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十三

译《有学集》卷十三。《东涧诗集》下。《放歌行为绛趺堂主人姚文初作》。阖闾城头白天吹响号角，家家破败的穷屋仿佛幽朔之地。长洲和茂苑如今在哪里？清庙与回塘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有人经过吴趋里谈起往事，文姚兰▯都已经残破剥落。石经阁已经断绝了缣帛书籍，绛趺堂又凋零了花萼。虿尾体的法书毁坏了禁中的匾额，乌头门的表门掩住了椽梁。别人进入室内，主人又到哪里去了？诀别诗写成，双眼流下泪来。失去巢穴的朱凤声音悲惨凄切，躲避风雨的海鸟身影回旋单薄。谁说头顶之下连一间茅屋都没有？还值得庆幸，随身毕竟有两只脚。感叹今日，追怀往昔，心中寂然；白头老客含泪而眠。残破的书作枕席，书中是唐家的年代；天宝、元和都在睡梦之前。自从延秋门传来白乌啼叫，王侯的宅第便扬起灰烟。金雀、铜人交替凋残更换，青茅、朱户争相飞腾。功臣的甲第屋脊相连，权贵宠臣的高楼飞檐接续，歌声乐声不断。金玉二杯的谶语终于应验了兴亡成毁，乾岗五龙的图形蜿蜒盘曲。韩家南庄的蒲草荇菜繁茂，白传新居的水竹秀美。亲仁、康崇两处，谁能占有？奉诚、芸晖二处，尤其令人怜爱。鸡坊的小儿依傍僧舍，津阳里的老人遇上了尧舜般的盛世。您难道没看见，修罗战败后把藕丝藏起来，帝释在得胜堂上表贺庆祝吗？千根梁、万只斗拱，容纳在一处；七宝庄严装饰，彼此全都相称。目连喷出火来，把一切变成灰烬，成千上万的天女徒然惊惶徘徊。不一会儿便登座接受忏悔礼敬，广泛宣说妙法以及常与无常之理。毗舍延殿依旧宛然如故，琉璃宝地放射出清净的光芒。净名居士年老多病，栖身于绳床上；诸天铺设座位，罗列成行。陶轮世界被一手截取，众生安居其中，如同处在袋囊里。华藏世界的十三处只是一小界，局促得与蜂巢有什么不同呢！天地的变化哪里会有终极，东海怎么能长久种桑呢！又没看见绛趺屋里乌鸦声声聒噪，替我对乌鸦说：乌鸦啊，暂且做个客吧。余杭有美酒，盛在琥珀杯中；痛饮不要计较酒囊狭窄。阊门的飞阁仿佛屋瓦都要流动，毒雾腥风使田间小路一片昏暗。麻姑自己知道扬尘变海的时节，又经过胥门蔡经的宅第。【吴地人喧传瞿稼轩留守降临郡城西面，众人相约到东皋招魂、塑像，迎请他上任；聋呆道人惊喜呜咽，放言作绝句十二首，代替里社迎神送神的曲子。】月斧、雷车夹道开路，天帝命他巡视省察旧都而来。人间不知道天帝符命紧急，只叹息着争相观看华表回转。○ 玉帝亲自颁下赤伏符，神官凭借权位治理姑苏。中央有丹色篆书，受云雷护卫；天上的诏令文辞与人世大不相同。○ 灵旗白天卷起，画廊焕然一新；东山寂静冷落，正是赌棋的时辰。即使驱使八公山的闲散草木，也应当在谈笑之间扫平苻秦。○ 里巷间载歌载舞，随着岁时更替；传递芭蕉、敲击鼓乐，不必徒然悲伤。吴地儿童喜爱唱迎神曲，一局棋便配上一首千字诗。○ 披头散发骑龙而去的往事已经渺茫，栾公却年年在那里建立社祀。如今还剩下我这个善于臂鹰的老手，伏祭、腊祭时用鸡豚祭祀，并收取社里的钱财。○ 庙门前的巫觋醉卧在蛛丝旁，八翼天门如今却依傍着谁呢？约请魁星屡屡上奏事务，鸿都的道士却从来不知道。○ 《真诰》考察神仙之事尚且不许妄论，伯昌的职位功业可与曹、孙相比。在摄山遇到靳尚，也千万不要抱着石头投江去问屈原。○ 社鬼、城神也要谈论财货，西园便把议定的价钱交给冥司。请您像包老那样一笑置之，瓦石欢呼喧闹，正是夺取官印的时候。○ 三年蜀地之血难道肯白白消沉吗？我所思念的人啊，就在桂林。回头遥望苍梧，眼泪如雨；湘江哪有五湖那么深呢？○ 日食之后麒麟相斗，山河两戒的局势使我忧愁而遥望。兰沧江渡口之后便没有消息，姑且坐着，伴随伍子胥面对前方潮水。○ 魂啊，用篝火的缕烟来刻画，分毫都不差；深陷的双目、耸起的双肩，还看得见鬓发斑白。麟阁中的画像立即可以续入文辞，宗臣的遗像庄严而清高。○ 异姓真王指点着河山，箫鼓声中，在丛祠里从容举行报赛之祭。近在咫尺，灵飞神使催促后续诏命；红云仍押在祝融神的行列中。【答复新安方望子投诗并屈尊来访】我住在像蚕茧、鸡窝一样的陋室里，正害怕寒冷；清晨有人轻轻敲门，声响传到栏杆。采录诗歌，旧日触犯了中原人的愤怒；应和曲调，新近增添了下里巴人的欢快。没有酒来医治耳聋，内心郁闷；有文章可以振作兴致，却步履蹒跚。方干，请不要轻看这三拜之礼；我年老多病，正愁连再拜也难以做到。【新安潘子伦是故人潘景升的孙子，已经六十岁了；方望子索诗为他祝寿。】旧日隐居在城西的深柳堂，潘髯张开双臂，坐在胡床上。每每想起到吾谷观看红叶，频频向天都山询问白杨。十里青楼传扬着华美的辞藻，百年之后黄海一带继承了文章辞章。在长筵上劝酒，姑且题写诗句；游射之事尤其使人惊叹大父当年的行迹。【杨枝挑牙杖歌】用象牙柄剔牙，搜除积存的口气；老夫珍爱它，把它装在银筒里。兰沧江不能通行，朝贡之路断绝；想采得寸长的鼠牙也没有途径送来。西方的杨枝适合漱口洗面，东国新制的牙杖却很短。俱尼与杨柳都很相似，这种东西流传下来，究竟该由谁掌管呢？【和成社第一会诗序】（定远帅英才俊美，结社赋诗；武伯把第一次聚会的诗拿给我看。我在寒窗下病气缠身，姑且蘸着药汁作和诗。只是劳动者的歌，不合玉律，不过姑且代替“邪许”之声罢了。） △和作长至日文宴诗 冬至日群英聚会于草堂，老人我却忙于闭门谢客。频频揭开绛色帷幕，看芦苇的葭管萌动；细细描画炉灰，以记录日影线的增长。放眼望尽阳光映照，把北窗涂亮；写到云物的篇章将尽，又把东墙涂饰一番。最怜爱在招邀访友之处谈文饮酒；邻近棋局之间，鸡豚自来自同一乡里。△和作腊梅诗 本来就与梅花同列花谱，无奈它以艳丽的姿质自成一格。经不起驿使奔驰传送，只适合依傍帘幕和楹柱。它有栀子般的容貌，迎着妆饰开放；檀色的花心插在鬓边，令人倾倒。花房里传出华美诗句，偏偏搅动了白发老人的情怀。△和作烧香曲 下界的伊兰花恶臭散不尽，天公酒醒之后，玉女也为之忧愁。吴刚偷来斫伐质地优良的树木，鸾胶、凤髓倾尽十洲的珍异之物。玉山高峻，珠树含泪；汉宫焚烧百和香，急忙迎接仙人。西王母不高兴地下了云车，刘郎还倚着小儿站立。异香像豆粒一样附着在铜炉上，曼倩偷来的桃子焚在博山炉中。老龙愤怒争斗，搜取象藏之香；香云浓密弥漫，笼罩九重天门。贩香的长者迷失了所在之处，青莲花藏也失去了香谱。灵飞神仙带走返魂香，玉杖金箱都埋在茂陵的土中。烟雾消散，鹊尾香炉旁佛灯映红；梦醒钟残，鼻观也由此通达。鸡林的香市是我曾游历之处，衣衫袖口香气浓郁，即使逆风而行也满是香味。△和遵王《述怀感德诗》四十韵，兼示夕公、敕先 自古以来，文章之事，确实能使人困顿直到头发花白。书籍的仓库深湛如玉府，学问的海洋广大如珠渊。妄自许诺能够窥见篱笆内外，粗略地还能明白田间道路。深深惭愧自己初学浅陋，完全相信古人是贤者。写文章期望遵循正道，学术源流则属于追溯上下沿革。文章的余波腾涌出绮丽文采，而文章的大体则戒除雕琢。笔墨保留天地元气，仕途升沉托付给造化的权力。千秋万代的衣钵仍在，一代人的瓣香由此专传。丹漆之书应当随着梦境流传，珠囊中的学问岂会徒然传下。从细小的源头谋求酌取大海之水，用竹管学习窥望苍天。在北地曲折地绕行前人的道路，在▯山决定晚年的归宿。胸襟志趣同郑老相似，文章宗匠则与临川并列。像小贩一样徒然张扬耳目，放纵不羁而肯停下肩上的负担吗？争相说马背肿胀，反而嘲笑鹄头深黑。哪里敢射斐▯虎，不过徒然飞来墨翟的鸢。中原正高谈阔论，下里之言也浅陋琐碎。博弈交易如同团搓黍米，输赢只在于心中计较钱财。洞穴仍与鸟鼠相同，脚却各自不同于夔与▯玄。牛角任凭它们拿去吃，鸡窝姑且自行保全。

译衰微宗族中还剩玉叶，长篇律诗播响朱弦。二十篇辞条丰富，三千条掌故并列成篇。文采如锦从潘岳笔下舒展，花彩映照蜀江笺纸。同族子弟共同传扬芳名，比邻之人也联翩写出华美辞藻。朝霞般的文章络绎相接，春草般的梦境绵延不断。老马曾经识得道路，乡人每逢饮酒总是先行。删裁诗歌使之接近《风》《雅》，对后生的讥评却偏偏过多。不要轻率地看轻渡津的舟筏，只应当珍重老旧的刻版和铅字。养珠须等月圆，采玉要等待冰层坚固。肠胃屡屡反复刮磨，瑕疵一定要弃置。一寸心意，即使千年之后仍在；只手之力，也能面对百神。蚊子的睫毛间还能听见螟虫的鸣叫，车轮上也能看见悬着的虱子。笔下的云彩如同朝霞聚集，书中的月亮仿佛夜光珠圆满。文辞婉转柔美，具有西昆体的风格；篇章凄清，像湘江瑟瑟的琴声。树叶间传来千种鸟鸣，花萼相连，一家人各自美好。怎敢说把这种文章托付给我，是因为偏爱年老的我呢？怀念龙门，温习往日的梦；吐出如凤的文辞，整理新的篇章。在蟹舍旁看清晨的禾穗，在渔湾中听船篙刺水的声音。风光适合从容欣赏，花月也称得上美丽动人。向西去三年，含笑回望；向南询问，只得到一指禅的领悟。对着寒灯姑且提笔，略饮几杯，最终颓然醉倒。《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癸卯年冬天，我苦于上气之疾，卧在床榻上无聊，常常蘸着药汁写诗，完全没有次序。太平盛世时，长安在冬至以后，宫内和外戚家争相传看九九消寒图，我便取它来题写诗句，以寄托对梦中华美景的感慨。这组诗也叫《三体诗》。第一种是中麓体：章丘人李伯华少卿罢官以后，喜欢写俚俗诗，嘲笑戏谑之语杂然出现；如今流传的《闲居集》就是这种诗。第二种是少微体：乡里有位许老秀才，喜欢即事即席作诗，席间杯盘、梨枣以及赵、李等宾客，都罗列在八句之中；李本宁为他的诗作序，实在很像他的为人。第三种是怡荆体：怡荆，是江村刘老庄家的老翁，不识字，想到什么便脱口吟诗，供人讥笑；听说其中有些诗能使人拍掌叫好。他有一册诗，自称诗没有别的长处，只是韵脚熟悉罢了。我的诗向上不能像中麓那样寄托深远，向下也不能像刘老那样令人捧腹。拿来同二人比较，大概稍微像少微体。可惜没有李本宁那样的人来描摹它。有人说：三个人都是奉敕所作的坏诗，为什么不就近取佳作，如归元恭那样分成四体呢？我翻然一笑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于是把这句话也记在后面。腊月二十八日，东涧遗老戏题。儒生一流十室九空，只剩下闲散之身；饮酒的本领生疏了，却同药铺往来亲近。还不肯转头抛弃白发，也还容许自己折下帽角，昂然戴着乌巾。国殇之地急促的鼓声中多是新鬼，庙社的灵旗下有一半是故人。年老而成了精怪，您不要惊讶；上天也有意让顽劣之民得到惩治。○ 栗烈的寒气凝结，炉火越添越旺；抱着柴薪、裹着棉絮，仍然冷得发抖。即使像豫让那样漆身吞炭，似乎也做得到；即使烧得额头溃烂、焦头烂额，也只当寻常。孩子打着空拳，窗纸都冻裂了；婢女伸着赤脚，连被子也像添上了冰。长安九九消寒的夜晚，罴皮褥子和红色衣服叠了好几层。○ 耳朵患病，两耳都聋，眼睛又昏花；肉消瘦了一半，已经不堪抚摸。药汤刺鼻，医方苦涩；人参、附子频频充入腹中，药券也不断开取。好友向嵩山祈祷，希望我增添寿数；恶人诅咒泰山，请求收走我的魂魄。这两家的祷告和诅咒，究竟谁会胜出？

译就让苍穹自己去评判吧。○ 直径一寸也难以分辨[字形不清]耸的形状，方言各州各部，都拿来同《元经》相比。人间如果有能治聋的酒，天上应当就不会有附耳星。蚂蚁相斗的军声，喧闹酣烈后忽然停止；青蛙鸣叫的战鼓，愤怒地响过后刚刚停下。对着一盏灯遥遥礼拜潮音洞，从今以后只能用眼睛来听梵呗。○ 疾病太多，难以向乳山翁诉说；不只是双耳都聋，眼睛也看不见。哑然惊讶，仲长统竟然还有嘴；[字形不清]忧愁，皇甫谧也不能凭风传声。害怕寒冷，堵住朝北的窗户；背着太阳沿墙走，只靠近东方。不要说豳地人只是改换岁时；年老了还能熏赶老鼠，难道就没有一点功劳吗？○ 小孙子仍然在读鲁国的《春秋》，我还从屋角搜寻被虫蛀的书简。一定要凭独行的品格推重杜预，每逢战败的记录，便呼唤何休。悬车束马，使令支得到捷报；遮蔽大海、牢固山岳，是仲父的谋略。姑且同孩子们摊开旧纸，谈论百年间掌中可数的神州往事。○ 懒得学习，起初并不担心不识字；肝肺不多，也就不用戒备雕琢。年轻时略知诵读，却全是在缘木求鱼；年老后懂得词章，又尽成了刻舟求剑。早晨扶养心神，仰望碧落；召回元气之母，守护丹丘。疾病[字形不清]，哪里敢同河渚相比；挥笔写作，却俨然是在歌咏独自遨游。○ 挺直的树木被风吹摇，自古便令人忧惧；既然是不成材的树，何必还任人拿着矛来寻找？成群的蚂蚁徒然撼动盆池边的树，积聚的羽毛白白沉没了芥子般的小船。谈论《易经》，屡次伸说箕子的疑难；编纂书籍，频频到大航头访求材料。白发满头，点着蜡烛也全无闲暇；鲁酒吴羹之间，笑一笑便作罢。○ 词坛上的稂莠接连不断，竟相沿袭；讥笑点评前代贤人，真是狂妄自负。文章如北斗，谁能与之并列？南山般高的诗句，岂敢任意凌辱？往年蛟龙鳄鱼尚且知道躲避，今天的蚍蜉恐怕还不能取胜。梦中孟郊还拍手称赏，千秋之后的丹书篆字仍然飞扬腾跃。○ 没有什么比文字更能使声气相通、彼此亲近；战乱之后，斑白的头发渐渐走向沉沦。春天在精舍中建造厅堂，东壁高楼上捆束着楚地的柴薪。以《越绝新书》探求宛委山的遗书，又到河边访求秦碑的古字。王烟客嗜好搜寻古书上的疮痂般的奇字，辛苦地摘录残篇、手执铅笔，十指都冻裂粗皴。○ 柏寝、梧宫的旧事依然庄严，富平的一位老翁把它真实地传述下来。牵丝入仕，得以陪侍元宰；手执简册登场，得以见到古代贤人。早年的时光常常在烛火将尽时度过，百年人物接连轮流登上筵席。举杯正想谈论沧桑往事，儿女们却欢叫喧闹，拥在膝前。○ 砚台席上的书生倚仗年少而骄傲，邯郸一带一片喧闹。早年穿朱衣时便成了科举唱名的谶语，青史反倒成了演奏歌曲的[字形不清]。黄粱已经煮熟，新韭也剪好了；梦醒之后，只剩下旧日分蕉的红烛。卫灵公的石椁由谁来镌刻？不要再向东城感叹市井和朝廷的变迁。○ 穿着纱[字形不清]禅衣，受到召见，这是新近的事；皇帝亲自庆贺得到贤臣。那些顶天立地、支撑天下的大事，全交给只会搔头弄舌的人去办理。内苑御舟想起[字形不清]匝之事，上等御酒和法酒依次赐下。按图询问卢龙塞，把万里山河频频拿来交易。○ 鼓妖、鸡祸之类的灾异，史书屡屡记载；孛星进入北斗斗柄之中，自会扫除灾祸。人们惊讶九头竟能彼此吞食，上天却让一个头也能横向吐气。钟声沉落，宫禁漏刻已尽，纱灯昏暗；泉水清冷，露井空寂。闲来向四方游历，谈论远近；面对高远空旷的天空，愁绪反而更加多了。○ 道路像羊肠一样九曲，实在不堪书写；箭直刀横之后，只剩血肉。困顿失意，修月的斧头已经技穷；心中狂乱发痒，只想挥动雷车。孤零零地害怕自己的影子，只能依傍树枝上的鸽子；张口吸气呼人，仿佛贯穿柳枝的鱼。捕捉、粘贴残骸，推说这是年老多病；折下一根树枝摩挲腹部，梦醒时才刚刚开始。○ 被关在狱中重重包围，已经四十天；奴仆和主人一同把性命交付给尘土。三个人被绳索缠住，如同受三木之刑；六只脚彼此钩牵，仿佛有六个身体。伏着的老鼠盘在头上，留下过夜的尿液；饥饿的苍蝇聚在嘴边，吮吸残余的津液。多年来在风雨交加、鸡鸣之时，反省自己的白发，深感承蒙鬼神护佑。○ 因诉讼被拘系在金陵，回忆起当年任判官时，乳山道士每日与我周旋。来往时徒然指望龙门仍在，被捆缚时实在忧愁虎穴相连。桃叶渡的春水流淌着亡国之恨，槐花飘落时踏过故宫的烟尘。如今哪里还敢在新亭洒泪？姑且为了交游之人惘然一叹。○ 忠心和义愤驱使我报答遥远的国恩，在世道倾覆之时，只凭赤手遮挡。诸侯像星星一样离散，屯兵于渤海；子弟们像疾风般奔走到长沙。神灵为玉玺归入新朝而忧愁，苍天为铜人离开汉家而哭泣。年老将暮，自怜长久以来折损双翼；在垂杨掩映的古道上，只数着几只昏鸦。○ 疏落的寒雨迟迟敲打窗户，从惊愕的梦中惊醒，心中一片黯淡的思绪。箕星、斗星每每遭受三尺长舌的攻击，摄提星仍排列在两行眉毛般的星列中。抛却残余的短发，身体才真正衰老；把枯棋下尽，才开始明白其中滋味。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今夜有谁同我相伴？烧枯枝、拨芋头，正是夜间交谈的时候。○ 呼鹰台旁野草茂盛，我扶杖登临，指着折断的船篷。祸福相依，我应当像北叟那样占验；兴亡之事，您不要向南公询问。药栏在疏篱外迸裂倾倒，鸡栅在细雨中歪斜。种完芜菁后反而失笑，不要把我这个老菜农算作英雄。○ 龙屿和鸡笼岛错落在小洲之间，秦皇的缆绳系在江边寺刹的岸头。烟雾消散，贝阙般的楼阁常常开放为市；风吹来时经过蓬莱，暂且放舟而行。鱼鳖像星星一样微小，沉入后来的浪中；鼋鼍背负宽阔的桥梁，横跨江流。在天涯地少、云多的地方，放开脚步，约定作一次漫无边际的遨游。○ 推开船篷剪烛夜坐，梦境悠长；旧日的朋友依稀还记得从前的游历。南方有谁能像剧孟那样豪侠，北平则有田畴备办鸡酒。霜降前啼叫的鸟全都像朱▯蜀，月下飞翔的乌鸦也都白了头。病树的枝头高入仅一握的天空，我为你吹笛登上高楼。○ 中年时共同招隐，披阅丹黄批注；括柏之间还留有翰墨的香气。画中是夜色里的秋山和水阁，镜中映着春日瀑布与耦耕堂。客人来时划桨，听见早晨的吟咏；僧人到来，拄着竹杖谈论夕阳。留下中州青简上的遗恨，尧年鹤语正显得悲凉。○ 冬至以后京城的美好景色催人迎春，紫宸殿早朝散后，夜里传杯饮酒。绿窗下的银烛驱散寒意，朱邸中用金盘送来新雪。拍板随着歌声催促，漏壶渐渐转动；落花漂在酒面上，招引春意回来。残灯下正想谈论太平盛世的欢乐，勾栏里的腰鼓声却充满无尽的哀伤。○ 望崖人远远送来一根孤藤，散尽粟米、转动金轮，都无济于事。三世的版图已经像脱下鞋子一样舍弃，千年的宗镜仍护持着佛法传灯。聚沙而成的佛塔涌现出幡幢的影子，堕泪碑上的▯▯棱也渐渐磨损。不要叹息曾孙已经憔悴殆尽，大梁依然只是一个布衣僧人。○ 石头的传语没有凭据，响声和占卜都虚妄；姑且留住春梦，以慰藉萧索。亻辰僮背着绳索催促年岁过去，王母传递筹码报告除夕将至。耳▯却喜欢听这些妄语，眼睛昏花仍能摸索残缺的书。不要感叹拄杖已晚如同彭祖，只要两脚跟随身体，暂且闭门居住。○ 造物自来忌讳刻意安排，姑且不论，余生的事事都不顺遂。没有药能够除去衰老之病，有钱也不肯买来痴呆。暂且不谈我的道理究竟怎样，且说你的话也自有可取之处。不要空谈赵州行脚的故事，云门和尚还没有准备好青鞋。○ 寒炉整日对着残灰，心绪压抑，连梅花也未能冲破。躲避病魔已经无处可退，逃避文债也少有高台可登。天生的穷困命运难以摆脱，只好把愁肠锁起，暂且放开心怀。惭愧在西堂分发僧食已经完毕，随即倾出斋钵，送来参汤。○ 儿童们逼近年关，趁着喧闹游玩；岳庙和星坛旁，都有言子阡。梦中还肩挨着肩争抢爆竹，忙乱中▯饭观看秋千。篱笆间热气蒸腾，喝着辞年酒；火焰映照星河，祭灶烟雾升起。年老之后，荒凉地只剩下村邑；半龛残火旁，只有一位老翁参禅。○ 衰老残病从未像今年这样，穷鬼嘲弄着我，病鬼又纠缠不休。典当铺替我支取赊欠的药钱，债主折算书籍来抵债。陆机离开国都只剩三间屋，伍员亲自耕种二▯田。叹息古人也曾像我一样，在破窗风雨中拥书而眠。○ 门巷冷落得连雀罗都张设起来，荆薪塞道；上相传呼，来访隐居之人。哪里敢迟疑徘徊而晚去拜见，立即扶伏着出城▯。霜风压在头顶，寒气侵入骨髓；冰雪仿佛生在皮肤上，卧病已经十天。

译多谢台星仍然照着门户，烧掉船只般驱逐病鬼，使它仓皇退去。○ 高枕躺在方床上白日睡眠，闲看世态变化，渐渐感到颓然。湛河不信其中多是石头，卖鬼的人还担心赚不到钱。从前还能凭空雕刻混沌，如今却舞弄文辞，重新拟定丁零案件。睡醒后偶然想起《柴桑集》，手持画扇，萧疏地仰慕昔日贤人。○ 年老多病，怎能再作《子虚赋》；形貌即使像列仙，也不必惊讶。黄衣使者传授文书给刘中垒，董仲舒带着琼笈图归来。篱边桂树在冬天开花，仿佛置身月宫；瓶中梅花夜里飘落，令人想起云居。可笑那脉望虫白白干死，我却蒙着红绛头巾读道书。○ 年老了姑且还要秉烛夜游，青春仿佛全都还在红楼之中。买回世间千金难换的欢笑，送尽平生百年的忧愁。留住客人，让笙歌环绕酒席；观看戏场，任神鬼坐在人头上。蒲团上件件都是往昔之事，美好的梦何曾随着流水而去。○ 在佛前用金剪刀裁剪，包裹着红泪洒向诸天。裁制三条莲花衣，又锄除数亩罢亚田。朝阳下敷粉描眉，眉目正妩媚；高楼上点粉饰额，容色仍然鲜明。横卧时咀嚼蜡味，君应当明白；已经经历三个冬天的枯木禅。○ 鹦鹉在疏窗前白日长鸣，又教一双燕子在雕梁间呢喃。雨水交汇于澧浦，何曾沾湿；风认出巫山，另有一番香气。砍掉月亮般的银轮，使蟾蜍寂寞；捣坏玉杵，使玉兔凄凉。烟雾缭绕，飞絮飘扬，柳树一眠再眠；▯尽春来，仍未使人断肠。○ 夜静下来，残钟声中更换夕日的灰烬；冬日的灯缸、秋日的帷帐替你悲哀。汉宫玉斧的香气仍在，吴殿金钗已经埋葬了几回。旧曲在风中凄凉，邀笛步声传来；新愁伴着冷月，拂过云堆。梦魂约略回到巫峡，却禁不住琵琶在马上催促。○ 秦淮的池馆与御沟相通，在香界中长久养育妖娆之姿。十指拨动琴弦，琴心传来漏月之声；千行佩饰作响，随风飞舞。柳树以青色的眼睛自矜，在隋苑舒展；桃花怜惜红颜，坠落在汉宫。垂老的老师们纷纷渡过湘水，轻罗衣和檀板还没有用尽。○ 编蒲席曾记得往日的因缘，蒲室、蒲庵同样便利。宽度胜过鹅笼，仿佛能够缩短土地；温暖如蚕室，省去了装填绵絮。灯光明亮，蛰伏的龙含珠而睡；风暖和，鸡栖息着伏卵而眠。针孔和藕丝全都没有确定之处，如今真正学到了鸟窠禅。○ 随手涂写，字迹不整齐；残缺的篇章中，诗题也很少。心情痒痒的，仿佛喝醉了酒；手腕跃动，似乎要降下乩笔。搜寻词句直到困窘，反复翻找墙壁上的蛀虫；苦苦吟咏，伴着邻家鸡鸣。才华自以为可以与龙褒相并，却不敢把诗稿交给小书童。○ 落叶萧萧，竹间风吹；纸窗木榻，与你相伴。白头聋▯，没有三老相伴；青铜镜中须眉依旧，仿佛只是一个老人。每逢参礼之后便寻欢作乐，安坐参禅只在墓田之中。与永明百卷佛典相约，稍等到春灯灿烂鲜红。○ 在丈室挑灯送别除夕，披衣走步さ有相於。诗歌选本汇集华丽辞藻，如金壶中的墨；史书覆盖神逵，像玉洞中的书。困穷时以文章作为园囿，年老后把知己托付给虫鱼之学。无终山道路阻隔，重华相距遥远；自当在南村订立卜居之约。○ 翻阅经书、校勘文字，判定这是耗费一年的功夫；白头书生与砚台一同磨损。哪里有探究幽深道理、摹写万象的能力，只是担忧苦心钻研反而像雕刻小虫。把世界囊括在莲花之中，把一生消磨在贝叶经里。岁酒喝尽，儿女喧闹；犍椎声响亮，一盏孤灯通红。○ 满堂欢笑融解寒冰，红烛青烟使暖气凝聚。妇女和孩子报说已经开始饮用新酿的冻饮，儿童催促着放出隔年的灯。旧朝的左个只能凭借夜间梦境，早早拜见东皇，告诫自己早起。劳烦远方祝贺南山寿诞，长席上的朋友和美酒为你增添欢庆。○ 新年已经八十又加三岁，到了老耄之年才开始觉得自己憨拙。进入眼中的欢乐应当一一拾取，随身的烦恼正好辞去，不再挑担。山催促柳树先含翠色，水等待桃花变红，仿佛将要泛起蓝光。看那护花幡随风旋动，再过几日东风就会吹到江潭。○ 一天天的春光从不停留，凭借这张笑脸打破沉暗。苔藓边寻觅着孤独僧人的鹤迹，花下传来黄莺歌唱、牵引小伶人演唱的声音。天空中飘着酒旗，招引人来饮用绿色的美酒；参宿在星空中，试点起红灯。东风尚未来临，冰却已经先融化了；主管凌人的官吏闲得无事，只好询问是否还要凿冰。《有学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