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集卷三十

译《有学集》卷三十。墓志铭。《皇清光禄大夫赠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文通铁山王公墓志铭》。高邮铁山王公考中天启乙丑进士，任大田、仁和二县县令，以政绩卓异闻名。因触犯执政者而被贬任饶州司理，稍后升为户部郎中。崇祯末年，东西方战事交相发生，县官急于任用懂得边略的人，推举他担任通州备兵。通州是神京的左臂，奸人豪强盘踞其中，互相结穴。公明达刚直，奋髯拍案，弹劾整治之后局面肃然。山东东部盗贼猖獗，跨州连邑，于是特意选派公前往抚治。他选练士马，设置方略，龙山七营的群盗逐一被擒，如同捕捉狐狸老鼠。不久，朝廷下达总督辽蓟的命令。当时流寇气焰猖獗，朝廷谋划纷乱，军队和粮饷同时匮乏，各地抚镇空虚。谋国者并非要以平定盗贼责成公，只是形势危急而求医，催促举荐他罢了；误国者也不是有意以牵制使公困顿，只是没有粮食却要求做饭，只好姑且听任他去做。公以一名官员兼任总督、总治的重任，既是孤掌难鸣；又以孤身控制陵京、山海的危急疆域，虽有鞭子很长也够不着。以二万多名长期披甲、疲惫不堪的士兵，支撑数十万身经百战、居高临下的强敌；分身尚且不能，割肉又有什么补益？即使洒血临阵，穿靴佩刀，向众军发誓而前进，也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任职期间，公上抗疏分条奏报：请求分设蓟、辽二督，不要兼顾东西两面而贻误边疆；请求留下近畿兵力设置屯守，不要远戍关外而使肘腋空虚；请求撤回宁守关的军队，命辽镇抽调训练精良的步骑兵，随时呼应援助，不要因为敌人尚未渡河、暂时偷得余隙便忘记警戒危急。这些话都刺入内心、切中骨髓，然而只逐次得到“知道了”的答复而已。形势更加危急，公请求急征天下勤王兵，命辽镇大臣登坛接受斧钺，而自己亲自承担援救和剿敌的任务；若不能成功，便斩首辅陈演的头，悬竿军前以向天下谢罪；若事情不成，便斩公本人以向陈演谢罪。奏疏尚未得到答复，敌寇已经攻陷雁门，于是仓皇采用公的意见，临时派遣阁臣督师办理盗寇，命公星夜奔驰守关。公到关不到一日，便抽调军队、束缚马匹，连夜出发赴难，而都城已经失守。公在艰难危急中接受使命，已经发誓必死，口含玉，唱着《虞殡》；古代的忠介之士尚且能相互激励，何况公呢？想入援已经来不及，想攀住皇帝的胡须也无从做起。吞下弘演的肝，又怎样报答使命？咬住霁云的手指，又有谁替他请求援军？丧乱刚刚稍息，使命却频频颁下；天地仿佛成了牢笼，死去又将归向何处？公于是毅然振作，整理衣冠，迎赴风云际会；这就是所谓上天实在如此安排，并不是他本来祈求死亡的心愿。唉！上天正要倾覆，谁来掌持国家大政？疆土轻易被索取，圣上的大业像棋子一样弃置；君主成了孤注，呼号之声和士气都已耗尽，飞走的道路也已穷尽。公心伤宗庙社稷沉沦，亲眼看着山河断送，又能把人怎么样呢？以千金一壶般珍贵的生命，承担一根木头支撑大厦的任务；九州风云回旋，三光被雾气遮塞，洪流哪里能被手中的屏障抑制，山岚狂风哪里能靠口吹回去？公又能把天怎么样呢？后来星移日转，葭灰飞动；公以纯洁无私之心陈述谋略，辅佐天命，起初任廷评，后来历任掌邦政务的副职，政绩升入中书，忠诚足以感动上天，言论可以取得成效。皇上尊重他的画像，生前更加宠异；死后改赐殊荣、改定谥号，恩典丰厚。昔日伊尹五次前往有莘，接受礼币聘问；管仲辅佐齐桓公一匡天下，后来在堂阜辞谢沟渎之辱。楚国的人才被晋国任用，令国士长久叹息；秦国有智慧而虞国却愚昧，使贤哲为之长叹。千年以后考察公的一生，仍将令人抽泣、烦闷、手执简册而流泪，何况与公同时代、抚摸尘迹并接续其足迹的人呢？唉，这实在太可悲了。公名永吉，字修之，另一字六谦，是扬州高邮人。生于己亥年十一月二十日，卒于己亥年二月初六日。公的灵柩从燕地运回，嗣子明德奉行〔字迹不清〕宠命，把他大葬在踌躇山原野，嘱托龚大宪孝升编次行状，并来请我撰写墓道碑。公历任官职和所做事业，其中美好的谋略、伟大的功烈，足以铭刻景钟、载入史册；孝升所写的行状已经很完备。雍门的琴声能使牧童兴起悲哀，盖山的泉水能随着弦歌的节奏流淌。我替公写墓志，沉吟压抑，心中仍有余痛。古代作文的人，行状交给史馆，史馆以文书考核功勋，墓志则用来质证幽冥、告知后来者，各有适用的体例，所以文章也不能完全相同。铭文说：天地山岳的精气，有时聚合，有时分散。淮海维扬之地，挺生出英俊之人。气运相隔五百年，光辉照临邻近之地，几乎可以相应。过去有秦，如今有王公，成为百姓盛大的声誉。出任百里之宰，吏员畏惧，百姓怀念；精金能够割物，正直的弓弦不会弯曲。可叹那些骄横之人，能使浮石下沉、沉木上浮；我从容回旋，以此谢绝那些诽谤。白翎群鸟飞翔，苍鹅发出哀鸣；有人只顾守禄，国家危急时却缺乏才干。公身处闲散职位，声望却高峻突兀，譬如稠密森林，直木总是首先长出。于是他监督畿辅，抚治齐鲁，又总督蓟、辽。疲马残弓，空拳徒手；羽翼受伤却责令飞翔，双足被缚却责令奔走。贼寇离间臣下，把我拘束在中书阁中；低头只能摸床棱，抬头看见巢穴悬在帷幕。呼号泣血，百次请求没有一次被听取；黄河决口，国家腐烂，大命因此倾覆。龙胡高远如天，鹤表隔绝于地；枯肠寸断，愁心千折。乌头变白、马生角，鱼腹鲸波；经历百死仍未死，有神灵护佑。戴黄冠归乡，骑白马入朝；丹墀之地秘密勤劳，紫阁高耸。国家把公当作元龟，时时仰赖他的箴言和规谏。生前踏入棘槐之列，死后增加班剑仪仗。旧日功绩尚未〔字迹不清〕，新的恩典又不断增加；取彼处之物注入此处，天虽高远也并不遥远。高原曲折幽深，灵旗在墓旁徘徊；坟前的树木向南伸枝，墓上的树木向西牵连。悲哀的孝子，深深怀念陵谷变迁。征引旧史的文辞，把美玉般的铭文昭告出来。茫茫桑田沧海，沉沉劫难尘埃；斧柄终会腐朽，唯有把这些话告知后世文章。《皇清宫保大学士孟津王公墓志铭》。

译近代儒者不讲究六书的意义，自李茶陵、杨新都以后，几乎成了绝学。天启年间，孟津王公觉斯在词林中卓然兴起，把六书作为自己的责任，正如李监之生逢开元盛世。公学习书法，鸟迹、壁书，夏代铭文、秦代刻石，梵书、〔字迹不清〕，三元八会，没有不穷究其宗祖、追溯其旁支的。秘阁各帖，部类繁多；编次参差，笔画顿挫起伏，只要举出一个字，便能脱口作答。把字倒转过来察看，点画、戈波交错侧出，如同用灯取影，毫发不差，这就是公的书学。兴致酣畅时落笔，墨汁泼溅沾湿衣袖；蝇头小楷、擘窠狂草，风雨仿佛在字里行间发生，鬼神仿佛役使他的手臂。师宜之挥壁，王子敬扫帚；天地万物只要触动胸中，无不在书法中表现出来，这就是公的书才。刚劲却不猛烈，像鹰隼直冲云天；丰润却不沉滞，兼有〔字迹不清〕华美的色彩。所谓光彩灿烂而高飞，是书法中的凤凰。然而公的为人，在学问、才华、品格方面，又有更高大的地方。请把他的书法移来作为论说的起点。他包孕古今，囊括典章风俗，辨析经史源流，汇聚文章体要；有时一挥笔便写出数种体制，有时一饮之间便成百篇；行走时口头作诗，躺卧时腹中起草。人们说公学问博大而思维敏捷。他任史局官，长于史事；任坊局官，又因公望而受到倚重。侍奉崇祯先帝于北方时，在讲筵上启发辅佐，论列边防谋略，句句确凿而不作浮夸之言。侍奉弘光皇帝于南方时，奖护忠直之士，疏通释放受禁锢者，慷慨正直，自有立身之道。人们说公才识明达而诚信。公疏朗豁达、胸怀坦荡，推荐贤能、谦让有才者，毫不吝惜言辞；安慰饥渴之人，常像是自己的事情。不作高峻决绝的姿态，也不依附炙手可热、喧闹纷杂的党派。把山水当作园囿，把歌咏当作鼓吹，把文章和朋友当作饮食起居。人们说公品格超逸而端正。他一生言语合规、行为守矩，举止都有常度。进入北廷以后，却颓然自放；粉黛横陈，十六岁的女子轮番更替，按旧曲谱写新歌，日夜不分，悲欢交错。他究竟是叔孙昭子，还是魏公子无忌呢？公自己心里和口中都知道，子弟们不敢插话询问。辛卯年六月，他到华山祭祀白帝，越过毛女峰，经过回心石，自伤年老迟暮，赋诗表达志向。登上莲峰，俯瞰大壑，自己惊叹还能承载这具腐朽的躯体和骨骸；他惶恐不安，不愿下山。过了很久，烽火和噩梦交作，他踉跄着感到疲倦；回到家还不到一天，便整理衣冠长逝了。唉，真是可悲！从前金、元灭亡以后，故直学士王若虚跟随之与浑源刘祈向东游泰山，到达黄岘峰，在萃善亭休息，对同游者说：“我沉没在尘土中一生，到了晚年，才来到仙府。”他派儿子先去探路，自己垂足坐在大石上，闭目而逝。公与从之都姓王，都在翰苑有声望；从之游泰山而解脱形骸，公游华山而长久归去。百年以后，记述游览二岳的人，难道会把他们相提并论吗？还是不会呢？从之是遗民旧老，改装向东游览；公则奉命祭告。泰山、华山的神灵观看两人的游迹，也会像世俗眼光那样加以区别吗？还是不会呢？〔字迹不清〕，四方都不知道，天也无法升登了。白帝是少昊所主管的神祇，是百神聚居之处。在代天祭告、虔诚礼敬的时候，神祇降临，〔字迹不清〕显赫；它们也许有灵明凭依其上，挟带着公一同离去吧？公临终时说有仙人来迎接我，大概他已经完全知道这一切了。公名铎，字觉斯，是河南孟津人。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都记载在国史中。祖父某、父亲某，都因公显贵而追赠与公相同的官职；祖母某氏、母亲某氏、妻子某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时享年六十一岁。有五个儿子。葬于某地某墓道。我与公同官相交、关系友好，酒尽歌停之后，谈论平生，他总是把不朽之事托付给我。因此面对他儿子请求撰写墓志，我不敢以年老多病推辞。系以铭文：宏大光明、庄严昭著而和融，山岳的精气相合，生出骏伟的容貌。面貌魁伟，身材雄壮，声音如钟；珠囊玉杯，推为国家名工。西清、东壁的文章罗列于胸中，身居广厦，面对细旃，能够通达帝王的耳聪。槐厅柳院，声名和实绩都盛隆；驾鹅双飞，五马向东。延召登朝，接受策问，忧心冲冲；风云回转，浓雾遮塞，天象昏暗。唉，一根擎天柱倾倒，苍穹也随之倾颓；高文巨篇如琬琰般崇高。胸怀海涵地负，永无穷尽；八分、三体，追踪高古。下可追随羲之、献之，上可比肩蔡邕；鸾鸟飞翔，鸿鹄挺立，令人惊叹而郁郁葱葱。鱼鸟匆匆往来，缥缃缣素的书迹流传到蛮夷。丰碑贞石竞相磨刻，如椽巨笔补益造化。谁说文艺只是雕虫小技？蓐收的别馆、少昊的宫殿；巨灵高举手掌，光辉熊熊。车箱、栝矢直通苍天。举起火炬登上莲峰，以玉浆金醴祭饮芙蓉。归来时竹杖化成茅龙，挥手高揖青鸟公。滹南王若虚羽化升仙，大概与公没有不同；金天帝醒来，移下策命加以封赠。昭王的博铭被荒草遮蔽，华阴之地把玉璧授予怀中。天门浩荡，祭祀礼仪终了；佳城郁郁，开在中嵩之地。我裁作铭诗，依照《变风》；千年以后吐出气息，化成白虹。《故福建建宁府推官待赠吏科给事嘉善柯君墓志铭》。古人重视进士科，主管考试的官员被称为座主。如今翰林主持《春秋》考试，也称为座主。师生之间的情谊，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即使后来做到卿相，也一定说是出自某人的门下。等到这种风气衰败，座主、门生纷纷改变，有的甩手离去，有的掩面躲避，早晨人满、晚上人散，和空虚的集市一样。辛酉年秋试时，我当时在浙江参加考试的人中有一百人，计算始终不背弃我的，只有六七人罢了。这六七个人如今已经不可再得；我虽然不愿孤零零地顾影自怜、感叹自己没有门徒，可哪里还得得到呢？嘉善柯君，就是六七人中的一人。君多次应试，考中进士，任司理。建宁任职五年，辞官归乡居住十五年后去世。他的儿子给事君耸到我在江村的住处，身穿丧服，叩头哭泣，请求说：“先父只是出自先生门下，希望先生能为他有所著述。”唉！给事身处日月交替之间，并不因我年老而舍弃我，反而把使父亲不朽的心愿托付给我，那么在君父子之间家人的私下谈话、离合聚散和宴饮叙说中，他们对我的思念可想而知。古人观察世人来往，常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后生。我对于六七人的期望，在晚年暮景之中，更加可以相信是真实不欺的。面对给事的请求，我为之涕泪纵横，几次拿起简册又停下笔来，哪里忍心推辞。

译据墓志行状：君名元芳，字月传。先世是莆田人。庆元路学正仲爵始迁居嘉善的甓川。祖父享年九十二岁，乡人推尊他为长寿之人。父亲慷慨，乐于施舍，母亲姓赵。君年少时不喜卖弄文才，能够得到几位名士的赏识。二十五岁时，在乡试中举。我游历时见到他，注目说道：“相貌端正，神情稳重，必定是君子。”五次参加会试，都落第，夜里独对帷帐孤灯，灰心而不失淑慎，如处女一般。丁丑年，中南宫试，见到漳浦黄公。黄公看重他，和我一样。君更加自我砥砺，说：“我能得到两位老师的教诲，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居家服赠公丧期间，声望渐起。服丧期满，授任建宁府推官。建宁地处闽地上游，民风强悍粗暴，号称难以治理。君任职后清理积案，铲除长期盘踞的弊蠹，焚毁催逼诉讼的文书，惩治拿笔讼事的人，慎重处理冤案平反，杜绝请托。那些老练的文法吏像雁鸭一样整齐排列，接受署令后没有人敢抬头。君巡视案牍，停留审阅事实，常叹道：“他们写这种隐讳、忌刻的文字，暴露人家的私事，污损闺门名节，将来怎么对待那些人的子孙姓氏呢？难道不也该为子孙考虑吗？”他的根本原则，是核实官员考评、端正刑法文书，持守大体，保养元气。两次代理郡府印信，又两次代理瓯浦事务。巡行所属各城，所到之处，办理肃清那些像鸷鸟扑击、细小琐碎地罗织罪名的事务，却反而不如君。浦宁与寿宁、江山接壤，麻靛贼盘踞往来，劫掠四方。君招募壮勇，设置关卡和侦探，擒获贼首五大王，其余党羽逃散潜伏。君回到郡中，郡监司为了贪功而败坏军队，反以残余贼寇唆使君，因而获罪降职一级。不久，贼人又在柘浦啸聚，约定日期攻取浦城，君代理部务，已预先得知。半夜，他命令郡县兵分道包抄搜捕。天刚亮，七十多个贼首反绑着手就擒，诸位大吏惊异地相互告知：“此人果然能办贼，不是畏缩怯弱、纵容贼人的人。”君被降级时，属县令夏彝仲、黄石公挥袖挺身，与巡按直指抗辩，请求解下官印离职，而闽人也相继到朝廷申诉，最终使他得到昭雪。大概崇祯末年，皇帝励精图治，重视吏治议论和士林清议，还能使两者彼此抗争扶持；整个闽地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也就可想而知了。甲申年，因治理政绩特别优异，被考选为第一名，还未及上任，国难已经发生，只得解职归隐。太孺人在堂，长日设宴与孙子相聚，于是实现闲居奉母的志愿。给事中令他枣阳内召，君高兴地说：“从今以后可以舒展眉头、安然过日子，长久做一个逸民了。”他在帘阁中对着绨几著书不辍，优游自得地活到寿终，整饰衣冠等待死期，这是近世士大夫中少有的事。君最初中进士，入官署观政时，得到赠公寄来的家书，心中一动，说：“没有疾病，为什么不是亲笔书写的呢？请赶快骑马回去。”到了家门，赠公的病已经危急。他握着父亲的手慰问，扶抱父亲穿上袍服，捧酒再拜。赠公点头而喜，大约一个多月后去世。人们由此知道，古代孝子扼臂咬指的故事并不是虚言。君还是举子时，患咯血病，名医们摇手相视，束手无策。他梦见三个男子为自己诊病，走在前面的退下，指着第三个人说：“他能治好你，君应当拜谢他。”那人把一丸药投入水盂，告诫他喝尽，又用手抚摩他的头顶数周，君停止大吐，众人纷纷欢呼说：“好了！”香气从口齿之间迸发出来。第二天，乡人来告诉他，要修建三官祠；他询问来人的巾服，正是梦中所见。从此病就痊愈了。临将换棺时，他对知交说：“我一生没有愧心之事，此时比较有可以凭借的地方了。”他屡屡伸展身体，闭目如同进入禅定。大概君的存心和处事，清明专一，早已与神明相通。君享年六十二岁。妻子姓俞。儿子即耸，己丑年进士，现任吏科给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我认为君内在的品行淳厚古朴，做官廉洁公正，声名如金玉般美好，实在说不尽；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厚”。世道风气日益趋于浅薄，就像酒醅变薄而成为淡酒。醇厚的酒用百种末药酿成，甜味之酒要经过九次投料，用来祭祀东皇、奉享太乙，若不厚重便不可行。我以老民野史之身，忝居执笔记载之职，在君臣父子之间感慨叹息，希望使世上那些徒有外表、言辞虚饰、喧嚣相逐的人，知道应当砥砺自己而归于厚道。铭曰：汉代的公卿，都被称为长者。那种风流已经遥远，史书失载，只能向民间寻求。游光射声，头角峥嵘，声势熊熊，像钟声铿锵响亮，内里却是空虚。泥车怎么能驾用，木鸢不能飞起，就像土偶之尸、泥塑之龙，祈求降雨一样。温和恭敬的人，专心思考自己的职分。质朴忠厚而诚恳，年年谋划都有余裕。仁厚的名声，平淡得没有可喜之处，却如酿造九次的酒，越咀嚼越有滋味。火油肥厚，灯芯光明；土地肥沃，草木萌发；德性丰厚，若不是这样，怎能坚固有力？武原之南，有流泉映着夕阳。平坦鲜美的原野，在那里回旋，在那里归藏。鄙弃宽薄、崇尚敦厚，古人早已有这样的志向。我刻写这篇铭文，愿后来人以此为准则。亚中大夫、福建布政司左参政、管延平府事朱君墓志铭 君名日▯荣，字静之。家世居大梁，宋室南渡时迁居昆山。祖父熙洽，中进士，官至贵州按察司副使。父亲莱，母亲姓徐。君中万历壬子乡试，代理怀远教谕。崇祯末年，由国子监丞历任工部营膳司主事。弘光元年恢复原职。慈禧宫建成后，升任福建右参政，掌管延平府事务，还未赴任便遇到国难。君任监丞才一天，城防事务紧急，朝廷通过推举增补工部主事，派他守永定门。城门正对敌军冲击之处，张弓巡逻的骑兵不断。宦官在灯竿上悬挂灯笼，对着敌楼嬉戏，像小孩子一样。巡视大臣唯唯诺诺，君严肃地斥责他，毫不退避。解除戒严后，补任膳部，巡视西城河工，掌管试验厅，监督修理阅武门马棚。他所到之处都与宦官交涉，核算钱财，估计工役，彼此磨牙争辩，众说纷纭。君清白办事，逐项稽核，弹劾驳正，宦官都指目诅咒他，却始终没有办法陷害他。后来因仓廒事务被降级，又因临清使任期届满时马棚事务被捕下狱。经过十九个月才获昭雪，但最终还是因此罢官。君督理临清厂时，临行之际，敌骑大举而来。监视高起潜带兵跟踪敌军，分列城西、城东布阵。

译高起潜在城东布阵，下檄令道臣高捷撤去城内河西的浮桥，移到城外渡军。河西百姓聚众不肯撤桥，高捷逃匿，不知去了哪里。君挥袖前往，大声传谕说：“高监军的兵马要向西，是为了防御东面的敌人，保全城池。如今你们拥护河桥，不让军队渡过，敌人突然抵达城下；此时想撤桥渡军，已经晚了。”百姓欣然应道：“岂敢不听命。”我军渡河向东，敌骑退去。人们说国家败坏，是由于宦官成为蛀虫，侵蚀国本，资助贼寇、侦察敌情，就像虫子用两张嘴自相啃食一样。然而河西一战，宦官挺身而出击退敌人，监司只顾缩头才得以免祸，他们的忠奸、勇怯，相差又是多么悬殊啊！唉，先皇帝以神圣之主的身份，却遭逢许多灾难。宦官和朝士彼此猜疑而又交相任用，最终两方面互相倾轧，又互相推诿。国家大事如同没有舵的船、没有锤的秤，浮沉上下，没有人知道应当听从谁。一两个郎署小臣，乘舆疾呼，在横流中不过是一片叶子，哪里能够挽救败亡呢？像君这样的人，怎能不令人感叹！乙酉年元旦，他面向北方捶胸顿足。清明日，拍着胸脯哭道：“即使乞丐、马医也会洒酒在地上，十二陵有谁祭奠一碗麦饭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他忧愁恍惚地卧病不起，失去了活人的乐趣。辛卯年二月，享年六十八岁，患风病而去世。唉，这尤其令人悲痛。君年轻时跟随长姊夫王淑士游学，讨论经史和科举文章，最有根基。天性孝顺友爱，内外亲属都没有非议。做官廉洁能干，不随便取予。他与人交往不热络逢迎，也没有高傲峭拔、拒人千里的举止。因为王淑士的关系，结交李长蘅和我，始终如一。娶周氏，生子陛臣，以岁贡身份入学，现任富阳县令。继娶谭氏，生阶臣、▯采臣，都是诸生。女儿九人，孙男女六人。陛臣在某月某日将君葬于朱夫圩的高原，两个恭人附葬在那里，因为父亲与我有旧交，来请求我作铭。铭曰：丹楼如霞光灿烂啊，卫河水浩浩荡荡。清越的长啸传得不远啊，尺长的丝带却仍然绵长。衣冠仿佛月亮升起啊，寝园已经荒芜。死后仍然注视着啊，▯▯然望向北邙。渺小的书生啊，与国家同存亡。泪水盈满这篇铭文啊，谁知道我的悲伤。怀远将军、进阶安远将军、锦衣卫指挥同知、北镇抚司掌司事王府君墓志铭 崇祯九年，乌程枋国制造朱并之狱，我首先受到牵连。大金吾希承迎合上意，罗织成完整的罪案。案件三次上奏，皇上都不准许。诏令下到东厂，公辞去厂务居家，扼腕叹息，召来东厂旧吏告诫说：“兴起大狱，杀害大臣，破坏大法，蒙蔽皇上；卫所代替内阁执掌刀刃，而东厂代替卫所承担罪名，这不是颠倒了吗？我虽已辞职，毕竟是旧日刑官，怎敢不把正理告诉你们？”众人听后股栗，把公的话全都禀告给东厂主管。主管大为醒悟，命有关部门推问审讯，完全查出牵连罗织的情状。皇上震怒，将三个奸人陈尸宫阙之下，乌程被罢官，不再召用，下令法司释放我。案件正紧急时，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楚人汪云卿客居公处，请求把此事告诉我。公嘱咐说：“请把这件事隐瞒，不要让乌程知道，以致牵累我。”乌程死后，公又嘱咐说：“始终隐瞒此事。虞山将来会受到重用，我不愿让他知道后感激我。”汪生把公这样的长者品行告诉了我。二十年后，丁酉年，公卒于淮安寓舍。将要安葬时，次子侍御燮撰写行状，请我作铭。行状称公掌管诏狱，前后平反大小案件一百四十多件，所上奏疏累计二百章，从未因请托或其他缘故而错杀一人。像汪生所说、公所隐而不言的事情，行状没有全部列出。于是我考核事情的始末，把它大书在篇首，接着记述他的事迹说：公名宗德，原名崇德，因崇祯改元而改名。祖先是楚地黄陂人，世代登记为京师籍。出身后历任东厂理刑、掌刑，北镇抚司掌司事，多次升任指挥同知，封怀远将军，因覃恩进阶安远将军。公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曾出使江南，吃到杨梅和鲜鲥鱼，放下筷子哭道：“我母亲从未吃过这些。”他心胸坦荡，乐于行善，救济别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事情。温和文雅，平易正直，不故意树立峭拔的界限。独居时临近黄昏，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凛然不可侵犯。任刑官时，常说应当崇尚德行、宽缓刑罚，并写下来告诫子孙。曾把人从危难中救出，晚上有人包金前来馈赠，他闭门拒绝，最终也没有告诉别人。去世时七十九岁。娶徐氏，继娶李氏。子六人。长子雍中，壬午乡试副榜。次子即侍御燮中，崇祯丁丑进士，历任至今官。次子庭，任金吾。言、癸未榜武进士宾廉，都是弟子员。女一人，孙男女若干人。唉，在东厂审理诏狱，实在难以言说。委托寄托极其隐秘，令人疑鬼疑帝。像伯州犁那样上下其手，谁知道其中真相呢？华合把它比作把牺牲埋藏起来、把书藏起的坎陷，谁能为此作证？武安侯散布流言，王长君乘隙而入，改变形状、变换面貌，从旁迂回出入，内阁和锦衣卫中奸诈的人夹杂其中，抽动偃师木偶的机关，坐收渔人之利，于是诏狱更加不可追问了。公与我没有私交，不回避权贵，公正而愤发。他的根本意思，是想替国家执持三尺法，抗拒内阁和锦衣卫的相互牵制，保存国体，扶助士气，彰显皇上的神圣，不让那些炀灶食角之徒明里施为、暗中设局，再把罪案归到圣明皇上身上；难道只是为了替宫禁近臣申明职掌吗？从前孝宗时，掌管锦衣卫的牟斌抗拒外戚权贵，把李梦阳从狱中救出。李梦阳的《秘录》详细记载了这件事，今天记述锦衣卫的人可以据此考证。我过去任职太史，史书失载的事情还要向民间寻求，我既然还赶得上执笔，难道敢回避而不写吗？有人说：“行状没有记载，墓志铭可以写吗？”我说：“行状不记载，是公的志向。只记纲要，不牵连具体事情，使读者读到这里而询问其流传，这是史家的方法。行状既然已经引述了，墓志铭怎么能把它隐去呢？”铭曰：国家有东厂、西厂的禁狱，黄门、北寺寄托着百姓的性命。奸人窃取权柄，天意昏暗，左手执掌鬼魅般的宫狱，右手又使中间的人受祸。内阁和锦衣卫杂然并立，假借神明结成党羽；宫廷近臣如金虎，神鬼般设法施术。奏章案牍如同装满芦苇的竹箱，墙垣之间贯穿着索命的罗网，占卜也没有不灵验的。公一人奋力拨开迷雾，决心摇动舌头向苍天质问。鼠狐灭迹，豺虎穷尽，天空澄明，日光昭融。敬仰圣上的裁断，我又有什么功劳？这不过是皇帝赐下的策命，是上天所任用的人。高陵深谷，直到星纪终尽。丹书白笔随秋风而去，竹枯骨朽之后，又有谁可以依从？我这个野史作者手持简册，刻在墓旁贞石上，使幽暗深宫中的真相昭示于青史。故孝廉、内乡许府君墓志铭

译内乡许府君名维清，字仲如。参加万历癸卯科乡试，八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崇祯辛巳年五月十七日卒于家中，享年六十四岁。他的儿子宸中庚辰进士，授任河津县令，将府君葬于虎头山原野。继室王氏、李氏附葬。过了十七年，丁酉年，河津令历任中外官职，升任按察使，以陕西布政司右参议兼按察司佥事的身份，因覃恩追赠府君官职如其本人，于是整理叙述生平，写成行状，请旧史氏钱谦益刻作墓道铭文。据行状：府君先世是晋地曲沃人。曾祖贵占，入籍邓州内乡。祖父存仁，隐德不显。父亲评中，嘉靖乙丑进士，官至陕西行省参政。两个儿子都中乡荐，府君是次子。内乡人李公{艹衮}从翰林出任外官，才名极盛，就是人们所称的于田太史。于田与大参公交往，曾抚摸府君的头顶，说他不是平凡孩子，便把女儿嫁给他。府君的继室李氏，是于田弟弟的女儿。府君从小接受家庭教诲，不离典籍。年轻时在外家游学，纵论上下，得以沉浸于文章之府、驰骋于辩论之场；看世上的俗儒小生如夔、▯玄怜和被蠛蠓遮蔽的人，便掷笔击案，视他们蔑如草芥。会试落第归来，大量打开自己的藏书，横置经书、借史为证，贯通钩连，浩瀚连绵，著作堆满家中。大参公稍有疾病，病情稍缓便辞去春试，扶杖带着书函在闲处考订文章、征引事实。大参公高兴地说：“古人用黄羊奉养老人，比奇异的干肉好得多。”他教诫自己的孩子，称引内外两家的家风，正色变容，严厉得如同夏楚之刑。他亲手抄写元道州《舂陵行》寄给人，说：“百姓贫困可怜，难道不要说使臣还不如盗贼吗？” 流贼蹂躏中州时，他修缮城墙，整治器械，毁掉自家财产以纾解国难。贼人逼近城墙登城，他发誓死战将其击退；孤城屹立十年，这是府君的力量。府君的原配早逝，继室李氏生一子，就是按察使宸。侧室生宣、き，官为弟子员，都因抵御贼寇而死。女儿一人，嫁给李占鳌，曾骂贼并剖析尸骸，以节烈闻名。孙女以及曾孙男女，都载在行状中。旧史氏说：我考察庆历以来，学者日益趋向浮华虚伪，游谈夸扬，务求华丽而断绝根本。中州的李于田、陈晦伯把积学作为事业，世人却没有推崇他们。府君承接前人的光辉，博闻强记而励行，学问如渊海，从于田那里得到的尤其多。按察君承受了美好的家风，君子的恩泽由此延续。天下的学者全都粉饰言辞、装饰外表，内心空虚，却懵然不知道回头。若能取法中州的学术积累，向北驾车仰望崆峒山，便不会惭愧回头。叙述府君的事迹，特意举出他外家之学，使后来的评论者能够望见山崖、沿流溯源，从而知道古学的来源，这也就是古人的志向。大参公去世时，乡人请求在乡贤祠祭祀他，如今也把府君附祀在那里。这就是古人所说，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吗？我为公作铭，特意题作“故孝廉内乡许府君之墓”。府君一生之所以足以重视松榆、征求美玉碑铭，本来就在这里。继以铭曰：末流的俗学彼此蒙蔽，取得青紫便拿来媲美白色，夸耀自己只懂鱼虫小技，描摹万物炫耀世人，像泥龙一样。河汾有位儒学老师文中，独自抱持遗留的经典追寻《国风》，把古代掌故尽收胸中；羽陵之书被蠹虫吃尽，宛委之藏也穷究无遗，萱草、苏草等杂集都汇聚于一身，无人能与之相同。二十岁便挥笔凌驾南宫，退飞之后却淹没在宋▯和蒿蓬之间。书生忧虑国事，心中忧忡忡然，独自担当江汉前线。黑云压城，炮火震碎长空；楼橹击退敌人，保全高大的城墙。翟泉鹅飞，告知灾祸降临；自身先行归于陵谷，回到苍天。有儿子继承美德，赋予彤弓之荣，金章玉册使钟鼎生辉。旧史氏考察德行，向瞽宗询问，身穿逢衣、头戴席帽，成为神明所任用的人。千秋之后，孝子贤孙与中州并峙；铭文埋在幽深墓道，光芒熊熊不灭。辽东王府君墓志铭 戊子年十一月，辽东王府君在其子、江宁清军副使王言的官舍去世。第二年己丑，葬于某山。又过七年，丁酉年，副使君因为我过去任职太史，掌管文字之事，请我为府君作铭。我谨据副使君所撰行状，依次记述如下。府君名可登，是济南长清人。嘉靖初年入籍辽东。曾祖玺，祖父守亨，父亲道平，母亲姓季。府君幼年丧母，稍长又丧父，继母所生的弟弟才一岁。他孤苦伶仃，依靠姑母和舅氏生活，颠沛于羹锅釜灶之间，彷徨啜泣。三十岁时，受司仓者雇佣抄写文书，手上生茧，手指冻裂，却端正勤勉如常。张翁怜惜并喜爱他，把小女嫁给他，他才有了家。努力劳作，修习学业，多次积累到千金。有人遇到急难登门求助，他从不以没有财物推辞，随手散尽，心胸豁达。箱囊中稍有余财，便分给弟弟和外甥；自己穿破衣、着草鞋，家中却宾客满堂。有人讥笑他，他笑着说：“我生来就是和尚相，何必这样逼迫自己受苦？”不久，他抚摸副使君的头顶说：“这是价值万金的产业，我还有什么忧虑？”府君一生孝顺友爱、平易正直、豪迈仰慕义理，像这样不同寻常。旧史氏说：我听说，铭就是命名，是为了说明一个人的为人，使这个人的精神面貌流传于后世。韩愈为王评事作铭，叙述他书写文书、衣袖藏书之事；为李侍郎作铭，叙述他笃信方药的言语。千百世之后，读到这些文章的人谈笑之间，仿佛看见了他们。如今作铭的人，缘饰名声品行，铺陈盛大美德，欺骗活人、谄媚死人，借口借面，虽然把文字大书深刻在碑板上，然而考察其中本来空无一物，又有什么可怪它很快朽坏呢？副使君为父亲写的行状是真实的。他请求我作铭，只是征求事实而已，并不以辞藻为重，这也仍然是遵行古道。处在今天的世道，能够不在身后诬陷自己的亲人，又怎么不能使世上作铭的人不代别人诬陷其亲人呢？这对世人的教益就深远了。因此我接受他的请求，记述并为之作铭，不敢推辞。铭曰：岁在摄提格，我认识副使君；他昂首击掌，吐气便仿佛成云。东方的美好人物，有如美玉琪璧。父亲如此，儿子也如此，美好的品德都集中在这里。继承文辞，考察德行，文章不求面面俱到。让后世来考察，完全可以无愧。乐安唐君合葬墓志铭

译吴郡唐景钱、景宋把父母葬在娄门的新墓道，托梁▯进士华君撰写行状，前来请求我作铭。我听说古人记述一个人，如果不知道他的为人，就从行状中寻求证据。行状，是用来描画其人的。那个人的须眉、咳嗽声、面貌举止，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纸上，不只是记载他的家族、出生和死亡。如果行状写得不像本人，明明肥胖却写成瘦削，明明黝黑却写成白皙，明明矮小却写成长高，那么所写的便不是那个人。苏明允说：“作铭所凭借的，只在于他的行状；而行状又不可信，唉，真难啊！”如今唐君的行状，是值得信任的行状。行状写君年轻时说：君七岁丧父，悲哀感动路人。家贫不能从师，便借读邻居家。有不认识的字，就带着字书到处询问路人。稍长，通晓文义，通达事理。邻里有疑难之事，只用几句话便能裁决，长辈推许他为贤能之人。他这样孤贫而奋发自立，为家庭养育子弟。行状写君壮年时说：君娶周氏，周氏早逝；继娶黄氏，勤劳节俭，共同扶助君创业，早晚异▯击鲜奉养寡母，又把剩余财物施德于乡里。平价出售粮食以赈济饥民，拿出田地帮助服役，修桥梁，用砖砌堤岸，以便利渡涉。君念及友人临终托付，把爱女嫁给他的儿子。教导两个儿子读书，砥砺名声品行，谨慎认真。他这样救人急难、乐于修善，成为乡里的长者。行状写君老年时说：君晚年遭逢丧乱，厌弃世俗事务，饭僧而享禅悦，做了一个在家的道人。有人谋划推举他为乡饮酒礼的宾客，君掉头说：“哪里有穿草衣、梳椎髻的人，去吃肉饮酒、登堂歌唱《鹿鸣》的呢？”病中知道大限将至，盘腿面西而逝。他这样守持晚节，成为国家的遗民。行状写成后，吴地人以及故贤令李侯都为之证明，说：“确实如此。”所以我依次考察并记述下来。唉，世道和人心一同丧失，人人都像遭到劫掠。贪婪的人劫取财物，狡猾的人劫取名声。其中最狡猾的，趁时局混乱，刺取国家的大故和人间罕见、惊爆的事情，用来夸大祖父、父亲的功德，扰乱青史，暗中欺骗鬼神，全都出自家传行状的不实。如今唐君的儿子能够请求刻写墓铭，使亲人不朽，又从可信的言辞中寻求证据来撰写行状。若都能这样，那么世上以劫取名声来诬陷亲人的人或许就少了。即使乡里的老翁老妇与玉碑美文无关，这世上像苏明允那样的人，也一定会有所取法。因此我把这些详尽说出。铭曰：荆南唐氏以质肃为始祖，受命授书而迁居吴地，喜爱山水。传到第十八代，楠蔚兴起，书生任侠，轻视赵、李。君以孤童之身奋发，继承祖先足迹，遵循《周官》六行，纳入孔门轨范。儒雅之风与任侠之骨兼具，以禅悦送终；子孙含藏文采，承受上天的恩泽。叙述德行、考察品行，哪怕只用尺幅纸张，文辞依从主人之意，也就可以了。旧史氏刻写墓铭，削去紫色浮辞，谁来作证？就是老苏氏。明故王府君合葬墓志铭 已故余姚县令王子名俞，率领他的儿子、现任大行澧来见我，哭着说：“先人去世十三年才得以安葬，十四年了还没有刻铭。欧阳先生所说‘因为有所等待’，唉，如今等待的事已经结束了。两位尊亲活着时只看见我乡试中举，却没有看见我和澧一同考中南宫进士。两位尊亲辛劳自身，福泽后代，却不知道儿子孙子能享受这种报偿；山陵变迁，至今已过一纪，又不知道他们是否享受报偿、能否善终。金属销毁、石头剥落，不过是永远如此罢了。只有墓道上的石头，可以使我的父母不死，怎敢因此劳烦先生！”拜谢后又哭起来。我也悲恸哭泣，于是考核行状，作志并作铭。府君名□，是本县文学里的人。祖父承恩，是县里的诸生，九次走到省试门前都没有考中。父亲有德，修养一项德行，精通《易》学，是古代的蜀庄。妻子姓瞿，生四个儿子。府君十岁时，背米到十里之外，以供父母夜间舂米。娶张氏，异▯宿肉，协助照料父母；退下来便吃糠▯，仍然欢喜。府君为父母服丧，超过期限仍悲哀不止，扶病执绋，哀号使路人感动。逢年过节上坟，夫妻伏在土上啜泣，泪水浸湿泥土，仿佛土▯一样。府君友爱弟弟。叔弟去世，他枕着尸体哭道：“有我在，不要因为妻儿的缘故还顾念他们。”夫人和妯娌相处融洽。小叔子有违逆的话，他的妻子呵斥说：“这样让我以后凭什么去见大嫂呢？”府君平易正直，急人所急而把安逸让给别人。县里的恶少敲门辱骂，府君说：“安静吧，他自然会遭到报应。”夫人说：“赶走他，恐怕他会把我也牵连进去。”府君借取加倍利息，替别人缴纳赋税、赎罪。夫人典当衣襦偿还，指着两个儿子说：“把这些数目记下来，作为契约凭据。”府君年轻时便拒绝女色，直到老年仍相敬如宾，垂帘闭户，谢绝游乐嬉戏，以至于如今家人都不知道棋盘、博局是什么，本县房屋中从未有过这种东西。行状写了几千字，这里只举其中大要。从前北齐刘献之对学者说：“百种德行虽然道路不同，按照四科来衡量，德行总是第一。若能在家孝顺、出外敬友，忠信仁让，即使不出家门，天下自然会知道。倘若不能这样，即使博闻强记，也不过像土龙求雨，炫惑后世，对于立身之道有什么益处呢？”府君自恨孤贫而荒废学业，听到兔园中的讲诵声，总是徘徊不忍离去。夫妻二人德行相配，真诚质朴的品行，刘献之所说的孝、弟、仁、让，他们都具备了。子孙如群鹊飞起，振扬文华、彰显德行，不出家门而天下皆知，确实如此。县里的风气浇薄，群小飞扬刺天，磨牙凿齿，仿佛一刻也不能终止；若都遵循府君之道，以言语为规范、以行为作表率，规矩重重叠叠，士大夫不把像土龙那样炫惑世人当作能事，饮羊秣马的风俗难道不会焕然一变吗？我年老昏聩而妄自多闻，援引刘献之的话，按照四科来衡量府君，用来郑重告诫乡里，这也是里胥和塾师应当做的事情。府君生于嘉靖癸亥年，卒于崇祯庚午年正月，享年六十四岁。子三人，次子名俞，与他的儿子澧同中癸未榜进士。俞任余姚县知县，乙酉年辞官回乡。澧现任行人司官。行人的孙男女、曾孙男女若干人。当初澧出生时，府君梦见庭院中的杏花盛开，花中有一枚硕大的李子，于是给他取字“李”。既然后来以“澧”命名，这个字音转而如此。俞中乡试时，人们说他必定很快飞黄腾达。府君说：“还不是时候，应当和澧一同中第。”那时澧刚刚长到遮住额头。人们说君平生挺拔，王氏两代出生这样的人，确实有征兆。铭曰：

译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元气浑厚广大，枝叶沐浴恩泽，硕大而繁盛。三公大夫、都城士女，宗族如鱼鳞聚集、鸟翼相从，德行由此得以成就。端庄自持的府君，仿佛扶杖穿着宽大的衣服。贤德的女士，穿着布裙相互唱和。家中的人和妇孺都充满这种风气。丰美的后代承受遗泽，无不是国家的栋梁。于公的高门，可以比作干赐策的荣显。繁茂如阳春，萌芽破土而出。祭祀礼仪同于瞽宗，姓名载在册府。不要说泥龙，何况是真正的人中猛虎。七世祖庙所传，百世仁德不绝。乡人的子弟，都应看着这篇刻文。●《有学集》卷三十一 ○墓志铭 尹孔昭墓志铭 万历年间，我参加乡试、会试，结交了两位朋友：嘉定的李流芳，字长蘅；江阴的尹嘉宾，字孔昭。他们都聪明通达，乐观平易而淡泊闲适，不热衷于谋求仕进，却急于侍奉君主和亲人；疏远权势利禄，却笃厚地对待朋友；浅于世俗事务，却深于文字和禅悦。承蒙他们与我交往，正是古人所谓的兄弟，只是姓氏不同罢了。长蘅晚年辞去应试之路，孔昭做官只到监司。启、桢年间，他们相继突然去世。我晚年没有同伴，老而未死，如今又含泪为孔昭作墓志。悲哉！孔昭的祖父名淮，父亲名延寿，世代都是行善之人。孔昭奋发求学成为儒者，落笔挥毫，嘲弄并削刻那些小生。己酉年考中乡试解元。庚戌年中进士，名声震动海内。穿粗布衣、戴破头巾，与旧日朋友和酒徒在田间道路纵情饮酒，神色自若。读书不拘泥于章句，铺纸便写古文，短篇疏行，簇然富有新意，连老于文学的人也比不上他。酒意酣畅、兴致发作时，便写歌诗。唱商调之歌，声音舒缓悠长，淋漓尽兴，自得其乐。他作《江上竹枝词》说：“河豚在雪后，春意还浅；刀鲚随风而来，水面已经起波。带着酒坐在江边吹笛，今日那座山上涌出的云彩多么浓。”长蘅吟诵欣赏，舍不得放下，说老铁等人也没有这样的风味。孔昭不认为这是自己的能事，吟完便删稿，有时经过便忘掉了。孔昭面貌魁伟，腹部肥大，腰间有傲岸不屈的骨气。任中书舍人时，愁眉常常显现在脸上，对世俗没有丝毫迎合。忧虑时局，谋划国事，紧皱眉头、捶打内心，从不以事务烦杂为借口。奉使经过清流关，穿过井干，从平沙出来，千里路上佩刀骑怒马，箭镞相互摩擦，慨然赋诗说：“不要说时局清平，关隘就失去险要；勇士应当重新封闭春秋。”我拂去庙壁尘土读到它，停车叹息后离去。升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在山东招募士兵；登上蓬莱阁，遥望医无闾山，慨然生出勒石白山、弯弓黑水的志向。任职日久，出任佥事，提督湖广学政，心情忽然忧闷不快，辛苦操劳于职务而去世，时间是天启壬戌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一岁。孔昭对禅宗自称有所领悟，能够在禅语句下驳倒禅师。一天晚上醉酒，破坏了云栖寺的尸罗戒，截发剪爪，点灯忏悔，却不肯自我宽假、轻易改变。居住乡里时，来往频繁，解衣脱帽，仰卧在瓶旁、倒扣着杯子，谈话毫无边际，夹杂着诙谐戏谑。晚年喜欢拆分偏旁、解释字义，时常用手指在肚子上比画，自夸是新式样。他曾作诗回答我对他的嘲笑：“三点组成‘伊’字，你认识吗？不妨到墨海来问我这个狂夫。”偶尔遇到困难，全都一笑置之。酒兴酣畅以后，他端着酒杯看着我，高声歌唱白乐天《待君赞弥纶》一章，伸手作戟状长啸，仿佛重新有了托付之人，而我惶恐未敢应和。己未年春，他作《送长蘅落第诗》说：“海边遇到钱大，叮咛你不要作痴人。”长蘅拿扇子给我看，说：“这是孔昭相隔三千里给我的一句话。”我当时正在酒席上，潸然泪下。所谓兄弟而只是不同姓氏，难道不是这样吗？唉，真是可悲啊！孔昭的妻子姓花，生了三个儿子。自道在孔昭死后几年去世，乱后也去世了。己亥年十二月，自道的儿子与姻亲尚书清河公商议，准备修治墓穴，选择某地的新墓道安葬。孔昭去世到这时，已经三十九年才终于得以安葬。家贫而世乱，只能悬棺封墓，采用庶人的礼仪，道路上的人都为此悲伤。唉，这是我的罪过啊。难道我忍心不为他作铭吗？铭曰：大江滔滔啊，黄浦水波光粼粼。风回转，霞光灿烂啊，只有你的文章如此。君山月色洁白啊，江涛吞吐不息。轩昂开朗的咳笑啊，是你的精神魂魄。江山依旧啊，千秋仍有人怀念你。浇花、载酒啊，还要用这些来酬答你的古坟。萧伯玉墓志铭 黄鲁直告诫子弟说，各种疾病都可以医治，只有俗病不可医治。俗气成为疾病，根源在于胎性，形成于熏染习惯，实际上多生异熟，不是气力和学问所能驱除的。我交往天下贤士大夫，他们的风操各不相同；若说其中确实不俗、能够免受鲁直斥责、与天地同朽的，只有我的伯玉而已。伯玉名士玮，姓萧，江西泰和人，是南齐西昌侯叔咏的后代。入本朝后，有一人任潭州刺史，名尚仁。尚仁的儿子用道，任靖江王府长史。用道生暄，历任礼部尚书，传至第三代，生一亻桀，任河南府同知，因廉洁公正而有声誉。娶王氏，生三个儿子，伯玉是长子。伯玉才华俊秀，文章奇特放纵、奔放不羁。万历壬子年中举人，丙辰年中进士。壬戌年廷试，授行人司行人。崇祯元年，奉命册封；秦府同官应当出使琉球，却相互规避排挤，伯玉极力争辩，因此降为光禄寺典簿，出任王府属官。壬申年改任南京大理寺评事，转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他申明洪武年间钦定的录簿，以国家法律扶助佛法，严禁僧徒掠取禅宗、贩卖诗句的行为，赌博饮酒肉食等也在禁列；后来改任吏部，从文选司历任考功郎中，并不因南京清冷的官职而稍有自我宽解。楚军拔营南渡，留都骚动，伯玉抗言说：“不要勾连士卒，不要登上城墙，不要迁徙民居。高皇帝的陵墓和京城都在这里，打开九门迎接他们，谁敢擅自闯入！”大司马依靠他，局势才稍稍增强。弘光□南渡后，升任光禄寺少卿，授太常寺卿，因病请求归乡。陪都相继陷落，他退居草野，时而嬉笑，时而叹息，野外痛哭，祈求速死。辛卯年四月十三日，卒于西阳的僧舍，享年六十七岁。