,使君王不要被谄媚之言蒙蔽;在街市听取众人的言论,从歌谣中辨别妖祥;在朝廷考察百事,在道路上询问毁誉;有邪曲就纠正,有过失就全部加以戒勉。这是先王厌恶骄傲的原因。”拜见郤驹伯,驹伯说:“美啊!然而许多人年轻时强壮,却不如年老时稳重。”拜见韩献子,献子说:“要警戒自己!这叫成人。成人开始就亲近善,开始亲近善,善就会不断增加;不善也就没有机会到来。开始亲近不善,不善就会不断增加,善也没有机会到来。正如草木生长,各自依照自己的种类。人加冠,就像宫室有了墙屋,只是除去污秽罢了,还能再增加什么呢?”拜见知武子,武子说:“您要努力啊!” “成子、宣子之后,年老了还担任大夫,难道不是可耻吗?成子的文德、宣子的忠诚,怎么可以忘记呢?成子遵循前代的志意来辅佐先君,遵循法度,最终以政绩成就事业,难道不能称作文吗?宣子向襄公、灵公竭尽忠诚地进谏,因为进谏而招致厌恶,却不怕死而继续进言,难道不能称作忠吗?您要努力啊!拥有宣子的忠诚并把它施行出来,再加上成子的文德,侍奉君主一定能够成功。”拜见苦成叔子,叔子说:“只是如今年轻而掌握官职的人很多,我怎么能容纳您呢?”拜见温季子,季子说:“谁不如别人,难道就可以求取职位吗?”拜见张老并同他谈话,张老说:“很好!听从栾伯的话可以增长,接受范叔的教诲可以壮大,遵守韩子的告诫可以成就,所需的一切都具备了。您的志向在于自身。至于三郤灭亡时人们说的话,有什么值得称述的呢?知道您的道术已经很好了,这是先君在庇护和培育您。” 成公十年,晋侯梦见一个披散头发直到地面的恶鬼,捶打胸膛跳跃着说:“你杀了我的后代,这是不义;我已经向天帝请求并得到准许了。”恶鬼撞坏大门和寝门闯入。晋侯害怕,退入内室,恶鬼又撞坏门。晋侯醒来,召见桑田巫,巫者所说与梦境相同。晋侯问:“怎么样?”巫者说:“您吃不到新麦了。”晋侯病重,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缓为他诊治,医缓还没到,晋侯梦见疾病变成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说:“他是高明的医生,恐怕会伤害我们,快逃走吧。”另一个说:“我们待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医缓到后说:“病不能医治了。它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针灸攻治达不到,药物也送不到,无法医治。”晋侯说:“真是高明的医生。”于是厚礼款待医缓,让他回国。六月丙午日,晋侯想吃新麦,便让甸人献上新麦,馈人为他做成食物。晋侯召来桑田巫,把新麦给他看后杀掉了。将要进食时,晋侯到厕所去,陷入粪坑而死。有个小臣早晨梦见背着晋侯登天;到了中午,他背着晋侯从厕所里出来,于是便让他为晋侯殉葬。成公十一年春季,郤犫来聘问,并且主持结盟。声伯的母亲不去聘问穆姜,说:“我不把妾当作姒,因为她生下声伯后被休弃,嫁给齐国的管于奚,生了两个儿子后守寡,才回到声伯这里。” 声伯让他的外弟担任大夫,又把外妹嫁给施孝叔。郤犫来聘问,向声伯求娶妻子,声伯便夺取施氏的妻子给了他。妇人说:“鸟兽尚且不会失去配偶,您将怎么办呢?”声伯说:“我不能因为她而死。”妇人于是离去,在郤氏那里生了两个儿子。郤氏败亡后,晋人把她送还施氏;施氏在河边迎接她,把她的两个儿子沉入河中。妇人愤怒地说:“既不能保护自己的配偶,反而使她失去配偶;又不能抚养别人的孤儿,反而把他们杀死,将来怎样收场?”于是诅咒施氏。晋国的郤至与周王争夺鄇田,周王命刘康公、单襄公到晋国审理此案。郤至说:“温地是我的旧有封邑,所以不敢失去。”刘子、单子说:“从前周灭商后,让诸侯安抚并分封土地;苏忿生以温为司防,与檀伯达一起受封于黄河一带。苏氏后来归附狄人,又不能在狄人那里立足而逃到卫国。周襄王慰劳文公,把温赐给他;狐氏、阳氏先住在那里,后来才轮到您的先人。如果追究温地原来的归属,它是王室官属的采邑,您怎么能占有它呢?”晋侯派郤至不许再争辩。成公十三年春季,晋侯派郤锜来请求出兵援助;他办理事务时不恭敬。孟献子说:“郤氏恐怕要灭亡了吧?礼,是立身的主干;敬,是立身的根基。郤子没有根基,而且是先君所立的继承卿,奉命来请求军队,本应保护国家,却懈怠而弃置君命;如果不灭亡,还会怎样呢?” 成公十四年,卫侯宴请苦成叔,寗惠子为苦成叔主持礼仪,苦成叔却傲慢。寗子说:“苦成氏恐怕要灭亡了吧?古人举行宴享,是用来观察威仪、考察祸福的。所以《诗》说:‘兕觥弯曲,盛着美酒,令人心情柔和。彼此交往而不傲慢,万福就会来临。’如今您却傲慢,这是招来祸患的道路。成公十五年,晋国三郤陷害伯宗,进谗言把他杀了。到了栾弗忌时,伯州犂逃奔楚国。韩献子说:“郤氏恐怕不能免祸了吧?善人是天地的纲纪,却屡次断绝善人,若不灭亡还等什么呢?”起初,伯宗每天上朝时,他的妻子必定告诫他说:“盗贼憎恨主人,百姓厌恶他们的上司。您喜欢直言,一定会遭遇灾难。” 【补逸】《国语》记载:伯宗上朝后高兴地回家,他的妻子说:“您的脸色带着喜色,为什么呢?”伯宗说:“我在朝廷发言,诸位大夫都说我的才智像阳子。”妻子回答:“阳子外表华美而没有实质,只主持言辞而没有谋略,所以灾难降临到自身。您为什么高兴呢?”伯宗说:“我请诸位大夫喝酒并同他们交谈,你在旁边听听。”妻子说:“好。”酒席结束后,他的妻子说:“诸位大夫没有谁比得上您;但是百姓不能长久拥戴他们的上司,灾难一定会降临到您。您为什么不赶快请求士憗庇护伯州犂呢?”后来发生毕阳、栾弗忌的灾难,诸位大夫憎恨伯宗,准备谋划杀死他。毕阳确实把伯州犂送到了楚国。

十六年夏六月,晋楚遇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我必克之。”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郤至见客,免胄承命,三肃使者而退。楚师薄于险,晋师囚楚公子茷。晋侯使郤至献楚捷于周,与单襄公语,骤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补逸】国语》晋既克楚于鄢,使郤至告庆于周。未将事,王叔简公饮之酒,交酬好货皆厚。饮酒宴语,相説也。明日,王叔子誉诸朝。郤至见召桓公,与之语。召公以告单襄公曰:“王叔子誉温季,以为必相晋国。相晋国必大得诸侯,劝二三君子必先导焉,可以树。”今夫子见我以晋国之克也为已实谋之,曰:“微我,晋不战矣。”楚有五败,晋不知乘。我则强之。背宋之盟一也,薄德而以地赂诸侯二也,弃壮之良而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郑从之三陈而不整五也。辠不由晋,晋得其民。四军之帅旅力方刚,卒伍治整,诸侯与之,是有五胜也。有辞一也,得民二也,军帅彊御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诸侯辑睦五也。有一胜犹足用也。有五胜以伐五败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战。栾范不欲,我则强之。战而胜,是吾力也。且夫战也,微谋吾有三:伐勇而有礼,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见其君必下而趋礼也;能获郑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吾曰:“子则贤矣。”抑晋国之举,也不失其次。吾惧政之未及子也,谓我曰:“夫何次之有?”昔先大夫荀伯自下军之佐以政,赵宣子未有军行而以政。今栾伯自下军往,是三子也。吾又过于四之无不及。若佐新军而升为政,不亦可乎?将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为奚若?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颈’,其郤至之谓乎?君子不自称也,非以让也,恶其葢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葢也。求葢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且谚曰:‘兽恶其网民恶其上。’《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囬。’在礼敌必三让,是则圣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葢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可堪,而况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晋之克也,天有恶于楚也,故儆之以晋。而郤至佻天,以为已力,不亦难乎?佻天不祥,乘人不义,不祥则天弃之,不义则民畔之。且郤至何三伐之有?夫仁、礼、勇皆民之为也。以义死,用谓之勇;奉义顺,则谓之礼;畜义丰功,谓之仁。奸仁为佻,奸礼为羞,奸勇为贼。夫战尽敌为上,守和同顺义为上。故制戎以果毅,制朝以序成。畔战而擅舍,郑君贼也;弃毅行容,羞也;畔国即雠,佻也。有三奸以求替其上,逺于得政矣。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虽吾王叔,未能违难。在大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王叔欲郤至,能勿从乎?郤至归,明年死难。及伯舆之狱,王叔陈生奔晋。十七年,晋范文子反自鄢陵,使其祝宗祈死,曰:「君骄侈而克敌,是天益其疾也。难将作矣,爱我者唯祝我,使我速死,无及于难,范氏之福也。」六月戊辰,士燮卒。【补逸】国语》柯陵之会,单襄公见晋厉公,视逺步髙。晋郤锜见单子,其语犯;郤犫见其语迃;郤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郤犫之谮。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惧不免于晋,今君曰将见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处义,足以步目。今晋侯视逺而足髙,目不在体,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国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视逺日絶其义,足髙日弃其德,言爽日反其信,听淫日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

译成公十六年夏六月,晋楚两军在鄢陵相遇。范文子不想交战。栾书说:“楚军轻浮急躁,我们坚守营垒等待它,三天之内一定会退兵。”郤至说:“楚军有六处可乘之隙,不能错过,我一定能取胜。”郤至三次与楚王的军队交锋,每次看见楚王都必定下车,脱去头盔,快步迎风而行。楚王派工尹襄拿弓来问候他。郤至接见使者,脱去头盔接受命令,向使者三次肃拜后退下。楚军逼近险要之地,晋军俘获楚公子茷。晋侯派郤至向周王献楚国战果,郤至与单襄公交谈时,屡次夸耀自己的功伐。单子对大夫们说:“温季恐怕要灭亡了吧?他位居七人之下,却想压过位居他之上的人,这是怨恨聚集的地方,是祸乱的根源。积累许多怨恨而给祸乱铺路,怎么还能保住职位呢?《夏书》说:‘怨恨难道只在显明之处吗?看不见的地方才要设法防范,应该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如今却把它显露出来,难道可以吗?” 【补逸】《国语》记载:晋国在鄢陵战胜楚国后,郤至到周王那里报捷。事情还没有开始办理,王叔简公请他饮酒,彼此酬酢,赠送财物都很丰厚。饮酒宴谈,双方都很高兴。第二天,王叔子在朝廷上称赞郤至。郤至拜见召桓公,同他交谈。召公把这些话告诉单襄公说:“王叔子称赞温季,认为他一定会执掌晋国政权。执掌晋国后一定能大大得到诸侯拥护,因此劝我们几位大夫先引导他,这样可以培植势力。如今这位先生见到我,把晋国战胜楚国说成是自己预先谋划的结果,说:‘如果没有我,晋国就不会作战。’楚国有五项失败,晋国不知道乘机利用;我是强行促成作战的。楚国背弃宋国盟约,这是第一项;德薄却用土地贿赂诸侯,这是第二项;抛弃壮年良将而任用幼弱者,这是第三项;任命卿士却不采纳他的意见,这是第四项;夷人、郑人虽然跟随,却排成三阵而不整齐,这是第五项。罪过不在晋国,晋国因此得到楚国的民心。晋国四军的将帅正当强壮,士卒编制严整,诸侯又拥护它,这就是五项胜势:有正当理由,是第一项;得到民心,是第二项;军队将帅强健,是第三项;行列整齐,是第四项;诸侯和睦,是第五项。有一项胜势就足以使用;拥有五项胜势去攻打五项败势而还避战,就不是人的正常作为,不能不战。栾书、范文子不想打,我便强行促成。” “交战而获胜,是我的力量。况且这场战事,如果没有我的谋划,还有三件事:攻伐勇敢而有礼的人,以仁德反制他们。我们三次驱逐楚王的军队,这是勇;每次见到楚王都下车快步而行,这是礼;能够俘获郑伯而赦免他,这是仁。像这样,又掌握晋国政权,楚国、越国一定会来朝见。我说:‘您确实贤能。’不过晋国政权的安排,也不能失去次序。我担心政权还轮不到您,便对我说:‘哪里有什么次序?’从前先大夫荀伯由下军佐升任执政,赵宣子还没有担任军职就执掌政权。如今栾伯从下军升上来,这就是第三位了。我又超过了四位而没有人能阻止我。如果我辅佐新军而升任执政,不也可以吗?他一定会设法取得执政之位,这就是他的话。您认为怎么样?”单襄公说:“有人说:‘兵器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说的不就是郤至吗?君子不自我夸耀,并不是为了谦让,而是厌恶压倒别人。人的本性是凌驾于上位者之上的,不能压倒别人;如果求得压倒别人,就会更加压抑下位者。所以圣人重视谦让。谚语说:‘野兽憎恨罗网,百姓憎恨上司。’《书》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凌驾。’《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而不违背正道。’按照礼,敌对双方也一定要互相谦让三次;这说明圣人知道百姓不可被凌驾。” “所以统治天下的君王,一定先把百姓放在首位,然后再庇护他们,这样才能长久获利。如今郤至位居七人之下,却想凌驾于他们之上,这是企求压倒七个人。他也就有了七重怨恨。怨恨在地位低微的人那里尚且不可忍受,何况在显贵的卿大夫那里呢?他将怎样承受呢?”晋国战胜楚国,是上天厌恶楚国,所以借晋国来警告它;郤至却轻慢上天,把功劳看作自己的力量,难道不会遭受祸患吗?轻慢上天是不祥,乘人之危是不义;不祥则上天抛弃他,不义则百姓背叛他。况且郤至哪里有三项讨伐楚国的功劳?仁、礼、勇,都是民众共同成就的。为正义而死,叫作勇;奉行正义而顺从,叫作礼;积聚正义、成就大功,叫作仁。冒充仁叫作轻慢,冒充礼叫作羞辱,冒充勇叫作残害。交战时彻底战胜敌人是上策;守住和平、同心协力、顺从正义也是上策。所以用兵要靠果断坚毅,朝廷行事要靠秩序完成。郑君背弃战争而擅自放弃,是贼;抛弃刚毅而施行宽容,是羞;背叛国家而投向仇敌,是轻慢。他有这三种冒充,却想取代上位者,离得到政权还远着呢。依我看,兵器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不能长久了。即使是王叔,也不能违背灾难。《大誓》说:‘百姓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王叔想要郤至,上天能不顺从吗?”郤至回国后,第二年死于祸难。到发生伯舆之狱时,王叔陈生逃奔晋国。成公十七年,晋国的范文子从鄢陵返回,叫他的祝宗为自己祈求速死,说:“君主骄纵奢侈而战胜敌人,这是上天使他的疾病更加严重。祸难将要发生了,爱护我的人只要为我祈祷,让我赶快死去,不要赶上祸难,这是范氏的福气。”六月戊辰日,士燮去世。【补逸】《国语》记载:柯陵之会,单襄公看见晋厉公,见他目光远视、脚步高抬。晋国的郤锜拜见单子,他的言语冒犯;郤犫拜见时,言语迂曲;郤至拜见时,言语夸伐。齐国佐拜见时,言语详尽。鲁成公拜见,谈到晋国的祸难以及郤犫的进谗。单子说:“君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晋国将有祸乱,它的君主和三郤,大概都要承受祸患吧?”鲁侯说:“寡人恐怕不能免于晋国的祸患。如今您说将要发生祸乱,敢问这是天道,还是人为的缘故?”单子回答:“我不是瞽者和史官,怎么知道天道?我看见了晋君的仪容,又听见了三郤的言语,这些人恐怕一定会遭祸。君子用眼睛确定仪态,脚跟随眼睛行动,所以观察仪容便能知道内心。眼睛用来处置义,脚用来跟随眼睛行走。如今晋侯目光远视而脚步高抬,眼睛不安于身体应处的位置,脚也不按眼睛所见的方向行走,说明他的内心一定反常。眼睛和身体不能相互协调,怎么能长久呢?会合诸侯,是国家的大事,这时可以观察国家的存亡。所以国家将没有灾祸时,它的君主在会盟中,行走、言语、视线、听闻都一定没有过失,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德行。目光远视,日益断绝他的义;脚步高抬,日益抛弃他的德;言语失常,日益违背他的信;听闻淫邪,日益背离他的名声。眼睛用来处义,脚用来践行德;

口以庇信,耳以听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丧有咎,既丧则国从之。晋侯爽二,吾是以云。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髙位实疾偾,厚味实腊毒。今郤伯之语犯,叔迃,季伐。犯则陵人,迃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其有乎?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偪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且夫长翟之人,利而不义,其利淫矣,流之若何?」鲁侯归,乃逐叔孙侨如。简王十一年,诸侯会于柯陵。十二年,晋杀三郤。十三年,晋侯杀于翼东门塟,以车一乘。齐人杀国武子。晋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胥童。以胥克之废也,怨郤氏,而嬖于厉公。郤锜夺夷阳五田,五亦嬖于厉公。郤犫与长鱼矫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既矫亦嬖于厉公。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已而败楚师也,欲废之。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以东师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以事君。”公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乎?君盍尝使诸周而察之。”郤至聘于周,栾书使孙周见之。公使觇之,信。遂怨郤至。厉公田,与妇人先杀而饮酒,后使大夫杀郤至。奉豕,寺人孟张夺之。郤至射而杀之。公曰:“季子欺余。”厉公将作难,胥童曰:“必先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偪敌,多怨有庸。”公曰:“然。”郤氏闻之,郤锜欲攻公,曰:“虽死,君必危。”郤至曰:“人所以立信知勇也。信不叛君,知不害民,勇不作乱。失兹三者,其谁与我?死而多怨,将安用之?君实有臣而杀之,其谓君何?我之有罪,吾死后矣。若杀不辜,将失其民,欲安得乎?待命而已。受君之禄,是以聚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壬午,胥童、夷羊五帅甲八百将攻郤氏。长鱼矫请无用众。公使清沸魋助之,抽戈结衽而伪讼者。三郤将谋于榭,矫以戈杀驹伯、苦成叔于其位。温季曰:“逃威也。”遂趋。矫及诸其车,以戈杀之。皆尸诸朝。胥童以甲刼栾书、中行偃于朝。矫曰:“不杀二子,忧必及君。”公曰:“一朝而尸三卿,余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臣闻乱在外为奸,在内为轨。御奸以德,御轨以刑。不施而杀,不可谓德;臣偪而不讨,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轨并至。臣请行。”遂出奔狄。公使辞于二子曰:“寡人有讨于郤氏,郤氏既伏其辜矣。大夫无辱,其复职位。”皆再拜稽首曰:“君讨有罪,而免臣于死,君之惠也。二臣虽死,敢忘君德?”乃皆归。公使胥童为卿。公游于匠丽氏,栾书中行偃遂执公焉。召士匄,士匄辞。召韩厥,韩厥辞曰:「昔吾畜于赵氏,孟姬之谗,吾能违兵。古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厥也?」【补逸】国语》韩献子辞中行偃,欲伐之。栾书曰:“不可。”乃止。闰月乙卯晦,栾书中行偃杀胥童。民不与郤氏,胥童道君为乱,故皆书曰“晋杀其大夫”。十八年春,王正月庚申,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厉公,塟之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使荀防、士鲂逆周子于京师而立之。二月乙酉朔,晋悼公即位于朝。襄公七年冬十月,晋韩献子告老公族穆子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也。”与田苏游,而曰:“好仁。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曲为直,参和为仁。如是则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庚戌,使宣子朝,遂老。晋侯谓韩无忌仁,使掌公族大夫。十四年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晋侯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至于棫林,不获成焉。

译嘴用来维护信用,耳朵用来听取名声。因此不可不谨慎。部分丧失就会有灾祸,既然丧失,国家也会跟着丧失。晋侯有两项失常,所以我这样说。郤氏是晋国受宠的人,三人任卿、五人任大夫,已经足以引以为戒了。高位确实容易导致祸患,厚味确实会酿成毒害。如今郤伯的言语冒犯,叔的言语迂曲,季的言语夸伐。冒犯就是凌辱别人,迂曲就是欺骗别人,夸伐就是压倒别人。他们有这样的宠势,又增加三重怨恨,谁能忍受呢?即使齐国子,也将受到牵连。他身处淫乱的国家,却喜欢把一切话都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怨恨的根源。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言,齐国子有这种德行吗?我听说,国家有德而邻国不修德,必定会承受邻国的福祉。如今君王受到晋国逼迫,而邻近齐国;齐、晋两国发生祸乱,您就可以取得霸业。没有德行造成的祸患,何必忧虑晋国呢?况且长翟人贪利而不义,他们的贪利已经过度,把他们流放又怎么样呢?”鲁侯回国后,就驱逐了叔孙侨如。周简王十一年,诸侯在柯陵会盟。十二年,晋国杀死三郤。十三年,晋侯在翼地东门杀死郤氏,葬时只用一辆车。齐人杀死国武子。晋厉公奢侈,宠爱许多外臣。鄢陵之战返回后,他想把群臣大夫全部除掉,改立身边的胥童等人。胥克因为被废黜而怨恨郤氏,又得到厉公宠爱。郤锜夺取夷阳五的田地,夷阳五也受到厉公宠爱。郤犫和长鱼矫争夺田地,便拘捕他,把他戴上木梏,并与他的父母妻子一同绑在一辆车上。后来长鱼矫也受到厉公宠爱。栾书怨恨郤至,因为郤至不听从自己而使楚军战败,便想废黜他。他让楚公子茷告诉晋侯说:“这次战事,确实是郤至召来我国君主的。他借口东方军队还没有到、军队统帅还没有齐备,说这次一定失败。我于是奉孙周来侍奉君主。”晋侯把这话告诉栾书,栾书说:“这话或许有根据;否则他难道会不顾死亡而接受敌国使者的话吗?君主何不派他到周国去试探,再观察这件事。”郤至到周国聘问,栾书让孙周去见他。晋侯派人窥察,发现果然如此,于是怨恨郤至。厉公打猎时,先让妇人杀牲饮酒,后来让大夫杀郤至。郤至捧着猪肉,寺人孟张来抢夺,郤至射箭杀了他。晋侯说:“季子欺骗了我。”厉公将要发动祸乱,胥童说:“一定要先除掉三郤。他们宗族势力大、怨恨多;除掉大族,就不会逼迫君主;怨恨多,也能成为功劳。”晋侯说:“对。”郤氏听说后,郤锜想攻打晋侯,说:“即使我们死了,君主也一定危险。” 郤至说:“人所以立身,是靠信用、智慧和勇敢。讲信用,就不背叛君主;有智慧,就不伤害百姓;勇敢,就不发动叛乱。失去这三点,谁还会和我站在一起?死后留下许多怨恨,将有什么用?君主确实拥有臣下,却又杀死他,别人将怎样评价君主?我有罪,死后再说。如果杀害无辜,就会失去民心,想要安定又从哪里得到呢?我只等候君命罢了。接受君主的俸禄,所以聚集党徒;有党徒却争夺生死之命,还有什么罪比这更大呢?”壬午日,胥童、夷羊五率领八百甲士攻打郤氏。长鱼矫请求不要动用众人。晋侯派清沸魋帮助他们。长鱼矫拔出戈,扎起衣襟,假装成争讼者。三郤正在楼台上谋划,长鱼矫用戈在他们的位置上杀死驹伯、苦成叔。温季说:“这是逃避威势。”于是快步逃走。长鱼矫追到他的车旁,用戈杀死了他。三人的尸体都陈列在朝廷。胥童率领甲士在朝廷劫持栾书、中行偃。长鱼矫说:“不杀这两个人,祸患一定会牵连君主。”晋侯说:“一天之内陈列三位卿的尸体,我不忍再增加了。”长鱼矫回答:“臣下将会忍心对待君主。我听说,祸乱发生在国外叫作奸,发生在国内叫作轨。抵御奸乱要靠德,抵御内乱要靠刑。不施行德而杀人,不能叫作有德;臣下逼迫君主而不讨伐,不能叫作有刑。德和刑都不能确立,奸乱和内乱就会一同到来。请允许我执行。” 长鱼矫于是逃奔狄国。晋侯派人对栾书、中行偃传话说:“寡人要讨伐郤氏,郤氏已经伏罪。大夫不要受辱,请恢复职位。”两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君主讨伐有罪之人,又免除臣下的死罪,这是君主的恩惠。我们即使死了,哪里敢忘记君主的恩德?”于是都回来了。晋侯任命胥童为卿。晋侯到匠丽氏游玩,栾书、中行偃便拘捕了晋侯。晋侯召士匄,士匄推辞。又召韩厥,韩厥推辞说:“从前我被赵氏收养,遭到孟姬的谗言,我尚且能够避免出兵。古人有句话说:‘杀死老牛,没有人敢替它收尸,何况是君主呢?’你们几位不能侍奉君主,还要我韩厥有什么用?” 【补逸】《国语》记载:韩献子拒绝中行偃,想要讨伐他。栾书说:“不可以。”于是停止了。闰月乙卯晦日,栾书、中行偃杀死胥童。百姓不拥护郤氏,胥童又引导君主作乱,所以史书都记载为“晋杀其大夫”。成公十八年春季,周王正月庚申日,晋国的栾书、中行偃派程滑弑杀厉公。把厉公葬在翼地东门之外,只用一辆车。派荀防、士鲂到京师迎接周子,立他为君。二月乙酉朔日,晋悼公在朝廷即位。襄公七年冬十月,晋国的韩献子向晋侯请求告老;公族穆子有废疾,晋侯将立他,穆子推辞说:“《诗》说:‘难道不从早到晚勤勉,只是道路上露水太多。’又说:‘不亲自去做,不亲自过问,百姓就不会信任。’无忌没有才能,让他担任此职可以吗?请立韩起。”韩献子和田苏交游,说:“韩起喜好仁德。《诗》说:‘安守你的职位,喜好正直。神明听见这些,就赐给你大福。’体恤百姓是德,正直是正,使弯曲归正是直,参合调和是仁。这样神明就会听见,福禄就会降临;立韩起不是很好吗?”庚戌日,晋侯让宣子入朝,韩献子于是告老。晋侯认为韩无忌仁厚,让他掌管公族大夫。襄公十四年夏季,诸侯的大夫跟随晋侯攻打秦国。晋侯在边境等待,让六卿率领诸侯军队前进,到达棫林,没有取得成功。

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黡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令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晋人谓之迁延之役。栾鍼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耻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黡谓士匄曰:“余弟不欲往,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奔秦。于是齐杼、宋华阅、仲江会伐秦,不书,惰也。向之会亦如之。衞北宫括不书于向,书于伐秦,摄也。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黡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师归自伐秦,晋侯舍新军。于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新军无帅,故舍之。十九年,诸侯还自沂上,荀偃瘅疽,生疡于头,济河及着雍,病目出。大夫先归者皆反,士匄请见,弗内,请后曰:“郑甥可。”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呉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茍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受含。宣子出曰:“我浅之为丈夫也。”【发明】观士匄自恨之语,知栾盈之见忌于范氏,自此始矣。二十一年,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賔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愬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専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専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征。懐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着而遂逐之。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雠,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説,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初,叔向之母妒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懐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黡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黡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轘辕。

译荀偃下令说:“鸡鸣时驾车,填塞水井,铲平炉灶,只看我的马头所向。”栾黡说:“晋国的命令还没有这样规定;我的马头想向东,于是就返回,让下军跟随我。”左史对魏庄子说:“不等中行伯吗?”魏庄子说:“中行伯命令跟随统帅栾伯,栾伯就是我的统帅,我将跟随他。跟随统帅正是用来等待中行伯。”伯游说:“我的命令确实错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只是给秦国留下了许多俘虏。”于是下令全军撤退。晋人称这次战事为迁延之役。栾鍼说:“这次战事,是为了报栎之战的失败;这次战事又没有功劳,是晋国的耻辱。我在军旅中有两个职位,难道敢不感到羞耻吗?”于是和士鞅奔驰追击秦军,战死在那里。士鞅返回。栾黡对士匄说:“我的弟弟本来不想去,是你召他去的。我的弟弟死了,你却回来,这就是你杀了我的弟弟。如果不把你驱逐,我也将杀死你。”士鞅逃奔秦国。于是齐国的杼、宋国的华阅、鲁国的仲江会合起来攻打秦国,史书不加记载,是因为他们怠惰。先前的向之会也同样不记载。卫国的北宫括,在向之会中不加记载,在攻秦时却加以记载,是因为他临时代理职务。秦伯问士鞅:“晋国的大夫中,谁会先灭亡?”士鞅回答:“恐怕是栾氏吧?”秦伯问:“是因为他们奢侈吗?” 回答说:“是这样。栾黡骄横暴虐已经太过分了,尚且还可以免罪。恐怕关键在于栾盈吧?”秦伯问:“为什么?”回答说:“武子的德行留在百姓心中,就像周人思念召公一样;他们爱护他曾经休息过的甘棠树,何况是他的儿子呢?”栾黡死后,栾盈的善行还没有惠及民众,武子施予的恩德已经消失了,而栾黡的怨恨却确实显露出来,祸患大概就会发生在这里吧。秦伯认为这话说得明白,就替他请求。栾盈于是回到晋国。军队从伐秦返回后,晋侯撤掉了新军。当时知朔出生,栾盈长大而栾黡去世;栾盈出生六年后武子去世,彘裘也还年幼,都不能立为统帅。新军没有主帅,所以撤掉了它。鲁襄公十九年,诸侯从沂水上游返回,荀偃患了恶性痈疽,头上生疡;渡过黄河到达着雍时,病势发作,眼睛突出。先行回来的大夫都返回去,士匄请求见面,荀偃不让他进来;士匄请求稍后再见,荀偃说:“郑国的外甥可以。”二月甲寅日去世,但嘴已经不能含殓玉。宣子洗手后抚摸着他,说:“侍奉吴国,难道敢不像侍奉君主那样吗?”他仍然看着栾怀子,说:“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完成在齐国的事情吗?”于是又抚摸着他说:“君主如果最终去世,我若不继续替他在齐国办完事情,就像黄河一样作证!”荀偃这才闭眼接受含玉。宣子出来说:“我真是见识浅薄,不能算大丈夫。” 【发明】看士匄自我悔恨的话,就知道栾盈被范氏忌恨,是从这时开始的。鲁襄公二十一年,栾桓子娶了范宣子的女儿,生下栾怀子。范鞅因为栾氏曾经使他逃亡,怨恨栾氏,所以与栾盈同任公族大夫,却彼此不能相容。栾桓子死后,栾祁与她的家臣州宾私通,家室几乎因此败亡。栾怀子担心这件事,栾祁害怕他追究,便向范宣子诬告说:“栾盈将要作乱,因为范氏杀死了桓主而专擅国政。他说:‘我的父亲放逐了范鞅,你不但不发怒,反而以宠信来报答他,又让他和我同官并专掌其权。我的父亲死后,他反而更加富贵;杀死我的父亲,却专擅国政,除了死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跟随他。’他的谋划就是这样。我害怕危及主上,不敢不说。”范鞅因此为她作证。栾怀子喜好施舍,士人多归附他。范宣子害怕他拥有太多士人,便相信了栾祁的话。栾怀子任下卿时,范宣子派他去修筑着城,随后把他放逐。秋天,栾盈逃亡到楚国。范宣子杀死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禁伯华、叔向、籍偃。有人对叔向说:“您身陷罪中,难道不是因为不明智吗?”叔向说:“与其死亡,怎么办呢?《诗》说:‘悠闲啊悠闲,姑且这样度过一年。’懂得这个道理就是快乐。”乐王鲋来见叔向,说:“我替您请求赦免。” 叔向没有回应,出门时也不行礼。那人都责怪叔向。叔向说:“一定是祁大夫。”家老听见后说:“乐王鲋在君主面前说话,没有不被采纳的;他请求赦免您的儿子,您却不答应。祁大夫所不能做到的事,您却说一定要靠他,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只是顺从君主的人,他怎么能办成这件事?祁大夫对外推荐人才不抛弃仇敌,对内推荐人才不遗漏亲属,难道唯独会遗漏我吗?《诗》说:‘有显明德行的人,四方诸国都会顺从他。’祁大夫就是这样有明德的人。”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乐王鲋回答说:“不抛弃亲属,他是有这方面的罪。”这时祁奚已经年老,听说后,乘驲车去见宣子,说:“《诗》说:‘惠及我无穷无尽,子孙永远保有它。’《尚书》说:‘圣人有谋略训诫,明白的征验可以使国家安定。’谋划事情很少有过错,施行恩惠和训诫而不知疲倦,这些叔向都具备,是国家的屏障。即使这样的人,尚且应当宽宥十代,用来勉励有才能的人;如今却因为一次过失不免其身,因而抛弃国家,不也是糊涂吗?鲧被诛杀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后来又辅佐他,始终没有怨恨的神色。管叔、蔡叔被杀戮,周公却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叔向而抛弃国家呢?您施行善政,谁敢不努力?多杀人又有什么用?”宣子很高兴,和祁奚同车去向诸公进言,于是叔向获免;宣子没有去见叔向,便回去了。叔向也没有向人道谢自己获免,便上朝去了。当初,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的母亲美貌,不让她生育自己的儿子,叔向兄弟都劝谏母亲。母亲说:“深山大泽,确实会生出龙蛇。她长得美,我怕她生出龙蛇来祸害你们;你们是要败坏家族的人。国家中有许多受宠的大夫,如果没有仁德的人夹杂其间,不也很难治理吗?我还爱惜什么呢?”于是派人去查看卧室。叔虎出生后相貌俊美而且勇猛有力,栾怀子宠爱他,所以羊舌氏一族受到牵连而遭难。栾盈经过周地时,周的西部边境抢掠了他;他向行人辞说道:“天子的陪臣栾盈得罪了天子驻守边境的臣下,正要逃避罪责。我的罪过重于郊野和甸服之地,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藏身,谨此陈述自己将死的处境。从前陪臣栾书能够为王室效力,天子施恩于他;他的儿子栾黡却不能保全、继承父亲的功劳。大王如果不抛弃栾书的功劳,我这个逃亡之臣还可以有地方逃罪;如果抛弃栾书的功劳而只追究栾黡的罪过,我将被杀戮于余生,准备回到尉氏去等死,不敢再回来。谨此陈述我的处境,只听凭大王的命令。”周王说:“明知过错却还仿效它,罪过不是更加严重吗?”于是派司徒禁止抢掠栾氏的人,并把所取财物归还给他们;又派候人等在轘辕拦截栾盈,将他驱逐出去。

【补逸】国语平公六年,箕遗及黄渊、嘉父作乱,不克而死。公遂逐羣贼,谓阳毕曰:「自穆侯以至于今,乱兵不辍,民志无厌,祸败无已,离民且速冦,恐及吾身,若之何?」阳毕对曰:「本根犹树枝叶,益长本根,益茂,是以难已也。今若大其柯,去其枝叶,絶其本根,可以少闲。」公曰:「子实图之。」阳毕曰:「图在明训,明训在威,权威权在君。君抡贤人之后有常位于国者而立之,亦抡逞志亏君以乱国者之后而去之,是遂威而逺权,民畏其威而怀其德,莫能勿从。若从,则民心皆可畜,畜其心而知其欲恶,民孰偷生?若不偷生,则莫思乱矣。且夫栾氏之诬晋国也久矣,栾书实覆宗杀厉公以厚其家。若灭栾氏,则民威矣。今吾若起瑕原、韩、魏之后而赏立之,则民怀矣。威与怀各当其所,则国安矣。」君治而国安,欲作乱者谁与?君曰:「栾书立吾先君,栾盈不获辠,如何?」阳毕曰:「夫正国者不可以昵于权,行权不可以隐于私。昵于权则民不道,行权隐于私则政不行政不行,何以道民?民之不道,亦无君矣。则其为昵与隐也,复产害矣。且勤君身,君其图之。若爱栾盈,则明逐羣贼而以国伦数而遣之,厚戒箴国以待之。彼皆求逞志而报于君,辠孰大焉?灭之犹少。彼若不敢而逺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报其德,不亦可乎?」公许诺,尽逐羣贼,而使祁午及阳毕适曲沃逐栾盈。栾盈出奔楚,遂令于国人曰:「自文公以来,有力于先君而子孙不育者,将授立之。得之者赏。」会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衞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二十三年,晋将嫁女于呉,齐侯使析归父媵之,以藩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栾盈夜见胥午而告之,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也。”盈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许诺,伏之而觞曲沃人。乐作,午言曰:“今也得栾孺子,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徧拜之。四月,栾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初,栾盈佐魏庄子于下军,献子私焉,故因之。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韩、赵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而固与范氏和亲。知悼子少,而听于中行氏。程郑嬖于公,唯魏氏及七舆大夫与之。乐王鲋侍坐于范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桓子曰:“奉君以走固宫,必无害也。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将何惧焉?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缞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范鞅逆魏舒,则成列。既乘,将逆栾氏矣,趋进曰:“栾氏率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乘,持带,遂超乘,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初,斐豹隷也,着于丹书。栾氏之力臣曰督戎,国人惧之。斐豹谓宣子曰:“茍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逾隐而待之,督戎逾入,豹自后击而杀之。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乘公门。宣子谓鞅曰:「矢及君屋,死之。」鞅用剑以帅卒,栾氏退。摄车从之,遇栾乐曰:「乐,免之!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又注则乘槐本而覆,或以防钩之,断肘而死。栾鲂伤,栾盈奔曲沃。晋人围之。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栾鲂出奔宋。

译【补逸】《国语》记载,晋平公六年,箕遗、黄渊、嘉父发动叛乱,未能成功而死。晋平公于是驱逐群贼,对阳毕说:“从穆侯直到现在,战乱不断,百姓的欲望没有满足,祸败没有止境;使百姓离散,又会招来寇患,我恐怕祸及自身,怎么办呢?”阳毕回答说:“这就像树根和枝叶的关系;树根越长,枝叶越茂盛,所以祸乱难以止息。现在如果增大树干,除去枝叶,断绝它的根本,就可以得到短暂的安宁。”晋平公说:“你实在替我谋划吧。”阳毕说:“谋划在于明确的训诫,明确的训诫在于威势,威势和权力在于君主。君主选择贤人的后代,让有常职于国家的人继承职位;又选择那些放纵私志、损害君主、扰乱国家之人的后代,把他们撤除。这样就能树立威势、远离专权,百姓畏惧威势而感念恩德,就没有不服从的。百姓服从,民心就都可以收拢;收拢民心并了解他们的好恶,百姓谁还会苟且偷生呢?如果不苟且偷生,就没有人想要作乱了。况且栾氏欺骗晋国已经很久了,栾书实际上覆灭了国君宗族,杀死厉公来厚待自己的家族。如果消灭栾氏,百姓就会畏服。现在如果起用瑕原、韩、魏的后代,奖赏并树立他们,百姓就会感念。威势和恩德各自恰当地发挥作用,国家就安定了。”君主治理国家,国家就安定,想要作乱的人还能和谁一起作乱呢?晋平公说:“栾书拥立了我的先君,栾盈并没有获得罪过,怎么办?”阳毕说:“治理国家,不可以亲近权势;行使权力,不可以因私情而隐瞒。亲近权势,百姓就不守道义;行使权力而隐瞒私情,政令就不能实行。政令不能实行,凭什么教导百姓?百姓不守道义,也就没有君主了。这样亲近权势、隐瞒私情,反而会重新造成祸害。请君主自己勤勉地考虑这件事。若您怜惜栾盈,就应当明白地驱逐群贼,按照国家的法度列举罪状遣送他们,并且严厉地告诫国内,等待栾盈。如果他们都想放纵私志而向君主报复,那么罪过哪一个最大呢?把他们全部消灭还算少的。若他们不敢作乱而远逃,就厚待他们的外交关系,并勉励他们报答您的恩德,不也可以吗?”晋平公答应了,全部驱逐群贼,又派祁午和阳毕到曲沃驱逐栾盈。栾盈逃亡到楚国,于是向国人下令:“从文公以来,凡是对先君有功而子孙没有得到封立的,将授予他们封地并立为继承者;找到这样的人,给予奖赏。” 晋国诸侯在商任会盟,是为了禁锢栾氏。齐侯、卫侯态度不敬,叔向说:“这两位君侯一定不能免于祸患。会盟,是朝见礼仪的常规;礼,是推行政令的工具;政,是守护自身的根本。怠慢礼,就会失去政;失去政就不能立足,所以会发生祸乱。”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逃亡到齐国,他们都是栾氏的党羽。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是勇士。”宣子说:“他们是为栾氏效力的勇士,我得到他们又有什么用?”王鲋说:“您把他们看作栾氏的人,他们也就成为您的勇士了。”鲁襄公二十三年,晋国将把女儿嫁给吴国,齐侯派析归父作为媵臣送嫁;析归父用车队护送栾盈及其部下,把他们送入曲沃。栾盈夜里去见胥午,把事情告诉他。胥午回答说:“不行。上天要废弃的人,谁能使他兴起?您一定不能免祸。我并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只是知道事情不会成功。”栾盈说:“即使如此,因你而死,我也没有遗憾。我确实命运不好,你没有过错。”胥午答应了,把栾盈藏起来,并设酒宴款待曲沃人。音乐奏起时,胥午说:“如今得到栾孺子,怎么样?”众人回答:“得到君主而为他死,仍然等于没有死。”众人都叹息,有人流泪。酒爵传行后,大家又说:“既然得到君主,还有什么二心呢?” 栾盈出来,向众人逐一拜谢。四月,栾盈率领曲沃的甲士,借助魏献子白天进入绛城。当初栾盈曾在下军辅佐魏庄子,魏献子私下亲近他,所以栾盈借助了魏氏。赵氏因原屏之难怨恨栾氏,此时韩氏、赵氏正相亲善。中行氏因伐秦之役怨恨栾氏,而且坚定地同范氏和亲。知悼子年少,听从中行氏。程郑受到晋侯宠爱,只有魏氏和七舆大夫支持他。乐王鲋陪坐在范宣子身边,有人报告说:“栾氏到了。”宣子害怕,桓子说:“护送君主逃到固宫去,一定不会有祸。而且栾氏怨敌很多,您执政,栾氏从外面来,您仍在位,得到的利益很多。既有利益和权力,又掌握百姓的权柄,还怕什么呢?栾氏所能得到的,难道只有魏氏吗?而且可以强行夺取。平定乱局靠的是权力,您不要懈怠。”晋侯有姻亲去世,王鲋让宣子穿黑色丧服、戴首绖,由两个妇人抬着车去见晋侯,再护送晋侯到固宫。范鞅迎接魏舒时,魏舒已经列好队伍。魏舒上车后,正要迎击栾氏,范鞅快步上前说:“栾氏率领贼人进入城中,鞅的父亲和几位大夫都在君主那里。”于是让范鞅迎击魏舒。范鞅请求登车充任骖乘,手持车带,随即越过车舆登车,右手抚剑,左手拉住车带,命令驱车出城。仆人请求范鞅说:“到君主那里去。”宣子在台阶上迎接魏舒,握着他的手,把曲沃送给他作为贿赂。当初斐豹是奴隶,名字记在丹书上。栾氏的有力臣子督戎,国人都害怕他。斐豹对宣子说:“如果您烧掉丹书,我就杀死督戎。”宣子高兴地说:“你如果杀死他,我不向君主请示就烧掉丹书,愿太阳作证。”于是放出斐豹,又把他关在督戎所在的地方。斐豹跟随督戎越过隐蔽处等待他;督戎越墙进入,斐豹从后面袭击并杀死了他。范氏的党徒在台后,栾氏登上公宫的门楼。宣子对范鞅说:“箭已经射到君主的屋顶,你应当拼死作战。”范鞅拔剑率领士卒,栾氏退却。范鞅驾车追赶,遇到栾乐,说:“栾乐,放下武器,我可以免你一死!否则死后我将在上天面前控告你。”栾乐射箭,没有射中;他再次搭箭时,车子撞上槐树根而翻倒,有人用防身钩刺他,折断了他的肘部,他于是死去。栾鲂受伤,栾盈逃到曲沃。晋人包围曲沃。晋人攻克曲沃,俘杀栾盈,把栾氏的宗族和党羽全部杀死。栾鲂逃亡到宋国。

书曰:「晋人杀栾盈。」不言大夫,言自外也【补逸】国语》居三年,栾盈昼入为贼于绛。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宫,栾盈不克,出奔曲沃。遂刺栾盈,灭栾氏,是以没平公之身无内乱也。栾怀子之出,执政使栾氏之臣勿从,从栾氏者为大戮。施栾氏之臣辛俞行吏,执而献之公。公曰:「国有大令,何故犯之?」对曰:「臣顺之也,岂敢犯之?」执政曰:「无从栾氏而从君,是明令必从君也。」臣闻之曰:「三世仕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无大援于晋国,世隷栾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执政曰:「不从君者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畔其君,以烦司冦?公説,固止之,不可,厚赂之。辞曰:「臣尝陈辞矣,心以守志,辞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赐,是堕其前言。君问而陈辞,未退而逆之,何以事君?」公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尸子范献子游河,大夫皆在。君曰:「知栾氏之子乎?」大夫莫答。舟人清涓舍楫对曰:「君奚问栾氏之子?」君曰:「自吾亡栾氏也,其老者未死,少者壮矣。」清涓曰:「善修晋国之政,内得大夫,外不失百姓,虽栾氏子,其若君何?若不修晋国之政,内不得大夫,而外失百姓,则舟中之人皆栾氏子也。」君曰:「善。」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絶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补逸】国语:范宣子与龢大夫争田,久而无成,宣子欲攻之,问于伯华。伯华曰:「外有军,内有事,赤也,外事也不敢侵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征讯也。」问于孙林父,孙林父曰:「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问于张老,张老曰:「老也以军事承子,非戎,则非吾所知也。」问于祁奚,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内事之邪,大夫之贪,是吾辠也。若以军官从子之私,惧子之应且憎也。」问于籍偃,籍偃曰:「偃以斧钺从于张孟,曰:『听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释夫子而举是,反吾子也。」问于叔鱼,叔鱼曰:「待我为子戮之。」叔向闻之,见宣子曰:「闻子与龢未宁,徧问于大夫,又无决,盍访之訾祏?訾祏实直而博,直能端辩之,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吾闻国家有大事,必顺于典刑,而访咨于耉老,而后行之。」司马侯见曰:「闻吾子有龢之怒,吾以为不信,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忧,而怒龢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见曰:「晋为诸侯盟主,子为正卿,若能靖端诸侯,使服朝命于晋,晋国其谁不为子从?何必龢?盍密和和大以平小乎?」宣子问于訾祏,訾祏对曰:「昔隰叔子违周难于晋国,生子舆为理,以正于朝,朝无奸官;为司空以正于国,国无败绩;世及武子佐文襄为诸侯,诸侯无二心;及为卿以辅成景,军无败政;及为成师,居太傅端刑。法辑训典,国无奸民,后之人可则。是以受随范及文子,成晋荆之盟,丰兄弟之国,使无有间隙,是以受郇栎。今吾子嗣位于朝,无奸行于国,无邪民,于是无四方之患,而无外内之忧,赖三子之功而飨其禄位。今既无事矣,而非龢,于是加宠,将何治为?宣子悦,乃益龢田而与之和。訾祏死,范宣子谓献子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顾焉,以相晋国,且为吾家。今吾观女也,专则不能,谋则无与,将若之何?」对曰:「鞅也居处恭,不敢安易,敬学而好仁,和于政而好其道,谋于众,不以贾好私志,虽衷,不敢谓是也,必长者之由。」宣子曰:「可以免身。」

译《春秋》记载:“晋人杀死栾盈。” 不称栾盈为大夫,是说他从国外回来发动进攻。【补逸】《国语》记载:过了三年,栾盈白天进入绛城作乱。范宣子护送晋侯进入襄公的宫室,栾盈不能取胜,逃到曲沃。后来刺杀栾盈,灭亡栾氏,因此直到晋平公去世,国内没有发生内乱。栾怀子出奔时,执政者命令栾氏的臣属不得跟从,跟从栾氏的人处以大戮。栾氏的臣子辛俞任职办事,被捕后献给晋侯。晋侯说:“国家有重大命令,你为什么违反?”辛俞回答说:“臣是在顺从它,哪里敢违反?”执政者说:“不跟从栾氏而跟从君主,这就是明确命令必须服从君主。”辛俞说:“我听说,三代都在卿大夫之家任职;对君主的第二代以下,臣下侍奉君主应当效死,侍奉家主应当勤勉,这是君主的明令。我的祖先因为在晋国没有强大的援助,世代隶属于栾氏,到现在已经三代了,所以臣不敢不把他当作君主。如今执政者说:‘不跟从君主的人处以大戮。’臣难道敢忘记自己会死而背叛自己的君主,给司寇增添麻烦吗?”晋侯很高兴,坚决挽留他,但没有成功,就给他厚重的贿赂。他辞谢说:“臣曾经陈述过自己的言辞,内心以此守志,以辞言来实行它,这就是臣侍奉君主的方式。如果接受君主的赏赐,就是毁弃先前的话。君主询问而我陈述了言辞,还没有退下就违背它,凭什么侍奉君主呢?” 晋侯知道无法留住他,于是放他走了。《尸子》记载:范献子在河上游览,大夫们都在船中。晋平公问:“你们知道栾氏的子弟吗?”大夫没有人回答。船夫清涓放下船桨回答说:“君主为什么问栾氏的子弟呢?”晋平公说:“自从我灭亡栾氏以来,栾氏年长的还没有死,年少的已经长大了。”清涓说:“如果善于修明晋国的政事,对内得到大夫支持,对外不失去百姓,即使是栾氏的子弟,又能把君主怎么样呢?如果不能修明晋国政事,对内得不到大夫支持,对外又失去百姓,那么船中的人全都是栾氏的子弟了。”晋平公说:“说得好。” 鲁襄公二十四年春,穆叔到晋国,范宣子迎接他,问道:“古人有句话说‘死而不朽’,这是什么意思?”穆叔没有回答。宣子说:“从前我的祖先自虞以前是陶唐氏,在夏代是御龙氏,在商代是豕韦氏,在周代是唐杜氏;晋国主持夏季盟会时成为范氏。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穆叔说:“据豹所听说,这叫世代享有禄位,不叫不朽。鲁国有位先大夫说过:‘臧文仲死后,他的话仍然流传,这大概就是不朽吧?’豹听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功业,再次是树立言论;即使时间长久也不会废弃,这才叫不朽。’至于保有姓氏、接受封氏,用来守护宗庙,世代不断绝祭祀,没有哪个国家没有这种情况;这是禄位中最大的,不能说是不朽。【补逸】《国语》记载:范宣子与龢大夫争夺田地,长期不能解决,宣子想攻打他,向伯华询问。伯华说:‘外有军务,内有政事。赤是主管外事的人,不敢侵夺别人的职权,而且您的内心已有打算,可以通过询问来验证。’宣子又问孙林父,孙林父说:‘我这个寄居之人之所以侍奉您,只是等待您吩咐办事。’宣子又问张老,张老说:‘我年老,只能以军务听命于您;不是军务,就不是我所知道的。’ 宣子又问祁奚,祁奚说:“公族不恭敬、公室有邪曲、内政有弊端、大夫贪婪,这些都是我的罪过。如果让我以军职来满足您的私意,我恐怕您会受到报应,也会被人憎恨。”宣子问籍偃,籍偃说:“我拿着斧钺跟随张孟时,说的是‘听候命令’。如果是您的命令,又有什么疑虑?放开您而举荐这个人,反而是违背您的意思。”宣子问叔鱼,叔鱼说:“等我替您把他杀掉。”叔向听说后,去见宣子说:“听说您与龢大夫没有和解,已经遍问大夫,却仍然没有决定,为什么不去询问訾祏呢?訾祏正直而博学,正直足以端正、辨明是非,博学足以比较上下关系,而且他是您的家老。我听说国家有大事,一定要依据典章刑法,还要询问年长者,然后才能实行。”司马侯来见宣子,说:“听说您对龢大夫发怒,我认为不可信。诸侯都有二心,这才是您应该忧虑的,却因龢大夫而发怒,这不是您应当承担的事情。”祁午来见宣子,说:“晋国是诸侯的盟主,您是正卿。如果能安定、端正诸侯,使他们服从晋国的朝命,晋国谁会不听从您?何必只计较龢大夫呢?为什么不暗中与龢大夫和解,以此安抚小国呢?”宣子询问訾祏,訾祏回答说:“从前隰叔的儿子逃避周朝的祸难来到晋国,生下子舆,子舆任理官,使朝廷端正,朝廷没有奸邪的官吏;子舆任司空,使国家端正,国家没有败坏的政绩;他的后代以及武子辅佐文公、襄公,使诸侯没有二心;后来又任卿,辅佐成公、景公,军队没有败坏的政事;到了成师,任太傅,端正刑法。他们整理法令、训典,使国家没有奸民,后世的人可以以此为法。因此获得随、范和文子等封邑,促成晋国与荆国的盟约,使兄弟之国丰厚亲睦、没有间隙,因此又获得郇、栎等封邑。如今您继承卿位在朝廷,国内没有奸邪行为,没有邪恶百姓,于是没有四方祸患,也没有内外忧患;您依赖这三代人的功劳,享有他们的禄位。如今既然已经没有事情,却要责难龢大夫,那么再增加宠信,还要治理什么呢?”宣子听后高兴,于是增加龢大夫的田地,和他和解。訾祏死后,范宣子对献子说:“鞅啊,从前我有訾祏,早晚都要向他请教,依靠他辅佐晋国,也辅佐我的家族。现在我看你,独自处理事情不行,谋划时又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将怎么办呢?”献子回答说:“鞅平时居处恭敬,不敢安逸轻慢;尊敬学习而喜好仁德,能够调和政事而喜好正道;谋划时听取众人意见,不用买卖讨好来满足个人意愿。即使心里已有判断,也不敢自认为正确,一定听从长者的意见。”宣子说:“这样可以免除自身的祸患。”

二十六年,晋韩宣子聘于周,王使请事,对曰:“晋士起将归时事于宰旅,无他事矣。”王闻之曰:“韩氏其昌阜于晋乎?辞不失旧。”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余以廪丘奔晋,袭衞羊角取之,遂袭我髙鱼,有大雨,自其窦入,介于其库,以登其城,克而取之,又取邑于宋。于是范宣子卒,诸侯弗能治也。及赵文子为政,乃卒治之。文子言于晋侯曰:“晋为盟主,诸侯或相侵也,则讨而使归其地。今乌余之邑皆讨类也,而贪之,是无以为盟主也。请归之。”公曰:“诺。”孰可使也?对曰:“胥梁带能,无用师。”晋侯使往。二十七年春,胥梁带使诸丧邑者具车徒以受地,必周。使乌余具车徒以受封,乌余以其众出,使诸侯伪效乌余之封者,而遂执之,尽获之,皆取其邑而归诸侯。诸侯是以睦于晋。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会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吾子盍与季孙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晋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既而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楚未足与也,鲁其惧哉!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语晋故,季孙不从。及赵文子卒,晋公室卑,政在侈家,韩宣子为政,不能图诸侯,鲁不堪晋求,谗慝▯多,是以有平丘之会。昭公元年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礼终,赵孟赋瓠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麕》之卒章,赵孟赋《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太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馆于雒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逺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逺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逺?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谓‘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隷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畔,何以能久?赵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后子见赵孟,赵孟曰:“吾子其曷归?”对曰:“鍼惧选于寡君,是以在此。将待嗣君。”赵孟曰:“秦君何如?”对曰:“无道。”赵孟曰:“亡乎?”对曰:“何为?一世无道,国未艾也。国于天地,有与立焉,不数世淫,弗能毙也。”赵孟曰:“天乎?”对曰:“有焉。”赵孟曰:“其几何?”对曰:“鍼闻之,国无道而年谷和熟,天赞之也,鲜不五稔。”赵孟视荫曰:“朝夕不相及,谁能待五?”后子出而告人曰:“赵孟将死矣。主民翫岁而愒日,其与几何?”十二月,晋既烝,赵孟适南阳,将会孟子余。甲辰朔,烝于温,庚戌卒。郑伯如晋吊,及雍乃复。【补逸】国语》赵文子为室,斵其椽而砻之。张老夕焉,而见之,不谒而归。文子闻之,驾而往,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对曰:“天子之室,斵其椽而砻之,加密石焉;诸侯砻之,大夫斵之,士首之。备其物,义也;从其等,礼也。今子贵而忘义,富而忘礼,吾惧不免,何敢以告?”文子归,令之勿砻也。匠人请皆斵之。文子曰:“止,为后世之见之也。其斵者,仁者之为也;其砻者,不仁者之为也。”赵文子与叔向游于九京,曰:“死者若可作也,吾谁与归?”叔向曰:“其阳子乎?”文子曰:“夫阳子行廉直于晋国,不免其身,其知不足称也。”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舅犯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其随武子乎?纳谏不忘其师,言身不失其友,事君不援而进,不阿而退。韩非子平公问叔向曰:「羣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于师乎?」曰:「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及武子之生也,不利于家,死不托于孤。臣敢以为贤也。」

译鲁襄公二十六年,晋韩宣子出使周王室,周王派人询问晋国的事情,他回答说:“晋国的士起将要回去向宰旅报告日常事务,没有别的事情了。”周王听后说:“韩氏在晋国大概会昌盛吧?辞令没有失去旧有的礼法。”齐人修筑郏城的那一年,夏天,齐国的乌余带着廪丘投奔晋国;他袭击卫国的羊角并占领它,接着袭击晋国的高鱼。正逢大雨,他从城墙的孔洞进入,藏在仓库之间,登上城墙,攻克并夺取了高鱼;又从宋国夺取了城邑。这时范宣子去世,诸侯无法治理这件事。等到赵文子执政,才最终处理了它。文子对晋侯说:“晋国是盟主,诸侯有时互相侵夺,晋国就讨伐并让他们归还土地。如今乌余夺取的城邑都属于应当讨还的类别,我们却贪图占有它们,这样就没有资格做盟主了。请把城邑归还。”晋侯说:“好。可以派谁去呢?”文子回答说:“胥梁带能够办成,不必动用军队。”晋侯派胥梁带前往。鲁襄公二十七年春,胥梁带让所有丧失城邑的人准备车辆和徒众来接受土地,安排得十分周全;又让乌余准备车辆和徒众来接受封地。乌余带着部众出来,胥梁带让诸侯假装仿效乌余接受封地的人,随即把乌余擒获,全部俘获他们,收取乌余占有的城邑,归还给诸侯。诸侯因此同晋国和睦。鲁襄公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从会盟回来,孟孝伯见他并说:“赵孟将要死了。他说话懈怠,不像主持百姓的人;而且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絮絮叨叨地像八九十岁的人,恐怕不能长久了。” 如果赵孟死了,执政的恐怕就是韩子吧?您为什么不和季孙谈谈这件事呢?这样可以树立善于任用君子的风气。晋君将要失去政权了;如果不树立韩子,就应当及早做好准备。”后来鲁国的政权果然在大夫手中,韩子懦弱,大夫们多有贪求,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齐国、楚国都还不足以相比,鲁国恐怕要害怕了!孝伯说:“人生能有多少时间?谁能没有懈怠?早晨还不能保证到晚上,树立后继者又有什么用?”穆叔出来后告诉别人:“孟孙将要死了。我说赵孟懈怠,他却比赵孟更加严重。”穆叔又和季孙谈论晋国的事情,季孙没有听从。等赵文子去世后,晋国公室更加卑弱,政权落在奢侈的大夫之家;韩宣子执政,不能谋划诸侯的事务,鲁国承受不了晋国的要求,谗言和邪恶很多,因此有了平丘会盟。昭公元年夏四月,赵孟、叔孙豹和曹国大夫进入郑国,郑伯同时宴请他们。子皮告诫赵孟,礼仪结束后,赵孟赋《瓠叶》。子皮于是又告诫穆叔,并把这件事告诉他。穆叔说:“赵孟想行一献之礼,您就顺从他吧。”子皮说:“敢这样做吗?”穆叔说:“这是客人的愿望,又有什么不敢的?”等到宴享器具准备好,按五献之礼陈列的笾豆摆在帷幕下面,赵孟私下向子产辞谢说:“武已经向冢宰请示过了。” 于是只采用一献之礼。赵孟作为宾客,礼仪结束后才设宴。穆叔赋《鹊巢》,赵孟说:“武不能承受这样的赞誉。”穆叔又赋《采蘩》,说:小国如同采蘩,大国减省收获而使用它们,这其中哪一项不是天命呢?子皮赋《野有死麕》的末章,赵孟赋《常棣》,并说:“我们的兄弟亲密相处来安定大邦,也可以使它们不再吠叫。”穆叔、子皮和曹国大夫起身拜谢,举起兕爵说:“小国依赖您,知道可以免除罪过了。”饮酒作乐,赵孟出来说:“我不会再有这样的宴会了。”周天王派刘定公到颍慰劳赵孟,让他住在雒水弯曲处。刘子说:“禹的功业多么美好啊!光明的德行流传得多么久远。没有禹,我们恐怕已经成为鱼了吧?我们和您戴着礼冠、穿着礼服来治理百姓,面对诸侯,都是禹的功劳。您为什么不也把禹的功业传扬久远,广泛庇护百姓呢?”赵孟回答说:“老夫只害怕自己的罪过,哪里能顾及长远呢?我们这些人不过苟且求食,早晨还不能谋划到晚上,哪里还谈得上长远呢?”刘子回去后把话告诉周王说:“谚语所说的‘年老将有智慧,却被衰老赶上’,大概就是说赵孟吧?身为晋国正卿,主持诸侯,却把自己等同于奴隶,只考虑早晨而不谋划晚上,这是抛弃神明和百姓了。神明发怒,百姓背叛,怎么能长久呢?赵孟活不过这一年了。” 神明发怒,就不会享用他的祭祀;百姓背叛,就不会接受他的政事;祭祀和政事都不能顺利进行,又凭什么长寿呢?”后子来见赵孟,赵孟说:“您为什么还不回去?”后子回答说:“鍼害怕被我国君主选用,所以留在这里,准备等待继位的君主。”赵孟说:“秦君怎么样?”后子说:“没有道义。”赵孟说:“会亡国吗?”后子说:“为什么呢?一代君主没有道义,国家还没有衰败。国家立于天地之间,有足以与之共存的根基;只要不是连续几代荒淫无道,就不能使国家灭亡。”赵孟说:“这是天意吗?”后子说:“有天意在其中。”赵孟说:“还能有多久?”后子说:“我听说,国家无道而年成丰熟,是上天在帮助它;很少有不连续五年丰收的。”赵孟看着树荫说:“早晨和晚上都不能相接,谁能等到五年以后呢?”后子出来后告诉别人:“赵孟将要死了。作为民众的主人,却玩弄岁月、苟且偷日,他还能活多久呢?”十二月,晋国举行烝祭以后,赵孟前往南阳,将要会见孟子余。甲辰日初一,在温举行烝祭;庚戌日去世。郑伯到晋国吊唁,到了雍地便返回。【补逸】《国语》记载:赵文子建造住宅,把椽子削平并磨光。张老晚上去看,见到后没有通报就回去了。文子听说后,驾车前往,说:“我做得不好,您也应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了?”张老回答说:“天子的宫室,椽子要削平磨光,还要加上细密的石料;诸侯的椽子磨光,大夫的椽子削平,士只削去椽头。器物准备得完备,是义;按照等级行事,是礼。如今您地位尊贵却忘了义,富有却忘了礼,我怕自己不能免祸,哪里敢来告诉您呢?”文子回去后,下令不要磨光椽子。工匠请求把所有椽子都削平,文子说:“停下吧,这是留给后世人看的。那些削平椽子的,是仁者的作为;那些磨光椽子的,是不仁者的作为。”赵文子和叔向在九京游览,说:“如果死者能够复生,我将同谁一道归去呢?”叔向说:“大概是阳子吧?”文子说:“阳子在晋国奉行廉正直道,却不能保全自身,他的智慧不足称道。”叔向说:“那是舅犯吧?”文子说:“舅犯见到利益便不顾君主,他的仁德不足称道。”又说:“大概是随武子吧?他接受劝谏而不忘记自己的老师,说话时不失去朋友,侍奉君主不靠援引而求进,也不阿谀而求退。” 《韩非子》记载:晋平公问叔向:“群臣中谁最贤能?”叔向回答:“赵武。”晋平公说:“你是在偏袒自己的老师吗?”叔向回答:“赵武站立时好像衣服都承受不住身体,说话时好像难以从口中说出;然而他所举荐的士人有几十人,都能领会他的意旨,公家也非常依赖他们。赵武在世时,不使家族获利;死后,也不把孤儿托付给他人。我敢认为他是贤能的。”

新序·平公过九原而叹曰:「嗟乎!此地之蕴我良臣多矣!若使死者起也,吾将谁与归乎?」叔向对曰:「其赵武乎?」平公曰:「子党于子之师也?」对曰:「臣敢言赵武之为人也:立若不胜衣,言若不出于口。然其身举士于白屋下者四十六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及文子之死也,四十六人皆就賔位,是以无私德也。臣故以为贤也。」平公曰:「善!夫赵武贤臣也,相晋天下无兵革者九年。」《春秋》曰:「晋赵武之力,尽得人也。」叶公诸梁问乐王鲋曰:「晋大夫赵文子为人何若?」对曰:「好学而受规谏。」叶公曰:「疑未尽之矣。」对曰:「好学,智也;受规谏,仁也。江出汶山,其源若瓮口,至楚国其广十里,无他故,其下流多也。人而好学受规谏,宜哉!其立也。《诗》曰:「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此之谓也。」二年春,晋侯使韩宣子来聘,且告为政而来,见礼也。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公享之,季武子赋《緜》之卒章,韩子赋《角弓》。季武子拜曰:“敢拜子之弥缝敝邑,寡君有望矣。”武子赋《节》之卒章。既享,宴于季氏,有嘉树焉。宣子誉之,武子曰:“宿敢不封殖此树,以无忘《角弓》。”遂赋《甘棠》。宣子曰:“起不堪也,无以及召公。”宣子遂如齐纳币。自齐聘于衞,衞侯享之,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夏四月,韩须如齐逆女。【补逸】国语》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官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殁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三年春,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冦雠。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隷。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夏四月,郑伯如晋,公孙段相,甚敬而卑礼,无违者。晋侯嘉焉,授之以策曰:“子丰有劳于晋国,余闻而弗忘。赐女州田,以胙乃旧勲。”伯石再拜稽首,受策以出。君子曰:“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汰也,一为礼于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初,州县栾豹之邑也。及栾氏亡,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皆欲之。文子曰:“温吾县也。”二宣子曰:“自郤称以别,三传矣。晋之别县不唯州,谁获治之?”文子病之,乃舍之。二子曰:“我不可以正议而自与也。”皆舍之。及文子为政,赵获曰:“可以取州矣。”文子曰:“退。二子之言,义也,违义祸也。余不能治余县,又焉用州?其以徼祸也。”君子曰:“弗知实难,知而弗从,祸莫大焉。”有言州必死,丰氏故主,韩氏伯石之获州也,韩宣子为之请之,为其复取之之故。

译《新序》记载:晋平公经过九原而叹息说:“唉!这个地方埋葬了我的许多贤臣。假如死者能够复生,我将同谁一道归去呢?”叔向回答说:“大概是赵武吧?”晋平公说:“你是在偏袒自己的老师吗?”叔向回答说:“臣冒昧谈谈赵武的为人:他站立时好像衣服承受不住身体,说话时好像难以从口中说出。然而他亲自从平民中举荐了四十六名士人,他们都能领会他的意旨,公家也非常依赖他们。文子死时,这四十六人都站在宾客的位置上,因此没有把私人恩德留给他们。臣所以认为他贤能。”晋平公说:“说得好!赵武是贤臣,辅佐晋国,使天下九年没有兵革。”《春秋》说:“晋国赵武的力量,在于完全得到了人心。”叶公诸梁问乐王鲋:“晋国大夫赵文子的为人怎么样?”乐王鲋回答:“喜好学习,接受规谏。”叶公说:“恐怕还没有说尽。”乐王鲋回答:“喜好学习,是智慧;接受规谏,是仁德。长江出自汶山,源头只有瓮口那么宽,到了楚国,江面宽达十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下游汇集的水多。一个人喜好学习、接受规谏,他的成就能够如此广大,是应当的!《诗》说:‘那是明智的人,告诉他善言,他就顺着德行去实行。’” 说的就是这种人。” 昭公二年春,晋侯派韩宣子来鲁国聘问,并且告知将要执政而来,这是表示礼意。韩宣子在太史氏那里观看典籍,看见《易》的《象》和《鲁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王室能够称王的原因。”鲁公宴请他,季武子赋《緜》的末章,韩子赋《角弓》。季武子拜谢说:“谨拜谢您弥补敝邑的不足,我们君主有所期待了。”武子又赋《节》的末章。宴享结束后,在季氏家中设宴;那里有一棵美好的树。宣子称赞它,武子说:“宿怎敢不培土栽植、保护这棵树,以此不忘记《角弓》所表达的意思。”于是赋《甘棠》。宣子说:“起不敢承受这样的赞誉,更不敢与召公相比。”宣子随后到齐国纳币。又从齐国出使卫国,卫侯宴请他,北宫文子赋《淇澳》,宣子赋《木瓜》。夏四月,韩须到齐国迎娶妻子。【补逸】《国语》记载: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因为贫困而忧愁,叔向却向他道贺。宣子说:“我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实际,没有财物来同诸位大夫交往,因此忧愁。您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没有一卒之田,官属不完备,宗庙器物却显明完备;他的德行顺合于法度,使声名超过诸侯,诸侯亲近他,戎狄怀念他;他使晋国端正,施行刑法没有愧疚,因此能够免于祸难。到了栾桓子,骄傲放纵、奢侈无度,贪欲没有止境,轻视法度而放纵意志,借贷取利、囤积财货,本来应当遭祸,却依靠武子的德行直到终身。到了栾怀子,改变桓子的行为,修养武子的德行,本来可以免于祸难,却又承受桓子的罪过,逃亡到楚国而死。至于郤昭子,他的财富相当于公室的一半,他的家族占有三军的一半;依仗富有和宠信,在国内骄纵,自己陈尸朝廷,宗族在绛城被灭。不仅如此,郤氏八族、五位大夫、三位卿,宠信已经很大,却一旦之间灭亡,没有人怜悯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如今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贫困,我认为您能够具备他的德行,所以向您道贺。如果您不忧虑德行没有建立,却忧虑财货不足,那我连吊唁您都来不及,哪里还会道贺呢?”宣子拜谢叩头说:“起将要灭亡,依靠您的话才得以保存;这不是起一人的功劳,我不敢独自承受。从桓叔以下的祖先,都会赞美您的恩赐。” 昭公三年春,齐侯派晏婴到晋国请求续娶继室。婚姻办成后,晏子接受礼物。叔向随他赴宴,两人相互交谈。叔向问:“齐国将会怎样?”晏子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齐国恐怕要归于陈氏。”叔向说:“是的,即使是我们的公室,如今也到了末世。战马不驾车,卿没有军队出征,公室的车辆没有人驾驶,士卒的队列没有长官。百姓疲惫困敝,而宫室却越来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而女子的财富尤其充盈。百姓听到君主的命令,就像逃避寇仇一样。栾、郤、胥、原、狐、续、庆伯等家族,都降为皂隷。政权掌握在大夫家门,百姓没有依靠。君主每天不改过,只顾享乐来消磨忧患。公室的卑弱,还能有多久呢?铸在谗鼎上的铭文说:‘天刚亮时就要发扬光大,后世仍然懈怠。’何况每天都不改过,怎么能够长久呢?”晏子说:“您将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将要灭尽了。肸听说,公室将要卑弱时,宗族的枝叶先凋落,随后公室也会跟着衰败。肸的宗族有十一族,如今只剩羊舌氏了。肸又没有儿子,公室没有法度,幸而能够死去,哪里还能得到祭祀呢?”夏四月,郑伯到晋国,公孙段任傧相,态度非常恭敬,礼节谦下,没有违失之处。晋侯称赞他,授给他策命说:“子丰对晋国有功劳,我听说后没有忘记。赐给你州田,用来报偿你过去的功勋。”伯石拜了两拜并叩头,接受策命后出来。君子说:“礼大概是救济人的急难吧?伯石的骄纵,只一次在晋国行礼,尚且能够享有他的禄位,何况始终都遵守礼呢?《诗》说:‘人如果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死去?’说的就是他吧?”当初,州县是栾豹的封邑。栾氏灭亡后,范宣子、赵文子、韩宣子都想得到它。文子说:“温是我的县。”两位宣子说:“从郤称以来已经分封三代了。晋国的别县不只有州,谁能治理它呢?”文子为此忧虑,于是放弃了。两位宣子说:“我们不能用正当的议论来取得它。”也都放弃了。等到文子执政,赵获说:“现在可以取得州县了。”文子说:“退下。两位宣子的话合乎义,违背义就会招来祸患。我连自己的县都治理不好,又要州县做什么?这只是在招来祸患。”君子说:“不知道实情已经很难,知道了却不听从,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有人说取得州县必死;丰氏本来是旧主人,韩氏的伯石获得州县,是韩宣子替他请求的,因为要使他重新取得州县。

七年夏,子产为丰施归州田于韩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孙段为能任其事,而赐之州田。今无禄早世,不获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闻于君,私致诸子。”宣子辞。子产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负荷。’施将惧不能任其先人之禄,其况能任大国之赐?纵吾子为政,而可后之人若属,有疆埸之言,敝邑获戾,而丰氏受其大讨。吾子取州,是免敝邑于戾,而建置丰氏也,敢以为请。宣子受之,以告晋侯。晋侯以与宣子。宣子为初,言病有之,以易原县于乐大心。九年,晋荀盈如齐逆女,还,六月卒于戏阳,殡于绛,未葬。晋侯饮酒乐,膳宰屠蒯趋入,请佐公,使尊,许之,而遂酌以饮工,曰:“女为君耳,将司聪也。辰在子卯,谓之疾日。君彻宴乐,学人舍业,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谓股肱。股肱或亏,何痛如之。女弗闻而乐,是不聪也。”又饮外嬖嬖叔,曰:“女为君目,将司明也。服以旌礼,礼以行事,事有其物,物有其容。今君之容,非其物也,而女不见,是不明也。”亦自饮也,曰:“味以行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臣实司味,二御失官,而君弗命,臣之罪也。”公説,彻酒。初,公欲废知氏,而立其外嬖,为是悛而止。秋八月,使荀跞佐下军,以説焉。【攷异】檀弓:知悼子卒,未葬。平公饮酒,师旷、李调侍。鼓钟,杜蒉自外来,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杜蒉入寝,厯阶而升,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趋而出。平公呼而进之曰:“蒉,曩者尔心或开,予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何也?”曰:“子卯不乐,知悼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也,太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也。”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防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蒉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蒉洗而▯觯。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毋废斯爵也。”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辨误】按杜蒉与屠蒯音字相近,此汉世师传之异,不足怪也。独侍者二人,传称工与嬖叔,而记直斥为师旷,李调夫,李调不可知。以师旷之聪,不应昧昧如是。记之传信,不如传之传疑也。十四年,晋邢侯与雍子争鄐田,久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鲋也鬻狱。邢侯专杀,其罪一也。已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墨贼杀,臯陶之刑也。』请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与叔鱼于市。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寛衞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寛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十六年,公至自晋。子服昭伯语季平子曰:「晋之公室,其将遂卑矣。君幼弱,六卿彊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平子曰:「尔幼,恶识国?」秋,八月,晋昭公卒。冬,十月,季平子如晋葬昭公。平子曰:「子服回之言犹信,子服氏有子哉!」【补逸】国语》范献子聘于鲁,问具山、敖山,鲁人以其乡对。献子曰:“不为具、敖乎?”对曰:“先君献武之讳也。”献子归,徧告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学。吾适鲁,而名其二讳,为笑焉。唯不学也。人之有学也,犹木之有枝叶也。木有枝叶,犹庇荫人,而况君子之学乎?”董叔将取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它日,董祁愬于范献子曰:“不吾敬也。”献子执而纺于庭之槐。叔向过之,曰:“子盍为我请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

译昭公七年夏,子产替丰施把州田归还给韩宣子,说:“当日君主认为公孙段能够胜任职事,所以赐给他州田。如今他没有福禄而早死,不能长久享受君主的恩德;他的儿子不敢占有州田,也不敢把这件事报告给君主,私下把它送还给您。”宣子推辞。子产说:“古人有句话说:‘他的父亲能够劈柴,他的儿子却不能承担柴薪。’丰施恐怕不能承受先人的禄位,何况能够承受大国的赏赐吗?即使您执政,后世子孙如果有人在边界问题上发言,使敝邑获罪,而丰氏受到重罚,怎么办?您取得州县,是使敝邑免于罪过,也是为丰氏建立根基,所以冒昧请求。”宣子接受了,把这件事告诉晋侯。晋侯便把州田赐给宣子。宣子起初说自己有病,以州田换取乐大心的原县。昭公九年,晋国荀盈到齐国迎娶妻子,返回时,六月死于戏阳,灵柩停放在绛城,还没有下葬。晋侯饮酒作乐,膳宰屠蒯快步进入,请求协助君主,使酒尊中的酒充满;晋侯答应了,他便斟酒给乐工饮,说:“你是君主的耳朵,主管听觉。日辰在子、卯,称为疾日。君主在这种日子撤去宴饮和音乐,让乐工停止职事,是因为忌讳疾病。君主的卿佐,叫作股肱;股肱有所损伤,还有什么痛苦能比这更大呢?” 你没有听见这些却还奏乐,这是耳朵不聪敏。”他又给外嬖嬖叔斟酒,说:“你是君主的眼睛,主管视觉。服饰用来彰明礼制,礼制用来推行政事;政事有相应的器物,器物有相应的形制。如今君主的仪容与所用器物不相称,你却没有看见,这是眼睛不明。”屠蒯也给自己斟酒,说:“滋味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意志,意志用来决定言语,言语用来发布命令。臣主管滋味,两个近臣失职,而君主没有下令,臣有罪。”晋侯很高兴,撤去了酒宴。当初,晋侯想废掉知氏而立外嬖,因屠蒯的劝谏而悔悟,停止了这件事。秋八月,晋侯派荀跞辅佐下军,以此取悦荀氏。【攷异】《檀弓》记载:知悼子去世,还没有下葬。平公饮酒,师旷、李调陪侍。钟鼓奏响,杜蒉从外面进来,听到钟声便问:“在哪里奏乐?”有人说:“在寝宫。”杜蒉进入寝宫,走完台阶登上堂,斟酒说:“师旷,喝了这杯!”又斟酒说:“李调,喝了这杯!”又在堂上斟酒,面向北坐着让平公饮下,然后下堂快步走出。平公呼唤他进来,说:“杜蒉,刚才你的心意或许已经表明,我因此没有同你说话。你为什么让师旷饮酒?”杜蒉说:“子日、卯日不应作乐;知悼子还在堂上,这件事比子卯日不作乐更严重。师旷是太师,却不把这件事报告给君主,所以让他饮酒。”平公又问:“你为什么让李调饮酒?”回答说:“李调是君主防备臣下的人,却因为一饮一食而忘记君主的疾病,所以让他饮酒。”平公又问:“你为什么也让自己饮酒?”回答说:“我是宰夫,不专心供给刀匕之事,却敢和主管防备的人一起失职,所以让自己饮酒。”平公说:“我也有过错。”于是斟酒让自己饮下。杜蒉洗涤酒爵并举起它。平公对侍从说:“如果我死了,一定不要废止这个酒爵的使用。”直到今天,献酒完毕后举起酒爵,称为“杜举”。【辨误】考察“杜蒉”和“屠蒯”两人的音和字相近,这是汉代师徒传授时产生的差异,不值得奇怪。只是侍从有两人,传文称为乐工和嬖叔,而《檀弓》却直接写成师旷、李调;李调究竟是谁,不可考知。以师旷的聪明,不应当昏昧到这种程度。《檀弓》所记的传闻若当作可信,不如把传闻当作存疑来传述。鲁昭公十四年,晋国的邢侯与雍子争夺鄐田,长期没有裁决结果。士景伯出使楚国,叔鱼代理司法官。韩宣子命令审断旧案,认定罪过在雍子。雍子把女儿嫁给叔鱼,叔鱼便包庇雍子的罪,反而判邢侯有罪。邢侯大怒,在朝廷上杀了叔鱼和雍子。韩宣子向叔向询问应如何治罪。叔向说:“三个人罪行相同,活着施刑、死后戮尸都可以。雍子明知自己有罪,却用贿赂来买通公正;叔鱼出卖狱讼。邢侯擅自杀人,这是第一项罪。已经厌恶别人,却掠取别人的美名,叫作昏;贪婪而败坏官职,叫作墨;杀人而毫无顾忌,叫作贼。《夏书》说:‘昏、墨、贼三罪并犯而杀之,是皋陶的刑法。’请依此办理。”于是施刑于邢侯,又把雍子和叔鱼的尸体陈列在市上。孔子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人。治理国家、制定刑法,不因亲近的人而隐瞒。他数说叔鱼的罪恶,没有丝毫减轻,说这就是义,真可以说是正直了。平丘之会,他列举晋国受贿的数目,是为了宽待卫国,使晋国不显得暴虐。把季孙归还鲁国,他揭露季孙的欺诈,是为了宽待鲁国,使晋国不显得残暴。审理邢侯的案件,他指出邢侯贪婪,是为了端正刑书,使晋国不偏颇。三次发言,除掉了三种恶行,增加了三项利益;杀掉亲近的人反而使名声更加光荣,这仍然是义啊。”鲁昭公十六年,鲁昭公从晋国回来。子服昭伯对季平子说:“晋国的公室,恐怕将要越来越卑弱了。国君年幼软弱,六卿强大而奢侈傲慢,他们将会因此逐渐习以为常,最终成为常态,怎么能不卑弱呢?”季平子说:“你还年轻,哪里懂得治理国家?”秋八月,晋昭公去世。冬十月,季平子到晋国参加昭公的葬礼。平子说:“子服回的话果然可信,子服氏真是有后人啊!” 《国语》记载:范献子出使鲁国,询问具山、敖山,鲁人按照当地的称呼回答。范献子说:“难道不能称作具、敖吗?”鲁人回答:“这是先君献公、武公的避讳。”范献子回国后,把这件事遍告给他所认识的人,说:“人不能不学习。我到了鲁国,却称说了他们两个先君的名讳,因而被人取笑,这只是因为没有学习。人有学问,就像树有枝叶;树有枝叶,尚且能给人遮蔽,何况君子的学问呢?” 董叔将要娶范氏的女儿,叔向说:“范氏富有,为什么不停止这门婚事呢?”董叔说:“我想借此作为联结和援助。”后来,董祁向范献子诉说:“他不尊敬我。”范献子便把董叔拘捕起来,吊在庭院的槐树上。叔向经过那里,董叔说:“您为什么不替我求情呢?”叔向说:“你求联结,已经联结上了;求援助,也已经得到援助了。既然有所欲求而又得到了,还请求什么呢?”

二十八年,晋祁胜与邬臧通室,祁盈将执之,访于司马叔游。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讨,国何有焉?”遂执之。祁胜赂荀跞,荀跞为之言于晋侯,晋侯执祁盈。祁盈之臣曰:“钧将皆死,憗使吾君闻胜与臧之死也,以为快。”乃杀之。夏,六月,晋杀祁盈及杨食我,食我,祁盈之党也,而助乱,故杀之,遂灭祁氏、羊舌氏。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妻。乐正后防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纇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防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补逸】列女传《晋羊叔姬者》羊舌子之妻叔向叔鱼之母也。羊舌子好正不容于晋,去之三室之邑。邑人相与攘羊而遗之,不受。叔姬曰:“夫子居晋不容而去之,又不容于三室之邑,不如受之。”羊舌子受之,曰:“为肸与鲋烹之。”叔姬曰:“不可。南方有鸟名曰干吉,食其子不择肉,子尝不遂。今肸与鲋童子也,随大夫而化者不可食以不义之肉,不若埋之以明不与。”后二年攘羊之事发,都吏至。羊舌子曰:“吾受之,不敢食也。”发而视之,则其骨存焉。都吏曰:“君子哉,羊舌子不与攘羊之事矣。”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夏姬之女,叔姬不欲,平公强使娶之。生杨食我,号曰伯硕。生时侍者谒之,叔姬往视之,及堂闻其号也而还,曰:“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灭羊舌氏者必是子也。”及长与祁胜为乱,晋人杀食我,羊舌氏由是遂灭。史记》晋之宗家祁傒、叔孙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发明】按此,则祁氏、羊舌氏皆晋之公族也。叔向与晏子言,亦自以为公族。秋,晋韩宣子卒,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余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魏子,以贤举也。魏子谓成鱄:“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之为人也,逺不忘君,近不偪同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徧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逺哉!贾辛将适其县,见于魏子。魏子曰:“辛来,昔叔向适郑,鬷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臯,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飏,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逺不失举,可谓义矣。”

译晋平公二十八年,晋国的祁胜与邬臧私通,祁盈准备逮捕他们,先向司马叔游询问。叔游说:“郑国的史书有这样的话:‘憎恶正直、厌弃正道的人,实际上有很多同党。’无道之人已经居于高位,你恐怕难以免祸。《诗》说:‘百姓多有邪僻,不要自行树立邪僻。’姑且停止这件事,怎么样?”祁盈说:“祁氏私下有权讨伐,和国家有什么关系?”于是逮捕了他们。祁胜贿赂荀跞,荀跞替他向晋侯说情,晋侯便拘捕祁盈。祁盈的臣下说:“既然双方都将死,不如让我们的国君听到祁胜和邬臧已经死去,使他感到快意。”于是杀了他们。夏六月,晋国杀祁盈和杨食我。食我是祁盈的党羽,又帮助作乱,所以也被杀了,于是灭掉了祁氏和羊舌氏。起初,叔向想娶申公巫臣氏的女儿,他的母亲想让他娶自己党人的女儿。叔向说:“我母亲的婚姻选择太多,而子女却很少,我已经从舅氏的遭遇中得到教训了。”他的母亲说:“子灵的妻子杀了三个丈夫、一个国君和一个儿子,使一个国家灭亡、两位卿死亡,难道还不能引以为戒吗?我听说,过分美丽必然有过分的邪恶。这是郑穆公的小妾姚子所生的女儿,是子貉的妹妹。子貉早死,没有后代,而上天把美貌集中给她,必定会因此造成很大的败亡。从前有仍氏生了一个女儿,头发乌黑而且非常美丽,光彩可以照人如镜,名叫玄妻。乐正后夔娶了她,生下伯封。伯封实际上有猪一样的心性,贪婪无厌,暴怒无止,人们称他为“封豕”。有穷国的后羿灭掉了他,后夔因此断了祭祀。而且,夏、商、周三代的灭亡,以及共子被废黜,都是这种祸害造成的。你为什么还要娶这样的女子呢?有一种异常美丽的女子,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必定会带来灾祸。”叔向害怕了,不敢迎娶。晋平公强迫他迎娶,生下伯石。伯石刚出生时,子容的母亲跑去拜见他的姑母,说:“长叔姒生了男孩,姑母去看看他吧。”到了堂上,听到孩子的哭声便回头,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崽子有野心,灭亡羊舌氏的必定就是这个孩子。”于是没有去看他。《列女传》记载:“晋国的羊叔姬,是羊舌子的妻子,叔向、叔鱼的母亲。羊舌子喜好正直之道,不能容于晋国,便离开晋国,到了三室之邑。邑人相互商量,抢来羊送给他,他不接受。叔姬说:‘夫子在晋国不被容纳而离开,如今又不被三室之邑容纳,不如接受它吧。’羊舌子接受了,说:‘替肸和鲋把它煮了。’叔姬说:‘不可以。南方有一种鸟叫干吉,吃自己的孩子时不分肉的好坏,因此孩子常常不能长成。如今肸和鲋还是孩子,跟随大夫而受教化,不能让他们吃不义之肉;不如把羊埋掉,以表明我们不参与此事。’两年后,抢羊的事情败露,都吏来到。羊舌子说:‘我接受了羊,但不敢吃。’他们挖出来查看,里面只剩下骨头。都吏说:‘真是君子啊,羊舌子没有参与抢羊的事情。’叔向想娶申公巫臣氏夏姬的女儿,叔姬不愿意,晋平公强迫他娶她。生下杨食我,字伯硕。出生时,侍者前来报告,叔姬去看,到了堂上听见他的哭声就回头,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崽子有野心,灭亡羊舌氏的必定是这个孩子。’等他长大后,与祁胜一起作乱,晋人杀了食我,羊舌氏因此灭亡。” 《史记》记载:晋国的宗室祁傒、叔孙向子与国君互相憎恶,六卿想削弱公室,于是便借法令把他们的宗族全部消灭,把他们的封邑分为十个县,各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大夫。晋国因此更加衰弱,六卿都更加强大。【发明】按此看来,祁氏、羊舌氏都是晋国的公族。叔向和晏子谈话时,也自认为是公族。秋天,晋国的韩宣子去世,魏献子执政。他把祁氏的田地分为七个县,把羊舌氏的田地分为三个县。司马弥牟任邬大夫,贾辛任祁大夫,司马乌任平陵大夫,魏戊任梗阳大夫,知徐吾任涂水大夫,韩固任马首大夫,孟丙任盂大夫,乐霄任铜鞮大夫,赵朝任平阳大夫,僚安任杨氏大夫。任用贾辛、司马乌,是因为认为他们对王室有功,所以提拔他们。认为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是其余诸子中没有失职、能够守住事业的人。这四个人都接受了县邑,之后才去拜见魏子,是因为魏子以贤能选拔他们。魏子对成鱄说:“我任用了魏戊,县邑中的人会不会认为我是结党呢?”成鱄回答:“为什么呢?魏戊为人,远处不忘记君主,近处不逼迫同僚;得到利益时想到义,处于约束中时想到纯正,有守持之心而没有放纵的行为,即使给他一个县邑,不也可以吗?从前武王战胜商朝,光大地拥有天下,他的兄弟封国有十五个,姬姓的封国有四十个,都是举用亲属。举用人没有别的原则,只看善德所在,亲疏一律。《诗》说:‘只有这位文王,上帝度量他的心;没有人能比拟他的德音。他的德行能够光明,能够明察而类比,能够增长而为君;他统治这个大国,能够顺从、能够亲比。亲近文王,他的德行没有悔恨;既已接受上帝的福祉,又施及子孙。’” 内心能够裁制合宜之义叫作“度”,德行端正而能应和众人叫作“莫”,光照四方叫作“明”,勤劳施惠而没有私心叫作“类”,教诲他人而不知疲倦叫作“长”,能施赏赐、庆典、刑罚和威严叫作“君”,慈爱和顺而使人普遍服从叫作“顺”,选择善道并遵从它叫作“比”,能够经纬天地叫作“文”。九种德行没有过失,做事便不会后悔,所以承受上天的禄命,子孙也依赖它。魏子的举用,接近文王的德行,所施及的人难道不远吗?贾辛将要赴任县邑,来拜见魏子。魏子说:“贾辛来了。从前叔向到郑国,鬷蔑相貌丑陋,想观察叔向,便跟随收取器物的人来到那里,站在堂下,一开口说话便很有道理。叔向将要饮酒,听到后说:‘一定是鬷明。’于是下堂握住他的手,把他带上来,说:‘从前贾大夫相貌丑陋,娶了美丽的妻子,三年不说话也不笑。他带妻子到如皋,射得野鸡,妻子才开始笑着说话。贾大夫说:“才能不能停止发挥,我不会射箭,你就一直不说话、不笑。”如今您年轻时不显扬,如果您不说话,我几乎就要失去您了。人的才能和言语是不能停止的。’就这样恢复了常态。我知道现在您对王室有功,所以举荐您。出行时要恭敬,不要丧失您的力量!”孔子听说魏子举荐人才,认为这是义,说:“近处不失去亲属,远处不失去应当举荐的人,可以说是义了。”

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魏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寛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献子辞梗阳人。二十九年秋,龙见于绛郊。魏献子问于蔡墨曰:“吾闻之,虫莫知于龙,以其不生得也,谓之知,信乎?”对曰:“人实不知,非龙实知。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有御龙氏。”献子曰:“是二氏者,吾亦闻之,而不知其故,是何谓也?”对曰:“昔有飂叔安,有裔子曰董父,实甚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乃扰畜龙以服事帝舜。帝赐之姓曰董氏,曰豢龙,封诸鬷川。鬷夷氏其后也。故帝舜氏世有畜龙。及有夏孔甲,扰于有帝,帝赐之乘龙,河、汉各二,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有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县,范氏其后也。”献子曰:“今何故无之?”对曰:“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坁伏郁湮不育。故有五行之官,是谓五官,实列受氏姓,封为上公,祀为贵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冥,土正曰后土。龙,水物也,水官弃矣,故龙不生得。不然,《周易》有之,在《干》▯▯之《姤》▯▯曰‘潜龙勿用’,其《同人》▯▯曰‘见龙在田’,其《大有》▯▯曰‘飞龙在天’,其夬▯▯曰:亢龙有悔。其坤▯▯曰:见羣龙无首,吉。坤之剥▯▯曰:龙战于野,若不朝夕,见谁能物之?献子曰:社稷五祀,谁氏之五官也?对曰:少皥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脩,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脩及熙为▯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此其三祀也。颛顼氏有子曰犂,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冬,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濵,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着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定公十三年,晋赵鞅谓邯郸午曰:归我衞贡五百家,吾舍诸晋阳。午许诺,归告其父兄,父兄皆曰:不可。衞是以为邯郸,而寘诸晋阳,絶衞之道也。不如侵齐而谋之,乃如之而归之于晋阳。赵孟怒,召午而囚诸晋阳,使其从者説剑而入,涉賔不可。乃使告邯郸人曰:吾私有讨于午也,二三子惟所欲立。遂杀午、赵稷、涉賔以邯郸叛。夏六月,上军司马籍秦围邯郸。邯郸午,荀寅之甥也。荀寅,范吉射之姻也,而相与睦,故不与围邯郸,将作乱。董安于闻之,告赵孟曰:先备诸?赵孟曰: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为后可也。安于曰:与其害于民,宁我独死,请以我説。赵孟不可。秋七月,范氏中行氏伐赵氏之宫,赵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臯夷无宠于范吉射,而欲为乱于范氏。梁婴父嬖于知文子,文子欲以为卿。韩简子与中行文子相恶,魏襄子亦与范昭子相恶。故五子谋将逐荀寅,而以梁婴父代之,逐范吉射,而以范臯夷代之。

译又听说他任命贾辛时,认为这是忠。《诗》说:“永远思量而配合天命,自己求取更多福气。”这就是忠。魏子举荐贾辛,是义;任命他,是忠;这样有长久的后继者,晋国还有希望吗?冬天,梗阳人有一桩诉讼,魏戊不能裁决,便把案件上报给他的宗主,并用女乐行贿。魏子准备接受,魏戊对阎没、女宽说:“我们的主人一向因不接受贿赂而闻名于诸侯,如果接受梗阳人的贿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你们一定要进谏。”两人都答应了。退朝后,他们等候在庭院里。馈赠送进来,魏子召见他们。每次摆放食物,他们都叹息三声。吃过之后,魏子让他们坐下,说:“我听伯父、叔父们的谚语说:‘只有吃东西才能忘忧。’你们在摆放食物之间叹息三次,为什么呢?”两人异口同声回答:“有人赐给我们两个小人酒,我们晚上没有吃饭。馈赠刚送来时,怕食物不够,所以叹息;摆到中间时,责备自己说:‘难道将军的食物会不够吗?’因此再次叹息;等馈赠全部摆完,我们愿意用小人的肚子来体会君子的心意,只求吃到满足罢了。”魏献子于是拒绝了梗阳人的馈赠。晋定公二十九年秋,龙出现在绛城郊外。魏献子向蔡墨询问:“我听说,虫类中没有比龙更有智慧的,因为人不能活捉它,所以称它为有智慧,是真的吗?”蔡墨回答:“实际上是人不了解龙,并不是龙真的有智慧。古代曾经畜养龙,所以国家中有豢龙氏,也有御龙氏。”魏献子说:“这两个氏族我也听说过,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是什么意思?”蔡墨回答:“从前有飂叔安,他的后代有一个叫董父的人,非常喜爱龙,能够探求龙的嗜好,用饮食饲养它们,龙大多归附于他。于是他驯养龙,为帝舜服务。帝舜赐他姓董氏,称作豢龙氏,把他封在鬷川。鬷夷氏就是他的后代。因此帝舜一族世代都有畜龙的人。到了夏朝孔甲时,孔甲扰乱了帝位,帝赐给他四条驾车的龙,黄河、汉水各两条,各有雌雄。孔甲不能饲养它们,又没有找到豢龙氏。陶唐氏衰落后,其后代有刘累,向豢龙氏学习驯龙,以此侍奉孔甲,能够饲养它们。夏后嘉奖他,赐姓御龙氏,用来替代豕韦氏的后代。有一条雌龙死了,刘累暗中把它制成肉酱给夏后吃,夏后享用后,又派人寻找这条龙。刘累害怕了,迁居到鲁县,范氏就是他的后代。”魏献子说:“如今为什么没有畜龙、御龙的人了?”蔡墨回答:“万物都有主管它的官,官员修治相应的方法,早晚思考其事;一旦有一天失职,死亡就会降临。主管者失去官职便不能获得俸禄,官员守着自己的职事,物类才能到来。如果把这些职官废弃,物类就会沉伏、郁结、湮没而不能繁育。所以古代设置五行之官,称为五官,他们确实依次承受氏姓,被封为上公,祭祀时作为尊贵的神灵;社稷和五祀都尊奉他们:木正叫句芒,火正叫祝融,金正叫蓐收,水正叫玄冥,土正叫后土。龙属于水中的生物,水官已经被废弃,所以龙不能被活捉。否则,《周易》中也有相关说法:《乾》的《姤》卦说“潜龙勿用”,《同人》卦说“见龙在田”,《大有》卦说“飞龙在天”,《夬》卦说“亢龙有悔”,《坤》卦说“见群龙无首,吉”,《坤》变为《剥》说“龙战于野”。如果不早晚留意,又有谁能认识这些物类呢?”魏献子说:“社稷和五祀所奉的五官,是哪些氏族的人呢?”蔡墨回答:“少皞氏有四个叔父,叫重、该、脩、熙,确实能够掌管金、木和水。于是让重任句芒,该任蓐收,脩和熙任玄冥,他们世代不失职,终于辅佐完成了穷桑的事业。这是其中的三祀。颛顼氏有个儿子叫犂,任祝融。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任后土。这是另外两祀。后土是主管社稷和田地的正官。烈山氏有个儿子叫柱,任稷官,从夏朝以前就祭祀他。周弃也任稷官,从商朝以来祭祀他。冬天,晋国的赵鞅、荀寅率军在汝濵筑城,随后征收晋国一鼓铁,用来铸造刑鼎,把范宣子所制定的刑书铸刻在上面。孔子说:“晋国大概要灭亡了吧?它失去了法度。晋国本来将要遵守唐叔所接受的法度,用它来治理百姓;卿大夫依次守护这些法度,百姓因此能够尊敬贵族,贵族因此能够守住自己的事业,贵贱各有秩序而没有差错,这就叫法度。晋文公因此设置执秩之官,制定被庐之法,凭此成为盟主。如今抛弃这种法度,却铸造刑鼎,把百姓的视线放在鼎上,那么还凭什么尊敬贵族?贵族还守什么事业?贵贱没有秩序,凭什么治理国家?而且范宣子的刑书,是夷之搜制定的,是晋国混乱的法制,怎么能拿来作为法律呢?”蔡史墨说:“范氏、中行氏恐怕要灭亡了吧?中行寅只是下卿,却触犯上级命令,擅自制作刑器,把它作为国家法令,这是用法律掩饰奸邪,又把范氏牵连进来。范氏、中行氏的灭亡,也会波及赵氏;赵孟参与其中,但这是不得已,如果他的德行足以弥补,或许可以免祸。”晋定公十三年,晋国的赵鞅对邯郸午说:“把卫国的贡赋五百家交给我,我把他们安置在晋阳。”邯郸午答应了,回去告诉父兄,父兄都说:“不可以。卫国正因此把邯郸交给我们,而我们又把他们安置在晋阳,这等于断绝了卫国的道路。不如侵伐齐国,再谋划这件事。”于是照此办理,把他们送回晋阳。赵孟大怒,召邯郸午来,把他囚禁在晋阳,并让他的随从佩剑进入;涉宾认为不可以。赵孟便派人告诉邯郸人说:“我私下要惩罚邯郸午,你们众人想拥立谁就拥立谁。”于是杀了邯郸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叛。夏六月,上军司马籍秦包围邯郸。邯郸午是荀寅的外甥,荀寅又是范吉射的姻亲,二人关系亲密,所以没有参加包围邯郸,准备作乱。董安于听说后,告诉赵孟:“先行防备他们吗?”赵孟说:“晋国已有命令,首先制造祸乱的人处死,等他们先动手再说。”董安于说:“与其让百姓遭祸,不如我独自去死,请允许我用自己的死来平息此事。”赵孟不同意。秋七月,范氏、中行氏攻打赵氏的宫室,赵鞅逃到晋阳,晋人包围他。范臯夷不受范吉射宠信,却想在范氏内部作乱。梁婴父受知文子宠爱,知文子想让他成为卿。韩简子与中行文子互相憎恶,魏襄子也与范昭子互相憎恶。因此五人谋划驱逐荀寅,以梁婴父代替他;驱逐范吉射,以范臯夷代替他。

荀跞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载书在河。今三臣始祸,而独逐鞅,刑已不钧矣。请皆逐之。」冬十一月,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公以伐范氏、中行氏,弗克。二子将伐公,齐髙彊曰:「三折肱,知为良医。唯伐君为不可,民弗与也。我以伐君在此矣。三家未睦,可尽克也。克之,君将谁与?若先伐君,是使睦也。」弗听,遂伐公。国人助公,二子败从而伐之。丁未,茍寅、士吉射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于绛,盟于公宫。【补逸】新序《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孰先亡乎?对曰:其中行氏乎?文子曰:何故先亡?对曰:中行氏之为政也,以苛为察,以欺为明,以刻为忠,以计多为善,以聚敛为良。譬之,其犹鞟革者也,大则大矣,裂之道也。当先亡。」列子传范献子之三子游于赵氏。赵简子乘马园中,园中多株。问三子曰:“奈何?”长者曰:“明君不问不为乱。君不问而为。”中者曰:“爱马足则无爱民力,爱民力则无爱马足。”少者曰:“可以三德使民。设令伐株于山,将有马为也。”已而闲囿示之株。夫山逺而囿近,是民説一也。去险阻之山而伐平林之株,民説二矣。既卑而贱卖,民説三矣。简子从之,民果大説。少子伐其谋,归以告母。母喟然叹曰:“终灭范氏者,必是子也。夫伐功恃劳,鲜能布仁;乘伪行诈,莫能久长。”其后智伯灭范氏【智伯葢指荀跞】史记》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吾,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间,间必有言也。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我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勲,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嘻,吾有所见,子晰也。”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所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简子曰:“帝赐吾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十四年,梁婴父恶董安于,谓知文子曰:「不杀安于,使终为政于赵氏,赵氏必得晋国。盍以其先发难也,讨于赵氏?」文子使告于赵孟曰:「范、中行氏虽信为乱,安于则发之,是安于与谋乱也。晋国有命,始祸者死。」二子既伏其罪矣,敢以告。赵孟患之。安于曰:「我死而晋国宁,赵氏定,将焉用生?人谁不死?吾死莫矣。」乃缢而死。赵孟尸诸市,而告于知氏曰:「主命戮罪人,安于既伏其罪矣,敢以告知。」伯从赵孟盟,而后赵氏定,祀安于于庙。【补逸】国语》下邑之役,董安于多赵简子,赏之,辞固。赏之,对曰:「方臣之少也,进秉笔赞为名,命称为前世义于诸侯,而主弗志。及臣之壮也,耆其股肱以从司马,苛慝不产。及臣之长也,端委韠带以随宰人,民无二心。今臣一旦为狂疾,而曰必赏女,是以狂疾赏也。不如亡趋而出。」乃释之。

译荀跞对晋侯说:“君主曾命令大臣,首先制造祸乱的人处死,盟书还在黄河边。如今三位大臣首先制造祸乱,却只驱逐赵鞅,刑罚已经不均了。请把他们全部驱逐。”冬十一月,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晋侯讨伐范氏、中行氏,没有取胜。两氏准备反过来攻打晋侯,齐国的高彊说:“三次折断胳膊,就知道谁是良医。唯独攻打君主是不可行的,百姓不会支持;我看你们现在就是在攻打君主。三家还没有和睦,可以全部战胜。战胜以后,君主将和谁相处?如果先攻打君主,反而会使三家和睦。”二人不听,于是攻打晋侯。国人帮助晋侯,二人失败,晋侯乘势讨伐他们。丁未日,荀寅、士吉射逃奔朝歌。韩氏、魏氏替赵氏求情。十二月辛未日,赵鞅进入绛城,在公宫与晋侯结盟。【补逸】《新序》记载:赵文子问叔向:“晋国六位将军中,谁会先灭亡?”叔向回答:“恐怕是中行氏吧。”赵文子问:“为什么先灭亡?”回答说:“中行氏执政,把苛刻当作明察,把欺骗当作聪明,把刻薄当作忠诚,把计谋多当作善,把聚敛财富当作能干。打个比方,他就像剥皮的兽革,虽然大,却是容易裂开的道理,必定先灭亡。” 《列子》记载:范献子的三个儿子到赵氏游玩。赵简子骑马在园中,园中有许多树木。他问三个儿子:“怎么办?”年长的说:“明智的君主不会询问不该做的事。既然君主没有问,就不要去做。”中间的说:“爱护马匹的脚,就不能爱护百姓的劳力;爱护百姓的劳力,就不能爱护马匹的脚。”年幼的说:“可以用三种德惠来使百姓满意。假如命令他们到山上砍树,就会有马匹来使用。”不久,赵简子把园林中的树木指给他们看。山地遥远而园林近,这是使百姓高兴的第一点;不去险阻的山上砍伐,而砍平地树林的树木,这是第二点;砍下后低价卖出,这是第三点。简子听从了他,百姓果然非常高兴。小儿子夸耀自己的谋略,回去告诉母亲。母亲长叹说:“最终灭亡范氏的,必定是这个孩子。夸耀功劳、依仗劳绩,很少能施行仁德;凭借虚伪而行欺诈,没有谁能够长久。”后来智伯灭亡范氏。【智伯大概指荀跞。】《史记》记载:赵简子生病,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很害怕。医者扁鹊诊视后出来。董安于问扁鹊:“他的血脉已经调理好了,您为什么还感到奇怪?”从前秦穆公也曾这样,七天后才醒来。醒来的那天,他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上帝那里非常快乐,我之所以停留很久,是因为正好在那里学习。上帝告诉我,晋国将有大乱,五代之内不得安宁;此后将出现霸主,但未老就会死;霸主的儿子将使国家有号令,男女没有区别。”公孙支把这些话写下来收藏,于是秦国的谶言便流传出来。献公时的动乱、文公时的称霸,以及襄公在殽地击败秦军后归国而放纵淫乐,都是这个孩子所听说的。如今主君的病与此相同,不出三天病一定会缓解,病情缓解后一定会说话。”过了两天半,赵简子醒来,对大夫们说:“我到上帝那里非常快乐,和百神一同游于钧天,听到宏大的音乐,九次演奏、万般舞蹈,不像三代的音乐,声音震动人心。有一头熊想来攻击我,上帝命我射它,我射中熊,熊死了;又有一头罴来,我再次射它,射中罴,罴也死了。上帝非常高兴,赐给我两个竹笥,里面都有副本。我看见一个孩子在上帝身旁,上帝交给我一只翟犬,说:‘等你的儿子长大,把它赐给他。’ 上帝告诉我,晋国将世代衰落,七代后灭亡;嬴姓将要在范魁以西大败周人,但也不能在那里长久拥有土地。如今我想起虞舜的功勋,正要把他的后代女子孟姚嫁给七代孙。”董安于听到这些话后记录下来收藏。董安于把扁鹊的话告诉赵简子,赵简子赐给扁鹊田四万亩。后来一天,赵简子出行,有人挡在道路上,叫他让开却不走。随从大怒,准备杀他。挡路的人说:“我想向主君进言。”随从把这话报告给简子,简子召见他,说:“啊,我有所见,您就是子晰吧。”挡路的人说:“请屏退左右,我愿意有所进言。”简子屏退众人,挡路的人说:“主君生病时,我在上帝身旁。”简子说:“确实有这件事。你看见我时,我做了什么?”挡路的人说:“上帝命主君射熊和罴,两者都被射死。”简子说:“这将意味着什么?”挡路的人说:“晋国将有大难,主君将首先发动。上帝命主君灭掉两位卿,熊和罴都是他们的祖先。”简子说:“上帝赐给我两个竹笥,里面都有副本,是什么意思?”挡路的人说:“主君的儿子将要在翟地攻克两个国家,那里的人都是您的子姓。”简子说:“我看见一个孩子在上帝身旁,上帝交给我一只翟犬,说:‘等你的儿子长大,把它赐给他。’ 那么,为什么说要把翟犬赐给那个孩子呢?”挡路的人说:“孩子就是主君的儿子。翟犬代表代国的先祖。主君的儿子将来一定会有代国传到他手中,主君的后代还将改变政治制度,穿胡服,并在翟地兼并两个国家。”赵简子询问他的姓氏,想授予他官职;挡路的人说:“我是乡野之人,只是来传达上帝的命令。”于是再也没有让赵简子见到他。这些话被记录下来,收藏在府库中。晋定公十四年,梁婴父憎恶董安于,对知文子说:“如果不杀董安于,让他始终在赵氏那里执政,赵氏一定会得到晋国。何不趁他先发动祸难,向赵氏讨伐呢?”知文子派人告诉赵孟:“范氏、中行氏虽然确实发动了叛乱,但安于促成了这件事,因此安于是与他们共同谋划叛乱的人。晋国有命令,首先制造祸乱的人处死。”两氏已经伏罪,谨此禀告。赵孟为此忧虑。董安于说:“我死而晋国安宁,赵氏稳定下来,还要我的活命做什么?人谁能不死?我死了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于是上吊而死。赵孟把他的尸体陈列在市上,并告诉知氏说:“主君命令戮杀罪人,安于已经认罪伏法,谨此禀告知氏。”伯从与赵孟结盟,赵氏于是安定下来,又在宗庙祭祀董安于。【补逸】《国语》记载:下邑之战时,董安于给赵简子立了很多功,赵简子要赏赐他,他坚决推辞。赵简子再次赏赐,他回答说:“当我年轻时,进身执笔,辅佐君主建立名声,使君命被诸侯称为前代的义举,而主人并不记得。等我壮年时,推举贤能的股肱之臣跟随司马,使苛刻邪恶之事不发生。等我年长时,穿戴端正的礼服、蔽膝和衣带,跟随宰人,百姓没有二心。如今我一旦患了狂病,您却说一定要赏赐我,这是因为狂病而赏赐我。不如让我逃走出去。”于是赵简子放下了赏赐。

説苑》赵简子从晋阳之邯郸中路而止,引车吏进问君何为止?」简主曰:「董安于在后吏曰:「此三军之事也,君奈何以一人留三军也?」简主曰:「诺驱之百步,又止。吏将进谏董安于适至。简主曰:「秦道之与晋国交者,吾忘令人塞之。」董安于曰:「此安于之所为后也。」简主曰:「官之宝璧,吾忘令人载之。」对曰:「此安于之所为后也。」简主曰:「行人烛过年长矣,言未尝不为晋国法也,吾行忘令人辞且聘焉。」对曰:「此安于之所为后也。」简主可谓内省外知人矣哉!故身佚国安。王孙子赵简子猎于晋山之阳,抚膺而叹。董安于曰:「敢问何叹?」简子曰:「吾有食糓之马数千,多力之士数百,欲以猎兽也。吾恐邻国养贤以猎吾也。」韩非子》董阏于为赵上地守,行石邑山中,涧深峭如墙,深百仞。因问其旁乡左右曰:“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曰婴儿、痴、聋、狂、悖之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牛、马、犬、彘,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董阏于喟然太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法之无赦,犹入涧之必死也,则人莫之敢犯也,何为不治之?”説苑》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于曰:「安忠乎?」曰:「忠于主。」曰:「安信乎?」曰:「信于令。」曰:「安敢乎?」曰:「敢于不善人。」董安于曰:「此三者足矣。」《国语》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戸数。简子诫襄子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逺,必以为归。」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吾将往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尹铎往而增之。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大夫辞之,不可,曰:“是昭余仇也。”邮无正进曰:“昔先主文子少衅于难,从姬氏于公宫,有孝德以出,在公族有恭德以升在位,有武德以羞为正卿,有温德以成其名誉。失赵氏之典型,而去其师保,基于其身以克复其所。及景子长于公宫,未及教训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业,无谤于国,顺德以学子,择言以教子,择师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型,有景之教训,重之以师保,加之以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难。”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增?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若罚之,是罚善也。罚善必赏恶,臣何望矣。”简子説曰:“微子,吾几不为人矣。”以免难之赏,赏尹铎。初,伯乐与尹铎有怨,以其赏如伯乐氏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怨若怨焉。晋人围朝歌,公会齐侯、衞侯于脾上梁之间,谋救范中行氏。析成鲋、小王桃甲率狄师以袭晋,战于绛中,不克而还。士鲋奔周,小王桃甲入于朝歌。秋,齐侯、宋公会于洮,范氏故也。冬,十二月,晋人败范中行氏之师于潞,获籍秦、髙彊。又败郑师及范氏之师于百泉。哀公元年,夏,四月,齐侯、衞侯救邯郸,围五鹿。齐侯、衞侯会于干侯,救范氏也。师及齐师、衞孔圉、鲜虞人伐晋,取棘蒲。冬,十月,晋赵鞅伐朝歌。二年,秋,八月,齐人输范氏。粟郑子、姚子、般送之,士吉射逆之,赵鞅御之,遇于戚。阳虎曰:“吾车少,以兵车之斾与罕驷兵车先陈,罕驷自后随而从之。彼见吾貌,必有惧心,于是乎会之,必大败之。”从之,卜战,▯焦乐丁曰:“诗曰:‘爰始爰谋,爰契我▯。’谋协以故,兆询可也。”简子誓曰:“范氏、中行氏反易天明,斩艾百姓,欲擅晋国而灭其君。寡君恃郑而保焉,今郑为不道,弃君助臣。二三子顺天明,从君命,经德义,除垢耻,在此行也。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隷、圉免。志父无罪,君实图之。若其有罪,绞缢以戮,桐棺三寸,不设属辟,素车朴马,无入于兆,下卿之罚也。”甲戌将战,邮无恤御简子,衞太子为右,登铁上,望见郑师众,大子惧,自投于车下。子良授太子绥而乘之,曰:“妇人也。”

译《说苑》记载:赵简子从晋阳前往邯郸,走到半路停下来。他把车吏叫来,车吏问:“君主为什么停下?”简主说:“董安于在后面。”车吏说:“这是三军的事情,君主怎么能因为一个人而让三军停留呢?”简主说:“好吧。”车走了百步,又停下来。车吏正要进谏,董安于恰好到了。简主说:“通往秦国、与晋国相交的道路,我忘了派人堵塞。”董安于回答:“这是安于落在后面的原因。”简主说:“官府的宝玉,我忘了派人装载。”董安于回答:“这是安于落在后面的原因。”简主说:“行人烛过年纪大了,他说话从来没有不为晋国法度着想的;我出行时忘了派人向他辞行并聘问。”董安于回答:“这是安于落在后面的原因。”简主真可以说是能够反省自身、又能从外部了解人才啊!所以自身安逸而国家安定。《王孙子》记载:赵简子在晋山南面打猎,抚摸胸口叹息。董安于问:“请问您为什么叹息?”简子说:“我有数千匹吃粮食的马,有数百名力气强大的士人,想用他们来打猎取兽。我担心邻国正在养育贤才,以便来猎取我。” 《韩非子》记载:董阏于担任赵国上地的守官,在石邑山中巡视。山涧深而陡峭,像墙一样,高达百仞。他于是问附近乡里的百姓:“曾有人进入这里吗?”回答说:“没有。”“那么婴儿、痴人、聋人、狂人、悖乱之人,曾有人进入这里吗?”回答说:“没有。”“牛、马、狗、猪,曾有进入这里的吗?”回答说:“没有。”董阏于长叹说:“我能够治理好这里了!假如我的法令严厉到不予赦免,就像进入山涧必死一样,那么人们没有谁敢触犯它;这样还有什么治理不好的呢?” 《说苑》记载:董安于治理晋阳,向蹇老询问政事。蹇老说:“要忠,要信,要敢。”董安于问:“怎样才算忠?”回答:“忠于主人。”又问:“怎样才算信?”回答:“取信于命令。”又问:“怎样才算敢?”回答:“敢于对付不善之人。”董安于说:“这三点足够了。”《国语》记载: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把那里治理得像抽取蚕丝一样,还是把它建成保障之地?”简子说:“建成保障。”尹铎于是减少户数。简子告诫襄子说:“晋国有难时,不要因为尹铎职位低而轻视他,也不要因为晋阳遥远而轻视它,一定要把晋阳作为归宿。”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说:“一定要毁掉那里的堡垒土墙。我将要到那里去;如果还看见堡垒土墙,就等于看见荀寅和范吉射。”尹铎到晋阳后反而加固了它。简子到了晋阳,看见土墙,大怒说:“一定要杀了尹铎,然后再进去。”大夫们替尹铎辩解,简子不同意,说:“这是昭余的仇人。”邮无正进言说:“从前先主文子年轻时遭遇祸难,跟随姬氏进入公宫,凭孝德得以出来;在公族中凭恭敬的德行升居官位;凭武德成为正卿;凭温厚的德行成就名誉。他失去了赵氏的典范,又离开了师保,却以自身为根基,终于恢复了原来的地位。景子在公宫长大,还没来得及接受教诲就继承了职位,但也能修养自身,承受先人的事业;在国中没有受到诽谤,以顺德教导儿子,选择善言教育儿子,选择师保辅佐儿子。如今您继承了职位,有文子的典范,有景子的教训,又有师保和父兄的辅助,您却都疏远他们,所以才遭遇这场祸难。”尹铎说:“想到安乐就高兴,想到祸难就害怕,这是人的常情。泥土堆成的堡垒也可以作为师保,我为什么不加固它?所以我修缮它,希望可以把它作为鉴戒,聚合赵氏宗族。如果因此处罚我,就是处罚善行。处罚善行,必然会奖赏邪恶之人,我还有什么指望呢?”简子高兴地说:“没有您,我几乎就不成其为人了。”于是把免除祸难的赏赐给了尹铎。起初,伯乐与尹铎有仇怨;赵简子要把给尹铎的赏赐送到伯乐家,说:“您使我免于死亡,我怎敢不把禄赏归还给您?”尹铎推辞说:“我是替主人谋划,不是替您谋划。”二人的怨恨像原来一样存在。晋人包围朝歌,晋侯与齐侯、卫侯在脾上梁之间会见,谋划救援范氏、中行氏。析成鲋、小王桃甲率领狄人军队袭击晋国,在绛城中交战,不能取胜而回去。士鲋逃奔周国,小王桃甲进入朝歌。秋天,齐侯、宋公在洮会见,是因为范氏的事情。冬十二月,晋人把范氏、中行氏的军队击败在潞地,俘获籍秦、高彊。又在百泉击败郑国军队和范氏的军队。鲁哀公元年夏四月,齐侯、卫侯救援邯郸,包围五鹿。齐侯、卫侯在干侯会见,是为了救援范氏。晋军会同齐军、卫国的孔圉和鲜虞人讨伐晋国,夺取棘蒲。冬十月,晋国赵鞅讨伐朝歌。鲁哀公二年秋八月,齐人把粮食输送给范氏。粟郑子、姚子、般护送粮食,士吉射迎接他们,赵鞅抵御他们,在戚地相遇。阳虎说:“我的战车少,应当让兵车的旗帜和罕驷的兵车先列阵,罕驷自己随后跟进。他们看见我们的声势,一定会产生恐惧;到那时与他们交战,必定能大败他们。”大家听从了他。占卜是否交战时,龟甲烧裂,乐丁说:“《诗》说:‘于是开始谋划,于是用龟甲来占问。’谋划已经协调,兆象也可以询问。”简子宣誓说:“范氏、中行氏违背上天的明命,残害百姓,想要独占晋国并灭掉君主。我们的国君依靠郑国而得以保全,如今郑国行事不正,抛弃君主而帮助臣下。诸位顺从上天的明命,服从君主的命令,遵循德义,除去污辱和耻辱,就在这次行动。战胜敌人的,上大夫赏县,下大夫赏郡,士赏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人免除其身分负担。志父没有罪,请君主考虑。若他有罪,就处以绞刑或缢刑示众,使用三寸厚的桐木棺,不设置内外棺,乘白车、驾朴马,不得进入墓穴,这是下卿的惩罚。”甲戌日将要交战,邮无恤为简子驾车,卫太子任车右,登上铁丘,望见郑军众多,太子害怕,从车上掉了下去。子良把太子的绥带交给他,让他重新登车,说:“真像个妇人。”

简子巡列曰:“毕万匹夫也,七战皆获,有马百乘,死于牗下。羣子勉之,死不在冦。”繁羽御赵罗,宋勇为右。罗无勇,麇之吏诘之,御对曰:“痁作而伏。”衞大子祷曰:“曾孙蒯聩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胜乱从晋,午在难不能治乱,使鞅讨之。蒯聩不敢自佚,备持矛焉,敢告无絶筋、无折骨、无面伤以集大事,无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请佩玉,不敢爱。”郑人击简子中肩,毙于车中,获其蠭旗。太子救之以戈,郑师北,获温大夫赵罗。太子复伐之,郑师大败,获齐粟千车。赵孟喜曰:“可矣!”傅傁曰:“虽克郑,犹有知在,忧未艾也。”初,周人与范氏田,公孙尨税焉,赵氏得而献之。吏请杀之,赵孟曰:“为其主也,何罪?止而与之田。”及铁之战,以徒五百人宵攻郑师,取蠭旗于子姚之幕下,献曰:“请报主德。”追郑师,姚般、公孙林殿而射,前列多死。赵孟曰:“国无小。”既战,简子曰:“吾伏弢呕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太子曰:“吾救主于车,退敌于下,我右之上也。”邮良曰:“我两靷将絶,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驾而乘材。两靷皆絶。三年冬十月,晋赵鞅围朝歌,师于其南。荀寅伐其郛,使其徒自北门入,已犯师而出。癸丑,奔邯郸。十一月,赵鞅杀士臯夷,恶范氏也。四年秋七月,齐陈乞、▯施、衞寗跪救范氏。庚午,围五鹿。九月,赵鞅围邯郸。冬十一月,邯郸降。荀寅奔鲜虞,赵稷奔临。十二月,▯施逆之,遂堕临。国夏伐晋,取邢、任、栾、鄗、逆畤、阴人、盂、壶口。会鲜虞,纳荀寅于柏人【补逸】史记》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柏人,范中行氏余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新序中行寅将亡,乃召其太祝而欲加罪焉,曰:「子为我祝,牺牲不肥泽邪?且斋戒不敬邪?使吾国亡,何也?」祝简对曰:「昔者吾先君中行穆子,皮车十乗,不忧其薄也,忧德义之不足也。今主君有革车百乘不忧徳义之薄也,唯患车不足也。夫舟车饰,则赋敛厚;赋敛厚,则民怨谤诅矣。且君茍以为祝有益于国乎?则诅亦将为损。世亡矣,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国亡不亦宜乎?祝其何罪?」中行子乃惭。韩非子晋中行文子出亡,过于县邑。从者曰:‘此啬夫,公之故人,公奚不休舍,且待后车?’文子曰:‘吾尝好音,此人遗我鸣琴;吾好佩,此人遗我玉环。是振我过者也,以求容于我者,吾恐其以我求容于人也。’乃去之。果收文子后车三乘而献之其君矣。”国语·赵简子叹曰:「吾愿得范中行之良臣。」史黯侍曰:「将焉用之?」简子曰:「良臣,人之所愿也,又何问焉?」对曰:「臣以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谏过而赏善,荐可而替否,献能而进贤,择才而荐之。朝夕诵善败而纳之,道之以文,行之以顺,勤之以力,致之以死。听则进,不则退。今范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使至于难。君出在外,又不能定而弃之,则何良之为?若弗弃,则主焉得之?夫二子之良,将勤营其君,使复立于外,死而后止。何日以来?若来,则非良臣也。」简子曰:「善!吾言实过矣。」五年春,晋围柏人。荀寅、士吉射奔齐。初,范氏之臣王生恶张柳朔,言诸昭子,使为柏人。昭子曰:“夫非而雠乎?”对曰:“私雠不及公,好不废过,恶不去善,义之经也。臣敢违之?”及范氏出,张柳朔谓其子尔:“从主勉之,我将止死。王生授我矣,吾不可以僭之。”遂死于柏人。夏,赵鞅伐衞,范氏之故也,遂围中牟。六年春,晋伐鲜虞,治范氏之乱也。【补逸】国语》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鼈,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窦犫侍曰:「臣闻之:君子哀无人,不哀无贿;哀无德,不哀无宠;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夫中行、范氏不恤庶难,而欲擅晋国,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牺为畎亩之勤。人之化也,何日之有?」史记》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辠,简子曰:“大夫无辠,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愕愕,是以忧也。”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译简子巡视队列说:“毕万不过是平民,七次作战都俘获敌人,拥有马车百乘,最后死在窗下。诸位努力吧,死不在敌人手中。”繁羽为赵罗驾车,宋勇任车右。赵罗没有勇气,麇地的官吏责问他,车夫回答:“疟疾发作,所以伏在车里。”卫太子祷告说:“曾孙蒯聩谨敢明白告知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郑国的胜跟随晋国作乱,午身陷危难而不能平定祸乱,所以赵鞅讨伐他。蒯聩不敢自行安逸,已经准备拿矛作战,谨敢告知:不要使筋脉断裂,不要使骨头折断,不要伤到脸面,以便完成大事;不要让三位祖先蒙受羞辱、使天命受损。我不敢请求佩戴玉饰,也不敢爱惜自己。”郑人击中简子的肩膀,简子倒在车中,郑人夺取了他的螭旗。太子用戈救他,郑军向北逃走,俘获温大夫赵罗。太子又进攻郑军,郑军大败,缴获齐国运来的粮食千车。赵孟高兴地说:“可以了!”傅傁说:“虽然战胜了郑国,但还有知氏存在,忧患还没有结束。”起初,周人把田地给了范氏,公孙尨替他们收税,赵氏俘获了公孙尨并把他献上。官吏请求杀掉他,赵孟说:“他是替主人办事的,有什么罪?放了他,并把田地给他。”到了铁地之战,公孙尨率五百徒众夜袭郑军,从子姚的营帐下夺取螭旗,献上说:“请让我报答主人的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匹、五百人〕 追击郑军时,姚般、公孙林殿后射箭,前列的郑军死了很多。赵孟说:“国家没有小事。”交战后,简子说:“我伏在车中吐血,但击鼓的声音没有停止,今天是我最有功。”太子说:“我在车中救了主君,在车下击退敌人,我任车右的功劳最大。”邮良说:“我的两根靷将要断了,我还能使它们停住,我驾车的功劳最大。”于是驾车乘坐在车材上,两根靷都断了。鲁哀公三年冬十月,晋国赵鞅包围朝歌,军队驻扎在朝歌南面。荀寅攻打朝歌外城,让他的徒众从北门进入,已经冲犯晋军后又出来。癸丑日,荀寅逃奔邯郸。十一月,赵鞅杀士臯夷,因为他憎恶范氏。鲁哀公四年秋七月,齐国的陈乞、弦施、卫国的宁跪救援范氏。庚午日,包围五鹿。九月,赵鞅包围邯郸。冬十一月,邯郸投降。荀寅逃奔鲜虞,赵稷逃奔临。十二月,弦施迎接他,随即毁坏临城。国夏讨伐晋国,夺取邢、任、栾、鄗、逆畤、阴人、盂、壶口。齐军与鲜虞会合,把荀寅送入柏人。【补逸】《史记》记载:晋定公二十一年,赵简子攻下邯郸,中行文子逃奔柏人。赵简子又包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于是逃奔齐国。赵氏最终拥有邯郸、柏人,范氏、中行氏剩余的封邑都归入晋国。赵氏名义上只是晋国的卿,实际上专擅晋国权力,所拥有的封邑与诸侯相等。《新序》记载:中行寅将要灭亡,便召来太祝,想给他加罪,说:“你替我祈祷,祭祀的牲畜不肥美吗?还是斋戒时不恭敬?致使我的国家灭亡,为什么?”太祝简回答:“从前我的先君中行穆子,只有皮车十乘,并不忧虑车辆简陋,只忧虑德义不足。如今主君有革车百乘,却不忧虑德义薄弱,只忧虑车子不够。车船装饰越华美,赋税就越沉重;赋税越沉重,百姓就越怨恨、诽谤、诅咒。况且您如果认为祝祷对国家有益,那么诅咒也会造成损害。世道将要灭亡,一个人祝祷,而一国人诅咒;一个人的祝祷抵不过万人的诅咒,国家灭亡不是很应该吗?太祝有什么罪?”中行子于是惭愧了。《韩非子》记载:晋国的中行文子逃亡,经过一个县邑。随从说:“这是啬夫,是您的旧友,您为什么不留下住宿,暂且等候后面的车辆呢?”文子说:“我过去喜欢音乐,这个人送给我鸣琴;我喜欢佩玉,这个人送给我玉环。这是助长我的过错、以求取我的容纳。我担心他又会凭借我去向别人求取容纳。”于是离开了他。后来果然有人把文子后面的三辆车收缴来献给他的国君。《国语》记载:赵简子叹息说:“我希望得到范氏、中行氏的贤能臣子。”史黯侍立在旁,说:“将要怎样使用他们呢?”简子说:“贤臣是人人都希望得到的,又何必问呢?”史黯回答:“我是因为他们不贤才这样说。侍奉君主的人,应当劝谏过错而奖赏善行,推荐能够胜任的人而罢黜无能者,贡献才能而进用贤人,选择人才并推荐他们;早晚诵说成败得失而献给君主,用文德引导他,用顺德推行,用自己的力量勤勉辅佐,直到以死相效。君主听从就进用,不听从就退避。如今范氏、中行氏的臣子不能匡正辅佐他们的君主,使他陷入祸难;君主逃亡在外,又不能安定他、舍弃他,那么哪里称得上贤臣呢?如果不舍弃他们,君主又怎能得到他们?那两家的贤臣,应当勤勉经营他们的君主,使他在外面重新立足,直到死才停止。这么久以来他们做过什么?如果他们现在来投奔您,就不是贤臣了。”简子说:“说得好!我的话确实错了。” 鲁哀公五年春,晋国包围柏人。荀寅、士吉射逃奔齐国。起初,范氏的臣子王生憎恶张柳朔,便向范昭子进言,使张柳朔守柏人。范昭子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王生回答:“私人的仇怨不能牵连公事,喜爱一个人不能废弃他的过错,憎恶一个人不能抹杀他的善行,这是义的常道。我怎敢违背呢?”范氏逃离时,张柳朔对他的儿子说:“跟随主人努力,我将以死报国。王生把守柏人的任务交给我,我不能越过他。”于是死在柏人。夏天,赵鞅讨伐卫国,因为范氏的缘故,随即包围中牟。鲁哀公六年春,晋国讨伐鲜虞,是为了整治范氏造成的祸乱。【补逸】《国语》记载:赵简子叹息说:“麻雀进入大海变成蛤,雉进入淮水变成蜃。鼋、鼍、鱼、鳖没有不能变化的,唯独人不能变化。可悲啊!”窦犫侍立在旁,说:“我听说:君子悲哀的是没有人才,不悲哀没有财物;悲哀没有德行,不悲哀没有宠幸;悲哀名声不能美善,不悲哀年成不能丰收。中行氏、范氏不忧虑百姓的祸患,却想专擅晋国,如今他们的子孙将要在齐国耕田,宗庙中用来祭祀的牲畜将变成田间劳作的力量。人的变化,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呢?” 《史记》记载:赵简子有个臣子叫周舍,喜欢直言劝谏。周舍死后,简子每次临朝听政,常常不高兴。大夫们请他治罪,简子说:“大夫们没有罪。我听说,一千张羊皮也比不上一块狐狸腋下的皮毛。各位大夫上朝,我只听到一味唯唯诺诺,却听不到周舍那样直言争辩,所以忧虑。”简子因此能够使赵邑归附,并安抚晋国人。

十年夏赵鞅帅师伐齐。大夫请卜之。赵孟曰:“吾卜于此起兵,事不再令卜,不袭吉,行也。”侵及赖而还。十七年夏六月,赵鞅围衞。齐国观陈瓘救衞,得晋人之致师者。子玉使服而见之,曰:“国子实执齐柄,而命瓘曰:‘无辟晋师’,岂敢废命?子又何辱?”简子曰:“我卜伐衞,未卜与齐战,乃还。”二十三年夏六月,晋荀瑶伐齐。髙无防帅师御之。知伯视齐师马骇,遂驱之,曰:“齐人知余旗,其谓余畏而反也。”及垒而还。将战,长武子请卜。知伯曰:“君告于天子而卜之,以守▯于宗祧,吉矣。吾又何卜焉?且齐人取我英丘,君命瑶非敢耀武也,治英丘也。以辞伐罪足矣,何必卜?”壬辰战于犂丘,齐师败绩。知伯亲禽顔庚。二十七年,晋荀瑶帅师伐郑,次于桐丘。驷▯请救于齐。齐师将兴,陈成子属孤子三日,朝设乘车两马,系五邑焉。召顔涿聚之子晋曰:“隰之役而父死焉。以国之多难,未女恤也。今君命女以是邑也,服车而朝,毋废前劳,乃救郑。”及留舒,违谷七里,谷人不知。及濮,雨不涉。子思曰:“大国在敝邑之宇下,是以告急。今师不行,恐无及也。”成子衣制杖戈,立于阪上,马不出者助之鞭之。知伯闻之,乃还,曰:“我卜伐郑,不卜敌齐。使谓成子曰:‘大夫陈子,陈之自出。陈之不祀,郑之罪也。故寡君使瑶察陈衷焉。谓大夫其恤陈乎?若利本之颠,瑶何有焉?’”成子怒曰:“多陵人者皆不在,知伯其能久乎?”中行文子告成子曰:“有自晋师告寅者,将为轻车千乘,以厌齐师之门,则可尽也。”成子曰:“寡君命恒曰:‘无及寡无畏众,虽过千乘,敢辟之乎?’将以子之命告寡君。”文子曰:“吾乃今而知所以亡君子之谋也。始衷终皆举之而后入焉。今我三不知而入之,不亦难乎?”悼之四年,晋荀瑶帅师围郑,未至。郑驷▯曰:“知伯愎而好胜,早下之则可行也。”乃先保南里以待之。知伯入南里门于桔柣。之门,郑人俘酅魁垒,赂之以知政,闭其口而死。将门,知伯谓赵孟入之,对曰:「主在此。」知伯曰:「恶而无勇,何以为子?」对曰:「以能忍耻,庶无害赵宗乎?」知伯不悛,赵襄子由是惎知伯,遂丧之。知伯贪而愎,故韩、魏反而丧之。【补逸】国语》知宣子将以瑶为后,知果曰:“不如宵也。”宣子曰:“宵也很。”对曰:“宵之很在面,瑶之很在心。心很败国,面很不害。”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惠则贤,彊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知宗必灭。”弗听。知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及知氏亡,唯辅果在。《史记》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国策》韩、魏反于外,赵氏应之于内,智氏遂亡。【发明】按知伯之事,记载繁多,左氏篇末数语言简义尽,然其事稍畧,可嫓美者,太史公《世家》也,故并存之,且以证韩魏反丧智氏之语。新序《知伯嚣之时,有士曰长儿子鱼,絶知伯而去之。三年,将东之越,而道闻知伯嚣之见杀也,谓御曰:「还车,反吾将死之。」御曰:「夫子絶知伯而去之三年矣,今反死之,是絶属无别也。」长儿子鱼曰:「不然,吾闻仁者无余爱,忠臣无余禄。吾闻知伯之死而动吾心,余禄之加于我者,至今尚存,吾将往依之,反而死。」【臣】士竒曰:晋卿凡十一族,魏氏也,赵氏也,狐氏也,胥氏也,先氏也,栾氏也,郤氏也,韩氏也,知氏也,中行氏也,范氏也。魏为毕公髙之后,至万始受魏。卜偃所谓「必大者也」。魏武子从于文公,及颗有获,杜回功绛,以佐悼公驾楚,受金石之赐。绛以下七传而为魏文侯,斯始分晋。赵之先与秦同祖伯翳,至夙始受耿。衰负羇絏从文公,盾相灵成,冬夏之日济美焉。及庄姬之难,宗几覆,景公感大厉,乃立武而反其田,是为文子。文子生景叔,景叔生鞅,是为简子。简子以毋防得所藏常山宝符,知其欲取代也,废伯鲁而立之,是为襄子。再传烈侯籍,始列诸侯。韩之先与周同姓,其后仕晋,封于韩原,曰韩武子。武子后三世,有厥与郤克将兵伐齐,几逐得齐侯者也,号为献子。生宣子起,与赵、魏共分祁氏、羊舌氏十县,始大。

译十年夏,赵鞅率军攻打齐国。大夫们请求占卜。赵孟说:“我已经为这次出兵占过卜了,事情不必再命人占卜,也不必重复求吉,出兵就是了。”军队侵入赖地后返回。十七年夏六月,赵鞅包围卫国。齐国的国观陈瓘前去救卫,俘获了晋国前来挑战的使者。子玉让他穿好衣服来见,说:“国子确实掌握着齐国的政权,并命令陈瓘说:‘不要避开晋军。’我岂敢违背命令?您又何必辱劳亲自前来?”简子说:“我占卜的是攻打卫国,没有占卜同齐国交战,所以就回来了。”二十三年夏六月,晋国的荀瑶攻打齐国。高无防率军抵御。知伯看见齐军的马受惊,便驱赶它们,说:“齐人认得我的旗帜,他们会以为我害怕而退兵。”军队到达齐军营垒后返回。将要交战时,长武子请求占卜。知伯说:“君主已经把这件事报告天子并占过卜,将龟藏在宗庙中,吉利已经确定了。我还占什么卜?况且齐人夺取了我们的英丘,君主命令荀瑶出兵,并不是为了炫耀武力,而是为了治理英丘。以讨伐有罪者的名义出兵就够了,何必占卜?”壬辰,在犁丘交战,齐军大败。知伯亲自俘获颜庚。二十七年,晋国荀瑶率军攻打郑国,驻扎在桐丘。驷弘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军将要出动,陈成子给孤儿服丧三日;上朝时设置两匹马驾的车,并把五个邑交给他。陈成子召来颜涿聚的儿子晋,说:“在隰地那次战役中,你的父亲死在那里。由于国家多难,还没有顾及抚恤你。现在君主把这个邑封给你,你要乘服车上朝,不要废弃你父亲从前的功劳,于是出兵救郑。”军队到了留舒,距离谷地七里,谷人还不知道。到了濮地,遇雨也没有渡河。子思说:“大国军队就在敝国境内,所以我们才来告急。现在军队不前进,恐怕来不及了。”成子穿上军服,手执戈杖,站在山坡上;马不肯前进的,就帮着赶马、鞭打它。知伯听说后,便退兵,说:“我占卜的是攻打郑国,没有占卜同齐国交战。”又派人对成子说:“大夫陈子,是陈国的后代。陈国没有后嗣祭祀,是郑国的罪过。因此寡君派荀瑶来察看陈国的内情。请问大夫难道会忧恤陈国吗?如果陈国的根本倾覆,荀瑶又有什么关系?”成子愤怒地说:“那么多欺凌别人的人如今都不在了,知伯难道能够长久吗?”中行文子告诉成子说:“有人从晋军那里告诉我,晋军将要出动一千辆轻车,压迫齐军营门,那样就可以把齐军全部消灭。”成子说:“寡君命令我说:‘不要因为寡人不能抵挡众多敌军,就让敌军逼近;即使敌军超过一千辆战车,难道就敢躲避吗?’我将把您的话报告给寡君。”文子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君子的谋略为什么会失败了。开始、中间、结尾都把事情全部说明之后,才可以进入其中。如今我们三方面都不了解,却要进入其中,不是很困难吗?”悼公四年,晋国荀瑶率军包围郑国,还没有到达时,郑国的驷弘说:“知伯刚愎而好胜,及早向他屈服还可以应付过去。”于是先守卫南里等待晋军。知伯从南里桔柣门进入。郑人俘获了酅魁垒,用财物收买他,让他闭口不说而死去。晋军将要攻门时,知伯对赵孟说要让他进入,赵孟回答:“主人在这里。”知伯说:“你又丑陋又没有勇气,凭什么做我的臣子?”赵孟回答:“凭着能够忍受耻辱,或许可以使赵氏宗族免受祸害吧?”知伯不肯悔改,赵襄子因此怨恨知伯,终于使他灭亡。知伯贪婪而刚愎,所以韩、魏两家反叛他,导致他灭亡。【补逸】《国语》记载:知宣子准备立瑶为继承人,知果说:“不如立宵。”宣子说:“宵很凶狠。”知果回答:“宵的凶狠表现在脸上,瑶的凶狠藏在心里。心里的凶狠会败亡国家,表面的凶狠却没有妨害。”知瑶比别人贤能的地方有五项,不及别人的地方只有一项:须发美而身材高大,是贤能;射箭、驾车和体力充足,是贤能;技艺全都具备,是贤能;文章巧妙、辩说聪慧,是贤能;刚强坚毅、果断勇敢,是贤能。像这样却非常不仁,以这五项贤能凌辱别人,又用不仁的方式施行,谁能容忍他呢?如果果真立瑶为继承人,知氏宗族一定灭亡。”知宣子不听。知果于是把自己的宗族从知氏中分出,在太史那里另立族籍,称为辅氏。等到知氏灭亡时,只有辅果还在。《史记》记载:知伯同赵、韩、魏三家把范氏、中行氏原有的土地全部瓜分。晋出公愤怒,向齐国告状,鲁国想借此攻打四卿。四卿害怕,于是共同攻打晋出公。出公逃往齐国,途中死去。知伯于是拥立昭公的曾孙骄,这就是晋懿公。知伯更加骄横,向韩、魏索取土地,韩、魏给了他;又向赵氏索取土地,赵氏因为知伯围攻郑国时所受的耻辱而不答应。知伯大怒,于是率领韩、魏攻打赵氏。《战国策》记载:韩、魏在外部反叛,赵氏在内部响应,智氏于是灭亡。【发明】考察知伯的事迹,记载很多。《左传》篇末的几句话简要而意义完备,但叙述此事稍显简略;能够与它相媲美的,是太史公《世家》的记载,所以把两者一并保存,也用来证明韩、魏反叛并灭亡智氏的说法。《新序》记载:知伯嚣横时,有个士人叫长儿子鱼,断绝了同知伯的关系而离开他。三年后,他将要向东前往越国,途中听说知伯嚣横被杀,便对车夫说:“调转车子,我要回去为他而死。”车夫说:“您同他断绝关系离开他已经三年了,如今却回去为他而死,这不是断绝关系而又没有区别了吗?”长儿子鱼说:“不是这样。我听说仁人不会留下多余的爱,忠臣不会留下多余的俸禄。我听到知伯死亡的消息,内心有所触动;他给我的余禄至今还存在,我将回去依附它,反过来为他而死。” 【臣】士奇说:晋国的卿族总共有十一族:魏氏、赵氏、狐氏、胥氏、先氏、栾氏、郤氏、韩氏、知氏、中行氏、范氏。魏氏是毕公高的后代,到魏万时才开始受封于魏。这就是卜偃所说的“必定会强大起来”。魏武子跟随文公,魏颗曾俘获杜回;杜回为晋国在绛地立功,魏氏又辅佐悼公驾驭楚国,因此受到金石之赐。传到魏文侯,已是绛以下第七代;魏文侯开始分裂晋国。赵氏的先祖同秦国共出于伯翳,到赵夙时才开始受封于耿。赵衰背负羁绊跟随文公,赵盾辅佐灵公、成公,在冬夏之间的政绩都很美好。到庄姬之难时,赵氏宗族几乎覆灭;景公受到大厉的感动,于是立赵武并归还他的田邑,这就是文子。文子生景叔,景叔生赵鞅,这就是简子。简子因为毋恤获得了所藏的常山宝符,知道他有取代自己的意图,便废黜伯鲁而立毋恤,这就是襄子。再传到烈侯籍,赵氏才开始位列诸侯。韩氏的先祖同周王室同姓,后来在晋国做官,受封于韩原,称为韩武子。武子之后三代,有厥同郤克率军攻打齐国,几乎追逐并俘获齐侯,号称献子。献子生宣子韩起,他同赵、魏两家共同瓜分祁氏、羊舌氏的十个县,韩氏从此开始强大。

六传至景侯防,列诸侯。狐氏之族自突始,突以子偃及毛从文公。惠公使突召之,不顺,自杀,名闻诸侯。偃生射姑,是为贾季。夷之搜将中军,阳处父为成季之属,举赵盾,易置中军帅。射姑怨之,使续鞫居杀处父,遂出奔狄。狐氏以亡。胥氏自胥臣以虎皮防马,显于城濮,是为臼季。生胥甲父,河曲之役佐下军,与赵穿为军门之呼,挠薄秦于河之计,得罪晋人,放之而立其子胥克。有蛊疾,郤缺为政,废之。克子胥童,怨郤氏,党厉公而杀三郤,被诛,胥氏以亡。先氏自先轸城濮献谋,败楚功多。箕之战,免胄入狄师而死。襄公命其子且居将中军于温,觐王。且居有力焉。及先縠以败邲,召狄罪诛,而尽灭其族,先氏以亡。栾氏,公族也。城濮之战,栾枝以曳柴遁,书鍼。世有勲伐,及黡始汰盈,以乐祁之谮,奔而复入,以逆诛,栾氏遂亡。郤氏自冀芮焚公宫,欲弑文公,以罪废。臼季举其子缺,箕之战获白狄子,复与之冀子。郤克伐齐,大胜于鞌。郤至陈六间之策。败楚鄢陵,而自伐其绩,又与郤雠。郤锜谮伯宗而杀之。厉公信栾书之谤,讨灭三郤,郤氏以亡。知氏、中行氏本皆荀族也,自荀首始别为知氏,故知防亦称荀防云。首生防,建三驾之策;防生盈,盈生跞,跞生瑶,是为知伯。灭于韩、赵、魏,知氏以亡。中行氏自文公作三行以御狄,而荀林父将中行,葢军师之名也,因以为氏。林父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贤矣。林父子庚,庚子偃,偃子呉,呉子寅,为知、韩、魏、赵所逐,尽分其地,中行氏以亡。范氏为陶唐之后,其由来逺,自士会始显。会生燮,是为文子。文子最贤,鄢陵之不欲败楚者也。燮生匄,是为宣子。伐齐,闻丧而还。匄生鞅,鞅生吉射,与荀寅并逐,地分,范氏以亡。此十一族废兴之大略也。夫晋称狐、赵之勲,然狐最先灭舅氏,临河之誓,一传遽斩,晋真少恩哉!若成季之勲宣孟之忠,以一妇人言,血食中断,向非婴、杵之存孤,而又有韩厥为之伸理,赵氏其终为厉矣。至栾氏累世勤劳,武子之德在人,如周人之思召公,独不可以葢黡、盈之侈,而十世宥乎?商、任、沙、随之间,何其搏击之如不克也!曲沃入,而栾氏族亦疾之已甚,所致耳。胥氏、先氏、郤氏,其先世皆有功,子孙虽不肖,诛止其身可也,并其族而废之,鲧殛禹兴,独不可以待冀缺者仿而行之耶?中行、范氏恶于赵鞅,鞅奔晋阳,而卒复二氏,老于朝歌,终为叛臣,同罪异罚,葢亦不均之甚矣。知伯党三家以逐中行,贪瞢无亲,卒为三家所并,而晋亦随之,皆可以为戒哉!

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一<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译传了六代到景侯韩防,韩氏列为诸侯。狐氏一族从狐突开始,狐突带着儿子狐偃和狐毛跟随文公。惠公派狐突召回狐偃,他不肯,于是自杀,名声传遍诸侯。狐偃生射姑,这就是贾季。夷之搜时,狐射姑任中军将,阳处父是成季的属官,荐举赵盾,改换中军统帅。射姑怨恨他,派续鞫居杀死阳处父,于是逃亡到狄国,狐氏因此灭亡。胥氏从胥臣开始,胥臣用虎皮装饰马匹,在城濮显露名声,这就是臼季。臼季生胥甲父,在河曲战役中辅佐下军,曾同赵穿在军门呼喊,扰乱了秦军在黄河边的谋划,因此得罪晋人,被放逐,晋国立他的儿子胥克。胥克患有蛊病,郤缺执政时废黜了他。胥克的儿子胥童怨恨郤氏,结党支持厉公并杀死三郤,结果被诛杀,胥氏因此灭亡。先氏从先轸开始,先轸在城濮献计,击败楚国,功劳很多。在箕地战役中,他免去头盔冲入狄军而死。襄公命他的儿子先且居在温地统率中军,并朝见周王。先且居也有力量。后来先縠因为在邲地战败,召来狄人,因罪被诛杀,并把他的宗族全部消灭,先氏因此灭亡。栾氏是晋国公族。在城濮战役中,栾枝用拖柴的方法逃走,史书记载了这件事。栾氏世代有功,到栾黡时开始骄横自满;因乐祁的谗言而逃亡,后来又回来,因为违逆君命被诛杀,栾氏于是灭亡。郤氏从冀芮焚烧公宫、想要弑杀文公开始,因罪被废黜。臼季荐举他的儿子郤缺;郤缺在箕地战役中俘获白狄之子,后来又把冀地封还给他。郤克攻打齐国,在鞌地大胜。郤至提出六条谋略,晋国在鄢陵击败楚国;郤至夸耀自己的功劳,又同郤氏结仇。郤锜诬陷伯宗,杀死了他。厉公相信栾书的诽谤,讨伐并消灭三郤,郤氏因此灭亡。知氏、中行氏本来都属于荀氏,荀首开始另立知氏,所以知防也称荀防。荀首生知防,知防提出三次驾战车的策略;知防生知盈,知盈生知跞,知跞生知瑶,这就是知伯。知氏被韩、赵、魏三家灭掉,因而灭亡。中行氏从文公设置三行以抵御狄人开始,荀林父统率中行军,大概原本是军队名称,后来便以此为氏。荀林父进朝想着竭尽忠诚,退朝想着弥补过错,是贤能的人。荀林父的儿子是荀庚,荀庚的儿子是荀偃,荀偃的儿子是荀吴,荀吴的儿子是荀寅;荀寅被知、韩、魏、赵四家驱逐,他们把中行氏的土地全部瓜分,中行氏因此灭亡。范氏是陶唐氏的后代,来历久远,从士会开始显达。士会生燮,这就是文子。文子最为贤能,是在鄢陵不愿击败楚国的人。燮生匄,这就是宣子。宣子攻打齐国时,听到国丧便返回。匄生鞅,鞅生吉射;吉射同荀寅一起被驱逐,土地被瓜分,范氏因此灭亡。这就是晋国十一族兴废的大略。晋国称道狐氏、赵氏的功勋,但狐氏最先灭亡了舅氏;临河盟誓时,仅仅传了一代便被斩杀,晋国难道真是少恩吗?像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却因为一个妇人的话,使赵氏的祭祀中断;如果不是赵婴、赵杵保存了孤儿,又有韩厥替他们伸张正理,赵氏最终恐怕会成为厉鬼。至于栾氏世代勤劳,武子的德行留在人们心中,就像周人思念召公一样,难道只因为栾黡、栾盈的奢侈,就不能宽宥他们十代吗?商、任、沙、随之间,为什么像不能容忍他们一样猛烈攻击呢?这是因为曲沃进入晋国后,栾氏一族也过分憎恨它而造成的。胥氏、先氏、郤氏的祖先世代都有功劳,即使子孙不肖,诛杀本人也就够了;把他们的宗族一并废灭,鲧被诛而禹兴起,难道不能仿照这种做法对待冀缺吗?中行氏、范氏得罪赵鞅,赵鞅逃到晋阳,后来终于又收复二氏;他们老死于朝歌,最终成为叛臣。同样有罪而刑罚不同,大概也太不公平了。知伯结党三家来驱逐中行氏,贪婪昏昧而不亲近人,最终被三家瓜分,晋国也随之衰亡;这些都可以作为鉴戒吧!《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一 【史部,纪事本末类,《左传纪事本末》】

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二詹事府詹事髙士竒撰晋并戎狄【详文襄伯业者,不复重载。长狄附】僖公八年,晋里克帅师,梁由靡御,虢射为右,以败狄于采桑。梁由靡曰:“狄无耻,从之,必大克。”里克曰:“惧之而已,无速众狄。”虢射曰:“期年狄必至,示之弱矣。”夏,狄伐晋,报采桑之役也,复期月。十六年秋,狄侵晋,取狐防,受铎,涉汾及昆都,因晋败也。二十二年,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披髪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文公十一年,鄋瞒侵齐,遂伐我,公卜使叔孙得臣追之,吉。侯叔夏御庄叔,緜房甥为右,富父终甥驷乗。冬十月甲午,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富父终甥摏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以命宣伯。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耏班御皇父充石,公子谷甥为右,司冦牛父驷乘,以败狄于长丘,获长狄缘斯。皇父之二子死焉。宋公于是以门赏耏班,使食其征,谓之耏门。晋之灭潞也,获侨如之弟焚如。齐襄公之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成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周首之北门。衞人获其季弟简如。鄋瞒由是遂亡。宣公六年秋,赤狄伐晋,围怀及邢丘。晋侯欲伐之,中行桓子曰:“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周书》曰:“殪戎殷,此类之谓也。”七年夏,赤狄侵晋,取向阴之禾。十一年,晋郤成子求成于众狄,众狄疾赤狄之役,遂服于晋。秋,会于欑函,众狄服也。是行也,诸大夫欲召狄,郤成子曰:“吾闻之,非德莫如勤,非勤何以求人?能勤有继,其从之也。”《诗》曰:“文王既勤止。”文王犹勤,况寡德乎?十三年秋,赤狄伐晋,及清,先縠召之也。十五年,潞子婴儿之夫人,晋景公之姊也,酆舒为政而杀之,又伤潞子之目。晋侯将伐之,诸大夫皆曰:“不可,酆舒有三儁才,不如待后之人。”伯宗曰:“必伐之,狄有五罪,儁才虽多,何补焉?不祀一也,耆酒二也,弃仲章而夺黎氏地三也,虐我伯姬四也,伤其君目,五也,怙其儁才而不以茂德,兹益罪也。后之人或者将敬奉德义以事神人,而申固其命,若之何待之不讨?有罪曰将待后,后有辞而讨焉,毋乃不可乎?夫恃才与众,亡之道也。商纣由之,故灭。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故文反正为乏,尽在狄矣。晋侯从之。六月癸卯,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辛亥,灭潞,酆舒奔衞,衞人归诸晋,晋人杀之。秋七月壬午,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狄土,立黎侯而还。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衍之县,曰:“吾获狄土,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十六年春,晋士会帅师灭赤狄甲氏及留吁、铎辰。成公三年,晋郤克、衞孙良夫伐廧咎如,讨赤狄之余焉,廧咎如溃,上失民也。昭公元年,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羣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阨,以什共车,必克。困诸阨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五乘为三伍。荀呉之嬖人不肯即卒,斩以徇,为五陈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翟人笑之,未陈而薄之,大败之。十二年,晋荀呉伪会齐师者,假道于鲜虞,遂入昔阳。秋八月壬午,灭肥,以肥子緜臯归。晋伐鲜虞,因肥之役也。十三年,鲜虞人闻晋师之悉起也,而不警边,且不修备。晋荀呉自着雍以上军侵鲜虞及中人,驱冲竞大获而归。十五年,晋荀呉帅师伐鲜虞,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弗许。左右曰:“师徒不勤而可以获城,何故不为?”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恶也。人以城来,吾独何好焉?赏所甚恶,若所好何?若其弗赏,是失信也,何以庇民?力能则进,否则退,量力而行,吾不可以欲城而迩奸,所丧滋多。”使鼓人杀叛人而缮守备,围鼓三月,鼓人或请降,使其民见曰:“犹有食色,姑脩而城。”军吏曰:“获城而弗取,勤民而顿兵,何以事君?”穆子曰:“吾以事君也。获一邑而教民怠,将焉用邑?邑以贾怠,不如完旧。贾怠无卒,弃旧不祥。鼓人能事其君,我亦能事吾君。率义不爽,好恶不愆。城可获而民知义,所有死命而无二心,不亦可乎?”鼓人告:“食竭力尽而后取之。”克鼔而反,不戮一人,以鼓子防鞮归。十七年,晋侯使屠蒯如周,请有事于雒与三涂。苌▯谓刘子曰:“客容猛,非祭也,其伐戎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左传纪事本末》卷三十二 詹事府詹事高士奇撰写 晋国兼并戎狄【文公、襄公称伯的事业,详见有关篇章,这里不再重复记载。长狄附录】僖公八年,晋国的里克率军出征,梁由靡驾车,虢射担任车右,在采桑击败狄人。梁由靡说:“狄人没有羞耻心,追击他们,一定能取得大胜。”里克说:“只要使他们害怕就够了,不要促使众多狄人一起来。”虢射说:“过一年狄人一定会来,这是向他们显示我们的软弱。”夏季,狄人攻打晋国,这是为报复采桑之战;过了不到一年。十六年秋,狄人侵入晋国,夺取狐地,接受铎地,渡过汾水到达昆都,乘晋国战败之机而来。二十二年,当初,周平王东迁时,辛有到伊川,看见有人披散头发在野外祭祀,说:“不到一百年,这里恐怕就会成为戎人的地方了;这里的礼仪已经先亡了。”秋季,秦、晋两国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文公十一年,鄋瞒侵入齐国,接着又攻打鲁国。鲁公占卜,派叔孙得臣追击他们,结果吉利。侯叔夏为庄叔驾车,緜房甥担任车右,富父终甥驾着驷马车。冬十月甲午,在咸地击败狄人,俘获长狄侨如。富父终甥用戈刺穿他的喉咙杀死他,把他的头埋在子驹门下,以此命名宣伯。起初,宋武公时,鄋瞒攻打宋国,司徒皇父率军抵御,耏班为皇父充石驾车,公子谷甥担任车右,司寇牛父驾驷马车,在长丘击败狄人,俘获长狄缘斯。皇父的两个儿子战死在那里。宋公于是把耏门赏给耏班,让他享有该地的征税,因此称为耏门。晋国灭亡潞国时,俘获侨如的弟弟焚如。齐襄公二年,鄋瞒攻打齐国,齐国的王子成父俘获他的弟弟荣如,把他的头埋在周首北门。卫人俘获了他的最小弟弟简如。鄋瞒从此灭亡。宣公六年秋,赤狄攻打晋国,包围怀地和邢丘。晋侯想攻打他们,中行桓子说:“让他们的百姓疲惫,使他们的罪恶积满,就可以消灭他们。”《周书》说:“消灭戎殷”,说的就是这一类事情。七年夏,赤狄侵入晋国,夺取向阴的禾稼。十一年,晋国的郤成子向各部狄人求和,众狄苦于赤狄的役使,于是归服晋国。秋季,在欑函会盟,这是众狄归服的缘故。这次行动中,各位大夫想召集狄人,郤成子说:“我听说,没有比勤劳更好的德行;不勤劳,凭什么要求别人?能够勤劳并且后继有人,他们就会跟从。”《诗经》说:“文王已经勤劳。”文王尚且勤劳,何况德行浅薄的我们呢?十三年秋,赤狄攻打晋国,进至清地,是先縠召他们来的。十五年,潞子婴儿的夫人是晋景公的姐姐,酆舒执政时杀死了她,又刺伤潞子婴儿的眼睛。晋侯准备攻打潞国,各位大夫都说:“不可以。酆舒有三项俊才,不如等待后来的君主。”伯宗说:“一定要攻打它。狄人有五项罪,即使才干很多,又能弥补什么?不祭祀,是第一项;嗜好饮酒,是第二项;抛弃仲章而夺取黎氏土地,是第三项;虐待我国的伯姬,是第四项;刺伤自己国君的眼睛,是第五项。依仗才干而不以美德修饰自己,这又增加了一项罪过。后来的君主或许会敬奉德义来事奉神灵和百姓,巩固并延长自己的命运,我们怎么能等待他而不去讨伐呢?有罪却说‘要等待后人’,后人若有理由来讨伐他,岂不是不可以吗?依仗才干和众多势力,是亡国之道。商纣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灭亡。天违背时令就产生灾害,地违背万物规律就产生妖异,百姓违背德行就产生祸乱;祸乱发生,妖异灾害就会产生。因此,文辞违背正道便会空乏,这些罪状在狄人身上全都有。”晋侯听从了他。六月癸卯,晋国荀林父在曲梁击败赤狄。辛亥,晋国灭亡潞国,酆舒逃到卫国,卫人把他送还晋国,晋人杀了他。秋七月壬午,晋侯在稷地整治军队,以巡视并夺取狄人的土地,扶立黎侯后返回。晋侯把一千户狄人赏给桓子,也把瓜衍县赏给士伯,说:“我能得到狄人的土地,是您的功劳。没有您,我就会失去伯氏了。”十六年春,晋国士会率军灭亡赤狄的甲氏、留吁和铎辰。成公三年,晋国郤克、卫国孙良夫攻打廧咎如,是为了讨伐赤狄的残余势力;廧咎如溃败,因为上层失去了百姓的支持。昭公元年,晋国中行穆子在大原击败无终和各部狄人,崇尚步卒。将要交战时,魏舒说:“他们全是步兵,我们全是战车;所遇之地又狭窄,如果以十名步卒共同对付一辆战车,一定能胜。把他们困在险狭之处又能取胜,请全部改用步卒,从我开始。”于是毁掉战车改用步行,五辆战车的兵卒编为三伍。荀吴的宠臣不肯加入步卒,便斩杀他来示众;把军队编成五个阵列,使彼此分开:前面两阵,后面五阵;专门的一阵作为右角,三阵作为左角,偏阵作为前拒,以此引诱狄人。狄人嘲笑他们,尚未列阵便逼近,晋军大败他们。十二年,晋国荀吴假装要同齐军会合,借道鲜虞,便进入昔阳。秋八月壬午,灭亡肥国,把肥子绵皋带回去。晋国攻打鲜虞,是由于肥国之战。十三年,鲜虞人听说晋军全部出动,却没有警戒边境,也没有修治防备。晋国荀吴从着雍率上军侵入鲜虞和中人,驱赶牲畜,夺取车辆,大获而归。十五年,晋国荀吴率军攻打鲜虞,包围鼓国。鼓人有人请求献城叛变,穆子不答应。左右的人说:“军队和士卒不劳累,就可以得到一座城,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穆子说:“我听叔向说过:‘好恶不失当,百姓就知道应该归向哪里;做事没有不成功的。’有人凭借我们的城邑来叛变,是我最厌恶的事。别人带着城邑来投奔,我又有什么可喜欢的呢?如果奖赏我非常厌恶的事情,那么还怎么处理我所喜欢的事情?如果不奖赏他们,就是失去信用,凭什么保护百姓?力量足够就前进,不足就后退;应当衡量力量而行动。我不能因为想得到城邑,就亲近奸人,那样失去的东西会更多。”于是命令鼓人杀死叛变者,修缮防守设施。包围鼓国三个月,鼓人有人请求投降,穆子让人带他去看城中百姓,说:“还看得出有粮食和气色,暂且修缮城防,等待粮食吃完。”军吏说:“已经可以得到城邑却不取,劳累百姓而使军队疲惫,凭什么侍奉君主?”穆子说:“我正是用这种做法侍奉君主。得到一个邑而教百姓懈怠,将来要这个邑有什么用?用城邑来诱导懈怠,不如保全原有的制度。诱导懈怠而没有最终结果,抛弃原有制度也不吉祥。鼓人能够侍奉自己的君主,我也能够侍奉我的君主。遵循义理而不差失,好恶不失当。城邑可以取得,而百姓也知道义理,人人都有拼死效命的决心而没有二心,不也很好吗?”鼓人报告说:“粮食耗尽、力量用尽后,您再来取城。”晋军攻克鼓国而返回,没有杀一人,把鼓子鸢鞮带回去。十七年,晋侯派屠蒯到周,请求在雒地和三涂举行祭祀。苌弘对刘子说:“来客的神态很强悍,不是来祭祀的,难道是要攻打戎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