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二十三

译周王室东迁以后，延续了将近二百年，□□相互侵伐，三纲也随之沦丧败坏。生在这样的时代，茫然无所适从，天下人全都成了瞎子。孔子出世，作《春秋》来辅助世道。左眼如太阳，右眼如月亮，睁眼便是白昼，闭眼便是黑夜，所以说：“圣人，是当时人的眼睛。”我在这个时代之后，找到两个有眼光的瞎子。《春秋》还没有写成时，找到一个人，叫师旷。《诗经》不是说过：“愚蠢的荆蛮啊，大国把你当作仇敌。”齐桓公凭借收车束马之后残存的威势，凌驾于诸侯之上；关于胶舟的询问，也只能把它丢在水边。子野只是一个瞎眼的乐工，突然唱起《南风》，便知道楚军不能取胜，这是多么神奇啊！管夷吾死后，楚国的气势遮蔽了华夏，天下人中唯有师旷还算有眼光，怎么能说他是瞎子呢？《春秋》写成以后，又找到一个人，叫左丘明。《史记》不是说过：“丘明失明，于是有了《国语》。”他谈论天道，验证人事；采录细微之事，贬斥纤介之恶，像剜出眼睛里的金▯，又像照亮世间的玉宝。左丘明以此为耻，孔子大概为此三次叹息。孔子，是当时人的眼睛；左丘明，是把孔子当作眼睛的人。万古的长夜，因为《春秋》而重新出现黎明，鲁国君子的四只眼睛，直到今天仍然炯炯有神，怎么能说是瞎子呢？由此推论，自春秋以后两千多年，残暴于秦，混乱于五□，僭越于□□□□□□，黑暗遮天、吞没日光，其中比荆蛮还要万倍的人，有几个不是瞎子、盲人呢？瞎子已经把两只眼睛夹闭了，还唯恐别人有一只眼睛睁开，急急忙忙想使那层膜更加厚，使眼屎更加多，又聚集箭矢射中它，直到天下人拍肩挨行、取道而过才算罢休。秦始皇对高渐离猜忌畏惧而▯霍他的眼睛，也正是这样。可是，始皇▯霍了高渐离的眼睛，自以为没有忧患了；近处不能▯霍胡亥、赵高、李斯的眼睛，远处不能▯霍陈涉、吴广、刘季、项羽的眼睛。所谓千秋万世、流传无穷的事业，最终也不过像瞎子摸象一样，归于乌有；这样看来，也只能成为一笑罢了。梁溪华仲通怀有文章和质朴的品德，是鲁国君子一类的人。不幸患有失明之疾，但从事著述、删改文章，尊奉周王、推崇鲁国，从未有一刻忘记《春秋》的志向。他住在狭小的房屋中，吟咏歌唱先王的遗风，拖着手杖、抱膝而坐，声音充满门窗。慢慢听去，像铜盘被泣诉，像翎雀在弹鸣，凄清啊，悠长啊！仿佛师旷突然歌唱《南风》而余意无穷。仲通处在蒙昧如瞎的时代，因为有眼光而受到憎恨。上天▯霍去他的眼睛，正是为了保全他。他退居独处，向内反观，以深远的目光洞察天下，眼光如炬，差不多具备半头天眼；这是人不能憎恨、上天也不能▯霍去的东西。即使有一百个秦始皇，又能把仲通怎样呢？我在师旷、左丘明两个瞎子之后，私下取仲通来与他们相配，说：“这是宇宙之间第三个有眼光的人。不也可以吗！” 仲通今年六十岁，人们争相引用唐代张文昌在城南复明的故事，祝愿他恢复视力。而我却吟诵元代遗山的诗说：“无穷无尽的白日青天长在，自有先生举镜照视之时。”我认为上天不能▯霍去的东西，是否复明并不是急务。因此作《▯霍目篇》送给他。【《岁星解》祝贺薛谐孟先生六十寿】“岁星”是毗陵薛谐孟先生的自号。有客人问我：“谐孟是方山先生的玄孙、玄台先生的孙子，在家是醇厚的儒者，出仕是贤能的二千石官，能够把富贵看得如同脱鞋一样，超然遁世，不随流俗。天下人仰望他，认为他秀拔得如同高出天外，无法攀援接近；可是他偏偏转眼远引，把自己比作俳优放荡的东方生，不是太相距悬远了吗？”我笑着回答：“你不了解东方朔，怎么会知道谐孟？你没有见过东方朔进谏时，借指斥杜▯▯而陈说泰阶六符吗？你没有见过东方朔劝止董偃，在宣室置酒，请求焚烧甲乙帐，赶走马匹吗？你没有见过东方朔设置客难之论，借非有先生来称道好学乐道、勉励人主吗？班固认为，东方朔应答诙谐像俳优，不困窘像有智慧，正直进谏像刚直，污损德行又像隐士。这大概已经差不多能够说出他的梗概了。你对东方朔的了解太浅，而谐孟对东方朔的了解很深。东方朔处在汉朝声势正在兴盛、海内全盛之时，依违隐遁、玩世不恭，故意与时代不合；谐孟处在自己的时代，就更加艰难了。他转头拂袖，超脱儒墨，有时歌唱，有时哭泣，时而棒打，时而呵喝。把他同东方朔相比，东方朔割肉给大官、射覆斗数、摆开假面场面之类的行为，对于谐孟又算得了什么呢！” 《传》说东方朔是木帝的精灵，作为岁星下游人间，来观察天下。但韩愈的诗却说：“东方朔不过是个小子，骄纵而无人禁止呵斥。偷偷进入雷电之室，▯▯驾着狂车奔驰。王母听见后发笑，卫官惊得呀呀作声。哪里知道千千万万人，出生之后都埋在泥沙中。”我不知道谐孟处在今天，会不会上应福神，顺着指向帝车的方向，为这个时代招来祥瑞呢？还是会狂乱地驱赶雷车，仰观北斗，在人间作狡狯之事呢？我听说木神主仁。岁星在五行属木，在五常属仁。它所在之处得到福祉，冒犯它就会遭凶。因此说：“越国得到岁星，而吴国攻打它，必定会受到灾祸。”谐孟是仁人，木神的征兆正应在谐孟身上。他一定不忍心旁观颠沛，自取不合常法的罪过，坐视百姓陷于涂炭。天官家说，岁星自北向南运行，明年将进入吴地的分野，如商星与太阳会合于房宿，如周代处在鹑火之次。得到岁星便能兴福，长久而不衰。我们这些小人若能借到它余下的分野和闰余之气，安睡饱食，度过漫长岁月、享受余年，只怕这个征兆不能应验罢了。若像你所说，那些阿谀的传闻、偏狭的见解，将免不了遭到郭舍人的呼▯，又何必再细说呢？” 王子双白听了笑道：“说得好！我不是瞽史，怎么知道天道？薛先生今年六十岁了，请在他的生日把这些话寄给他，和他一起饮酒祝寿。” 【黄子羽六十寿序】我取得功名、登记仕籍以后，沉浮困顿，近半生漂泊在乡里。子羽背着书箱来跟随我，风晨月夕，怀中带着铅笔、手里拿着书板，长期在渔湾蟹舍之间相互往来。等到我因官司罢职归来，子羽声名品行卓然，响应公车有道的征召，出任地方长官，所到之处都有善政。丧乱之后，他解下官印向东归去，收敛锋芒、销声匿迹，住在荒江寂寞之滨，前后十多年，而今年已经六十岁了。

译我记得初识子羽时，他才刚过弱冠，风采神情秀美，眉目如画；如同泛舟经过澧湘的高洁兰草，洗浴于灵和的春柳之间，光明如玉山瑶林，秀拔高出天外，无法攀援接近。如今走近看他，长眉蒜发，面容像削过的瓜，颧骨隆起，牙齿磨损，俨然如老禅师凝神转念。往日子羽的容貌神采和风度气格，仿佛还清楚留在眼前；但如同遮住旧镜，如同整理往日的梦，茫然之间再也无法接近了。以子羽的英俊奇秀，转眼便成为老年人；我比子羽大十四岁，我的衰残老朽又会怎样呢？每次见到子羽，我总要自行叹息。我读《佛顶经》，其中波斯匿王对佛说，自己年老将近衰发，头发变白、面容起皱，沉思细察于刹那之间。刹那念念之间，没有片刻停留。那时匿王的年纪，比子羽也只大不了多少。我和子羽抚今追昔，匿王这一席话，正是替我们这些人画出流年图啊。唉！回首看，新旧已经不同；梵志白了头，仍旧昏昧，沉沦于舟壑之间吗？明知人与事在眼前错过。以昔人观河的见解，譬喻今日交臂而过的踪迹，年岁流逝，形体随之衰变，百年不过同一形质；如果不在此时认识负趋、觉悟迁谢，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我经历九死一生，归向佛门，面对贝叶经和香灯，发誓专心奉佛以度晚年。子羽精心选择佛教的教法和观法，一心修习香光之业。远公论念佛三昧，认为思虑专一，志向便会纯一；不分散意念，心境寂静，气息虚和、神明清朗，如深潭般凝定、如空镜般虚明，灵妙之相澄湛纯一。子羽恬淡平和、少有经营，大概天性接近这种境界。古人以旅人、归人比喻生死；正如佛所说三界，众生在其中寄泊，流浪于生死，辗转六道，都是失路而不能归来的人。子羽在蜀地任职，在浙江守官；铜马军向西践踏，长秋宫向东巡行，弓刀交击，血肉横陈。他以微弱的身躯，在狼牙虎吻之间得以保全，这也算是上天的幸运之民、世人所说的归人了。如今他约束自身修习净业，把心飞向佛国，以极乐世界为最大的归宿，说“将要离开你们而去”。从今以后，子羽才真正成为归人。四种浊恶在此时加剧聚集，风波鼓怒，鱼龙搅扰，比从前的蜀山浙水、劫浊初起之时还要厉害。在这样的时代安定心念，凭清净信心往生，东林、西土仿佛涌现在席前；这就像远游之人清楚知道回家的道路，和从前得以归来相比，悲喜交集，难道不是更加可贵吗？子羽的生日在六月，我和名僧石林、隐人潘猷夫约定在深秋前往祝贺，举黄花晚节之酒；但恰逢师长有命，军书纷至，不敢成行。江边海ㄛ，红白军书交相奔驰，唯独印溪一带，只有牛鸣之声，花木药草分列，兰花玉树茁壮生长，禅诵清静闲适，歌咏声间或响起，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中四禅之地、三灾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吗？古人有句话说，我能够避开兵乱。子羽正在高枕安眠、缓步而行，享受长筵寿宴的欢乐，而我却回避眩乱、自我屏退，正如子美所说“垂老恶闻战鼓悲”，这不是通达之人所能共同理解的。我想到四十年的师弟情谊，不能不举一杯酒，姑且编次这些话，使子羽一笑，也借此表达不能前往祝贺的心意。【孙子长征君六十寿序】子长十五岁入学，击鼓开箱求学，老师宿儒都停笔避让。二十岁成为大师都讲，提衣登堂，贵族子弟被他用夏楚责打，在科场中长期应试，接受贡举于朝廷，考中高等，选任为李官，成为宋朝遗民。后来退居乡里，教授诸生，门前鞋履每天都满了。结盟讲学、击石为誓，经书诵读之声远近流传，有他叔父的遗风。他为人如圭璋般卓异通达，嘲笑讥评却不苟且，但不故意作出孤高峻绝的行为。即使是兔园中的老师、驱乌的孩童，他也让人促膝谈心、牵手相引，人人都能到他面前；长歌叠韵，即事口占，联缀华辞，流传于词苑；面对文章提笔书写，却又谦退得仿佛不能胜任。遇到才质平庸的年轻人，也从不不握笔向他们请教。今年他已经六十岁了，仍有婴儿般的面色。老子说，要去掉你的骄气和矫态；太史公赞留侯，说他的相貌像妇人和美女。我说子长差不多像他们，而世人哪里足以了解子长呢？如今到了他的生日，大家一起饮酒祝寿，也不能没有感慨年华如流水、渐渐逼近的感觉，那么请让我替子长解除这种感慨。十年以来，乡里的旧友故交，比我年长的已经全都去世，比我年轻的也相继老死；残躯老骨，独独剩下我一个人。士人朋友中登门来访的，生死升沉，转眼间变化万端；能够安居乐道、闲居超然如子长的人，大概也没有两个。十年如此短近，乡党旧友又如此众多，却像晨星般稀落，只有这两个人，不能不说太少了。经历骤雨沉灰、夜壑负趋之后，这两个人又像光音天的人一样，是劫后遗留下来的种子，也不能不说太多了。世人所羡慕、称为长寿的，没有比我家彭祖更长的。自从斟酒给尧饮用的年代，一直到殷末，妻子儿女丧亡，数也数不清，何况那些年老的父亲老人，不得已吞食云母、驾御采女，姑且用来安慰长年、陪伴遗留的孤身，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的事。假如彭祖还在，见到我和子长，晚年相依，田陌依旧，座席相距不远，回顾八百年间的漫长孤独，他怎么知道不会徘徊叹息而羡慕我们呢？朝生暮死的菌类，所知不及一个晦朔；赵简子悲叹雀蛤，齐景公喜爱爽鸠，他们对彭祖的羡慕，道理是一样的。从通达之人的眼光看，彭祖也不过是普通人。我羡慕彭祖，彭祖也羡慕我，彼此相互羡慕；却偏偏要惘然舍弃自己去羡慕他人，不是太愚蠢了吗？用这些话给子长祝寿，可以吗？子长说：“好啊！从今以后，愿意把余下的年日当作闲暇时光，和你相从于碧梧红豆之间。良辰美夜，尽情畅谈，斟满酒杯；酒后耳热，便引用您今天的话，再举行一次上寿大笑。系腰观井的老人，不可能见到我们今天的情景；那样的快乐又会是什么样呢？” 【杨凤阁寿宴序】凤阁先生，是关中的大儒，才名兴盛。年轻时凭经学在乡里考试中夺魁，出仕青州，主持辨别廉能，办事严肃给足，具有“四知”的家风。遭逢世道变乱，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归乡，多次征召也不肯起用。又过了十年，年龄已到七十岁。先生的侄子司理公承受辟▯耳的教训，磨砺才学，出仕于吴地，接续先辈足迹而与之比美。吴地人士歌颂司理公的风义，都致辞为先生祝寿，这正是先有源头、后有大河的意思。

译各位为先生祝寿的人，叙说他的生平，认为他有些像自家的扬子云。其中相像的有三点，不相像的只有一点。扬子云喜好古学、探求道理，沉默而喜爱深沉的思考，学习上戒除▯，文章鄙弃雕琢。先生的博雅与他相似。清静寡欲，不急切追求富贵，不因贫贱而忧愁，家中没有一担石的储蓄，却安然自得；先生的耿介独立与他相似。成帝、哀帝、平帝年间，三代都没有迁转官职，淡泊于势利，有所自守；先王的静退也与他相似。汉代鼎器刚刚转移，老臣失去次序，扬子云免不了仓皇投阁。先生在这个时候，穿着补衣、住在狭室，退居而吟咏先王的风法；所说的蜀庄、郑子，真正沉静深远而不屈服，即使随、和之才又怎么能超过他呢？这实在无愧于古人。这里是扬子云不像先生，不是先生不能像扬子云。吴地人士把这些话献给司理公，先生听说后，惶恐地不敢承当。司理公退下后向我询问。我说：“先生是有道的退让君子。过去说扬子云老了不明事理，难道是过分而凌辱他吗？我曾考察过秦代的旧事，请同先生谈谈▯。《记》说：上帝喜欢秦穆公的祭享，上帝喝醉了，赐给他金策。上帝真的会喝醉吗？他醉了以后有醒来的时候吗？《韩非子》说：昭王用钩梯登上华山，采松柏的木心做箭，说要在这里同天神博弈。天真的会博弈吗？博弈时胜负由谁决定呢？张衡说：巨灵神伸展身躯，举起高掌、远伸大脚，使河水流成弯曲。巨灵的手掌如今还存在吗？黄河至今还不弯曲流行吗？姑且这样说▯：天地就是酒海；所谓天道昏昧，上帝的醉态贯穿古今，至今未醒。乾坤就是博弈场；太阳月亮运行，天神的博弈贯穿古今，棋局仍未决出胜负。山河国土就是手指和手掌；高山深谷，是巨灵劈踏的结果，贯穿古今，手脚还没有疲倦。先生是有道的君子，遥望古人、精神远游，超然飞遁；瞪眼观看上帝之醉，端坐纵观上天的博弈，袖手旁观巨灵列神的劈踏。于是可以摆开长筵，斟春酒，在公堂上宴饮欢喜，停杯一笑，用这些给先生祝寿，不也可以吗？” 退一步说，再考察杨氏的旧事，不论扬子云，还是关西的伯起，活着时悲叹夕阳，死后招来大鸟，也不过是劳苦之人匆促度日、天民惶惧不安罢了。先生难道愿意用这些来替换那些吗？”司理公说：“好啊！先生谈杨氏和秦氏的旧事都完备了，请让我把这些话进献给我的父亲，用来助兴百年的寿酒。” 【张子石六十寿序】我在嘉定结交朋友，前后同辈，大略有三类。起初我还是举子时，和徐女廉、郑闲孟在科举文场驰骋，长蘅又和我同登乡榜，彼此磨砺文才品行，以古人为期许。这是第一辈。由于长蘅，我得以结交娄丈子柔、唐丈叔达、程兄孟阳，他们的学问足为师资，俨然是典型；后来孟阳便和我结伴耕作、结隐山林，衰老晚年相互依靠。这是第二辈。侯氏二瞻、黄子蕴生、张子子石，以及长蘅家中的僧筏、缁仲，都凭借世交末契，在师友之间侍奉我。子石游历福建时，我寄信给曹能始，请他为《先太夫人传》作序。子石整理衣襟登堂，肃拜之后才奉上书信，能始深深感叹，认为他得到了古代弟子侍奉老师的礼节。这是第三辈。岁月流逝，乾坤变迁，诸位老人的坟墓树木已经合抱，年轻人多死于兵乱。还活着的子石已经六十岁，缁仲又比他大三岁。过去山东的英俊才子、洛阳的才子，如今都已白发苍苍，而我已经超过七十岁，步履蹒跚，勉强维持呼吸。韩昌黎有句话说，人想不死而长久居留在这个世上，究竟是为什么呢？子石六十岁初度，来拜访我请求说：“鸿磐的儿子谊思，已经能够带着雉来跟随我了，愿求您说一句话，为我的父亲祝寿。先生如果有意，能否写一篇呢？”我想到，吴中人士浮薄，专务华饰，文章和品德都没有根基。嘉定的遗老宿儒，传习国初王常宗、近代归熙甫的旧学，文采和质朴兼具，文质彬彬，值得观赏。子石写制科文章，援引经史，纵横驰骋，那么他就是女廉、闲孟一类的人。谈说古昔、讨论经世之术，戴高冠、穿宽衣，远远超出流俗，那么他就是子柔、叔达一类的典范。古诗今体，步趋唐宋；八分、楷书，取法晋唐，那么他有孟阳、长蘅的风流。以一个文弱书生，伏阙上书，争论三百年来贫困县邑漕粮折纳的制度，不能不说是仁。以残破的生命，体恤二瞻等人覆巢之后幸存的孤卵，不能不说是义。这两点只要有一点，已经可以把自己列入一行奇节之士，卓然成为当世古人，何况文采品德都很茂盛，正如前面所称述的呢？唉！上天生育贤才，本来不愿使他们徒然出生、浮泛寄托，对这个时代毫无关系。不幸遇到阳九、百六、晦冥薄蚀的时期，而他们与这个时代的关系也就有所不同。有的人凭一身养活百口，使全家免于血肉涂炭，如文履善、陆君实一类；有的人凭寸管尺幅，用笔舌和啸歌来维系世道，如谢皋羽、龚圣予一类。士君子处在乱世，身体越隐没，名声越晦暗，与这个时代的联系反而越重。世上有皋羽、圣予这样的人，他们如果确实能和履善、君实志向相同、功业相当，那么作为这个时代的砥柱也是一样的。子石处在今天，才华越发老成，志向越发坚定，名声品行日益修养，世人都把他看作完人，而上天仿佛把他留下作为硕果。他到六十岁才做寿，身体康健、逢迎吉祥，大概也不是与这个时代毫无关系；可是为他生日祝寿的文章，全都没有提到这一点，那么世上就更加没有人知道，即使知道，也未必有人愿意说出来。我已经知道了，知道却不愿说，并不是我的志向。因此趁着子石请求，直率地把他的心意告诉世人。从前宋朝南渡，陆放翁生长在兵乱之间，活到九十多岁，作诗一万首。子石的诗得到了放翁的作法，晚年余生，实在值得效法，请让我以放翁为子石祝寿，可以吗？子石虚和闲退，身体柔弱得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应当不如放翁老在东中、免不了登巢车望尘的感慨；这一点我虽然知道，也不愿说出来。子石姑且斟满一杯，也给我斟上。【云间沈长公七十序】我退居江村，云间的沈生恭敬地整理衣襟来拜见，请求我为他的父亲尧天长公写一篇七十寿文。

译我听说陶九成著《辍耕录》等书，摘取树叶作为纸张，藏在破瓮中，埋在树下十年以后才取出；我感叹他的高尚风格和流传风韵，二百年没有继承他的人。等到读了《草莽私乘》，才知道他头发白了仍以著述为业，志向在经世济民，最终却因穷困老去而没有成就；如今世上传的，只剩下一些琐碎言语和零星故事罢了。沈长公年轻时是大儒，在锁院考试中不得志，四十岁便离去。经学明白、品行修养，老来成为遗民，种花植菊，以一片园居度过晚年，长吟短咏，把志节寄托在西台、东篱之间；他一生的志向节操，大略与九成相似。他悠然抱膝，在耕作、埋瓮之外有所感慨，也有像九成那样困穷老去而未能成就的地方；这些长公自己当然知道，却不能告诉别人。如今说二百年来云间再没有一个九成，难道是懂得说话的人吗？我看秦始皇焚书以后，伏生还能记诵《尚书》的古文。到了汉文帝时，他已经九十岁，文帝才命晁错前去接受他的《尚书》。如今长公以《尚书》专门学问闻名，遭逢丧乱，像秦火焚烧一样，却独自守护遗经，发扬先王训诂，教授乡里的子弟，也就是当今的伏生。后来如果有孝文帝那样的人出现，将要用安车蒲轮迎接他到石渠阁、虎观之间，亲自扶着几杖，拿着简册起身相迎，哪里只是派文学掌故前去受教而已。史书说伏生年老齿落，只能让女儿传授句读。长公才七十岁，点着篝灯读书，能看夹注的小字，如同精力强健的少年。他的几个儿子都手执铅笔、怀抱书板，把家学世代传承下去。再过二十年，到了伏生授书时鲁壁藏书的金丝重新显现、汉代珠囊再次整理之际，我不知道后世传承儒林的人俯仰叹羡，又会怎样呢！从前杜元凯怀疑汲郡《纪年》与《尚书叙说》大相违背，认为不知是否因为老年伏生昏聩健忘。我虽然也已老迈，仍想亲自拿起砚刀删削整理，追随长公之后，哪里敢像元凯那样因老叟昏忘而贬低伏生呢？姑且编次这些话送给沈份，使他为长公敬进一杯酒，博得长公开怀一笑，也借此有所期待。【蔚村温如陈翁八十寿序】蔚村温如陈翁是孝廉，确庵子的父亲，今年阳月满八十岁。确庵子的门人、族孙嘏和毛子褒表请求我写文章，为蔚村祝寿。蔚村离我的江村近一百里，确庵子有幸与我交游，使我详细了解陈翁：经学明白、品行修养，规矩庄重，乡里士人都推尊为先生长者。他读书继承先贤言论，声名由儿子传播；遭逢世变，不赴公车征召，老人心安于此，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蔚村荒凉寒冷而寂寞，蓬蒿也不修剪。老人砍除茅草选择居处，把这里当作尸乡畏垒；而确庵子的门人每天前来，门前鞋履总是满的，人们又把这里比作汾亭、江门。老人年轻时做童子老师，手持夏楚责教，老了仍不厌倦。闲暇时懒于饮酒，起来便让侍女隔着荻帘传授句读、音切，清楚得仿佛亲自从口中说出；把郑家的婢女比作伏生的女儿，心中欣然自得。初度之日，家中摆开长筵，乡里推举的祭酒前来，宾客盥洗相接，饮酒吟咏交相进行，大概还差不多保留着古代东荣西序、笙歌齐备的遗风。我这个年老而癫狂轻率的人，踉踉跄跄地置身其中，怎能不迟疑进退呢？不过私下里还有可以给老人祝寿的话。老人长于诗酒，饮酒能喝五六斗。蘸着酒汁写诗，挥笔动辄就是千百字。我近来得到一种酿酒法，采花、淘药，夹杂修罗之法酿酒，和仙家烛夜之间的酒相比，与余杭姥姥的油囊酒大不相同。我饮酒不能超过半升，又不喜欢作诗，请提壶携▯，为您斟满相连，替老人洗涤诗肠、熏染仙骨，不也可以吗？江乡之间不过一衣带水，潮汐仿佛冲到门前；月夜花晨，菰烟芦雪，半夜渔灯，傍晚村歌，驾着小舟往来相访，共同写新诗、醉仙酒，难道一定要等到生日初度、祝筵寿酒吗？金陵有三位老人和我同为壬午年出生，只是月份比我早。每次聚会，我排在第四位，总是暗自得意。如今老人比我大一岁，若按雁行排列，我就落在后面了。白居易诗说：“还可以夸耀少年时，笑着呼张丈、叫殷兄。”从今以后愿意跟随老人身旁，顾影婆娑，向儿女们夸耀；冒昧托确庵子代我请求，不知老人肯答应我吗？【《吾宗篇》为族侄虎文祝八十寿】我读杜少陵《吾宗老孙子》一章，总是不由得长叹。大概是因为他衰老白头、遭逢乱世、流落剑外，兄弟离散，形貌衰老多病，故家的遗风旧俗之思，还寄托在仓曹一位老人身上；他的志向，确实有令人悲伤之处。我的遭乱比少陵更惨，衰老也超过他。我隐居在荒村，遥远得仿佛在蚕丛万里之外，自认为已经成了怪民异物，只怕宗族子弟喧闹着来搀扶我。族侄虎文今年八十岁，恭敬行礼来请求祝寿之辞。我惊讶而又高兴地说：“这难道就是少陵所说的老孙子吗？他经过这里来问候我，正是庄子所谓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见到相似的人便高兴。” 虎文年轻时就有才华，读书继承先贤言论，曾游学于缪文贞门下，被称为上等弟子，后来因家事牵累而离去。他安于贫困，努力耕作，长期做农夫，手执锄头、肩扛农具，行走时吟咏，坐下时朗诵，从未有一天废弃读书。他神色端正、言语正直，端正乡里；宗族中有欺凌我失势、暗中射影伤人的人，他奋臂斥责阻止，却不让我知道。我年轻时，先宫保公命我结交宗族中贤能的人；毁家施舍、被称为肉身菩萨的从祖，博闻强记、善饮酒、善谈笑的存虚翁，替鹿野初平两位先生整理声律、善于荟集文章的简栖先生，▯兀而意气用事、认识古文奇字的纯中秀才，至于富裕而能保全家业、贫困而努力务农的人，数也数不尽。那些执笔善讼、涂抹唇舌、毁坏宗族、败坏群体的人，不过一两人罢了。如今看来，向先生长者询问，他们超然如同上古帝王时代的百姓，再也不能复现了。所谓一两个人，如果生在今天，人们反而会把他们当作好鸟加以援引，当作仁兽蓄养，不再把他们看成穷奇、梼杌而屏弃斥责。少陵说：“我宗族的老孙子，质朴如古人风范。”今天不是虎文，又是谁呢？唉，芝草有田，兰草有畹，桂树有林，荆棘蒿稂就不能任其荒芜污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译这是上天使他得以保全的结果。牛头旃檀生长在末利山中，和伊兰混杂生长没有不同；可是它的香气随风传来，实在难以抵挡。人们知道虎文能够在这个时代保全自身很难，却不知道他能在我们宗族中保全自身更加困难。世道如沧海桑田反复变换，田间小路仍旧如故；每天按时听鸡犬之声，经历并占验晴雨，这不就是所谓耕作凿井、安于时命吗？箬笠作帽，衤发衤▯代替兽毛衣，短发覆盖头顶，芒鞋破露脚肘，这不就是所谓衣冠与世俗相同吗？早晚作息，占卜岁时、祈求丰年；官长、田▯、君师、田祖，这不就是所谓“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吗？我已经老了，要焚弃笔砚，发誓不再写古文词；我要大书《少陵诗章笺句解》，让他的子孙放声高歌，以此劝举祝寿之杯，他一定会拍手应和，欢然而醉。” 虎文送给我一封信说：“从前扬子云的《法言》，有富人拿百金请求把自己的名字载入书中，他没有答应。叔父如果不吝惜写一句话，我虽然贫穷，也远远胜过成都的富人了。有客人见到这件事后告诉我说：‘兔园先生能够背诵《法言》，知道杨雄就是子云。’少陵诗说‘谈到君臣际遇，经书满腹中’，难道不也是可信而有征验吗？”我突然笑着说：“有这样的事吗！”并把它写下来作为序。【毛子晋六十寿序】我读古人的诗，读到魏武帝《短歌行》和韩退之《南溪诗》，没有一次不徘徊追怀而叹息。凭魏武帝雄伟的姿态，经营八方，却一旦在江东不得志，便有老骥、暮年之感；他的诗说：“越过田间小路，徒然前来问候。久别重逢谈笑宴饮，心中怀念旧日恩情。”韩退之的文章也是一代雄才，等到归老城南庄，便作诗说：“不只是儿童一辈，也有拄杖的白头老人，送我笼中的瓜，劝我在此停留。愿意成为同社之人，春秋时节杀鸡宰猪宴饮。”这两位先生的才力志气，横跨四方、旁逸而出，本来没有到不了的地方；等到才华施展之后回转，志向放开之后归来，便退下来思考停止机心、收敛冲撞，谋求田园乡社的快乐，以劳歌寄托，以梦境驱遣；千载之下，仍有余情。我年轻时有四方之志，老来却没有成就，海内知交凋零殆尽，门下弟子也像晨星一样稀少，甚至有人把我抛弃得如同遗迹。只有毛子子晋在久别之后仍来问候我，不因我年老而舍弃我，而子晋今年已经六十岁了。我记得子晋整理衣襟登堂时，正当英俊年华，如今已经巍然成为乡里长者。我在西垂度过的岁月，孤独地生活；他和子晋往来，与古人越过田陌、宴饮鸡豚相比，实在相差很远。如今在他的生日为他祝寿，吟诵曹操、韩愈的诗，也不能没有感慨。子晋有三个儿子，带着书信礼物来拜访我，谋划如何为父亲祝寿。我看祝寿的辞语已经很完备了：赞美他的文章，可以比作游、夏；赞美他的品行，可以比作曾参、史鱼；赞美他的藏书，可以比作《酉阳杂俎》、羽陵；赞美他的著述，可以比作《珠林》《玉海》。我即使善于颂扬，又怎么能超过这些呢？但我从佛教经典中听说，五天声明之论，六岁到十五岁的儿童就学习、熟诵它，和中原的经典相比，孔子删定三绝的经书、婆罗门的四围陀论，以及这里的五车四部之书，都还不足以窥见它的余绪。那些浅近的学问尚且如此，何况深奥的学问呢？我的朋友萧伯玉、范质公每天商议刊藏《大藏经》方册，子晋发誓承担重任，延续佛法慧命，顾不上爱惜皮纸和骨笔。我晚年探究佛教教海，想凭萤火、烛火之光照明四含、映照三宗，只有子晋踊跃印可赞叹，认为这是稀有之事。这样看来，子晋的志愿本来就在威音佛以后、月光佛以前。世人所谓名人魁士，登上汲古阁，转过脸去，面对无边大海而对着若水之神叹息；在子晋看来，不过是河中的一粒沙、手中的一片叶罢了，所以他应当从容自视、俯视一切，▯▯然不把自己当作有所得。我曾看过魏武帝《遗令》，为陆士衡的愤懑而悲吊；又看过张籍叙述韩退之《养病诗》，其中说到又叫两个女子合奏琵琶、筝。英雄的霸心、文人的习气，在俯仰之间消磨，流连于衰晚；反复想来，又有不胜叹惋的。如今我和子晋把心交付佛法，一盏孤灯遥相照映，一面明镜彼此相对；把多生以来文字的习气回向般若，以余年最后的微光相比，这些人和我们谁更长久？这样就可以用来为子晋祝寿了。我六十岁初度时，在湖南谢绝宾客，子晋为我设立南岳应真像，举行清斋法筵，梵呗赞颂了一整天。如今我将和一两位名僧、遗民前去重修旧日故事，恐怕子晋会躲避，因此告诉他的三个儿子，让他们在天亮前戒备等候我；并先写下这篇文章，说明我前去祝贺的心意。●《有学集》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