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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有学集四十五

有学集卷四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2–235 段

●有学集卷四十三○杂文【申包胥论】句践之谋吴也,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春秋皮币子女玉帛以宾服焉,而求以报吴。吴于楚则仇雠也。齐则胜之艾陵,晋则长之黄池。彼三国者,旦夕剥肤刻骨,惟恐越之不渡,吴之不亡也。有人于此,奋一臂以号于众曰:莫予敌。一壮士徂伏以致死,三四壮士袖老拳以拟其后,而彼不知也。夫安得而不亡?然吾谓三国之谋吴也楚为甚,而申包胥其谋主也。何以明之?《吴语》曰:夫差还自黄池,越大戒师,将伐吴。楚申包胥使于越。夫越方戒师伐吴,举国戒严,而楚使之聘问,刻期而至。包胥,大国之使也,方布币陈词,执玉将命,而句践勿遽以伐吴为问,输国情以固请,此其有成言豫戒,闻师期而来聘,居可知也。盖包胥自复楚以来,无日不以报吴为事,其使于越,则行人之职也。申公巫臣之谋楚也,使其子狐庸为吴行人。阖庐之谋楚也,使伍员为行人。包胥之使职专以谋吴为事,又居可知也。楚使未行,越必先有告师期者矣。包胥至,恐其需忍后时也,立谈而断决焉。犹范蠡之云救火追亡,蹶而趋之者也。包胥断疑以发大计,句践敬诺,乃召五大夫而告焉,曰:“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以肄馀之越,图报强吴,一不胜则社稷宗庙残为平原,欲身亲为前马,不可得矣。”而取决于包胥之一言,曰:“包胥命孤。”何其倚之重,信之勇也。谓吴之亡不亡于包胥也,其可乎?呜呼!重趼之赴,倚墙之哭,忠诚惨烈,泣鬼神而动金石。越之君臣视其人犹天人也,听其言犹神告也。亡吴伯越,转关▯戾于唇齿之间,固其所也。传称楚复之后,包胥逃赏。逃赏而不辞使者,彼固有所为也。向者与子胥约,固曰:“我必复楚。”吴亡而复楚之志始遂安,知其他日不如范蠡轻舟五湖,仙去不死而史不及载乎?若夫申胥之志,信于楚,诎于吴,抉目吴门而坐视包胥之沼吴也,于是乎愤盈凭怒,自统波涛,前胥后▯,簸荡楚越,历千载而终不衰止。呜呼!其尤可伤也哉!【四皓论】钱子曰:“四皓非隐者也。子房之招四皓,其迹甚奇,其局甚平甚正。读史者酌时势,通事变,然后可以核实而论也。何以明之?高祖非晋献公也,戚夫人非骊姬也。高祖灼知吕后横恣,惠帝庸懦,身死之后,必有称制易姓之举。及我在也,而决痈溃疽,快于一割,可以坐销炎汉庙社牝鸣雉鸲之祸,何惮而不为?然而事势固有必不可者。高祖豁达大度,控御疏阔。今老矣,其精气已销亡于望归之曲、翘袖折腰之舞。吕后阴贼坚悍,厚自封殖,舞阳辟阳之徒,死党盘互。高帝猝有举动,以瑕攻坚,以暮气乘朝气,其势将不胜,即亻危胜之,而天下未附,中外扌骨然而起,弱后稚主,终无磐石之固,刘氏之危无日矣。此之事势较然明白。诸臣虽引古死争,智不及此,子房则知之矣,而不敢讼言出口,良恐事端宣露,枨触高帝之机牙,冒昧一发,祸弥速而不可救药也。于是为吕氏画计,招延四老人以自助。四老人非隐者也,殆亦楚汉之交,结纳亡命,部勒宾客,奋欲有为,而后乃逃匿商雒间者,居隐畏约,未尝不痒痒思一自见也。既客建成侯所,犹未敢尝试,稍出一奇令,吕侯乘间,请止太子之将兵。及帝破黥布,反谓不肖子不足遣累,乃公强载辎车,为妻子计,所欲易太子者益有名,事益急。子房乃乘危钓奇,趣令四人从太子侍酒,引见高帝,怪问姓名,曰:“公何自从吾儿游?”固已剌剌心动矣。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何其戆而无礼也。又曰:“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何其谏之强,语之劫也。当其时,高帝迟暮孤立,吕氏盘根强固,国势▯О,虑有微风动摇,四人奋袂抵掌,落落数语,固有以发其扃▯,控其颐颊矣。高帝安得而不惊?安得而不寤?又安得而不听?彼四人者,槁项黄馘,龙钟暮齿,曾不足当一毛片叶,以灭秦蹙项、溺冠谩骂之雄主,一旦拱手讠垂诿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又侧目而送之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高帝即病困老悖,宁渠至是?诚有以移其心夺其命也。语戚夫人曰:“吕氏真而主矣。”老谋壮事,黯然遒尽,无可如何矣。醉则拥赵瑟而歌,倦则枕宦者而卧,百年魂魄,▯徨牢落,寄末命于“安刘必勃”之一语,斯亦可哀已矣。

译《有学集》卷四十三 杂文 申包胥论 句践谋划攻打吴国时,南边有楚国,西边有晋国,北边有齐国;他在春秋两季用皮币、子女和玉帛去使这些国家宾服,寻求借助它们报复吴国。吴国对于楚国是仇敌;对于齐国,曾在艾陵战胜过它;对于晋国,则曾在黄池压制过它。这三个国家早晚都在剥皮刻骨地憎恨吴国,只怕越国不能渡江、吴国不能灭亡。假如这里有一个人,奋起一臂向众人喊道:‘没有人能抵挡我!’一个壮士就会伏身拼死而来,三四个壮士挽起袖子,挥动老拳,准备从后面攻击他,而他却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灭亡呢?然而我认为,三国谋划灭吴,楚国最为厉害,而申包胥就是主持这项谋划的人。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吴语》说:夫差从黄池返回,越国大规模整顿军队,将要攻打吴国。楚国派申包胥出使越国。当时越国正整顿军队准备伐吴,全国戒严,而楚国使者却来访聘,算定日期到达。申包胥是大国的使者,正要陈列币帛、陈述言辞,手执玉器传达使命,而句践并没有急着询问伐吴之事,反而把本国的实情告诉他,坚定地请求援助;由此可知,楚国与越国早已有成议和预先戒备,只是听到越国出兵的日期后才来聘问。申包胥自从楚国复兴以来,没有一天不把报复吴国当作要务;他出使越国,正是行人的职责。申公巫臣谋划楚国时,曾让他的儿子狐庸担任吴国行人;阖庐谋划楚国时,曾让伍员担任行人。申包胥出使时,职分专门就是谋划攻吴,这一点也可以推知。楚国使者尚未出发,越国必定已经有人告知了出兵日期。申包胥到达后,恐怕越国迟疑忍耐而错过时机,于是当面交谈,立即作出决断。这就像范蠡所说的救火追亡,跌倒了也要赶快追上去一样。申包胥替句践消除了疑虑,发动了重大谋划,句践恭敬地答应下来,于是召来五位大夫告诉他们说:‘我向王孙包胥询问,他已经给我下了命令,要凭借我们越国残余的力量谋划报复强大的吴国;如果一次不能取胜,那么社稷宗庙就会毁坏成一片平地,我想亲自给他牵马作前导,也做不到了。’ 句践却以申包胥的一句话作出决定,说:‘包胥命令我这样做。’他对申包胥依靠得多么深重,信任得多么勇决啊!如果说吴国的灭亡与申包胥无关,难道可以吗?唉!申包胥脚底重重起茧仍然赶路,靠着墙壁痛哭,忠诚惨烈,足以使鬼神哭泣、金石感动。越国君臣看待他,犹如看待天人;听取他的话,犹如听到神明的告示。灭亡吴国、使越国称霸,把关键转折寄托在唇齿之间,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传记说楚国复兴之后,申包胥逃避赏赐。他逃避赏赐,却没有推辞出使,当然是因为他另有目的。从前他同伍子胥约定时,本来就说过:‘我一定要使楚国复兴。’吴国灭亡,楚国复兴的志愿才算完成;谁知道他后来没有像范蠡那样乘一叶轻舟游于五湖,成仙远去而不死,只是史书没有记载呢?至于申胥的志愿,在楚国得到信任,在吴国受到挫败,他被挖去双眼挂在吴门,却坐视申包胥淹没吴国,于是愤怒充盈、倚恃怒气,自身化作波涛,前有伍子胥,后有申包胥,簸荡楚国和越国,经历千年而终究没有衰止。唉!这尤其令人悲伤啊!四皓论 钱谦益说:‘商山四皓并不是隐士。张良招请四皓,表面行迹十分奇特,而所设谋局却十分平稳、端正。读史的人要斟酌时势、通晓事变,然后才能考察事实来议论。凭什么说明这一点?汉高祖不是晋献公,戚夫人也不是骊姬。高祖清楚知道吕后蛮横放纵,惠帝平庸懦弱;自己死后,必定会有吕后临朝称制、改变刘氏国姓的举动。若趁我还活着,像割开痈疽一样一刀解决,就可以坐视消除炎汉宗庙因妇人鸣叫、雌鸡报晓而造成的祸患,有什么可畏惧而不去做的呢?然而事势本来有必定不能这样做的地方。高祖豁达大度,但驾驭控制较为疏略。如今他老了,精气已经消磨在盼望归来的歌曲和长袖折腰的舞蹈中。吕后阴险狠毒、坚强悍戾,极力培植自己的势力,舞阳侯、辟阳侯之类的人又是死党,互相盘结。高帝如果突然采取行动,以自己的瑕疵去攻打坚固的吕氏,以衰暮之气去对抗朝气,其势必不能取胜;即使勉强取胜,天下也还没有归附,朝廷内外必然纷纷而起。弱后的势力和幼主的地位,终究没有磐石般的稳固,刘氏的危险就在眼前。这种事势已经明显可见。群臣即使援引古事拼死相争,智慧也达不到这一层,只有张良知道这一点,却不敢公开说出口,实在担心事情泄露,触动高帝的锋芒;冒昧一说,灾祸反而会更快到来,无法挽救。’ 于是张良替吕氏谋划,招请四位老人来帮助自己。四位老人并不是隐士,大概也是在楚汉相争之际,招纳亡命之徒,统率宾客,奋发想要有所作为,后来才逃避隐藏在商山、雒水之间;他们虽然居处隐遁、受到约束,却没有一天不热切地想着显露自己。后来他们成为建成侯的宾客,仍然不敢贸然尝试,稍稍施展一条奇计,便让吕侯乘机请求停止太子领兵。等到高帝击破黥布后,反而认为不成器的儿子不值得派遣牵累,于是高帝强行装载辎车,为妻子儿女打算;他想要更换太子的意图更加明显,事情也更加紧迫。张良于是乘危局谋取奇效,催促四人跟随太子侍奉酒宴,引见给高帝。高帝惊怪地询问姓名,说:‘你们为什么自行跟随我的儿子交游?’他的内心已经被触动了。四人说:‘陛下轻视士人而又喜欢辱骂人,我们不愿在道义上受辱,所以害怕而逃亡隐藏。’这话多么直愚而无礼啊!他们又说:‘如今听说太子仁爱孝顺、恭敬爱士,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而死的人,所以我们来了。’这话劝谏得多么强烈,语气又多么具有胁迫意味啊!当时高帝年老迟暮、孤立无援,吕氏势力盘根错节而且强大,国势危险,正担心一点微风就会动摇根本;四人奋袖击掌,寥寥几句话,本来就足以打开他的心锁,控制他的言辞。高帝怎么能不震惊?怎么能不醒悟?又怎么能不听从呢?那四个人头颈干瘦、面色蜡黄,老态龙钟、齿牙已衰,连一根毛片一片树叶都承受不起,却使这位灭秦、迫项、淹冠而骂人的雄主,一旦拱手低头,谦声推让地说:‘劳烦诸位,幸而最终调护太子。’他又斜着眼目送四人说:‘我本想更换太子,是他们四人做了太子的辅佐。’高帝即使病重困顿、年老昏乱,难道会糊涂到这个地步吗?实在是四人有办法改变他的心意、夺走他原来的决定。他对戚夫人说:‘吕氏真正要成为皇后、成为主宰了。’老谋与壮举都黯然耗尽,再也无可奈何。他醉时拥抱赵王的瑟歌唱,疲倦时枕着宦官睡卧;百年之后的魂魄,徘徊孤落,只能把最后的命运寄托在‘安定刘氏的必定是周勃’这一句话上,这也实在可悲了。

太史公曰:“上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子房谏阻废立之深谋不能自遂,而借力于四人之口,语高帝不易太子之心事,不欲暴著而诡词于四人之羽翼。太史公妙于叙事,平直铺列阡陌,条然而不为。レ抉其所以,吾固曰四皓非隐者也。读史者心粗目短,不能酌时势,通事变,惊怖其疑神疑鬼而妄为之词,则世之愚儒也。斯人也,目论耳食,但晓一孔,往往掉书囊,摇笔管,取次而谋人之国家,呜呼!难矣哉。【颜延年论】宋沙门慧琳得幸文帝,参预权要,每升独榻,颜延年御前抗言:“三台之座,岂可使刑馀居之慧琳席?”人主之宠,权倾一时,延年片言挫辱,帝为变色而不少动,斯可谓气盖当世矣。吾谓延年之斥慧琳深有所以。慧琳著《均圣论》,贬裁佛教;何承天著《达性论》,党比激扬。延年检驳往复,辞而辟之,文帝绌于正论,▯以延年为是,而不能无惑志于慧琳。琳既得志朝右,从风邪焰益张矣。延年不复与诤论,唱言刑馀以屈辱之,明挫黑衣之锋而暗摧白法之帜,正言若倒,正其弹驳,衡阳之本意耳。此一言也,于世法未免逆行,在佛法则为金刚折跋罗杵,慧琳已头破八分矣。时论谓延年之放达,不与独榻之荣,嫉琳而斥之,傅奕则取其毁辱沙门,居高识废除之列,彼两人者,皆不足道也。宣律师则曰:颜公遇佛,褒赞极多,刑馀之言,一时之贬耳。不察其诡词激论护法之深心,而趣举其生平通佛解脱于谤僧毁法之条,仅免与慧琳同科议辟,是岂知延年者哉?余读《弘明》二集,推明远公抗论枝柱桓玄,与延年抨击慧琳二案,皆▯、宣二公所未发者。古德立论,专主于尊。三宝扶末法,若老吏执三尺,不容有只字出入。若夫受佛付嘱,住济通济,守正示权,摄持互用,则儒者方隅之见,或于义门教网之中,侧出而旁通焉。安知两公常寂光中,不为熙恬微笑耶?【释迦方志辨】元儒有吴莱立夫者,援据班氏《汉书》,抉レ宣律师释迦方志,与前史不合而阴肆其排佛之词,其言可谓辨矣。余撮略其要,大端有二:一则曰塞王即释种也,与乌孙大月氏俱祁连天山间小国。匈奴攻大月氏,大月氏西破塞王,居其地,而塞王南君▯宾释种分散,故乌孙氏有塞种、大月氏种,而休循、捐笃国绝小,本故塞种。捐笃即身毒、天竺之别名也。莱之意谓身毒为葱岭西小国,释种分散,迁徙不常,不若方志所云中土大国也。以前史覆考之前书曰:塞种分散,往往为数国,自疏勒以西,休循捐笃之属,皆塞种也。《后书》曰:从月支高附国以西,南至西海,东至ひ起国,皆身毒之地。别城数百,别国数十,俱以身毒为名。”故知休循、捐笃皆在别城别国之列,而莱以休循、捐笃当身毒者,误也。塞王为大月氏所逐南君▯宾,▯宾今北印度地。杜钦曰:县度之▯厄,非▯宾之所能越。故史又云:塞王,南越县度也,▯宾,大国也。而塞王君之安得与休循、捐毒俱为葱岭西之小国乎?大月氏据大夏,后分五部翎侯,既而五翎侯并为一,悉有▯宾之地。复灭天竺,则天竺、▯宾在县度之外,非休循、捐笃审矣。莱之所以没而不书也。二则曰乌孙所治赤谷,本塞王故国,而身毒,塞种之捐毒也。捐毒治衍敦谷西,北至大宛,西至大夏,故大夏贾人云:在其东南可数千里。而张骞度去蜀不远,其实则一国也。莱之意谓身毒在大夏东南,贾人虚张里数至于数千以夸汉使耳。不若方志中所云中天竺至震旦,五万八千里也。若然,则休循治葱岭,西去长安万二千二百一十里,至都护治所三千一百二十一里。捐笃在疏勒南,去长安九千八百六十里,去都护治所二千八百六十一里,出玉门过铁关,可以计日而至,何以张骞建议之后,问使四道并出,指求身毒而终莫得通乎?中印度之境,西域记所载,凡历二十九国,莱据《张骞传》中语,以臆断之曰:一国而已,彼所历二十九国者,皆鬼国乎?所遇之人,国王则戒日,大德则戒贤辈,皆鬼人乎?所得经论,二十匹马负而至者,皆虫书鸟言乎?汉建元之世,成光子从鸟鼠山穷于达▯亲,定其道里曰中天竺四至之地,各五万八千里。何承天通晓历术,而沙门惠严圭影,指天竺为天地之中。承天卒,无以抗此,亦莱之所诃僧徒自为之说者乎?

译太史公说:‘皇上没有更换太子,实在是张良招来这四个人的力量。’张良劝阻废立太子的深谋不能亲自实现,只好借助四人的口,向高帝表达不更换太子的心意,又不愿把自己的意图公开显露,便把言辞伪托在四人的羽翼之下。太史公长于叙事,平实直截地铺陈列举,条理清楚,却不明说其中缘由。若要揭示其所以然,我本来就说四皓不是隐士。读史的人心思粗疏、目光短浅,不能斟酌时势、通达事变,却因疑神疑鬼而惊恐,妄造言辞,这就是世上的愚儒。这些人只凭眼前议论、耳中传闻,只懂一点片面之理,却往往摇动书囊、挥动笔管,随意替人谋划国家大事。唉,真是艰难啊!颜延年论 南朝宋的僧人慧琳得到文帝宠幸,参与权要之事,每次登上独榻,颜延年都在御前直言:‘三台之座,怎么可以让受过刑的人坐在慧琳的席位上?’皇帝的宠爱和慧琳的权势一时倾倒朝廷,颜延年一句话就使他受辱;文帝因此变了脸色,却丝毫没有动摇。这可以说是气概压倒当世了。我认为颜延年斥责慧琳是很有原因的。慧琳著《均圣论》,贬低裁抑佛教;何承天著《达性论》,与他同党并相互激扬。颜延年反复检验驳斥,写文章排斥他们;文帝在正统论说上被他驳倒,终于认为延年是对的,却又不能不对慧琳心存疑惑。慧琳既然在朝廷中得志,随风而起的邪焰就更加张扬了。颜延年不再同他争论,只说他是受刑之人,以此使他受辱;表面上挫败黑衣僧人的锋芒,暗中摧折毁佛之说的旗帜,正是以正言反常理、纠正其弹劾驳难之意,也是衡阳王当初的本意。这一句话,在世俗法律上未免是逆行之举;在佛法中,却如同金刚杵折断跋罗杵,慧琳已经头破八瓣了。当时的舆论说颜延年放达,不愿同享独榻之荣,是嫉妒慧琳而斥责他;傅奕则只取他侮辱僧人的一面,把他列入主张废除佛教的人中。这两个人,都不值得称道。宣律师却说:‘颜公遇到佛法,赞叹推崇之处极多;所谓受刑之人的话,只是一时的贬斥。’他没有察觉颜延年用诡词和激烈言论护持佛法的深心,只摘取他一生通晓佛法、理解解脱之说的言语,加到诽谤僧人、毁坏佛法的条目中;这样只不过免得同慧琳一起被议论、斥逐罢了,这难道是了解颜延年吗?我读《弘明》二集,认为其中推明远法师抗辩桓玄,以及颜延年抨击慧琳的两桩事,都是▯公、宣公没有说出的内容。古代高僧立论,专门以尊崇佛法为主旨;扶持末法时代,像老吏执掌三尺法令一样,不允许有一个字出入。至于接受佛的嘱托,住持佛法而通达权宜,守住正道而显示方便,互相摄持、彼此运用,那么儒者局限于一方的见解,有时也会在义理的门户和教法的网络中,从旁边显出而通达其中。哪里知道两位公在常寂光土中,不会对此发出熙然恬淡的微笑呢?《释迦方志辨》元代儒者有一位名叫吴莱、字立夫的人,援引班固《汉书》作为依据,指出宣律师所著《释迦方志》与前代史书不合,并暗中肆意发表排斥佛教的言论。他的说法可以说很有辨析力。我摘取概略来说,主要有两点:第一,他说塞王就是释迦种族的人,同乌孙、大月氏一起,是祁连山、天山之间的小国。匈奴攻打大月氏,大月氏向西击败塞王,占据他的土地;塞王向南统治▯宾,释迦种族于是分散。因此乌孙氏中有塞种、大月氏种,而休循、捐笃两国很小,本来都是塞种。捐笃就是身毒、天竺的别名。吴莱的意思是,身毒只是葱岭以西的小国,释种分散迁徙不定,不像《方志》所说是中土的大国。他又根据前史考察前代书籍说:塞种分散,往往成为几个国家;疏勒以西,休循、捐笃一类的国家,都是塞种。《后汉书》说:从月氏、高附国以西,向南到西海,向东到▯起国,都是身毒的地域;其中有几百座别城、几十个别国,都以身毒为名。所以可知休循、捐笃都列在别城、别国之中,而吴莱把休循、捐笃当作身毒,是错误的。塞王被大月氏驱逐,向南统治▯宾,▯宾就是今天北印度的地方。杜钦说:县度山的险隘,不是▯宾所能越过的。所以史书又说:塞王向南越过县度,▯宾是大国。既然如此,塞王所统治的地方,怎么能同休循、捐笃一起被视为葱岭以西的小国呢?大月氏占据大夏,后来分为五部翎侯,不久五翎侯又合为一部,全部拥有▯宾的土地;后来又灭掉天竺。这样看来,天竺、▯宾都在县度之外,显然不是休循、捐笃。吴莱之所以把这些隐去而不记载,原因就在这里。第二,他说乌孙所统治的赤谷,本来是塞王的故国;而身毒就是塞种中的捐毒。捐毒统治衍敦谷以西,北到大宛,西到大夏,所以大夏商人说它在大夏东南数千里处。张骞估计它离蜀地不远,实际上只是一个国家。吴莱的意思是,身毒在大夏东南,商人夸大里程,把数千里说成事实,只是为了向汉使夸耀罢了。这却不如《方志》所说的:中天竺到震旦有五万八千里。若真是这样,休循统治葱岭,向西距长安一万二千二百一十里,距都护治所三千一百二十一里;捐笃在疏勒以南,距长安九千八百六十里,距都护治所二千八百六十一里,出玉门、经过铁关,计算日程便可到达。既然如此,为什么张骞建议以后,汉朝派遣使者从四条道路同时出发,专门寻找身毒,最终却没有一条能够通达?中印度的疆域,《西域记》记载共经过二十九个国家;吴莱根据《张骞传》的话,凭臆测断定只有一个国家。那么他所经过的二十九个国家,难道都是鬼国吗?所遇到的人,国王有戒日,大德有戒贤等人,难道都是鬼吗?所得的经论,用二十匹马驮回来,难道都是虫书鸟语吗?汉建元年间,成光子从鸟鼠山考察到达▯亲,测定道路里程,说中天竺四面的边界各有五万八千里。何承天通晓历法,而沙门惠严以测量日影证明天竺位于天地中央。何承天死后,没有人能够反驳这一说法;这难道也是吴莱所斥责的、僧徒自己编造的说法吗?

要而言之,汉史之所载者,张骞、甘英两家之记录而已。张骞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身毒之近蜀,以邛竹蜀布,意之穷河源而恶睹昆仑?太史公已致讥矣。甘英抵条支而历安息,临西海以望大秦,法显智猛度梯飞,▯过辛头河,九译所记,皆曰汉之张骞、甘英所不至也。元魏之遣黄琬,隋之遣裴矩,图志存录,往往得之傍国传闻,而史又云事多亡失,神僧开士,往返月邦,显法师创辟荒涂,奘法师中开正路。国土道路,了然指掌。王溥之《会要》,刘▯句之《旧书》,掌故具在,方志之作,不征信于兹而谁征谁信乎?以宣律师之精严戒律,行道则天人捧足,序经则韦天交报,而疑其掇拾绮语,铺张释门,亦浅之乎?知律师也,其数称引塞王破走,释种分散,良欲料拣范史玉烛和气、灵胜降集之文耳。育王造塔在周厉王之时,冒顿构兵在秦二世之后,代祀绵远,迥不相及,劫运推迁,三灾奄及,世尊未涅▯时,已有流离灭释之祸矣。戒日未立,及其既崩,印度荒乱,兵戈不息,三界无安,匪佛之咎,今将指蚩尤以没羲轩,睹羿浞而掩虞夏,亦可谓之愚也已矣。自古魔民恶子,谤佛侮法莫毒于梁之荀济,侮以三苗之裔,斥为允姓之奸,要以释、种二字为口实,谓允即塞,塞即释,其实一也。济不知往古诸佛,出兴诸族,▯重姓释姓第一,最贵。而妄举为訾▯之词,▯犬国狗,口不择言,逃梁乱魏,自取烧灼,不足道也。莱为宋景濂之师,所谓渊颖先生也。割剥章句,标榜儒术,扳附韩欧之后尘,而不自知为荀济之丑类,呜呼!其可叹也哉!【释迦方志续辨】余读《释迦方志后序》,愤作者之邪说,奋笔而为之辨,既而考班、范二书及晋宋以后西域诸传,彼此舛忤,诚有难于通会者。如《前书》所载,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又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大夏,分其国为五翎侯。贵霜灭四翎侯,复灭▯宾天竺,而尽有其国。月氏自是最为富盛。莱之援据以レ抉方志者,以为塞王本与乌孙、大月氏俱祁连▯敦煌间小国,塞王既南君▯宾,复为大月氏所灭,汉史记录,信而有征,则方志诚诞谩不可知矣,审如是也。塞王南走之后,初徙而月氏居其地,再徙而月氏灭其国。身毒、▯宾,皆无遗种,独有大月氏耳。摩腾法兰,传教东来者,应从大月氏来,不应又从天竺来也。法显智猛之徒求经西迈者,亦应但往大月氏,不应复往天竺也。魏史载西域二十国,何以月氏、▯宾居然并列,梁史载中天竺,佛道所兴国,去大月氏西南数千里,汉时羁属月支左右迦维舍卫叶波,十六大国咸尊奉之以为天地之中者,彼又何国土邪?盖尝上下诸史,钩稽而参伍之,始知莱之所以误者,以其不推原塞种之从来,志在毁佛,喜于得间以腾疑,而未晰班书之本末也。颜师古曰:释、塞声相近,本一姓也。今按释种者,即刹利帝王种也。释姓最贵,族属繁盛。中天竺王奕世君临居四天竺之会,其散而之四方者,王曰塞王,民曰塞种。故大月氏徙西夏,大臣乌孙、昆莫之居,乌孙氏遂有塞种、大月氏种,而休循、捐笃二国在葱岭西者,皆本故塞种也。曰本故塞种,则其非故塞国可知也。由此言之,则塞王在祁连、▯敦煌之间,与乌孙、月氏俱为小国。一再迁徙而为大月氏所灭者,或休循、捐笃之塞种,而非中印度之释王也。塞王远徙,越县度而居▯宾,▯宾者,印度之境也。郦氏《水经注》曰:“河水西径休循国南,在葱岭西,又径鸡兜国地,地接休循国西南,去▯宾三百四十里,壤地相接,故塞王得而居之也。”《魏书·西域传》曰:“大月氏国北与蠕蠕接,数为所侵,西徙都薄罗城,其王寄多罗兴师越大山南侵北天竺,自乾陀罗以北五国尽役属之。”曰南侵北天竺,即大月氏之所灭者,为北印度明矣。《汉书》但言天竺者,其词略也。《魏书》又记休密双靡五侯国俱在莎车西,与大月氏相接近,而大月氏王为匈奴所逐,令其子守富楼沙城,号小月氏。其先居西平、张掖之间,此皆与班《书》符合者也。《西域记》曰:“流离王诛释时,释种四大兴兵拒寇,被遂远放,北趣雪山,一为乌伏那国王,一为梵衍那国王,一为▯摩咀罗国王,一为商弥国王。奕世传业,圣胤不绝。”由此推之,释种之散而为王者多矣。乌孙、月支间之塞王,岂非此四王之比乎?康居国旧居祁连北昭武城,为匈奴所破,西逾葱岭,枝庶分王,世称九姓皆氏昭武。昭武,佛号也。以昭武为姓,示不忘本皆塞种也。由此推之,乌苌之四王,康国之九姓,皆释国也。安得拘局一隅,依博望凿空之谈,而证天竺、大夏为一国乎?

译概括地说,汉代史书所记载的,不过是张骞、甘英两家的记录罢了。张骞到达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对于靠近蜀地的身毒,只因那里有邛竹和蜀布,便推测可以穷究河源,却厌恶去看昆仑山,太史公已经对此加以讥刺了。甘英到达条支,经过安息,临近西海而遥望大秦;法显、智猛越过梯航飞行,经过辛头河,九译所记载的事情,都说是汉代张骞、甘英没有到过的地方。北魏元魏派遣黄琬,隋朝派遣裴矩,他们所绘制、记载的图志,往往是从邻近国家的传闻中获得的;史书又说其中许多事情已经散失。神僧、高僧往返月氏之邦,显法师开辟荒僻道路,奘法师从中间开通正道,于是各国土地和道路都清楚得如同指掌。王溥的《会要》、刘昫的《旧书》,掌故都保存其中;《方志》的写作如果不在这些材料中求取征信,又到哪里去求取、凭什么相信呢?凭宣律师精严的戒律修行,行走时有天人捧足,编序佛经时有韦天交相护佑,却怀疑他只是拾取绮丽言辞、铺张佛门之事,岂不是太浅薄地看待宣律师了吗?知道宣律师多次引用塞王被击败逃走、释种分散的说法,实在是想要裁量辨别范史中《玉烛》和《灵胜降集》一类的文章罢了。阿育王造塔在周厉王时期,冒顿起兵在秦二世之后,两者相隔的历代祭祀久远,完全不能相及;劫运不断推移,三灾突然降临,在世尊尚未涅槃时,就已经有流离失所、佛法衰灭的祸患了。戒日王尚未即位以及他死后,印度都曾荒乱,战争不息;三界本来就没有安宁,这不是佛的过错。如今若因为看见蚩尤便否定伏羲、神农,见到羿和浞便掩盖虞舜、夏禹,也可以说是愚蠢了。自古以来的魔民恶人,诽谤佛、侮辱佛法,没有比梁代的荀济更恶毒的。他侮辱佛教,把释迦说成三苗的后裔,斥责他们为允姓的奸人,归根到底是拿“释”“种”二字作借口,认为允就是塞,塞就是释,实际上是同一回事。荀济不知道古往今来的诸佛在各个种族中出现、兴起,▯重姓、释姓最为尊贵,却妄自拿它们作为诋毁辱骂的话头,像狗吠一般,口不择言;他逃离梁朝,扰乱魏国,最终自取焚烧,不值得一提。吴莱是宋景濂的老师,也就是所谓的渊颖先生。他割裂剖析章句,标榜儒术,攀附韩愈、欧阳修的后尘,却不知道自己成了荀济那类丑人的同党。唉,真令人叹息啊!《释迦方志续辨》我读《释迦方志后序》,对作者的邪说十分愤怒,于是奋笔写下这篇辨析。后来考察班固、范晔的两部史书以及晋、宋以后关于西域的各篇传记,发现彼此相互抵牾,确实难以融会贯通。例如《前汉书》记载,月氏已经被匈奴击破,又向西攻打塞王;塞王向南逃走,远行迁徙,月氏占据了他的土地。昆莫又向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向西逃到大夏,把自己的国家分为五个翎侯。贵霜灭掉四个翎侯,又灭掉▯宾、天竺,全部占有它们的国土。从此月氏最为富强。吴莱援引这些材料来指出《方志》的错误,认为塞王本来同乌孙、大月氏一起,是祁连、敦煌之间的小国;塞王既然向南统治▯宾,后来又被大月氏消灭,汉代史书的记载既真实又有凭据,那么《方志》确实是荒诞欺骗人的。如果事实真是这样,当然可以如此说。塞王向南逃走以后,第一次迁徙,月氏占据了他的土地;第二次迁徙,月氏又灭掉了他的国家。这样说来,身毒、▯宾都没有留下后裔,只有大月氏存在。摩腾、法兰传教向东而来,就应当来自大月氏,不应当又来自天竺;法显、智猛这些人向西求取经典,也只应前往大月氏,不应再去天竺。魏史记载西域二十国,为什么月氏、▯宾竟然并列其中?梁史记载中天竺是佛道兴起的国家,距离大月氏西南数千里;汉代月氏羁属的迦维、舍卫、叶波等地,十六大国都尊奉它为天地中央,那又究竟是哪一个国家呢?我上下考察各代史书,钩稽比较,才知道吴莱错误的原因:他没有追究塞种的来源,只想着毁谤佛教,乐于抓住空隙制造疑问,却没有弄清楚班固史书的始末。颜师古说:“释、塞二字的读音相近,本来是同一个姓。”现在考察,释种就是刹利帝王种。释姓最为尊贵,族属繁盛。中天竺的国王世代统治,居处在四天竺的中央;那些分散到四方的人,国王称塞王,百姓称塞种。因此大月氏迁徙到西夏,大臣乌孙、昆莫所居之处,乌孙氏于是拥有塞种、大月氏种;而在葱岭以西的休循、捐笃两国,也都本来属于塞种。既然说是‘本来属于塞种’,就可知它们不是原来的塞国。由此说来,塞王在祁连、敦煌之间,同乌孙、月氏一起只是小国;一再迁徙而被大月氏消灭的,或许是休循、捐笃的塞种,而不是中印度的释王。塞王远行迁徙,越过县度而居住在▯宾;▯宾就是印度境内。郦道元《水经注》说:‘河水向西流经休循国南面,在葱岭以西;又流经鸡兜国的土地,那里同休循国西南相接,距离▯宾三百四十里,土地相连,所以塞王能够居住在那里。’《魏书·西域传》说:‘大月氏国北面同蠕蠕相接,屡次受到侵扰,于是向西迁徙,定都薄罗城。其王寄多罗兴兵越过大山,向南侵犯北天竺,从乾陀罗以北的五国全都被迫隶属。’ 所谓向南侵犯北天竺,就是大月氏所灭的地方,因此明确可知是在北印度。《汉书》只说天竺,是因为文字简略。《魏书》又记载,休密、双靡等五个翎侯国都在莎车以西,同大月氏相接近;大月氏王被匈奴驱逐后,让他的儿子守卫富楼沙城,号称小月氏。大月氏的先人居住在西平、张掖之间,这些记载都同班固《汉书》相符合。《西域记》说:‘流离王诛杀释种时,释种四人兴兵抵抗敌寇,后来被驱逐远放,向北奔赴雪山:一个成为乌伏那国王,一个成为梵衍那国王,一个成为▯摩咀罗国王,一个成为商弥国王。他们世代承继事业,圣人的后裔没有断绝。’由此推想,释种分散而成为国王的很多。乌孙、月支之间的塞王,难道不是这四位国王一类的人吗?康居国原先居住在祁连山北的昭武城,被匈奴攻破后,向西越过葱岭,支系子孙分别称王,世人称九姓,都以昭武为氏。昭武是佛号;以昭武为姓,表示不忘根本,说明他们都是塞种。由此推想,乌苌的四位国王、康国的九姓,也都是释迦之国的后裔。怎么能拘泥于一隅,只依据博望侯张骞凿空开通西域的说法,就证明天竺和大夏是同一个国家呢?

刹利贵种,分条布叶,降而为粟散小王则有之矣。今谓身毒本葱岭间小国,后渐大,为他国所并,仍冒旧国之号,循枝而忘其本,不已左乎?史称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而月氏固未尝灭也。▯宾、天竺,虽为月氏所并,安知其后不他徙,不再振而史失之乎?为莱之说者,必有葱岭以东祁连、张掖间之塞国,而不知有县度以南香山▯克伽之塞国;知有南君▯宾并乌孙迁徙之塞王,而不知有奕世刹利月支所不能侵之塞王。此所谓知二五而不知十也。今以元魏以后诸史参合,两汉则知塞王南徙,塞种分散,皆冒顿破月氏后构怨迁国之事,塞王南君▯宾则兵及北印度矣,于馀四印度无与也。两汉所记本末未尝与诸史抵牾,张骞创通大宛,甘英远历条支,详于西域而略于印度,理固然也。元魏之世,黄琬、宋云皆不至天竺。隋裴矩通西域,独天竺拂▯不至。贞观武德之间,装法师杖锡孤征,王玄策持节定乱,道里翔实,掌故司存,于是乎四王区分,五天綦布,月邦日出,如堂适庭。今之读方志者,掇拾旧闻,不加考索,而诋▯为诞为怪,为僧徒之驾说,岂不悖哉?释种之论,创始于荀济,而宋程大昌阴和之,莱又从而证明之,佛生西国而济谓舜窜三苗于四裔,允姓之奸居于瓜州者,塞种所出也。佛言觉者,而济□谓佛者,戾也,一名为勃,勃者,乱也。翻搅华戎,混淆汉梵铁门,破胡释之限,金河倒魔佛之宫,毒流蔓衍实繁。有徒侮圣非法,妖邪代作,岂但浮屠讳表,比丘夷孔而已哉!克论谤佛,总以无间,结罪荀济之恶口,▯牙羝触,破坏仪轨,其播恶粗戾,后儒之▯词,鸟空鼠唧,依附文理,其种毒隐,苟不力为之辨,将使东震旦地,咸化为弥,戾车而焚烧佛性之阐提,充塞于斯世。呜呼!岂得已哉!(壬寅冬月)【憨山大师托生辩】湖南颛愚衡公作《曹溪中兴憨大师传》,盛谈灵异宿生,为陈亚仙殁后应现为萧公子,诸方颇疑其诞。天童木陈▯公《见闻杂记》云:“大师托生桐乡,为颜司理俊彦少儿,三岁不语,一日呼其父名,曰:‘汝,我前身弟子也。’司理登第,授官广州,皆先知之,病痘不起,召魏学使浣初至榻前,执手道故,嘱撰铭,证明末后事。”余读而心讶之,学使,余里人也。大师东游未尝抠衣礼足,安得有执手道故之事。司理屏居,石门驰书,往询其详,遂以崇祯二年七月南华僧智融本昂申报文牒及塔记石本寄余,僧牒曰:“二公子示现童真于菩萨家,能令眷属割世间恩爱,作茶毗佛事,火浴后顶齿不坏。舍利无数,大者如弹丸,小者如菽,色如白玛瑙,扣之铿然有声,海众共观叹异,以是月二日酉时安厝灵骨,建塔于先大师塔院之左,至人出生入死,游戏自在,岂先大师遗蜕,返匡山现此金锁,还镇祖庭,抑亦山中耆年宿乘,愿力来住此道场耶?”《塔记》则曰:“颜氏子名祉,小字虎子,生于天启六年丙寅二月。实大师示寂后三年生,四岁而殇。司理之官日,虎子私语家人,吾乘便得往曹溪矣。”以此言证知大师再来,若▯公所载呼名叙昔云云,则未之前闻也。司理父子,家业归心,信根牢固,生生居士,尝梦护法伽蓝,神趣迎宾头卢。越翼日,大师至止,慈容法相,宛如昔梦司理,为书生大师摩顶记▯,比为广理,申明大师规约,复其侵田虎子以信心,入胎自求父母,良非偶然也。童真示现,各有所表:吴粤往来,表法界一地,故痘疹发香;表染净一如,故灵骨不损,表灵相具足,故四岁夭折;表已入鸠摩罗地,故归骨塔院;表依止大人,故此则积劫熏修,弹指幻化,不可以思维测度也。若以是因缘证成为大师再来,则窃谓不然。何也?古来佛祖,应化入胎,人天转轮,事非聊尔。栽松再世,遘浣衣以寄生;宣老六年,仗白云而勘辨,莫不付嘱相应,机感历然,而今无是也。吸引缘熟,啐啄时同双峰之香烟犹指,五乳之真身有归。吾谓是子也,多生此世,必入大师室,著大师衣,受大师戒,遣来作使,告报异生。即事征理,无可疑者。呜呼!我大师人天之师,未法中第一龙象也。末后转轮,法门一大事因缘也。僧徒无识,萦心香火,指法城为首丘,认宝坊为华表。章句小孺,眼如针孔,影掠李源,圆泽身前身后,剩语缁白,邮传寐言,梦断海形牛迹,不已辽乎?俗语不实,流为丹青,吾惧后之修僧史、撰佛录者采猎异闻,而讹滥正信也。既属▯公门人告于其师,请为刊正,而又书其说诒南华僧▯诸塔院,昭示后人,俾勿惑。

译刹利贵族种姓分枝布叶,后来降为许多小国的国王,这是可能有的。如今却说身毒本来是葱岭之间的小国,后来逐渐强大,被别国吞并,仍然冒用旧国的名称,只沿着枝条追溯而忘记根本,难道不是大错吗?史书说匈奴击破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器,但月氏本来并没有灭亡。▯宾、天竺虽然被月氏兼并,怎么知道后来不会再次迁徙、重新振兴,只是史书失载了呢?主张吴莱那种说法的人,只知道葱岭以东、祁连山和张掖之间有塞国,却不知道县度以南、香山▯克伽一带也有塞国;只知道向南统治▯宾、随乌孙迁徙的塞王,却不知道有世代相传、连月氏也不能侵扰的塞王。这就是所谓只知二、五而不知十。如今把元魏以后的各代史书参照合并来考察,两汉所说的塞王向南迁徙、塞种分散,都是冒顿击破月氏以后结怨、迁国的事情;塞王向南统治▯宾,则兵力已经到达北印度,与其余四印度无关。两汉所记的始末从来没有同其他史书相冲突;张骞开通大宛,甘英远行到条支,对西域记得详细而对印度记得简略,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元魏时代,黄琬、宋云都没有到达天竺;隋朝裴矩通达西域,唯独没有到达天竺的拂▯。武德、贞观年间,玄奘法师携杖带锡独自远行,王玄策奉持符节平定乱事,道路里程记载详实,掌故也有主管保存;于是四王各自区分,五天竺遍布眼前,月氏之邦如同太阳升起,仿佛从厅堂走到庭院一样清楚。如今读《方志》的人,拾取旧日传闻,却不加考察,就诋毁它荒诞、怪异,说是僧徒编造的说法,难道不是荒谬吗?关于释种的说法,最初由荀济提出,宋代程大昌暗中附和,吴莱又跟着加以证明。佛出生在西方国家,荀济却说舜把三苗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居住在瓜州的允姓奸人就是塞种的来源。佛是觉悟者,而荀济又说‘佛’就是乖戾,另一个名称叫‘勃’,勃就是混乱。他把华夏和夷戎搅在一起,把汉地和梵地混淆,像铁门一样打破胡、释的界限,又使金河倒转、魔佛的宫殿颠倒,毒害流布蔓延,实在繁多。有些人侮辱圣人、违犯法义,妖邪相继出现,难道只是浮屠被讳称、比丘贬低孔子而已吗?推究诽谤佛教的事,总是相互纠缠,最后都应把罪责归到荀济恶毒的言语上;它像羊角抵触一样破坏仪轨。后来儒者的浮薄言辞,像鸟在空中乱叫、老鼠吱唧,依附于文辞义理,毒害的种子却隐藏其中。如果不尽力为之辨明,就会使东方震旦大地全都化为弥戾车,使焚烧佛性、断绝善根的阐提充塞世间。唉!难道能置之不理吗?(壬寅冬月) 憨山大师托生辨 湖南颛愚衡公撰写《曹溪中兴憨大师传》,大肆谈论灵异和前世,说陈亚仙死后应化为萧公子,四方的人很怀疑这件事荒诞。天童木陈忞公的《见闻杂记》说:‘大师托生在桐乡,成为颜司理俊彦的小儿子,三岁还不会说话。有一天他呼喊父亲的名字,说:“你是我前世的弟子。”颜司理考中进士,授官广州,这些事情大师都预先知道;后来大师因痘病不起,颜司理召魏学使浣初来到床前,大师握着他的手叙说旧事,嘱咐他撰写铭文,来证明最后的事情。’ 我读到这里,心中十分惊讶,因为魏学使也是我的同乡。大师向东游历时,从未曾执弟子礼拜他,怎么会有握手叙说旧事的事情呢?颜司理退居之后,我从石门写信,前往询问详情,他于是把崇祯二年七月南华寺僧人智融、本昂呈报的文牒以及塔记石刻拓本寄给我。僧牒说:‘二公子在菩萨之家示现童真,能够使眷属割舍世间恩爱,举行茶毗佛事;火化之后,头顶和牙齿没有损坏。舍利无数,大的像弹丸,小的像豆粒,颜色像白玛瑙,敲击时铿然有声。海众共同观看,都惊叹其奇异,于本月二日酉时安葬灵骨,在先大师塔院左边建塔。至人出生入死,游戏自在,难道是先大师遗留下来的身体,返回匡山后显现为这把金锁,再来镇守祖庭?或者也是山中年高德劭、久修大乘的人,凭愿力前来住持这座道场吗?’《塔记》则说:‘颜氏之子名祉,小名虎子,生于天启六年丙寅二月。实际上他是在大师示寂后三年出生,四岁夭折。司理任官期间,虎子私下对家人说:“我乘此机会得以往曹溪去了。”’根据这些话,只能证明大师再次来世;至于木陈公所记载的呼喊姓名、叙说前世等事情,我却从未听说过。颜司理父子全家归心佛法,信根牢固,世世都是居士。他曾梦见护法伽蓝神,神情兴奋地迎接宾头卢尊者。第二天,大师到来停留,慈悲的容貌、庄严的法相,宛如从前梦中所见。颜司理于是写信,请大师为书生摩顶,并记下此事;等到后来治理广州,又申明大师的规约,把被侵占的田地归还给虎子。虎子凭信心入胎、自己选择父母,确实不是偶然。童真示现,各自有所象征:往来吴地、粤地,表示法界本来一地,所以出痘时发出香气;表示染净本来一如,所以灵骨没有损坏;表示灵相圆满具足,所以四岁夭折;表示已经进入鸠摩罗地,所以把骨灰归葬塔院;表示依止大人,所以这都是多劫熏修、弹指之间的幻化,不可以用思维来测度。若要以这些因缘证明他就是大师再来,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古来佛祖应化入胎,转生于人间和天界,事情并非随便发生。栽松再世,是遇到浣衣之人来寄托出生;宣老六年,则凭借白云来勘验辨明;无不是嘱托彼此相应、机缘感应清楚,而如今并没有这些迹象。吸引他的因缘已经成熟,像鸟啄蛋壳一样时机正好;双峰的香烟仍然有所指示,五乳山的真身也有归宿。我认为这个孩子在多生多世之后来到今世,必定会进入大师门下,穿大师的衣服、受大师的戒律,是被派来执行使命、向后世报告其异事的。根据事实来验证道理,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唉!我的大师是人天的导师,也是末法时代第一等的龙象。他最后一次转生,是佛法门中的一件重大因缘。僧徒没有见识,只把心思系在香火上,把法城当作首丘之地,把宝坊认作华表。拘泥章句的小儒,眼光如针孔一般,只影射李源,谈论圆泽前生后世,留下些僧俗之间传递的多余话语,像驿站传递梦话、梦境断裂在海中牛蹄大小的痕迹,岂不是相距太远了吗?世俗传言本来不真实,流传下来却被绘成丹青;我担心后来修撰僧史、编写佛录的人搜罗奇闻,以讹传讹,混淆正确信仰。既然木陈公的门人把这些话告诉他的老师,请求我为之刊正,我又写下这篇文字送给南华寺僧人和各塔院,向后人明白昭示,使他们不要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