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二十一

译是顺着流势推波助澜，没有追溯到根本源头。我广泛考察各家的笺疏，平心静气地评论说：长水最初参学于琅琊，觉禅师问他：“清净本然，为什么忽然生出山河大地？”长水按照这句话抗声回答，于言下领会宗旨，回来后便为这部经作诠释。古人认为，《华严》《圆觉》《楞严》《起信》所说的是同一真心、法界常住，以真心一以贯通。洪觉范凭借宗门眼光，一笔抹杀这些说法，把长水看作只会作义理解说的讲师，这难道能算公允的评论吗？长水既然向琅琊问道，又从灵光敏那里传习贤首宗教法。灵光是天台宗的人。清凉大士曾向大诜询问《杂华》，又向荆溪学习止观、《法华》等疏，并在牛头、径山参究辨明南宗。古人学习不以一师为限，能够摄受各种根机，大都如此。长水对于台衡宗旨，难道会不明白吗？他注释经文，是让《楞严经》回归《楞严经》本身，从未拘泥于三观，把它私藏为一家之学。这不正是所谓毁弃外相、泯除妄心，开启先前的疑惑、解决后来的滞碍吗？他在十门分别中，开头标明说教的因缘道：“为了彻底显示真实三昧。”所以他所说的“彻示真三昧”，大概是指如来告诉并允许修习一种三摩提，名为大佛顶、首楞严、王一门，超出妙庄严路的那段话。于是接着阐发说：“乃至赞叹金刚王三昧、命令选择圆通、成就圣位、破除趣向上的迷误并辨别魔事，全都是为了这个三昧。”一部经中修行的方便法门，以及总括和分别的法门，都已提纲挈领，没有再留下什么了。它起初受到天台宗遮止、表显之说的限制，后来又遭到禅宗的呵斥；其中的微妙义理明明存在，却没有人打开封闭它的锁，解开束缚它的关键。譬如摩尼宝珠沉埋在沙泥瓦砾之中，没有人察看，反而说：“这里再也没有如意珠了。”这难道不可惜吗！我私下认为，宋代有长水，就如同唐代有圭峰。圭峰是荷泽宗的法嗣，最终归宗于华严；长水由在琅琊处开悟，最终归宗于楞严。这些都是显示性、相的标志，也是修行证悟的津梁。当今世道，魔道外道兴盛猖獗，佛法流传将要断绝；这座寺院因长水而兴起，又是方册、法宝流通的地方，正要演续几乎断绝的法眼之灯，接续细如一线的法流传承，难道不是末法时代的急务吗？《涅槃经》说，首楞严就是一切事物最终坚固。知道以“楞严”命名寺院的意义，那么如来的开示、长水的笺疏、紫柏密藏的修复、▯公的创建，一切都将成为最终坚固的宝华楼阁，劫火不能烧毁，山岚之风不能破坏；只要展开书卷，便一定能够得到这些。▯公证得《楞严》三昧，彻悟寂静极处所显的光明，通达寂静与照察，所作含摄虚空的偈颂，不逊于长水所说的清净本然。因此在他嘱托我作序时，我为他疏通这些说法以告知他。‘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这本来就是首楞严稀有的宗旨，也是主持这座寺院和护持佛法的人应当共同勉励的。《金刚经了义引》元实居士为《金刚般若经》作注，题名为“了义”，拿给蒙叟看。蒙叟读完一遍，合掌赞叹说：从前隋朝时，益州新繁县王李村有一个姓苟的书生，在村东的空中四面书写经文，对人说：“我在空中书写《金刚般若经》，是让诸天读的。”后来连日下大雨，洪水泛滥，但这地方一丈多见方的范围内，却像堂阁下面一样没有一滴雨水沾湿。牧童常常到这里避雨，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武德初年，有一位西域梵僧来到这里，像面对塔庙一样行礼，村人觉得奇怪，便询问他。僧人说：“这里有《金刚般若经》，诸天为它设置伞盖，不断供养，难道能不顶礼吗？

译”村人这才明白是苟生书写经文的地方，于是砌砖建栏加以保护。苟生每逢斋日便来供养瞻礼，往往能听到天乐的声音。苟生写经，虽只是画在空中不留痕迹，灵验感通尚且如此，何况书写并诵读、诵读而信受、信受而理解、理解而作笺释疏通，并为人演说的人呢？我知道居士注成这部经后，上面一定有吉祥云彩拥护覆盖，团聚得像伞一样。清晨和月夜，天乐铿锵，自然奏响，只是肉眼不能看见，凡俗的耳朵不能听到罢了。《憨山大师梦游全集序》

译憨山大师的《梦游全集》，嘉兴藏只刻有《法语》五卷。丙申年，龚孝升进入广东，海幢华首和尚得到我的书信，便鸣椎告知大众，访求鼎湖栖壑禅师所藏的本子；曹秋岳等诸位抄写后带回吴地。我亲手校勘，编次为四十卷。大师写作时，提笔便成，文思流畅；但字句不免繁复，段落之间也有次序错乱。东游时，我曾把《左氏心法序》交付刊定；大师见到后面露喜色，于是删削了前稿。如今这次校勘，我冒昧在行文上作了改动和删改，实在是遵奉大师遗留下的话，并非敢于僭越，这是不得已的做法。校完书册后，于是为它作序说：佛祖阐明教法，是用文章来宣说佛法。慈氏演说瑜伽，龙树解释般若，千门万户，交织辉映，文采郁郁、灿灿，自古以来都是最高的文章。大乘教法传入东方，人的文化才逐渐开启。遁远在南方发扬，鸠摩罗什、僧肇在北方弘传，像独轮车开始成为大车一样，实在是它们的开端。隋唐以来，天台、清凉、永明的文章，如太阳照耀天空，如水流行大地，真伟大啊！这是义理可以渡涉的津梁，是文字深广的海洋。到了宋代，佛教教义更加广泛，文章也更加繁复，其中最著名的有三家：镡津以孤高刚正来尊崇教法，文章简约而善于辨析；石门以通达敏捷来扶持宗旨，文章深奥而华美；径山以广大弘通来适应根机，文章明白而纵恣。文章到了善辨、华丽、纵肆的程度，它的城防日益坚固，枝叶日益繁茂，搜罗包举、引导接引的范围日益广大。于是浩浩荡荡的杂说纷纷出现，而津梁的作用却日益疲弱。《系辞》说：‘《易》的兴作，大概在中古时代吧。’作《易》的人，难道有忧患之心吗？这难道不是真的吗！我们大师具有广大的智慧和深厚的慧力，真实参究、切实悟道；唯心识智梦得自慈氏，华严法界从清凉处彻悟；针对根机、应对病情，横说竖说，千言万偈，无不从如来的文字海中流出。用镡津尊崇教法的长处来巩固城防，用石门扶持宗旨的长处来滋润枝叶，用径山应对根机的长处来扩大搜罗包举、接引众生的范围，务必使末法众生沾受他一句半句的教化，都将饮河水而使腹中充满，最终一同归入智慧之海。杂华经说：金翅鸟王用清净的眼睛观察那些寿命将尽的龙，以左右翅扇动海水，使海水全部向两边分开，然后取龙来吃。大师说法，是要为人搏取生死大海之水，取得善根。众生置身佛法之中，也是这样。近来，广南抄写经书的书生陈方侯因触及文字而悲伤觉悟，放下笔来发奋。大师广博深取的深心，光芒照耀，凌厉地显现在纸上，激发善根；众生应合根机而吸收领受，像方侯这样的人，即使经历恒河沙劫也不会止息。唉，真伟大啊！大师与紫柏尊者，都是世间罕见的英雄之才，在狮弦断绝、佛法声息将绝的时候，舍身护法，恰如一车两轮。紫柏的文章雄健峻利，大师的文章舒缓而悲怆；但它们都是黑暗道路上的火炬。昔人感叹中峰停止说法，不知他隐居在什么地方；又说楚石季潭之后，拈花的一枝法脉几乎熄灭。今天看来，如果不归结到紫柏、憨山二人，又归结到谁呢？五百年后，魔道外道蜂拥而起，恰好降生两位大匠，作为如来的使者，佩持大法印，燃起大法灯，大概也正是儒家所谓应世而出的名世之才吧！那些贩卖、剽窃之徒，往往篡改传承统系，攀附师承，偷偷地像蚍蜉撼树一样妄图动摇大法。大师的文集流行，好比太阳当空，魑魅魍魉收敛形影；然而那些沉睡昏懵的人仍然未曾醒悟。那么大师以同体大悲心，正如作《易》者有忧患之心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这实在值得痛哭了。《梦游集》最初在武林天界流传，觉浪和尚见到后叹息说：“人天的眼目，幸好没有坠落。”他立即起草疏文，倡导流通。毛子晋请求独自负责刻版，以实现自己私下仰慕师法的愿望。子晋去世后，他的三个儿子追随父亲的遗志，于是把这件事完成了。在岭南共同搜集、修整此书的，是孝廉万泰、诸生何云族孙朝鼎等人。▯助华首搜罗散失篇卷的，有曹溪法融、海幢池。至于华首的侍者，是今种、今照、今光三人；他们都为传承法乳出过力，按理应附记在书中。《岭南刻憨山大师梦游全集序》憨山大师的《梦游集》，吴中没有完整本子。丙申年冬天，龚孝升进入广东，我托他访求海幢华首和尚，得到鼎湖栖壑禅师所藏的本子；曹秋岳诸位召集众人抄写，带回吴地。我校勘刊定，编成四十卷，毛子晋请求负责刻版。子晋去世后，三个儿子继承遗志，书即将完成。己亥年秋天，王大哉从广东回来，说那里有位潭柯上人，名叫济航，从东兖进入四川，精研宗教；栖壑去世后，他买得《梦游集》本，在鼎湖捐出衣资刊刻。因为我是大师的在家老弟子，便请我作序说明事情的缘起。我认为，大师文集的鼎湖本和虞山本颇有不同。鼎湖本是大师的原稿，由弟子福善、通炯以及五羊刘司理起相汇集而成；虞山本则经过我的校勘比较，间或加入我管窥所得的见解，删取字句，调换段落。两个本子虽然略有差异，却并没有不同到不能都用佛身来譬喻。鼎湖本像十身相海、相好庄严的佛身；虞山本像优阗香木佛像和毗首羯摩所摹刻的佛身。这两种佛身显现形相、利益众生，有什么差别呢？所以知道，两棵树不妨各自成行；同舟看月，分河饮海，听闻佛法而获得利益，终究是一样的。大师怜悯东海是弥戾车之地，不通佛法，便驻锡牢山，把外道七真盘踞的地区转为佛国。因此弘扬佛法而遭受灾难，才有岭海之行。如今既已光复祖庭，报身的业缘圆满而示现化去；而航上人作为东海之人，表彰大师遗集，把人天眼目树立在岭外。大师在那罗延窟建立的大光明幢，譬如高山上的太阳，把余晖留在平地；火种相传，灯灯续继，哪里能够诬蔑呢？唉！佛法不可思议，大师身后的因缘也不可思议。我托车访求，华首鸣椎告众，栖壑深藏本书而等待时机，陈方侯放笔而生善心，航上人发愿流通，这些事情如磁石吸铁，如钟声应霜，难道是偶然使然的吗？恒河沙数劫中，佛法无穷尽；大师的光明无穷尽，航上人的誓愿也无穷尽。在大师常寂光土之中，应当为此展颜而加被；我和一切人天的欢喜赞叹，也不是用尘劫之海所化的墨汁能够穷尽的。《紫柏尊者别集序》

译金坛刻印的《紫柏尊者全集》已经在丛林流通。此外还有《钱启忠集钞》四卷、《陆符心要》四卷；寿光上人带来吴江周氏所藏的本子，那是尊者中年时的作品，是在家弟子缪仲淳侍奉左右时亲手抄写的。我汇集各本，取出《全集》中没有收录的文字，编成四卷，题名《紫柏别集》，并在后面写道：禅门五灯，自宋南渡以后，石门妙喜，到高峰、断崖、中峰，成为一次盛况；从元代直到我国初年，元叟、寂照、笑隐，到楚石、蒲庵、季潭，成为第二次盛况。此后二百年，传灯之事寂寥无闻。尊者挺身出生于东吴，气度如王，纵横天下，机缘突然显现，仿佛从地下涌出，实在关系到国运的兴衰、佛法的兴废，不可以凡俗之心、世间智慧妄加比量。尊者出世于万历年间，正是国家日中而安乐太平的时候。宦官寺人、披毡穿裘的权贵，罪孽势力交错盘结。大师以慈悲愿力和戒力住在王舍城中为人说法，布施圣母的慈云，开启明主的智慧之眼，希望矿税能够废止，党禁能够解除，军务能够肃清，杀伐之运能够挽回。可是小人张罗结党，推行刀兵，诬陷并杀害撰写妖书的人。大师于是舍弃这幻化的身体，以身止息清流所遭的灾祸；佛法的旗幡既已倒下，国事议论日益败坏，朝廷纲纪下移，帝王之心失去维系。贤者愚者一同受害，正是因为魔道外道交相侵凌；天下沉沦，也是从人天不再护佑开始的。考察妖书始末的记载，便知道劫运推移剥落的原因。虽然业力有所系缚，但这实在是自古未曾见过的事情。自古以来，能够成为当世重臣的人，必定说是神灵降生；何况佛法中的将领、导师，难道不是隔世才出的人吗？尊者秉持金刚之心，具备那罗延的力量，举手可以拍击须弥山，吐气可以吸取渤海水。金翅鸟鼓翼搏击，龙子尚且随之被啄食，何况鱼鳅呢？狮子咆哮，香象尚且因此失禁，何况野干呢？尊者去世，法灯便熄灭了；鱼鳅开始飞舞，野干开始号叫了。同时，大德舍弃僧衣而退隐，却又来到人间，以梦游之法了却大事，譬如老将带领全军退守，深挖壕沟、坚固营垒，使贼人彼此警戒而不敢侵犯；至于廓清天下、推倒陷阱，本来就不是他所能做的事了。唉！尊者出世，对于国运、法运的关系就是这样深远；当世只有憨山老人能够知道并说出这些。至于为尊者作塔铭，我感到如同吃苦草、嚼蜡一样苦涩，字字含在牙舌之间；这就是所谓我听到了天命，却不敢把它告诉人的心情。尊者化去的第二年是万历乙巳年。我梦见来到高山，有一位大和尚端坐在岩石顶端，说他是达观尊者。我恭敬地礼拜他的脚，他指着左边的地面命我坐下，秘密地把话嘱托给我，告诫我不要忘记；我流泪悲泣而醒来，距今将近六十年了。我私下设想，愿意跟随憨山老人的后面，撰写第二篇碑文，用来续接僧史，发扬塔铭中尚未完全显出的光明。岁月流逝，世间烟氛昏暗蒙蔽；六十年来，一切往事都已成为过去。梦中的眼泪，悲悯这个世界；我含毫停笔，已经经过多年，并非敢于对不起两位老人。每当反省往昔，我还是一个不通佛法的年轻书生，不知道凭什么因缘，竟在梦中得到受记。如今头发脱落，笔也迟钝，没有成就，只能沿着行款读几行文字，编次遗文，像一个拾字的老比丘背着破笼子，捡取旧纸，忙忙碌碌地把这当作能事。尊者在常寂光中，莫非会暗自发笑，觉得我丢失了一只眼睛吗？别集既已编成，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后面来自我忏悔，也许是为了等待将来的因缘。尊者的文章，一言半偈都从本性自然流出，像水银洒落在地上，颗颗都是圆的，我不敢轻率地加以取舍。然而集中散失的篇章还很多，例如乙未年送憨老渡岭所作的《逐客说》，以及顾仲恭见到的澹居铠公本中、李卓吾、诚所等人的篇章，都是佛门的眼目。斗宿之间的紫气，长久不消，难道是这篇文章显现的祥瑞吗？我虽然已经老了，仍然希望能够看见它。《山翁禅师文集序》天童山翁禅师▯公，是密云的嫡传弟子，坐镇大道场，不用舌头说法，声音却如雷鸣；施药树的滋味，敲击涂毒鼓；有寂子以小释迦自许，拿出余力写作诗文，仿佛云气涌出自身，又如灌顶之水倾注而下。文人学士用世间的智慧来测度，都认为他是抒山、昼石、门范一流的人物。我近来读他的全集，心中豁然开朗，意趣得到解会；过了很久，仍低声吟咏、徘徊不舍，悲叹烦闷，不能释然。大慧杲禅师曾说：“我虽然是学佛的人，但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情，和忠义士大夫一样。”所谓忠义士大夫，就是魏国张公德远、横浦张公子韶等人。当时，贼臣秦桧挟持滔天权势，把持议和，忘记北伐车驾被阻的仇恨，甘心忍受□□的耻辱；妙喜只是一个穿破衣的剃发僧人，却敢于袒护子韶，抗拒权奸的主张，冒险触犯他们的锋刃，所以魏国公为他铭文说：“叹息啊，大师为什么这样做？拳拳之心在于忠孝。想使群迷回返，使他们趋向正教。”正因为他的忠诚和悲悯到了极点，根植于本性，深入肺腑，即使遭到砍臂斩头，也将怡然顺受，如同折断藕根、解开胶皮；至于毁坏僧衣、焚烧文牒，又算得了什么呢？唉！《荐严疏》表现的是对龙髯马角、国事难挽的深切悲痛；《新蒲录》寄托的是对玉衣石马、故国陵寝的遥远追思；《春葵玉树》诸篇，则是对空坑、▯海遗事的余恨。拿这些来考察妙喜，说他的道理，是相符的；说他的志向，是相合的；说到他所处的时代，则宋代所谓的忠义士大夫已遥不可见，只有一个禅者孤独挺立，在沧海陆沉之后流连哭泣，这就更加难得了。

译唉！军国之事是荆弓，宗庙社稷是郑璧，我们的君主和父亲却成了秦、燕、楚的凡人。天空只是毡帐，土地只是松漠；今天的人为什么如此心胸广大，而禅者却这样狭隘？东家吃饭、西家住宿，今天的人为什么如此圆融通达，而禅者却这样固执？山河▯苈，世界如陶轮旋转，有漏的微尘，十方都在消亡；今天的人为什么自以为大觉大悟，而禅者却这样执取不舍？难道只有禅者如此吗？琉璃王诛灭释迦种族，世尊在树下拒绝劝谏，阿难因此忧闷痛哭。开宝年间东山的禅师，为故国哭泣流血；天宝年间的荷泽，身为编管中的残僧，却兴起布施度众来救济军队。这又为什么显得今人的心胸广大，而佛祖反而狭隘；今人圆融通达，而佛祖反而固执；今人大觉大悟，而佛祖反而有所执取呢？妙喜说：“爱好善行、厌恶邪恶的志向，是与生俱来的。”永嘉说：“即使铁轮在头顶旋转，定慧圆明终究不会丧失。”敢于当下自信而不疑，吾▯公大概也接近这种境界了吧！三世诸佛，都是三世之中有血性的男子。不忠不义的人埋没这一点血性，便说这是焚烧善根、断灭佛性、披毛戴角、堕入刀途血路；人们相互沿袭，竟把它视为理所当然，这还可以算作人吗？如果这样写文章，只讲巧言绮语，谈玄说妙，就像把人的粪便雕刻成人形、做成旃檀香木的样子，这还可以叫作文章吗？大师怀有同体大悲，悲悯怜惜，认为当今世上所崇尚的是士大夫，所以便现出忠义士大夫的身相来为人说法；士大夫所崇尚的是文字，所以又现出声名文句的身相来为人说法。有人因为一句半句而汗流、寒毛直竖，能够使这一点血性留在人世间，就是没有断绝佛种；这就是大师出世度人、完全提起正法命令的纲宗。唉！大师想广泛度脱恒河沙数众生，使他们全都成佛，却急切地磨牙砺齿，先教他们怎样做人。哪有连人都做不好，却能够成佛的呢？《密藏禅师遗稿叙》《密藏开禅师遗稿》，是他的法孙按指上人搜集编辑的。藏师英伟雄健，如千仞峭壁挺立，是紫柏尊者法席上的首座弟子。海众所到之处，云气在禅定中涌起；他知道本师将遭遇王法之难，便刺血上书，一夜之间隐遁而去。师徒之间机缘突然显现，群龙失去首领，连诸天鬼神都不能测知，何况凡俗之心、凡俗之眼呢？遗稿中有许多写给诸位公卿的书信，反复劝勉，担负着扶持正法、刊刻大藏经的责任。他对做官的人教导忠诚，对显达的人教导退让，对高傲的人教导谦逊，对好胜争竞的人教导恬淡；对于根气柔弱的人，就用月光使他醒悟；对于情尘软弱温吞的人，就用冷云触动他。那些自恃笔舌聪明、自负具有宗门眼光的人，他一定要剿除其攀援，搜出其自负和堕落，使其命根彻底剖断才停止。他的智慧眼光分明，慈悲心反复谆谆，热血和痛泪，直到今天仍从纸笔之上凌然显出。作为一个身穿方袍、置身世外的人，他却省察边疆形势，忧虑国家谋略；在贡士入场、边塞款服之日，怀抱着靖康年间五国入侵的忧患。人们说他弃掉僧衣远遁，其实他早已像悬镜一样照见今天，并非偶然。明朝自楚石、泐潭以后，狮弦声息断绝，紫柏、海印二位大师崛起；而藏师是紫柏的嫡传弟子。龙树说：“那伽有时说是龙，有时说是象；水中行走，龙的力量大，陆地行走，大象的力量大。”这三个人，难道不是龙象吗？难陀、跋陀两位龙王护持正法。修罗将要交战时，两位龙王的身体缠绕须弥山，山岳震动，云气布满天空，又用尾巴击打海水，海浪高过山顶；须弥山和忉利天这才知道修罗要开战，于是严阵以待。古来尊宿大师示现出世、纵横天下，自然都有这种气象。若不是这样，就只是腾蛇、蜥蜴罢了。种性既然低劣，威神也没有多少，却还想吐气腾云、吸雾弄云，激起海水冲过须弥山，难道可以欺骗世人吗？藏师这些文章，都是丛残散篇、并非经意之作。与两位老人的文章相比，就像流星奔行，光焰突然迸发，声音拖曳在后，在银河之间轰鸣；其他文章不过是蚌中珍珠和火把之光，只能照亮近处，哪里能与他们并列？二百年来，豪杰间或出现，佛法的兴衰通塞，文章并不在他们这里。有人还想把自己分得的余绪当作正统旁支，偷偷议论传承统系。佛说：“譬如穷人妄称帝王，自取诛灭。”孔子说：“小人不懂天命却不敬畏，难道不可怕吗！” 从前我在武林，与天界觉浪和尚挑灯夜谈，相对叹息。我为藏师诗稿作序，也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而今浪老又顺应世缘去世了。我抚摸着书卷，久久流下眼泪。《虎丘退庵储和尚语录序》退庵和尚执掌正法印，主持过十座道场，后来隐居灵岩，有在那里终老的志愿。城中士绅因为虎丘法席空缺，诚恳邀请他顺应因缘勉强出山；人天欢喜，四众围绕，他登堂说法，声势如云涌雷鸣。虎丘自从隆禅师以圆悟的法嗣镇守，便成为江南丛林中的五山十刹之一。后来逐渐衰败，几乎变成歌场酒肆；而退庵师是隆师的耳孙，接续他的法席后，灵山古寺顿然改观。这部编集就是他语录的开头。禅宗自琦楚石以后，狮弦寂寥。近来马驹纵横驰骋，棒喝交相施用，寺院法幢号称极盛。然而各方的老宿不能不为退庵师让出席位，因为他从睦州、云门那里得到德山、岩头的辨析和举扬。昭觉的浑金璞玉与径山的河水倾注、银河下注，他大概兼而有之。我根器迟钝，在教海中盘旋，未能找到渡涉的津梁。与大师交游，私下窥见他的心地光明，门庭宏阔；他搜罗包举末法众生，刻骨点胸，追踪魔众潜藏的踪迹，深入莲藕孔中；吞食毒龙遗下的种子，横吸海波。他深厚的心愿，实在想鼓风炼冶佛法，把地狱烧毁才肯停止。至于箭锋鞭影、从谈吐咳唾中流露出来的，不过是他手中的一片叶子罢了。隆公说：“这根拐杖一划，便划断生法师多年的葛藤，点在石头上；有人能在这里着眼，就会知道前后曾住在此山的祖师，都从同一个鼻孔出气，这才不辜负点头石拍掌一笑。”济北一宗传到圆悟，出了隆和杲两位千古豪杰。宋代南渡以后，佛日再次照耀，慧命得以昌盛，两位大师都出过力。隆对于应庵来说，华公亲自承受虎丘一脉，又接受妙喜衣钵的付托。

译大概虎丘、径山的一盏法灯分开照耀，于是一直延续到宋朝结束。隆师住在虎丘，是绍兴三四年，距今已有五百三十年；如今和尚再次镇守这里，确实正是应验的时候。佛曾悬记，像法、末法都说：“后五百年的时节因缘，难道是偶然的吗？”青阳、嘉鱼两位元老，是大师身边的弟子。语录编成后，双白居士告诉我：“从前应庵的语录，是公家▯窗参政作序。虞道园称赞它，把它比作颍宾为真净所作的序；如今难道可以没有文字吗？” 如今和尚住在虎丘，讲说张魏公《藏经记》，说战争斗乱起于无明；心地清净、回转心念，杀气自然平息。魏公身负重任，曾在圆悟父子之间游学，知道般若清净法门，所以言辞如此痛切。今天跟随和尚来到这座山中的君子，是否也有人能够俯仰天地器界，深深思惟清净之道，具有像魏公那样回心的旨意呢？我私下对此有所期待。至于▯窗对于应庵，夜间与白鹤相谈，纵横辩论，后来以杨岐一宗相互认可，那不是我敢当作类比的。于是作序。《寄巢诗序》石林源上人，是我们乡里的一位清净僧人。他喜欢研读佛典以外的书，爱好苦吟。我每次见到他，都一定严厉规劝。去世以后，箱子里没有一张纸、半首偈，我深感惋惜。陆子敕先抄录《寄巢诗》，请求说：“源师已经去世了，希望先生用一句话使他留存下来。” 我读完整卷，叹息说：唉！陆子怜悯源师去世，借助我的话来保存他，本来就不如源师的诗能够自己保存自己。世上了解源师的人很少，为什么不看看他的诗呢？看他的诗，字数稀疏、章法简略，显得清瘦而坚硬，就像他本人颧骨孤突、下颌削瘦，骨格峻峭，从布衣僧袍之外挺立出来。看他的诗，弦调偏僻、韵脚短促，显得峭拔而凄冷，就像他本人雕琢冰块、咀嚼白雪，成为离群的哑羊，退缩着张口不食。看他的诗，沉溺于思索、旁征博问，显得遥远而惨淡，就像他本人穷困衰老却嗜好学习，吞纸来填饱肚子，以文字喂饱书虫。试着同你摩挲他的遗稿，转眼沉思；扯衣反手，沿着屋檐寻找诗句；挑灯拨火，抱膝独自吟哦。风声凄酸、雨色昏暗时，墙上的蟋蟀啾啾作响；月色明亮、铜壶漏尽时，梵猿彼此呼应。那位上人的须眉谈笑，鲜明地就在我眼前，哪里还需要等我的话才得以保存呢？杼山、南岳一系的僧人，不写红楼应制那样的俗诗，也不沉习世俗流染于僧衣之中；其中最严重的，是开堂说法、拈举古则，千首偈颂翻腾不已，陈腐的羹汤剩饭到处塞满房屋。这些正是鸠摩罗什所说的“把嚼过的饭给别人吃，不只是失去滋味，还会使人呕吐”。寄巢的诗，像蔬菜嫩笋，像▯鱼；像春天将尽时的一枝孤花，像睡梦中的清越磬声。它把残存的篇章标立在这个世间，用来平息喧嚣、警醒昏沉；陆子的微妙用意，也正在这里。从前有个比丘向我学习作诗，我教他应当用来调适山林之情、帮助禅悦，扫除一切诗偈中的毒蜜，经过灰香清净洗涤以后才可以。比丘笑着说：“汉人到吴地，吃笋觉得好，问这是什么，回答说：‘是竹子。’他回去后把竹床、竹席煮了，却煮不熟，便对妻子说：‘吴人欺骗我。’像您这样说，人们将会笑我，说我把竹席煮来吃。”我引用罗什的话回答他，并且正告说：“你以煮竹席为笑话来非难我的教导，既然你认为煮席确实如此，难道不更好吗？”难道教人嚼别人嚼过的饭，是让人吃饱呕吐的唾液残渣，还互相夸耀吗？那人忄麽忄罗地走了，后来偶尔把这件事讲给源师听，使他展颜一笑；我也把它写下来作为序。《有学集》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